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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佛慈悲還酷》第37章
☆、神跡將出(十)

  曲叢顧對烏頤的事情毫不知情。

  無論是鬼城的人, 還是朱決雲,沒人告訴他這件事。

  出鬼城,也沒有烏頤屍首或是蹤跡, 她可能死了, 也更可能是沒死。

  朱決雲最終還是心軟了,或許不能算是心軟, 這其中有很多說不清的糾葛立場,況且人恐怕都對不能回應的感情心存那麼一絲負擔感, 烏頤因愛生恨也好, 一廂情願也好, 朱決雲都不知,也不想知,更沒必要告訴曲叢顧, 讓他心裡想些不該想的東西。

  小世子心眼小,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情情愛愛的小事就算他的天了,知道了就難免多思多慮, 朱決雲像是一個圓,把他包起來,讓外界侵擾都進不來, 讓他安安分分、自自在在地活著。

  烏頤恐怕也是看得清楚,有些事情她不說,朱決雲就真的一輩子不會去看,她一輩子只能被冷漠著俯視, 她忍不住了,說出口了,反而能落一個輕鬆自在,再不濟,讓朱決雲不痛快也是好的。

  一段感情落空,打斷骨頭連著筋,她疼也絕不能讓朱決雲好受。

  她不能拿自己的付出去要脅朱決雲,卻能讓他知道,他自己當初也不過如此,是靠了女人才出頭。

  那個男人有多冷漠,就有多自傲,折了他的氣節讓她有一種報復一般的快感。

  也沒有多麼快活,只能讓她找回些面子,顯得沒那麼沒有賤。

  終究還是她當初走錯了路,窮神天生就是這樣的性子,並不適合愛一個人,最適合孤獨終老放肆狂妄。

  一部行差踏錯就是截然相反的兩條路。

  日頭正好,樹葉婆娑,羊腸小路從綠背山坡上延伸出去。

  曲叢顧穿了一件藍色對襟外衣,滾鑲繡雲紋,白色馬蹄袖蓋手,中衣雪白,仍是蹬了一雙鹿皮小靴子,進城時是少年模樣,出來時也沒變。

  他伸了手,朱決雲就牽上。

  曲叢顧說:“我們去哪啊。”

  朱決雲就問他:“你想去哪?”

  “我也不知道,”曲叢顧說,“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辦了。”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怎麼忽然就變成了六十年了呢?

  朱決雲就替他下了決定:“先去京城吧。”

  曲叢顧就又不說話了。

  哪有凡人可以活到一百多歲呢,就算是她姐姐,如今也該近八十歲了。

  朱決雲的父母親也該是如此。

  那憑什麼先回京城,而不是平城?

  朱決雲卻說:“是我的錯。”

  曲叢顧莫名,抬頭看他。

  “這鬼城中時間流速和外頭不一樣,”他躲開了曲叢顧的視線,沉聲說,“每一座鬼城都不一樣,時間過得這樣快的鬼城,還是第一次見。”

  “我見在這裡修煉事半功倍,還以為是這裡靈氣重,卻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曲叢顧踢著腳下的石子兒,‘哦’了一聲。

  朱決雲心裡緊了緊,繃著下巴。

  走出了一小段路,都沒人說話。

  怕還是怪我了,朱決雲想。

  猛然才知父母親緣已不在人世,臨死也沒見上一面,恐怕任誰也心緒難平。

  他莫名忐忑,感覺喉嚨有點幹,咳了一聲。

  曲叢顧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也是為我好,”他說,“可我再也見不到我娘了,可能也見不到兄姐,朱伯母,朱伯父,朱文,黔竹他們——”

  朱決雲忽然說:“黔竹可以的。”

  “哦,”曲叢顧低著頭,“那別人呢。”

  朱決雲又沒話說了。

  他不能拿出轉世投胎的話來跟小世子說,因為小世子才不看來世未來的事情,他只想這輩子。

  曲叢顧說:“可你也難受啊,我們走時朱伯母朱伯父的年紀已經大了,朱伯母還哭著要上吊,不讓我們走。”

  “她給我做了好多身衣服,”他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朱伯母還是最疼你,她對我好,可老是問我你的事情,想讓我多說說你都幹了什麼,下次什麼時候回家。”

  曲叢顧這樣念叨著,就說服了自己,說:“我娘也疼我,你娘也疼你,咱倆都沒有爹娘了,那就誰都不怪,好嗎?”

