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

　　今天醫院裡送來了一個急救病人。

　　送進來的時候，該患者已經因為呼吸肌麻痹而缺氧數分鐘，情況十分危急。

　　這次的患者正好是格林-巴厘綜合征中的AMAN，發病快病程重，很快便合併有呼吸肌麻痹，於是迅速被轉到了我們科室進行氣管插管並應用呼吸機治療。

　　因為急救的主治醫師是我的導師高杉，於是我也被要求在一旁旁觀並協助。

　　幫忙推著手術車進手術室的時候，我與護士們一起伏低身體飛快地穿過走廊。

　　路過的病人退到一邊讓路。

　　不經意地一瞬間，我看到幸村也站在那裡，一?那之後，我們錯身而過。

　　我沒有來得及分辨他臉上的表情。

　　搶救過程進行得有些艱難。

　　病人的血氧分壓很低，並在術中有心率減慢，劇烈寒戰，血壓升高等反應。

　　在經過了數個小時漫長的手術後，病人終於暫時脫離了危險，被轉入了ICU病房。

　　我長舒了一口氣，走出手術室換下無菌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背心都已經全部汗濕了。

　　一路回味著剛才導師的處理措施，我走到了院前的花園打算透個氣。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坐在樹下的紫羅蘭少年。

　　他低著頭坐在椅子上，背後是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的陰影將他完全的籠罩起來。

　　六月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的縫隙斑駁地灑下來，在他身上映出蕩漾的光影。

　　他將雙手攤開在膝上，緩慢地張開，又緩慢地合攏。白皙的手上光影交錯。

　　他仿佛在做一個捕捉陽光的無意義的舉動。

　　有些茫然，又有些無助的樣子。

　　我直接走過去大大咧咧地坐到他的身邊，把身體完全攤在椅背上，然後眯著眼看著從深綠色的樹葉中間投射下來的清透的陽光光束。

　　一陣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我和他都沒有說話。

　　這一刻，顯得格外寧靜和安詳。

　　然而我並不打算讓這樣的安靜持續太久，沉默了一陣兒後，我輕輕地出聲道，「幸村，你在害怕麼？」

　　因為是這樣安靜的午後，時間仿佛有些慵懶地拉長。

　　很久之後我的話才傳入了他的耳朵一般，他也用輕輕的好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聲音慢慢說著，「最近看著自己的手，會產生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它們好像不再屬於我一般，無法把它們的感受傳達給我，我也無法再要求它們準確地做出什麼。」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他講著。

　　他現在需要的只是傾聽。

　　他需要把自己內心的惶惑和對於不能掌控自己的身體帶來的無助感講出來。

　　「有一次我倒水的時候，開水不小心濺到了手上，我看著皮膚漸漸發紅，卻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因為我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所以有一瞬間甚至產生了‘啊，這是誰的手啊，居然被燙紅了’這樣的想法。」

　　「還有一次，我試圖削一隻媽媽帶來的蘋果。但是無論如何也削不出原來那麼漂亮的形狀了。以前啊，我可是有著把蘋果皮削得很薄而且從頭到尾都不會斷的得意技哦。可是現在卻要削掉很多蘋果的果肉，媽媽看到了會說我浪費的啊」

　　「阿部，你說，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有和大家一起打網球的可能麼？」

　　「可是，如果不打網球，我還剩下什麼呢？」

　　我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知道他這是被剛才的急救陣仗嚇到了。

　　其實我相信他的人生絕沒有到達除了網球就一無所有的地步。他還有親人，朋友，其他的愛好，很多的夢想。

　　但是剛才那一瞬間，這個少年直面了死亡的恐懼。

　　那個病人是與他一樣的病徵。雖然不是同一個型，也要比他嚴重許多。

　　但這足夠使他聯想到自己的處境。

　　他將所有感情寄託在了網球，這個能讓他產生足夠力量的夢想上。

　　這是一種感情投射，仿佛這個夢想，是唯一一個可以讓他遠離死亡，遠離全身癱瘓的生不如死的人生的救贖。

　　他必須有一個目標，那是他說服自己努力、不放棄的希望的唯一理由。且那必須有足夠的吸引力，成為帶領他走出黑暗沼澤的瑩瑩微光。

　　我伸出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不要怕，你跟他是不一樣的。」

　　「你還有很長的人生路要走。你會一直活下去，找到心愛的女孩，結婚生子，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現在只是受到了小小的挫折，但是死亡這個詞離你還很遙遠。你的夢想雖然遭到了阻礙，但是你還有為它努力的機會。」

　　「希望一直都不曾遠離你的。」

　　聽了我的話，他終於扭過頭來看著我，收起了眼底最後一絲脆弱。

　　「謝謝你。」

　　他仍是小聲地道謝，溫暖的笑容搖曳在乾淨的陽光裡。如笑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