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五)
曲叢顧問了第三遍:“你說什麼?!”
朱決雲去親他肩窩, 被他躲開了,他用雙手托著朱決雲的下巴問:“你什麼意思?”
“你看看我,”他指了指自己渾身的紅印子, “你……你才……我、你怎麼敢說這個話?!”
朱決雲笑道:“我真的不管, 我記得潛磬手下的人是少的,再不濟你去求鏡悟, 他弟子也不多。”
曲叢顧聽此是看出他認真的了,怒不可遏, 直接推開他, 自己一掀被子躲了進去。
朱決雲卻不像往常一樣順著他, 反而一下一下地拍著被子道:“你去直說這事恐怕身份上不大好,我乾脆給你謀個虛名掛著,也好辦事。”
說著便真的開始掂量起該給曲叢顧掛個什麼名。
曲叢顧一下子翻了個坐起來, 瞪著他道:“你去當你的掌門人吧!”
他還光著身子,臉上紅潮未褪,如此形容倒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很讓人遐思了。
朱決雲非常自然, 非常合理地把他拉進懷裡,輕愛蜜憐,低聲說笑。
體己話說了一籮筐, 須臾就慢慢地就把他一身的氣卸掉,重新軟下來。
最後朱決雲說:“那就給你個帶發修行的名頭,你去領個掌司儀的職。”
曲叢顧低聲嘀咕道:“不好。”
“怎麼不好?”朱決雲低頭問他。
他小聲道:“太惹人眼了,我怕——人家看出什麼。”
朱決雲笑了:“無妨。”
“我既然都當上掌門人了, 為我表弟走個後門算什麼?”
他拿那天曲叢顧應付童敬的話又拿來應付他自己。
曲叢顧:……
其實有些事對他來說難辦,可對朱決雲來說真的就是一句話的事,可是朱決雲來找他,除了與他廝混,真的什麼都不管。
冷面無情王八蛋。
王八蛋說一不二,第二天帽子就扣下來,一道金腰牌就送進了小院中,陣仗頗大。
曲叢顧膽戰心驚地受了個‘掌司儀’的虛職,其實也只是聽著好聽,就是個伏龍山的管事婆。
好歹相安無事,未起風波。
在其位謀其事。
老和尚往小院跑得次數越來越多了。
曲叢顧小院中一般少有人出入,只是灑掃還是有侍從去做,偶爾也有一些外門弟子前來幫忙。
這日老和尚又來,收了上上個月的帳目,過了來問這兩個弟子的事情。
曲叢顧頭疼異常,可是還不能應付,便說:“您姑且等等,我再想想辦法。”
老和尚感念極了,說道:“少爺,您當真是菩薩心腸。”
曲叢顧這下壓力更大了。
他心裡惦記著事,行走間也想著,送走了老和尚,一進屋忽然發現有個侍從在翻自己的櫃子。
他走路慣是沒聲音的,也都是由彭宇鐵血手腕下練出來的,那侍從也就沒有聽見他早已進屋了。
那櫃子裡其實並沒有什麼。
只有上次童敬送了一盒糕點,他不吃,也沒地處理,隨手扔進去了。
那侍從在打開櫃子前敏感地四下望了一眼,忽然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曲叢顧。
‘嗙’地一聲,箱子掉在地上,摔開了,裡面的佛手酥碎了一地。
曲叢顧淡淡問道:“你找什麼呢?”
天氣慢慢地冷下來,院中已經沒有花了,樹葉也開始泛黃。
北方的秋總是濃烈,伏龍山上風又大,狂風摧枯拉朽,一晚上就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
曲叢顧心裡惦記著老和尚求自己辦的事,他左右權衡了一下,決心去找鏡悟。
當年鏡悟不是什麼好人,還意圖搶草古,朱決雲當年中毒昏迷也想著趁火打劫。
曲叢顧當年不喜鏡悟,兩方可算是敵手。
小世子心裡算盤打得叮噹響,如今朱決雲當了掌門人,那鏡悟一定也是心虛的,此時去求他做事再好不過。
但鏡悟竟然不肯。
“我很忙,”鏡悟說,“你去找潛磬。”
曲叢顧不可置信:“你忙什麼?”
