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4
昨天找到高杉導師後,跟他商量了一下幸村的術後恢復問題。今天運動科便分了一個複健醫師過來專門負責他的複健事宜。
我正在於那複健醫師商討治療方案的時候,那人突然感歎了一句,「那少年,怕是今後再也不能打網球了吧。」
我臉色一凜,正要責備他怎麼說出這麼不負責的話來,突然聽到門外似乎有什麼動靜,心頭一跳,立馬有些冷然地對那人說道,「近藤醫生,我不希望下次還聽到你連客觀狀況都不清楚就作出的不負責任的主觀臆斷,請你記住作為一個醫生的原則和責任。」
說完也不顧近藤的臉色,匆匆便走出了門外,往幸村所在的病房趕去。
我知道,自己作為一個小小的實習生,這樣明目張膽地指責一個這家醫院的老資格的在職醫生是很不明智的,且不說一定會被冠上一個「囂張」的風評,如果我想留在這家醫院,處理好相應的人際關係也是很重要的。
但我只是半隻腳踏進社會,還不想為了一些無謂的妥協放棄自己的原則,或許正是因為年輕,才有輕狂的資本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個人的話,可能傷害到了他。
剛才在門外的聲響很有可能是幸村弄出來的。他也許剛好聽到了那句話。
我不知道,這樣一句不負責任的判決,否定了他自生病以來的全部努力,將對他產生怎樣的打擊。
走到幸村病房外的時候,看到他的隊友們都在門外低頭站著,空氣很是沉重。
這時,門內突然傳來他滿是絕望的一句話,「不要再在我面前提網球了!」
我立馬拉開門,正好看到真田舉起拳頭要對他動手的樣子。我臉色一變,當即沖上去,堪堪地用手掌把真田的拳頭在他的臉前僅幾公分處擋住。
一把將真田掀開,我惱怒地看著這個有些驚怔的老成少年,惱火地低吼了一聲,「你想要幹什麼?!這裡是醫院!」
真田反應過來後,立刻站直拉了拉帽檐,然後沉著聲音道歉,「對不起,剛才是我衝動了。」
其實比起在醫院裡打人,更讓我惱火的事情是,真田差點打到的人,是他。
我稍微冷靜了一下之後,也明白過來剛才多半只是少年人之間特有的鼓勵行為,真田或許只是聽了他自暴自棄的話,想要讓他恢復勇氣。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但我決不允許,自己剛剛下定決心要好好守護的人,眼睜睜地在我面前被人打傷。
所以,雖然面色有所緩和,我還是面無表情地下了逐客令,「今天你們就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的。」
真田遲疑了一下,又不放心地瞟了床上的幸村一眼,終於還是禮貌地點點頭,帶著部員們走了。
等到他們走遠後,我才轉過身來,看著自我擋住真田後,便一直低著頭發呆的紫發少年。
他的神色有些恍惚,我直接抬起他的下巴看他剛才有沒有被傷到。
察覺到我的動作,他的眼神開始慢慢聚焦。就這麼被我抬起臉,他愣愣地看著我,聲音有些幽幽地說道,「其實關東大賽的結果,看到他們今天才過來,就已經隱隱地猜到了。」
我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
這個少年其實相當討厭輸,好強得要命,對於關東大賽的冠軍,相信是很渴望的。但僅僅是隊友輸了比賽,還不足以使他情緒崩潰。
果然,他又接著說了下去,「一直都覺得,除了網球,我就什麼都沒有了。如今,終於連網球都沒有了。」
他的言語間有著深沉的悲哀,我知道網球於他來說很重要,但是我沒有想到,他的執念深到了這個地步。
我把手貼在他的臉頰上,有些憐惜地看著他,「精市,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覺得除了網球,你會什麼都沒有了?你的親人,朋友,以及,那些愛著你的人呢?」
他將臉略略貼近我的手心,仿佛眷戀上面的溫度一般,過了一會兒,才喃喃地低聲回道,「因為親情,友情,甚至愛情,都是別人給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收回去了。唯有夢想,唯有網球,是我自己能親手抓住的。」
掌控欲強的人,往往是因為格外地缺乏安全感,對於感情,渴望而又不確信,若即若離。即使以溫柔的態度融入人群,也會下意識地豎起一面保護牆,劃好自己的安全領域,旁人難以入侵。
這樣的人,也最容易感到寂寞。
我輕歎了一口氣,說了這樣一句話,「愛著你的人,是因為被你吸引,他的愛情不再屬於他,是想收都收不回去的。」
他有些懵懂地看著我,這樣的眼神,明顯是代表著,他從未對人動過心,也從未嘗試過,愛上一個人。
看著他不解的眼神,我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半開玩笑地把問題轉回了原來的方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呀,難道小時候被拋下過不成?」
