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六)
在距離佛修議事還有不足十天時, 該行動的終於都動了起來。
有劍修天極門夜闖迦耶殿,掀起一場浩劫。
狼煙四起,朱決雲夜收雞毛急信。
曲叢顧往前追了兩步, 衣服尚未披好, 光著腳踏在青石板上。
朱決雲回頭道:“山中必須要留下人——”
曲叢顧卻搶道:“我不。”
“此行兇險,”朱決雲不容反駁道, “況且伏龍山無人鎮守我放不下心,如果有異動馬上飛信給我。”
曲叢顧深深吸了口氣, 攥著他的衣角。
朱決雲心軟了, 只待要同意, 又馬上壓下了:“我很快回來。”
“若是再有人不聽你的話你便記下來,我回來替你出氣。”朱決雲笑道。
門外已有人守著,低聲催促道:“掌門人。”
他也知道這樣說, 曲叢顧就不會再堅持。
果然就聽見小世子小聲說:“注意安全。”
朱決雲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吹了一聲口哨。
草古從房頂上跳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走得很快, 曲叢顧看著他出門院子才又回去。
就覺得,這屋子忽然就空下來了,連草古也不見了。
劍修突襲迦耶殿, 來勢洶洶,抱了死志。
迦耶殿千年基業有能者遍佈,十八羅漢出陣,三重金身數十人, 有哪是那麼容易就被屠門的。
但是朱決雲卻不能因此就不管,佛修一脈縱然其心各異,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迦耶殿倒下,那佛修再有千年也未見能振興起來。
神跡之戰自然也再不能有所建樹。
前一世迦耶殿並無此事,前世朱決雲在迦耶殿,流火死後理所當然繼承大業,穩當地很,並無人敢犯。
換到這輩子,迦耶殿動盪不安,偏偏不容小覷,怕是惹來了覬覦。
朱決雲率數眾弟子連夜趕到,戰局已近尾聲。
迦耶殿遍地死屍,鐘鳴不已。
虛淩司距離迦耶殿極近,早已趕到,陸陸續續其他門派也趕到,上來便直接喊打喊殺,步入戰局之中。
朱決雲引出草古,霎時尖銳的呼嘯山林的聲音沖入眾人耳朵。
草古化身降魔杵,隨著朱決雲的一揮手,像一道箭一般射了出去。
隨著它的行動射出金光凜凜,修為低者直接刺瞎雙眼。
如此戰事于三重金身阿羅漢而言,只能算是單方面的屠殺。
迦耶殿守陣的三重金身有五人,守於迦耶殿佛堂前,流火屍首陳列其中。
冥立閉了閉眼,他唇上一運功便泛出金光色,一身紅袍在黑夜中好似鬼魅,再一睜開眼便道:“迢度來了。”
老者列于他左側,目光之中和善不在,冷然道:“收勢。”
其他三人同時伸出雙手,與他二人合在一起,金光大盛,亮如白晝,五個阿羅漢功力不是凡人可以窺見的,震盪出的真氣讓萬物死寂。
霎時迦耶殿中所有黑衣人的五臟具被震碎,吐出一口黑血倒下。
童敬忽然發覺出不對,他猛一回頭,發現地上剛才倒在血泊之中的僧人一個一個地又站了起來。
前方有五人飛身而來。
冥立居於首位,衣袂飄揚獵獵作響。
“迢度。”他道。
童敬悄悄地往後退了一步。
朱決雲沉聲問道:“來得是哪的人?”
冥立道:“都是穿了黑衣,從劍法上看該是天極門。”
“童敬掌門,”乙虧忽然大聲地叫喚了一句,“您要幹什麼去?”
童敬笑說:“尿急,尿急。”
冥立飛快地掃了他一眼。
“今日之事實屬蹊蹺。”老者開口道。
“本該來兩撥人的,”他又緩緩開口,“怎麼就只來了一撥呢,是不是,童敬掌門?”
童敬背對著他,腳步一頓。
老者道:“而且這些人也實在有些不夠看,如何拿來屠門,卻只派出這等貨色?您再說是與不是?”
童敬慢慢地轉過身來,臉上落下笑來,此時顯得格外陰沉。
人群之中有佛修聽出不對,問道:“——怎麼回事?”