  在最初的那幾天,小世子天天哭,他那幾天不是男子漢,躲在被窩裡想家,想院子池塘裡的蓮花,他脫了鞋進去玩水,他娘拎著耳朵把他拽出來,罰他站在牆角不許回頭。

  他也有一瞬間埋怨了朱決雲,這個念頭像是嚇著了他一樣,又被馬上壓了下去,再也不敢想。

  可能他還是在等著朱決雲跟他解釋,說不說‘對不起’都無所謂,至少提一提這件事,告訴他這是為什麼。

  只要他提了,曲叢顧就能原諒,他們從此只能相依為命,他像漂泊在水中的人抓緊最後一根浮木一樣緊緊地抓住朱決雲,無論對方說什麼,他都想先相信了再說。

  朱決雲停了腳步,叫了一聲:“叢顧。”

  曲叢顧的手被他拉著,也就自然地跟著停了下來。

  朱決雲說:“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他欲言又止,卻滿腹情感擠壓在胸口,呼之欲出。

  曲叢顧就笑言:“你長得帥啊。”

  朱決雲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哪一句都不貼切,哪一句都說不出口,他只是又喊了一句:“叢顧。”

  情長言短,擔不起,擔不起。

  曲叢顧卻是有什麼都會說的,他笑著:“朱決雲,你得喜歡我一輩子才公平。”

  “我也覺得我太好了,一定沒人比我更好了。”

  朱決雲說:“是是。”

  曲叢顧又說:“我得買些東西,走時答應了黔竹,要送他丹藥和好吃的,他說不準當我已經忘了。”

  歸路只剩一個故人,那至少還剩下了一個。

  朱決雲這一日幾次話到嘴邊生生咽下去,只能附和。

  曲叢顧看著他說:“我知道的,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聚散分合,生離死別,躲也躲不掉的,我拜師彭彭的時候就想到了,我不能陪著父母了,本就是入了仙門,不能太過貪心。”

  “這樣也是好的,乾脆斬斷了,難過一陣就好了。”

  朱決雲說:“你長大了。”

  這種感覺很難言,欣慰與悵然交織摻雜,曲叢顧是他一手帶大的,他陪著小世子走過了大半的人生,他告訴小世子世間大道,卻只想讓他知道而已,並不希望他親身體悟。

  可是人活著哪能一點苦頭都不吃,一點道理都不懂。

  早晚要懂的,無論被多少人保護的有多好,俗世的利爪都不免侵擾浸透,誰也難逃。

  曲叢顧忽然說:“好累啊。”

  兩人有話要說,所以一直慢慢地徒步走著,朱決雲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了句:“累?”

  “累,”曲叢顧說,“腳疼。”

  朱決雲:???

  曲叢顧暗示不成,又說:“好熱啊,走得我出了一身汗。”

  朱決雲忽然明白了,但摸不准他是想要什麼:“那要怎麼辦,我們不走了,還是我背著你再走一段?”

  曲叢顧‘唔’了一聲,裝模作樣地想了想,勉為其難道:“你背我一會吧。”

  朱決雲笑了,蹲下身來道:“上來。”

  曲叢顧就趴在他背上,像騎馬一樣喊了聲:“駕。”

  朱決雲托著他屁股站起來:“是不是沉了?”

  “沒有沒有,”曲叢顧抱著他的脖子猛搖頭,“今天的衣服重。”

  朱決雲拍了下他的屁股:“胡說。”

  曲叢顧兩隻手抓著他的耳朵,胡亂地捏著玩:“我長個了,骨頭重。”

  朱決雲好笑說:“行吧。”

  跟他強這個有什麼用,他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曲叢顧說:“你別想暗示我,我沒胖。”

  朱決雲:“其實還是胖點好。”

  曲叢顧惡狠狠地掐他臉上的肉:“我!沒!胖!”

