第202章 相聚
三年前清晨離開時, 除夕將近,頭頂陰天,馬蹄踏雪,京城大街小巷正販賣煙花炮竹和桃符,熱鬧非凡,隨處一片喜氣洋洋的紅, 彼時容佑棠不敢多看, 毅然決然,目不斜視地揚鞭催馬。
在喜州咬緊牙關渡過三年,可謂嘔心瀝血,如今終於得以回京述職。
入城後正值午時, 十一月中旬,今日晴空燦爛。
「今兒天氣可真好!」張冬一路笑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 絲毫未現疲憊之色。
容佑棠欣然贊同:「是啊。」
「光陰似箭,一別京城三年了。」衛傑連連感慨, 提起道:「眾弟兄中,只有我的家眷曾到喜州小住了數月, 你們卻是久別歸家。」
容佑棠搖頭道:「你不也沒回家探親麼?咱們都一樣。」
「哎,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怪緊張的。」衛傑小聲透露。
行至城中大路口時,容佑棠十分體貼,很能理解同伴的歸心似箭,遂拽緊韁繩, 安撫性地撫摸馬脖子,掃視同伴,正色道:「我們的親友牽腸掛肚已久,理應先回家報平安、洗洗風塵。當然,如果有急於述職的請自便,擇日再聚喝酒,如何?」
「好!」
「多謝大人!」
……
容佑棠乾脆利落一揮手,催促道:「路上都小心點兒,各自忙去啊,我就不虛留了。」
「大人,告辭。」
「諸位,回頭見。」
「改日再聚。」
護衛們七嘴八舌地告別,紛紛勒轉馬頭,毫不遲疑,熱熱鬧鬧,一齊趕去慶王府覆命——他們能如此直白磊落,其餘人卻不能。
原地只剩下容家人、卓愷和衛傑。
容佑棠目送親衛馬隊遠去後,扭頭與朋友商量:「衛兄、愷哥,咱們奉旨回京,本應先入宮覲見陛下,可御前忌儀表不潔,眼下午時,不如先回家洗漱小憩,未時三刻宮門口匯合,一同面聖,怎麼樣?」
「好極!正好有伴兒。」衛傑爽快點頭。
隨後,容佑棠自然而然望向卓愷,卻發現對方正沉思,狀似心神不寧,遂好奇湊近問:「愷哥?未時三刻宮門口匯合,行嗎?」
卓愷如夢初醒,用力抹了一把臉,打起精神說:「行!那就未時三刻宮門口見面。」
一行人匆匆商議幾句,分成三批散開。
容佑棠率領自家小廝,十餘匹馬,並兩輛滿載喜州土儀的馬車,浩浩蕩蕩回東城家中。
「其他人我不便邀請,但你們是一定要先回家坐一坐的,喝茶吃飯,歇會兒,明日開始放年假!切記,回去好好侍奉長輩,盡盡孝心。」容佑棠嚴肅叮囑。
「多謝大人!」
「謝謝少爺。」小廝們爭相道謝,歡天喜地,他們心裡有數:先去東家府裡給老爺請安,必會準備上等席面,吃吃喝喝,然後領取豐厚賞錢和節禮,回家過一個肥年!
容佑棠津津有味地觀察熟悉又陌生的街市,目不暇接,同時說:「謝什麼?你們跟著我吃了不少苦頭,我心裡一直記著,絕不會虧待諸位的。」
此時此刻
東大街的容氏布莊鋪門敞開,裡外收拾得整整齊齊,管事和夥計們頻頻眺望街口,眼巴巴的;而東四胡同裡的容府,更是接風宴席齊備、美酒佳餚飄香,只待遊子歸家。
「老李?」容開濟揚聲。
「哎,來了!」管家李順從宴廳小跑奔入客廳,熱得一腦門汗,掏出帕子胡亂擦拭,忙碌安排接風宴。
「哥兒怎麼還沒到家?」容開濟第無數次問,急不可耐。
「您放心,派去城外十里亭迎接的夥計們先回來一人報信,說是順利接到了,這會子應該已經進城。」李順愉快稟報。
特意趕來的容正清也著急,寬慰道:「老哥,您坐,咱們喝茶,那孩子同行的朋友多,分別時估計得聊一陣子的。」
「也是。」容開濟被說服。一晃三年,他兩鬢斑白,腰背佝僂,兩手撐著椅子扶手,慢騰騰落座——但屁股尚未沾椅子,忽然聽見外面容瑫欣喜大喊:
「四叔、伯父,棠哥回來了!」
「是嗎?」容開濟眼睛一亮,立即起身,瞬間笑得合不攏嘴,疾步朝門口走去。