鏡悟把水壺放下了,低頭把聞了聞沾了水滴的花骨朵,說:“新掌門上位,百廢待興。”
曲叢顧:“……不要騙我了,我都問過了,你在家澆了兩天的花了。”
“而且百廢待興那也是迢度的事,”他又道,“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關鍵是朱決雲根本就不忙,三天兩頭的往小院裡跑,一待就是一日半日。
鏡悟道:“我師父悟愚近來身體不好,留在方圓閣照看老掌門,他自己卻無人關照著,近來我手下的徒弟都已經放出去自己修行了,我這兩日收拾好了就要搬進師父的院裡,為他灑掃庭院,左右侍奉。”
他一這樣說,曲叢顧就沒話了。
悟愚一個妥妥的封建保皇派,受了挺大的刺激的,傳位大典都沒現身,曲叢顧莫名就覺得挺虧欠。
鏡悟看了他一眼,又說:“老掌門已經時日無多,我師父之後該如何,都做不得准。”
曲叢顧只好道:“那……悟愚師父要是缺了什麼吃穿用度你便儘管來找我……別的我也幫不了什麼忙了。”
本來是來求人辦事,結果最後還自己往自己頭上攬了些亂七八糟的事。
鏡悟頓了下,低頭摸了摸花瓣,擦下一手的水滴:“六十年前那件事,是我的錯,對不住你。”
他忽然這樣直白地說出來,曲叢顧趕緊道:“沒關係,過去了。”
鏡悟笑了笑,他長相普通,身材也中等,這樣一笑看上去就像個鄰家大哥:“我那時急功近利,讓豬油蒙了心,幸得師父教誨,才懸崖勒馬……”
曲叢顧打斷道:“算了吧,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他確實想敲鏡悟一筆,讓他收下那兩個沒人要的弟子,可是被鏡悟隨口兩句懺悔便大而化之了,曲叢顧也不去計較,只想,那就算了。
人情往來其實就是麻煩的,況且他其實不願強人所難。
鏡悟良久後道:“你人不錯。”
曲叢顧笑笑,聽聽也就過去了。
這種比較開脫釋然的心思,在聽到潛磬的話時徹底被打碎了。
當時正是正午,潛磬正坐在石桌前吃饅頭,碗裡還有倆素菜。
“不行啊,小師父,”潛磬一邊吃饅頭一邊說,“我太忙了。”
曲叢顧:“……你又在忙什麼?”
潛磬道:“不如這樣吧,你去找鏡悟,他最近比較閑。”
曲叢顧崩潰了:“就是他讓我來找你的啊!”
“那不成,真不是我不想幫你這個忙,”潛磬又夾了一筷子菜,“喏你吃了嗎?要不要吃點——不吃?昂,真不是我不幫你,你看咱們伏龍山剛換掌門人,又鬧了一場大亂,死了那麼多人,正是缺人的時候,現在大家都是一個人當倆——”
“誒,這菜是不是鹹了?”
曲叢顧被兩邊耍太極一樣來回推來推去,身心俱疲。
明明就是收下兩個徒弟的小事,偏偏誰也不管。
他懶得再跟朱決雲說這些事,覺得說了也沒用,保不准還要被他教育一遭,便自個兒惆悵著。
可他前腳剛踏進屋裡,後腳就有人傳訊,說掌門人找他。
曲叢顧莫名,還想著怎麼了,抬腿便往議事廳趕,到了才看見,鏡悟和潛磬都在,低眉順眼的。
曲叢顧忽然就懂了。
朱決雲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頗為輕鬆隨意地翻著名冊,抬頭道:“來了。”
曲叢顧:“……嗯。”
朱決雲平淡地掃了一眼鏡悟潛磬,說道:“說說吧,這兩位師父都忙什麼呢?”
鏡悟又拿出那套說辭來:“我師父悟愚——”
朱決雲根本不吃這套:“你師父悟愚陪著老掌門,每天吃好喝好,用得著你伺候?”
“……”鏡悟憋了一下,“師父已經年老體邁——”
朱決雲隨口道:“悟愚照顧老掌門,你再照顧悟愚,你倒是安排得好,我是不是還得再找個人來伺候你?”
他把名冊扔到了桌上:“伏龍山侍從一抓一大把,是誰虧待了你師父還是怎麼樣?”