冥立道:“童敬掌門唯恐中途換議事之地,想重創我迦耶殿,省得留後路。”
“伏龍山此番欠了我們一個人情。”
童敬最怕的恐怕就是議事最後定在了迦耶殿或是伏龍山中的任何一個,但最後卻選了先拿迦耶殿下手,也有伏龍山運氣好的緣故。
朱決雲道:“關伏龍山何事,當日大典之上你若不對童敬掌門咄咄逼人,落不到今日的情形。”
童敬冷眼看著,他們好似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嘴唇微微動了動,將壓在舌頭底下的哨子抵在了舌尖,忽然吹響——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毫無動靜。
童敬神色驟然慌了。
乙虧問道:“童敬掌門,你腦袋有沒有問題?”
“我們都守在這裡了,”他說,“你覺著還能不知道你到底想幹啥?”
此事從曲叢顧發現了那僕從翻自己櫃子時開始說起。
其實從那個僕從口中什麼都沒有審問出來。
因為他根本什麼也不知道。
但伏龍山中有內鬼是一定的了。
那盒佛手酥到底有什麼問題?
一點問題也沒有。
但是曲叢顧到底吃還是沒吃,才是大問題。
這關係著,他到底信不信童敬。
曲叢顧當場卸了那侍從的力,從後窗跳出去把人送到了朱決雲跟前。
從此那個僕從就換了人。
童敬三天兩頭地往過送東西,曲叢顧一一收下。
這世上折辱一個人的手段太多,從侍從往上順藤摸瓜,很快揪出一個又一個的人。
等到事發前兩日,送來的就是一封信。
從送信的人,到傳信的人,已經全部換血。
也就在此時,迦耶殿傳信,從門派四角發現能炸毀整個大殿的火藥。
迦耶殿中發現內奸的時間更早,四周遍佈了潛伏的刺客,在傳信伏龍山之前便已經悉數掃清。
童敬在信中有意無意的透露迦耶殿布下埋伏,只在這兩日便要意圖對蕩清伏龍山。
曲叢顧與朱決雲究竟是什麼關係,恐怕只要稍微下些心思就一定能打聽清楚,童敬料定曲叢顧定會將此消息告訴朱決雲,兩日後不肯出手援救迦耶殿。
挑撥總比旁的事來的都要輕巧,更何況這兩大門派本就心存芥蒂。
可他與他背後的人走得都太險了。
曲叢顧從一開始就根本不相信他,防得厲害,他並非真是什麼都不想的小少爺,只要與朱決雲相關的事,都精明著呢。
況且迦耶殿如此大的門派,定然內外都堅硬如鐵,密不透風,江湖勢力也眾多,消息靈通至極,想瓦解談何容易。
但童敬所想也並非不能理解。
他想指望著虛淩司是絕不可能翻身的,兵行險棋,不過是實在無路可走。
他不拼,只能一輩子居於人下,為他人做嫁衣。
朱決雲兩輩子見了太多不甘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人心存了野心。
最痛苦的人莫過於野心能吞天,卻生於平庸的環境,生於平庸的皮囊之中。
冥立道:“童敬,你勾結外門,手足相殘,按法理該奪去法號,逐出佛門。”
童敬忽然笑了:“你當我稀罕這個。”
“誰他媽的稀罕這個?”
“老子要不是餓得實在不行了,當初誰想當個和尚啊。”
“結果就遇上了你們這些人,”他伸手指著眾人,譏笑道,“滿口仁義禮智信之乎者也,什麼玩意兒啊。”
朱決雲冷然看著他道:“童敬,無論你步入何地,都免不得看見齷齪醃臢。”
“並非佛門配不上你,是你太髒。”
滿眼都是高傲,看什麼都低俗,這樣的心境那都是朱決雲早已經玩剩下的,他早已經明白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一塊淨土,一塊都沒有。
佛門不乾淨,別的地方也同樣不乾淨。
朱決雲平淡道:“你看不起佛門,卻在你看不起的地方都站不起來,又有什麼臉面斥責旁人。”
在亂世中重生,在骯髒中成王,才是大丈夫所為。
勇者也並非只能看見光明,而是看見了黑暗還能往前走。
童敬一步走錯,那就覆水難收。
冥立道:“虛淩司今日險些釀成大禍,這樣的罪責不容姑息,佛修議事可以不用再參加了,童敬如何處理,隨諸位的意吧。”
無論是在座的哪個人,都好像對童敬的斥責譏落無動於衷。
無論是誰,走到了佛修掌門人的位置之上,恐怕都已心知肚明。
真正的善與真正的大道都是不存在的。
所謂盛世不做官。
跳出了一個童敬,也不知是好還是壞。
江湖這一池水早已亂了。
雖然迦耶殿這一戰算是計中計,但確實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這一戰就像是一個引線,將江湖上蟄伏著的勢力全部點著了。
十月之後,再無寧日。
一場江湖混戰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