「老哥,慢點兒。」容正清忙上前攙扶,順勢也跟出去迎接,喜笑顏開。
此時,容佑棠正站在院門口,指揮小廝和夥計們卸馬車,叮囑道:「動作快點兒,巷子窄,別堵住路。」
「放心,箱子儘管砸地上,不怕摔,裡面只是喜州土物而已。」
容佑棠身穿半舊月白綢袍,腳蹬白底黑靴,身姿筆挺,美如冠玉,他餘光一掃:巷頭巷尾聚集了許多鄰居旁觀,離得稍遠,交頭接耳地議論。
自從出仕,鄰居待我家愈發尊敬疏離了。
容佑棠隨和微笑著,如非必要,他從不屑擺官架子,仍照舊對待親友鄰居,耐心和大膽上前的幾位近鄰寒暄,剛聊了兩句,便聽見身後響起養父呼喊:
「佑棠?」
容佑棠倏然轉身,一眼望見養父和舅父、表弟,心頭一熱,登時什麼也顧不得了,搶步上前,雙膝跪倒,激動道:「孩兒給二位長輩請安!」
「起來起來,地上全是鵝卵石。」容正清迅速伸手攙扶。
「快起來,仔細碰傷了膝蓋。」容開濟熱淚盈眶,喜極而泣,彎腰攙扶兒子,不假思索地蹲下,親手為其撣拭跪地蹭髒的袍擺。
容佑棠慌忙閃避,愧疚道:「折煞我了!爹,孩兒不孝,近幾年未侍奉您膝下。」說著又堅持跪下,規規矩矩磕頭。
父子互相攙扶,笑中帶淚,繼而叔侄挽手寒暄,而後是表兄弟間親熱問候,容佑棠重重拍打表弟的胳膊,感慨道:「瑫弟,好哇你,個頭快超過我了!」
「哪裡,至少還差一寸多呢。哥,您一路舟車勞頓,快進屋歇息。」容瑫談吐斯文,高興得臉頰通紅,瘦高個子,身穿書生袍,風度翩翩——當年鬥毆案後,周明宏死亡,他退學避風頭年餘,修身養性,而後長輩奔走請求,低調將其送入另一書院,平日讀書極刻苦。
容佑棠勉勵道:「你懂事多了,不枉叔父的苦心教導。」
另一邊,同去喜州的張冬上前,畢恭畢敬給容開濟行禮:「小的張冬,給老爺磕頭請安。」其餘小廝亦紛紛叩首,剎那跪了一群人。
「好,好!起來,都起來吧,辛苦你們了。」容開濟攙起張冬,喜眉笑眼。
親友間久別重逢,那一股興奮喜悅之情,自不必細說,院子裡忙亂見禮半晌,眾人才移至客廳。
「我兒一貫孝順懂事,親友鄰居有目共睹。」容開濟理所當然端坐主位,欣慰驕傲,通情達理道:「你能為朝廷分憂、為百姓做主,建功立業光耀門楣,那更是難得!放心吧,我和你叔父身體無恙,家裡一切安好,信中從未哄你。」
容佑棠陪坐下手,無奈道:「我身在喜州時,總擔憂著家裡,可確實諸事繁多,竟一直未能抽空回京探望,太不應該了。」
「你把喜州治理得不錯,近兩年工部議事,均認為牧歸礦出產的鐵器精良,可見你平素多麼忙累。」現任工部郎中的容正清誇讚道。
「是嗎?」容開濟喜不自勝,彎起的嘴角一直放不下。
容佑棠忙謙道:「不敢當。其實皆因我年輕缺乏經驗,顧此失彼,所以才較別個忙,不值一提,唉。」
小坐片刻,喝了杯茶,容佑棠估摸著時辰,歉意表示:「我身負旨意,得盡早入宮面聖,方才分別時已跟兩個朋友約定未時三刻匯合,不如咱們這就開席吧?」
「哦?那可不能耽誤了。」容正清馬上停止談笑。
容開濟即刻起身,伸手說:「既如此,正清老弟,請去入席。」
「老哥,請。」
容佑棠周到細緻,一手攙扶一位老人,熱情招呼:「二位長輩請。瑫弟,來,咱們用膳去!」
申時二刻•皇宮
無論何時,乾明宮總是安寧靜謐,往來當差的太監宮女低眉順目,落腳無聲。
「他們等多久了?」承天帝慢條斯理問。他張開雙臂,仰臉,任由太監伺候穿戴。
「回陛下:容大人等已恭候半個時辰了。」李德英答。
「唔,去瞧瞧。」承天帝的鬚髮已全白,晃動間銀光閃閃,腰背佝僂,肩胛骨瘦得凸起,行動遲緩。
皇帝衰老了很多。
「是。」李德英及其副手一同攙扶皇帝。雖然表面不顯,但乾明宮上上下下極為焦慮,忐忑猜測繼位儲君人選——皇位究竟會傳給誰?新皇登基後,會善待我們嗎?