他看著我,試圖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最終嘴角只勾起了一個勉強的弧度,也用仿佛開玩笑的口吻故作輕鬆地說道,「被丟下過喲。」
我反倒一驚,表情一呆,「不會吧……」起碼他的家庭現在看起來還是挺和睦的。
仿佛我的反應很好地娛樂到了他,他表情輕鬆了不少,舉重若輕地回道,「小時候有一次感冒在家,爸媽不得不出門,又怕我亂跑出去加重感冒,就把我反鎖在屋子裡。結果碰上全區大停電。」
他說得輕鬆,我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我用肯定的口吻說道,「於是你把所有認識的人名字喊了一個遍,卻無人應答。」
「嗯。」他垂下眼簾,輕輕地點了點頭。
「什麼感覺?」
「像被外星人抓到了異時空。」
我輕笑一聲,彈了彈他的腦門,「我以為你會說像被惡魔關進了黑色盒子裡。」
「唔,也可以那麼說。」
我有些哭笑不得。他總是這樣嘴硬,肯定後來也會因為體諒父母的愧疚感而絕口不提這件事,但是長達數小時的一個無聲無光的密閉環境,對一個孩子造成的心理陰影,並不是他憑主觀意志就可以克服的。
輕歎了一口氣,我淡淡問道,「你那時幾歲?」
「五歲。」
「後來還敢一個人呆在密閉的黑暗環境中不?」
他不甘心地輕咬著唇沉默了一陣兒,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道,「不敢。」
難怪,在醫院的病房的時候,他總是開著窗,而且夜晚睡覺的時候,必開著床頭燈。
看著我了然的神色,他有些不服地反駁了一句,「不過如果給我一支網球拍的話,就沒有大問題了。」
「怎麼說?」我疑惑地挑眉。難道網球拍還有什麼魔力不成?
他側過臉看著空氣中的某處,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聲音變得有些飄渺。「因為那個時候,我正是因為抱著一支網球拍,才撐過了五個小時。」
在那無光無聲的幽暗中,那只意外出現的球拍,於他來說如同一個武器一般。懵懂不知的男孩兒,以為有了它就可以保護自己,下意識地,就就把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我調侃般地輕笑了一下,「我倒希望當時你一直抱著的,是一隻維尼熊。」
他不滿地瞪了我一眼,然後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神色重又變得悲哀起來。
收起雙腿把自己抱作一團,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很輕聲很小心地問我,「阿部,以後,我真的,再也不能……」
我把手又輕輕放上他的頭頂,「精市,從你入院以來,我有沒有說過,你一定會好起來,這樣的話?」
他身體僵硬了一下,很久之後才沉默地搖了搖頭。
我把語調略微加重,又刻意問道,「那你想想,我有沒有說過,你一定不能再打網球這樣的話呢?」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睛裡慢慢有了神采。
我笑著看向他,「一個醫生,再小的疾病,他都沒有說保證痊癒的資格;同樣的,即使是絕症,他也不會在治之前就說,你沒救了,安心等死吧。在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後,給出一個痊癒的幾率,這是作為一個醫生該給出的答案。99%的把握,在告訴他要謹慎,1%的概率,在告訴他決不能放棄。」
「精市,手術之前,我告訴你勝算是30%,然後我們贏得了這場勝利。那你怎麼會認為,在這樣一場難能可貴的勝利之後,我會給你一個概率更低的數字呢?」
他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異常動人。
我再一次情不自禁地俯身輕吻了他的眼簾。
直起身來,我再次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睛,嘴角含笑地慢慢說道,「精市,你都努力到了這一步,不要告訴我你想放棄。」
「特別是,我們還握著70%的勝算的時候。」
我想,終其一生我都不會再忘記這一刻。
他在夏末明晰的陽光裡仰臉看著我,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生動的笑容,這樣的美麗而充滿了生命力。
宛若輕風驚動了一整個夏天的綠葉,齊刷刷地發出歡快的聲響。
如笑春山。
這一刻,我終於深刻地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
他的聲音輕輕地震動空氣。
「阿部,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
這一次,我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