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
從昨天到今天,我一直在後悔。當時為什麼要一時衝動吻了他呢?
他還未成年,又是我的病人,這麼做簡直跟違法犯罪一樣。==
可是在當時那種環境下,特別在是他說出那樣的話後,感覺好像吻下去是大勢所趨一般,自然而然就那麼做了。
情非得已,情不自禁,或者說是情之所至?
衝動是魔鬼啊。捶地。
然而他的反應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再一次讓我肯定,再堅強,再早熟,他也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心裡莫名有種犯罪感。
其實,也有那麼一點點竊喜。
失落亦有。
總之很糾結。撓牆。
那個吻只是淺嘗輒止。
輕觸了一下後便迅速退開,心跳得飛快。
他定定地看著我,我本可以找許多理由敷衍過去,也知道他即使不信也多半會配合我把尷尬地場面含混過。
然而我卻不想那麼做。
努力平復心跳後,我誠懇而真摯地看著他的眼睛,「對不起,我無意冒犯,如果你感到不快,請儘管採取任何行動,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喜歡你。」
他聽後微微皺了眉,「我是男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還是坦誠地看著他,「是的是的,但這並不是問題關鍵,起碼於我來說不難接受。但如果給你造成了任何困擾,我保證絕不會再採取任何行動,甚至可以申請調換科室,不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他一直保持著沉默。
其實當時我的心情一直很酸澀,但我不想逃避,他並不是我需要以各種理由敷衍以對的人。
我喜歡他,這心情來得這樣坦誠。
想要傳達給他,想要確定他的心意。這是喜歡上一個人都會想要做的事。
這其後必然伴隨的困難和可能存在的傷害,都是作為一個男人,需要站直了去承受去正視的事情。
我等待著他的判決。然而他卻在沉默良久之後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阿部,剛才那個,是你的初吻麼?」
我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是的。」
他突然露出一個含意莫辯的微笑,有些狡黠的味道,每次惡整他的部員前,他都會露出這種笑容。
「阿部,你有22歲了了吧?」
「是的,比你要大七歲。」我有些苦澀地笑了笑。
他卻搖了搖頭,「這不是問題所在。關鍵是,阿部。」他歎息一聲,「留到了22歲的初吻,難道不覺得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正中紅心,吐血倒地。
為什麼他的重點會落到這麼奇異的問題上?
但心裡卻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因為一直是單方面忐忑地喜歡著,而且害怕給身為男生的他帶來困擾,所以一直十分小心翼翼。
然而他無厘頭的帶點惡作劇意味的問題,卻仿佛一種別樣的體貼一般,消除了這種難堪與不對等。
起碼我知道,即使我的心意得不到接受,也會得到一個公平的對待。
這讓我感動。亦讓我完全拋棄了不必要的思想包袱。
他的善良,明理,包容,讓我想要不顧一切地走向他。
我曾說過,他有一種令人感到溫暖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夠炙熱,卻足夠安定。宛如冬日陽光,讓人不用害怕被灼傷。
即使最終有幸走入他的世界的人不是我,我亦能夠坦然以對。
因為我知道,他給出了他最大的善意,傷害只是一種不得已的必然。
想通了這些,我終於不再瞻前顧後,而是坦然地笑了笑,然後順著他的問題便反詰了回去,「這也是你的初吻不是麼?」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而後迅速微笑著企圖代換概念,「情人節我曾收到過許多巧克力。」
「然而你從未動過心。」
他換了更舒適的姿勢,雲淡風輕的微笑著,反問道,「你從何得知?」
我亦很有把握地笑著,卻沒有直接戳破。
他笑著笑著有些氣餒地歎了口氣,「巧克力什麼的,其實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收到過,但事實上我卻是處理得最差的那一個。」
我挑了挑眉,笑著調侃他,「怎麼會,我聽說你風評不錯,女生們遞情書時都會受到如沐春風的對待。」
其實醫院裡的八卦也不少,偶爾聽聽是一件相當有意思的事情。
他苦笑地看了我一眼,坦誠道,「這種對每個人的溫柔其實是一種很狡猾的態度。說到底只是虛偽地想要贏得別人的喜歡罷了。」
我將手抄進白大褂的大兜裡,平靜地問他,「精市,你對於自己的行為和心態,一直會進行一種經常性的自省嗎?」
他平淡地點了點頭。
我勾了勾嘴角,「你很真誠,亦很勇敢,這些都是很美好的品質。在對待別人的態度問題上,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性格,從而有不同的處理方式。對於世界的防備心亦是隨著成長經歷而形成的,無論深淺都無可指摘。」
我頓了一下,又正視了他的眼睛,「對人溫柔,期待獲得別人的好感,這是人之常情,事實上你確實是在用溫柔真誠的心對待他人,起碼在他們傷害你之前。」
「從小時候開始,人們的行為方式便有了分歧。在醫院裡打針,有的孩子會大哭起來以引起父母的注意,有的則會忍痛以期待父母的讚賞。從小學會忍痛的孩子,長大後多半失卻了撒嬌的本能,不能夠率真地表達自己的心意。但本質上,所有人都是期待著別人的善意和溫柔的。」
「精市,渴望被愛,這是人的本能。直白或內斂的表現方式,都是無關對錯的。有的時候,你只是太堅強,太懂事,讓人不知道該怎樣來疼你。」
我不知道這樣不夠動人的說教是否具有什麼實質性的說服力,但這確實是我的本心。
他聽後也確實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然後仍是輕輕點頭,說著那一句「謝謝你。」
其實很多時候,我想要的不是他的感謝。
我想要走進他的心。
相對無言地沉默一陣兒後,我輕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睡一覺,忘掉我今天說過的話。」
心裡空落落地難受,但還是儘量平靜地轉身離去。
然而他突然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扭頭看他的時候,他與我對視,眼神清亮而明澈。
他說,「我不想同對待別人一樣用什麼溫和的技巧對你敷衍。「
我目光柔和地看向他。
他頓了頓,仿佛受到了鼓勵般,深吸一口氣後接著說道,「如果我現在對你說出什麼,你會不會怨我?」
我眼神一黯,但還是很快地承諾道,「你放心,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你想要被如何對待,都儘管告訴我。」
他低了頭,卻沒有放開我的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緊。
「對不起,我的本意不是這樣。我只是想要確定自己的直覺。」他又抬起頭來,眼帶困惑,「阿部,為什麼我會覺得,你是安全的。」
我露齒一笑,玩笑道,「我是無公害產品,通過了世界級權威認證的。」
他也被逗笑了,但嘴上卻真誠地說著,「對不起,我知道這樣想對你很不好,但總是本能地認為,仿佛做什麼事都會被你原諒,忍不住地,就想要……任性一點。真的很……」
我打斷了他,「不必道歉。你只要一直這麼想著就好了。這是事實,不要懷疑。我喜歡你,我為此負責而你不用。」
其實他的話給了我莫大的鼓舞。我並非無欲無求,只是在盡力避免傷害到他。但事實證明,他對我是不同的。
很多時候,一切都始於這麼一點點不同。
我唯一顧慮的是他還太小,即使早熟,亦只是個少年。
這亦是我後悔一時衝動吻了他的原因。
在很多方面他都不夠成熟,沒有明確的判斷力,我不想對他造成什麼不好的誤導。
一個成年人和一個少年間的愛情,先天性地會不對等。
因此我希望給他足夠的空間和選擇。
愛他,尊重他。安靜地守護在他身邊。
這是我當下需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