容佑棠身穿緋色四品官服,心平氣靜;卓愷衛傑則一身參將輕甲,英氣逼人。
默默等候多時,終於得到召見。
「微臣參見陛下。」
「末將叩見陛下。」三人一同行跪拜大禮。
承天帝老邁的嗓音淡然道:「平身。」
「謝陛下。」
「來人,賜座。」承天帝吩咐。
容佑棠拜謝後落座,腰背挺直,雙手握膝,凝神垂首。
上首響起翻動述職奏疏的動靜,夾雜「嗤啦」掀頁聲,承天帝不疾不徐說:「按例,朕無需聽參將述職,但衛傑、卓愷,你二人屬例外,喜州清河大營能建成,你們功不可沒,值得嘉獎。」
衛傑和卓愷忙離座起立。
衛傑謙遜表示:「末將惶恐,本應為朝廷效力,不敢居功。」
當年跪在這兒,我險些被賜死……卓愷心裡五味雜陳,竭力冷靜道:「幸得陛下委任,末將感激不盡,甘願為大成鞠躬盡瘁!」
「爾等皆為朝廷人才,朕心甚慰。」
承天帝微微皺眉,審視卓愷半晌,難免暗中嘀咕,但時過境遷,他也想通了,威嚴道:「據朕所知,你們三人中,只有衛傑成家了,朕誥封你母親為五品夫人,如何?」
男兒建功立業,封妻蔭子,若能為母親掙一個誥命,則倍顯榮耀!
衛傑登時大喜,立即下跪,感激叩首道:「謝陛下!末將代家母叩謝陛下聖恩,吾皇萬歲!」
承天帝笑吟吟,興致不錯,悠然道:「平身吧。」
「謝陛下。」衛傑依言起身。
糟糕!
陛下意欲如何?
容佑棠心裡「咯登」一下,直覺不妙,忐忑極了,側耳傾聽:
「卓愷,你年紀不小了,卻至今未娶妻,成何體統?」承天帝語重心長地訓斥。
「末將知錯。」卓愷有些茫然。
「因公忘私,倒也難為你。」承天帝氣定神閒,不容置喙,緩緩告知:「禮部侍郎狄家的嫡次女,端莊賢惠,與你正相配,朕為你們賜婚吧。」
這一門親事算作般配,而且皇帝賜婚,名聲也響亮。
但猝不及防,卓愷毫無準備,結結實實愣住了!
容佑棠暗暗擔憂,不露痕跡地換了個坐姿,衣袍窸窣,驚醒了同伴。
卓愷猛然回神,別無選擇,只能接受,澀聲道:「末將叩謝陛下隆恩。」
「唔。」承天帝勉強滿意,揮手道:「你們下去領旨領賞,容卿留下。」
「末將告退。」
片刻後
容佑棠頭皮發麻,如坐針氈,屏息等候。
「朕依稀記得,你曾經說過,神靈卦象顯示你不宜早成家,是麼?」承天帝目不轉睛。
容佑棠恭謹答:「陛下英明。」
承天帝笑了笑,語調平平問:「如今過了三年,你即將及冠,神靈有何指示?」
容佑棠心意已決,咬咬牙,歉意表示:「一如從前。」
「朕——」
承天帝難得語塞,皺眉沉吟,細細打量長身鶴立的俊美青年,冷冷道:「欺君可是死罪。」
「微臣萬萬不敢。」容佑棠老老實實下跪。
「十年寒窗苦讀,多年仕途拚搏,出人頭地不容易啊。」承天帝意味深長地唏噓,淡漠告誡:「容佑棠,朕給最後一次機會:萬壽節前,你慎重考慮,一旦決定,今後將再無反悔餘地!切莫辜負朕的愛才之心。」
莫非,陛下自始至終不願我因私德而遭受非議?
容佑棠心神大震,端端正正磕了個頭,深深垂首,顫聲道:「陛下宅心仁厚,微臣慚愧至極——」
「你考慮清楚了再說。」承天帝揮揮手,開始閉目養神。
「是,微臣告退。」
待出宮後,容佑棠情難自禁,暫時拋開一切憂愁,心急如焚,一本正經地邀請:「二位,咱們去慶王府一趟吧?一別數載,理應去拜訪殿下。」
「你自己去,我們已經去過了。」衛傑笑答。
容佑棠愕然:「什麼?」
「午膳後我倆出門早,順路進慶王府磕了個頭。」卓愷善體人意,絕口不提其它。
衛傑卻直白催促:「你快去,我們就不跟著打擾了。」
「好。」容佑棠佯作不懂,一路胡思亂想,萬分緊張,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騎到王府、又是怎麼下馬走到院門口。
「殿下,容大人求見。」管家高聲通報,滿臉堆笑。
「傳。」慶王的嗓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管家疾步快走,春風滿面道:「容大人,請!」
「好的。」容佑棠心如擂鼓,莫名忐忑,穩步行至書房門口時,突然停頓,抬手抓緊門框,輕聲喊:
「殿下?」
趙澤雍站在門檻內一丈處,四目相對,低聲問:「走不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趙澤雍低聲問:「走不動了?需要本王扶你嗎?」
容佑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