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6
自從那次攤牌後,我便儘量避免主動出現在幸村面前。這是在給他一個好好思考的空間。
他並未給出明確的答覆,但也未表現出格外反感或絕對不可能的樣子。讓我的感覺有點莫名。
不過最近他在努力的做著複健,好象已經沒有餘力來考慮別的事情。
複健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幾次路過複健室的時候遠遠看著,都感到了一絲心疼和憐惜。
他很倔強,有時候護士在旁邊看著都有點不知所措的意思。醫院裡的人大半被他感動,就連之前不負責任地說了什麼「怕是好不了了的」近藤醫生都鄭重地向他道了歉。
他的臉上漸漸有了喜色。
那不是以前故作堅強以讓別人安心的溫柔的微笑。
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宛如石子在水面蕩漾出的含蓄而自然的喜悅。
這個時候,我想在他身邊。
然而我卻不確定這個時候,在他脆弱無力卻又無比堅強的時候,是否想要看到我。
這讓我進退維穀。
直到昨天在我的辦公室門前看到他,我才告訴自己,走過去,陪在他的身邊,不要再猶豫了,有時候太過顧忌的結果反而是失去。
昨天我剛剛見習完一場手術回來,遠遠地站在走廊上,便看到他有些艱難地扶著牆走到了我的辦公室門口,有些探頭探腦徘徊不前的樣子。
彼時天色已有些晚,已經是晚飯時間,走廊上的人不多,難得的安靜。
走廊上的白熾燈因為到點了而漸次亮起,照亮了他的背影,在光滑的地板上投射出溫柔的影子。
我輕輕地走過去,喚他,「精市。」
他一驚,猛地扭過頭來,差點沒站穩。
我眼明手快地從後面扶住他的肩膀。
他定定地看著我,不知在想些什麼,我對他微笑著,一時我們都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他才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只是在想,怎麼最近好像很久都沒有看到你了。」
我看著他,說,「我一直都看著你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他看著我,突然微微勾起了嘴角,用十分淡然的聲音說著,「我去投訴你了。」
我黑線,「為什麼?」
他仍是那樣波瀾不驚地笑著,「因為你擅離職守,對病人不負責任。」
我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扶住他肩膀的手漸漸往前合攏,將他整個兒地環入懷中,然後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我也不想擅離職守,可那時又怕有人告我騷擾他。」
他的呼吸一滯,半晌才慢慢地說了一句,「等我好起來了……」
這句話說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可接下來的話卻沒有說下去。
我輕輕一笑,頗為無賴地想到,等他好起來了,還能拿我怎麼樣不成?==
他沒有掙脫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我鬆開手,站到他的身邊,又無比有風度對他說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地看著我半晌,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依然走得很慢,照例是他扶著牆,我走在他的身側。
快走到他的病房門口的時候,我對平靜地告訴他,「從明天起,我會儘量來參與你的全部複健過程。」
他頓了頓,然後答道,「好。」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那就不要讓別的人也來看著。」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心裡琢磨著這到底是他的自尊心作祟還是有別樣的想法。
我為後一個理由猥瑣地偷樂了一下,當然表面上還是一派正人君子的樣子,無比正直地對他點頭道,「好。」
今天是我第一次近距離地陪他複健,周圍並沒有旁人。
其實複健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我昨天緊急請教了近藤醫生,又準備了幾乎一夜,今天才得以順利而有序地指導他有規律地鍛煉身體各部分的肌肉組織。
有的動作他做得還算輕鬆,但有的動作尤為吃力。
總的來說,下肢的力量恢復得要好一些,上肢的恢復卻不盡如人意。
我一邊指導著他,一邊與他開玩笑緩和氣氛。「你平時沒事的時候,可以拿提兩隻桶,裝滿了水,然後在樓道上靠牆站著,就像小學生犯了錯罰站一樣,這樣就可以鍛煉到上肢力量。到時候誰來問,你就說這是醫院新出臺的政策,誰這麼幹誰就可以抵消醫藥費,然後就會有很大一群人來陪你了。」
他正做恢復運動做得滿頭是汗,此刻聽了我的話,立馬轉過身來,對我微微一笑,「謹遵醫囑。」然後作勢欲走。
我當即拉著他,連聲說,「玩笑玩笑。」
他轉過臉來,認真地看著我說,「我認為這個辦法很不錯。」
我懷疑地看著他,「你真幹得出來?」
他仍是八風不動地微笑著,回我以挑釁的眼神,「你放開我試試。」
我乾笑,「你不想我畢業實習被判不及格吧?」
他神色不動,「重修而已。這說不定會讓你的大學生涯更有分量。」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歎了一口氣,放開他,將手收回來揣進白大褂的衣兜裡,眼神淡淡地看著他,無比平靜地說道,「你去吧。反正大學一共可以讀八年,我還有四年時間來等你。我會等到你考到我們學校就是了。」
這樣一來,就使得他想讓重修的動機帶了點曖昧的色彩。
果然他聞言站住不動了,收起了笑容,面無表情地回來做複建。
我猜他心裡肯定在鬱悶。
其實我一直是個良民?。歎。
他們社的成員都覺著他腹黑,因為他常常整得他們哭都哭不出來。但原來我們棒球社的人就一直都說我是個好人,雖然我沒幹過一件好事。
他小小地鬱悶了一下,情緒卻是難得地放鬆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起天來。聊著聊著,他突然想起似的說道,「前不久倒是在醫院碰到同是中學網球界的對手了。」
我想了一下,想起多半是那個與他的後輩切原起了衝突的別校網球部部長,於是笑了笑,只是用稱讚的口吻說著,「你的小後輩雖然好鬥了點兒,但好在人單純,而且善於承認錯誤。」
他於是立馬明白過來,露出一個危險的笑容,「他打傷了別人,又跑去與人起衝突是吧?而且還被你撞見,不讓你告訴我?」
我滿含笑意地看著他,又半是玩笑地贊道,「部長英明。」
他表情未動,但我猜切原小朋友不久後可能會受一點人生上的磨練,這一點我倒不擔心,相信這于那小朋友來說是個很好的成長機會,雖然成長總是會稍稍伴隨那麼一點疼痛。
不過既然提到了此節,我便想起了之前一直盤旋在心中的疑惑,「在我看來,那名叫做切原的少年雖然衝動,但本性還不壞,不至於故意傷人什麼的吧?」
他動作一頓,然後輕歎了一口氣,「也怪我們。我們幾個對他的期望值太高,於是逼得急了些,哪知弄出個一打不過就暴走的模式來。」
「哦~」我了然地點點頭,「也就是腦門一熱就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的那種吧?果然是個單細胞動物。」
他想了想,有些憂慮地說道,「追身球只是一種得分手段,這點倒是無可厚非。但是以傷人為目的來打球,就有點本末倒置的意思了。關東大賽決賽的錄影我有看過,切原倒是被狠狠地削了一頓,希望這會令他重新思考自己的網球。」
我斟酌了一下後說道,「他這種情況,是因為實力不足自尊受傷才暴走的吧?那提升一下他的實力不就好了?或是組個雙打找個人壓制他一下試試。」
他聽後露出了一個微笑,「這倒是個不錯的建議。不過全國大賽近了,我還得儘快才是了。」
我故意反問道,「就這麼有把握會在全國大賽前出院?」
他看著我,笑容自信,聲音堅定,「當然。」
是的。我在心裡輕輕應他。
你會在全國大賽前痊癒,然後到那青春的戰場上去一展風華。
你看你如今,已經慢慢地張開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