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
第二天他的母親便來到了醫院。
幸村媽媽是一名很溫柔的女性,我想起了第一次在導師的辦公室看到她的時候。
那時她因突聞噩耗,神色間全是壓抑不住的悲傷。但如今她已能很堅強地笑著,眼睛裡閃爍的是決不放棄的光。
一個母親對於自己子女的愛與執著,永遠是不能用常識來衡量的。
她從事的是自由職業,之前也是一有空便會來醫院,只是兒子明顯不想讓她因為自己而耽誤工作,顧及兒子的感受,她才沒有全天候陪護。
如今兒子的病情發展到這地步,她一接到醫院的通知便當機立斷地停下了手頭所有的工作,立刻來到醫院全力配合治療。
之前我與她在病房偶遇過幾次,有過幾次簡短的交談,談得還算愉快。
這次她來了醫院之後,便由我同她講一些注意事項。
她有些憂慮地提起自己下午很早便必須搭車去幼稚園接女兒回家,晚上也不放心祖母和女兒一老一小獨自在家。而自己的兒子又不願意丈夫在工作之後還要趕來醫院照顧他。畢竟他們的家和幸村爸爸的工作單位都在神奈川那邊。
我聽後連連安撫他,說是最近自己要做一個論文,需要留守醫院,會幫忙照看著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幸而她還是信任我的,一聽我這麼說立刻喜笑顏開地道了謝,待我的態度也更為親近了。
下午臨近四點的時候,幸村媽媽便要離開去幼稚園接小女兒。
走的時候,她又特意找到我說是要麻煩我了。
我知道她終歸是不放心,又捨不得兒子一個人在醫院。於是只能安撫她說,「幸村是很堅強的少年,而且病房的各種配備都很齊全,我也會等他睡下後再睡的,晚上會發生意外的情況也不多。」
她想了想,也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不過作為母親,怎樣的擔心都是不嫌多的。
再一次向我道了謝,她便轉身離開了。
而在她離開後,我立刻來到了幸村的病房。
然後便看到他果然在那裡發愣。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過神來,對我笑笑,又歎了一口氣,「最後還是讓媽媽這樣來回奔波辛苦了。」
我也笑了笑,調侃道,「你可不能剝奪一個母親關心她兒子的權利。事實上你之前不讓她來她已經怨念好久了。」
顯然他的母親當著他的面也少不了埋怨,聽了我的話,他便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溫柔地笑起來,神色間倒少了之前的憂鬱。
我看他心情不錯,於是乾脆提議到要不要上天臺去吹吹風。
他有些期待地看著我,「可以的嗎?」
我含笑點點頭,「當然可以。我會陪著你一起的。」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坦然地點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上樓梯的時候,我一直走在他的身邊,讓他靠著牆走。不過倒是沒有刻意做出什麼攙扶的動作或露出緊張兮兮的神色。
我只是如同一般的陪同朋友散步的姿態自然輕鬆地走在他的身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同他說著話。除了會分出一部分心神隨時留意著他的動作之外,不想給他太大的壓力或彆扭的感覺。
他開始還是有些不自在,但看我如此表現,也就放鬆了神色,有些愉快地同我聊著天。
我們走得比較慢,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走上天臺。
我發現他的體力真的是相當好。即使是如今生了病如此艱難地行走,爬上天臺之後也沒有要喘息的意思。
不愧是中學網球界的第一人。曾經風華絕代的運動少年。
走到天臺上設的長椅上坐下,他舒了一口氣,然後抬頭看著顯得有些高遠的藍天。
我也一言不發地陪他坐下,有些出神地望著遠處的樓房。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出聲道,「有時候這樣看著藍天,靜靜地看著白雲流動,心裡會有一種很安寧的感覺呢。」
我笑了笑,為了這似曾相識的少年情懷,曾幾何時,我也是一度迷戀過高遠的藍天的。
於是出言調侃他道,「說起來好像有這麼一個說法來著,少年之所以仰望藍天,是因為他心懷憂傷。」
他把視線移過來,也勾著嘴角笑了起來,反詰道,「心懷憂傷的人,才會因天空太過高遠而憂傷。而事實上,少年之所以仰望藍天,是因為他懷抱夢想。」
這個少年一直都不曾放棄他的夢想的。
他的心這樣大,要在藍天馳騁,不怕天大地大。
即使如今不得不收斂了翅膀。
一直坐到了晚飯時間,我才又陪著他走了回去。
下樓的過程比來時更艱難。我也是加倍的小心。
途中有一次他腿一軟便要向前栽倒,我立刻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垂著頭一時沒有說話,暗自調整著呼吸。
我知道他這是在不甘,也是在後怕。
突然失去重心淩空的感覺不是那麼好受的。
突然想起之前他偷偷一個人來爬樓梯的時候,心裡該是懷了怎樣的惶恐,又是怎樣咬牙堅持下來的。
心裡突然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個少年總是有辦法讓人佩服,也讓人感到格外憐惜。
直到穩住了呼吸之後,他才轉過臉來像我道謝。
我順勢放開了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會陪著你一直走下去的,不要怕。」
他垂了眼簾,不知是不是感動,抑或是失落。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向我道謝,而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著他的腳步。
晚上查房的時候,發現他竟然沒在自己病房。有些著急地去找,卻發現他竟然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前徘徊。
有些哭笑不得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驚,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你回來了。」
我皺了皺眉,「你不好好呆在自己的病房,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他看著我,因為已經有些晚了,怕打擾到別人休息,所以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一直想要來問你,你晚上要在哪裡休息。」
我有感於他的細心,打開了辦公室的門把他領了進去,指了指屋內,「喏,你看,這裡這麼大,環境又這麼好,還需要什麼別的地方麼?」
他微微皺眉,「沒有床之類的麼?」
我有些好笑,指了指不遠處的櫃子,「日本的傳統一直都是打地鋪不是麼?」
於是他又不說話了。
看他的神色,我便知道他又在想那些有的沒的,心眼多的人心思也重,動輒感到麻煩了別人而愧疚。
朝他眨了眨眼,我乾脆揶揄道,「原來幸村你是豌豆公主麼?不睡著十幾重的鴨絨都是睡不著覺的?反正我是皮糙肉厚,當年社團訓練合宿的時候,都是十幾個人在地上睡大通鋪的。」
他斜睨了我一眼,直接無視了我的揶揄,只是有些好奇地問道,「阿部你中學的時候也有參加社團麼?是什麼社的?」
我很是驕傲地說道,「棒球社。」得意地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當年我可是進過甲子園呢!」
他狐疑地將我從頭看到腳,神色間擺明瞭是不信。
我有些鬱悶地摸摸鼻子,故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要小看我,當年我的背番號可是NO.1,貨真價實的王牌投手。」
這下他的神色乾脆變成鄙夷了,好像我就是那說謊不打草稿的大話王一般。
我鬱結了。
懶得再跟他多作分辨,我拼命地告訴自己不要跟小孩子計較,輕推著他的背,一路把他送回了他自己的病房。
一直看到他乖乖地自己洗漱好躺到了床上,才又心平氣和地對他笑笑,道了一聲,「晚安。」
他也輕聲說了「晚安」。
我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離去時,他卻又突然有些調皮地眨了眨眼,飛快地說道,「事實上阿部一直是在社團坐冷板凳的吧。」
我作勢要打,他已迅速地拿被子蒙了頭做出一副「我要睡了閒人勿擾」的架勢。
我的動作僵在半空中,最終只能無奈地長歎了一口氣,扯了扯嘴角,輕輕隔著被子拍了拍他,轉身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