鏡悟趕緊道:“弟子並非此意。”
朱決雲笑了一聲,挺不屑的樣子。
曲叢顧適時開口道:“其實……也怨不得鏡悟,他也是擔憂悟愚師父,我看要不然再往方圓閣多遣些人過去,多照看著這兩人,也省得鏡悟時時憂心。”
朱決雲含著笑看鏡悟:“你覺得如何?”
鏡悟忙道:“應是、應是、多謝掌門人。”
朱決雲道:“這並非我所屬意,你該謝得也不應是我。”
鏡悟聽懂了,便轉身沖曲叢顧作了個揖:“多謝掌司儀。”
曲叢顧心裡發虛,但還是點了點頭。
朱決雲又冷著臉問潛磬:“你又有何事?”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潛磬直接道:“弟子無事,任憑差遣。”
“劣根,”朱決雲訓斥道,“芝麻大點事來回推脫,毫無佛家氣節。”
“你們倒是會挑軟柿子捏,是瞧著掌司儀脾氣好,受了氣也不能拿你們如何便如此欺負著?”
鏡悟、潛磬俯首道不敢。
曲叢顧趕緊過來唱黑臉,說道:“諸位師父們忙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算什麼大事。”
朱決雲又說要罰,曲叢顧說算了算了,我們還是理解為主。
兩人這一台戲連演練也不需要,唱得順暢。
最後朱決雲語氣淡淡道:“掌司儀言盡于此,此事便算了,你們倆自己看著,究竟怎麼辦吧。”
鏡悟說:“就收在我門下吧。”
潛磬又忙說:“不了不了,還是收在我門下,我這邊剛剛突破,些有所得,正好用得上。”
鏡悟說:“哎呀潛磬師兄難不成是看不起我許久為突破了?”
潛磬掛著一臉笑:“哪裡哪裡,鏡悟師兄才是穩紮穩打,我是比不得的。”
曲叢顧冷漠地看著他們倆虛與委蛇,心道:伏龍山遲早要完。
朱決雲此時開口:“掌司儀如何看?”
曲叢顧對自己就是掌司儀這個身份還有些不習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如就兩位師父一人收一個吧。”
他明顯感覺出此話一說,鏡悟和潛磬同時松了一口氣。
曲叢顧:……
鏡悟發自內心地感謝道:“如此甚好,多謝掌司儀。”
潛磬道:“掌司儀公平公正,我輩楷模。”
曲叢顧:……
朱決雲揮了揮手:“去錄入名冊吧,無事就退了。”
曲叢顧也聽話地往後退,然後聽他道:“你留下。”
屋裡只剩下他們倆人,熏香有些重,剛才還不覺得,此時曲叢顧放鬆下來就覺得格外嗆鼻子,小小的打了個噴嚏。
朱決雲站起來,從桌上拿了杯茶水,將香爐蓋子打開,直接潑了上去。
曲叢顧憨笑著湊上前去,抱著他後背蹭了蹭。
朱決雲心裡覺得好笑,低聲道:“不生氣了?”
“不生氣,”曲叢顧說,“我本來也不生氣。”
朱決雲轉過身來:“得了吧,昨天也不是哪個小瘋子踢了我兩腳。”
曲叢顧皺了皺眉頭:“你咋這麼記仇。”
“我記仇?”朱決雲哭笑不得,“行吧。”
其實自從傳位大典之前,曲叢顧就不是看得很懂朱決雲到底想幹什麼。
平時朱決雲是從不差遣他做事的,也從未讓他接觸過這些人情往來,可是好像一夜之間就不管他了,把他自己推出去,忙得手足無措也裝作看不見。
曲叢顧心裡頭一直憋著氣,自己也有些烈性子,他不管那自己就不找他。
可今日走進了議事廳,看見了鏡悟和潛磬時他忽然就明白過來了。
他在伏龍山的身份終究是尷尬的,只能依託著朱決雲,這並非什麼好事,朱決雲逼著他往外走,讓他不得已和這些本無瓜葛的人扯上瓜葛,朱決雲自己去當個壞人,讓這些人心裡記著曲叢顧的好,讓他在伏龍山能待得更踏實一些。
人若是想成長,恐怕都得做些不想做的事,他自己做不成,朱決雲就逼著他去做。
幸而曲叢顧只是沒有經歷過,卻並不蠢笨,沒一直反應不過來,埋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