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7
像是與我昨天說的漂亮話作對一般,今天他的病情便開始了階段性的惡化。
四肢的力量開始消失,上午我為他做體格檢查的時候,「輕癱試驗」呈陽性。
也就是說,他的雙腿在抬起後已經無法自主地保持長時間的懸空。
這是肌力減退的明顯標誌。
幸而自從最初的輕微感冒之後,並沒有合併其他感染的跡象,體溫也一直維持在正常水準。
考慮了一下之後,我還是儘量平淡地告訴他,「如果可以的話,儘量到外面走走吧,但是記得不要上樓和下樓。」
事實上自從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力量開始消失之後,他便儘量避免自己外出行走。
因為在很多時候他不得不扶著牆,而且一不小心就會向前栽倒。
而我之所以建議他多多走路,是為了防止他肌肉長期不活動而引起萎縮,保持一定的鍛煉量是有必要的。
然而如今上下樓梯,尤其是下樓,於他來說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情,如果從樓梯上摔下來,後果可能會不堪設想。
他在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緊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這些道理他都是明白的,只是不願意將自己的無力暴露於眾人面前罷了。
這是自尊心上必須過去的一個坎兒,即使如何驕傲,也只能接受。
因為他的病情已不容他保全自己的自尊。
讓這樣一個一身驕傲的少年自尊受挫是一件相當令人傷感的事情。我的心裡也不舒服,但也只能無言地握住他的肩,希望他能快點調整好自己的心理狀態。
哪知我上午剛提出建議,下午便出了狀況。
我正在導師的辦公室與他討論案例的時候,一個小護士突然匆匆跑進來說幸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我和導師立刻匆匆趕到病房。
好在是從最後一級摔下來的,只是有一些皮肉傷。導師看沒什麼大問題,跟我交代了一聲後便離開了。
剩下我沉默地靠在一邊的床頭桌上看護士幫他處理傷口。
心裡有些生氣,為他不聽從自己的告誡。這還是第一次。
面上的表情也收了起來。
他似乎也有些心虛,偷偷往我這邊瞄了好幾眼。
看他那樣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知怎麼,氣就消了一半。
他的傷在膝蓋和手腕、手肘處。
為他處理傷口的小護士是新來的,又有點心猿意馬,幾次出了錯。
我在一旁看得頻頻皺眉,最終還是忍不住把小護士趕到了一邊。
小護士也知道這樣有違自己的專業素養,立刻退到一邊垂下了頭,臉也羞愧地通紅。
我看了直歎「美色」誤人,也沒有多為難她,只是簡簡單單將她打發走了。
幫幸村處理傷口的時候,我依然是繃著一張臉。
他故作輕鬆地笑笑,企圖緩和一下氣氛。於是在我為他的膝蓋上藥的時候,他語調輕快的出言道,「其實我還有點高興?,起碼現在你幫我處理傷口的時候,我還是能感到痛的。」
我聽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手下猛然用力,棉簽死死地按到了他的傷口上。
他立刻痛得輕「嘶」一聲,看見我的表情卻又不敢叫出來,只能委委屈屈地努力繃著一張笑臉。
他這個樣子很好地娛樂到了我,於是最終還是決定放過他,一邊儘量輕地處理著傷口,一邊淡淡地問他,「為什麼不聽我的話跑到樓梯上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輕聲答道,「我想去天臺看看風景。」
我瞥了他一眼,冷笑兩聲,「我看你只是不服氣吧?」
他眼神一閃,側過臉去故作憂傷道,「我不想自己連上下樓梯都做不到。」
如果不是對他有所瞭解,估計就要被他這種「我見猶憐」的作態騙過去了。
可惜經過近幾日的相處,我已明瞭他並非像看上去這樣無害的。實際上這廝一肚子壞水,整起人來都不帶眨眼的。
直接拍了他腦門一記,「不要裝了。」然後又無奈地歎了一聲,「你們這些少年人,也太好強了一點。」
他立刻笑呵呵地轉過臉來,「阿部不要說得自己好像很老一樣嘛。」
扔過去一記白眼,懶得再跟他鬥嘴。等將他的傷口處理完畢,講所有醫療用品處理好之後,我才站在他的床邊,對著屈腿坐在床上的他嚴肅地說道,「醫院已經將你的情況通知了你的父母。我知道你不願意,但從明天起,你的身邊必須隨時都有一個陪護。」
他聞言不再說話,固執地用牙齒輕輕咬住下唇,顯然是相當不甘心。
一直以來,他不要父母在醫院長期陪護,除了體諒他們的辛苦外,還有就是,一旦父母不得不陪在身邊,他就必須承認自己的生活已經不能完全自理這一事實。
相信這會讓他相當不好過。
看他這個樣子,我輕歎了一口氣,把手輕搭在他的肩上,柔聲勸慰道,「你只是一時生了病而已。這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他在沉默了很久之後,這才很是小聲地嘀咕道,「媽媽就可以了。爸爸還要工作,來回奔波太辛苦。」
我想起入院時他填寫的基本資料,皺了皺眉,「可是你還有一個僅五歲的妹妹,你的祖母年紀又大了。你的母親最多只能呆到傍晚的時候。」
「這樣就可以了。」
他的聲音仍是很輕,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我想了想,終於妥協道,「那就這樣吧。剛好我這段時間要趕一個論文,乾脆也申請住到醫院裡算了。」
他有些震驚地抬頭看我。
我雲淡風輕地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只是剛好順便而已。醫院有更多的病例可供參考。」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還是輕聲地道謝。
「謝謝你了。」
我輕快地笑了笑,又叮囑了他一遍「不要再亂跑了」,便收起他床頭的醫療用品等,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