  前方樹蔭下站了一個男人,抱臂倚著樹幹,帶著渾然不羈的笑和一道疤。

  曲叢顧一抬眼看見了,忽然停下了動作。

  朱決雲安撫道:“沒事,不會打起來。”

  鐘戊不正經道:“哇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倆這路子挺野啊。”

  曲叢顧在人前還知道不好意思,拱了兩下,朱決雲就鬆手了,他跳到了地上。

  鐘戊又說:“我他娘的在這等了你兩天了。”

  他胸口上還掛著一道血痕,已經發黑了,但這人卻連絲表情也無,似乎並不疼。

  鐘戊的本事其實並不算大,他在前世最後統帥武修,靠得是精明。

  前世鐘戊與朱決雲可以算是對手,佛修、武修、魂修各自為陣,只為神跡,陳清臨陣倒戈鐘戊,朱決雲敗北,儘管其中糾葛甚多,但他算是敗在鐘戊的手下。

  但說到底,鐘戊也只是為利來,為利往,他不欠朱決雲什麼,只是為了贏罷了。

  朱決雲也不覺得他倆算是血仇,如果他和鐘戊易地而處,也會如此。

  鐘戊說:“流火現如今已經死了,佛修群龍無首,現在正是你的好時機。”

  “那幫和尚太不要臉了,一邊念著阿彌陀佛一邊搶砸了我手下弟兄的店,讓我面子往哪放?”

  朱決雲說:“你要是安分,沒人動你。”

  “我的天,小哥,”鐘戊說,“你講不講道理?我都走到今天了難道是為了大道為公,和旁支各脈相親相愛的?”

  “你出鬼城不也為了神跡?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我合力這東西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屆時落在誰手各憑本事,多簡單的事。”

  “我這邊,等我老子死了,那就全都是我的了,你信我,武修一脈將來定是我的天下。”

  曲叢顧說:“你今日拉攏朱決雲,明天又可以去拉攏別人,我們如何信你?”

  鐘戊好笑著說:“小朋友,我何必去拉攏別人,你男人三重金身,十世佛緣傍身,只要他自己不作死,那功名利祿唾手可得。”

  “你看這東勝神州各門各派蠢蠢欲動,真正有本事的又有幾個?不出一年就會自相殘殺,死傷大半,魂修一脈,只有方墨姑且能當個人物,劍修凋零,得罪了魔修魏長澤,給屠了大半,已經是扶不起的阿斗,沒有千百年重振不了,而我武修勢在必得,所以這神跡之戰,終究只能是你、我、方勝之戰。”

  “流火已死,佛修內訌,逮誰咬誰,你看看,這就是你的機會。”

  曲叢顧對江湖事一竅不通,聽他說這些聽不出什麼機關,可朱決雲確是知道的,他還親身經歷過。

  鐘戊所言一字不差,他所預料也無甚偏差。

  這個人確實是精明的,精明過了頭。

  朱決雲說:“烏頤如何與你說的,竟讓你涉險來了鬼城。”

  “那女人讓我來殺你,”鐘戊咧嘴笑了,非常直白道,“說我如果現在不殺你,就只能等著輸了。”

  曲叢顧插嘴說:“你不是朱決雲的對手,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打不過。”

  “小朋友不要誇張,”鐘戊說,“一根手指頭還是打得過的。”

  “關鍵是你已經出關了啊,我們來晚了,你要是沒出關,那我就殺了你得了,現在打不過你,只能和你合作了。”

  “不過那女人沒想真心殺你,她給我玩陰的呢,”鐘戊嘖嘖地道,“女人心海底針啊。”

  曲叢顧皺了皺眉頭,感覺有點不對勁。

  朱決雲馬上岔開了話題:“你可知我為何留你一命?”

  “行行行,”鐘戊說,“我知道,你儘管回去,伏龍山也好伽耶殿也好,我定傾盡全力相助,我鐘某人沒別的,就夠義氣才得兄弟幫襯,你信我哈。”

  他說的話,曲叢顧一個字都不帶信的。

  朱決雲和前世最不同的一點就是,他今生沒有選擇跟在流火身邊,而是選擇了伏龍山,且離山六十年。

  在伏龍山的好處就是,掌門方丈形同虛設,他輕易就可取而代之,弊端就是佛修一脈中,伏龍山的地位並不算高,如果想要大權在握,那就需要外部勢力相助。

  武修風頭正盛野心勃勃,鐘戊是最好的人選,儘管有養虎為患的風險,但朱決雲不怕這個。

  說到底朱決雲又對所謂的神跡有什麼企圖?他要神跡,是因為他上輩子死在了這上面,而且全天下人都想要這個東西。

  有人為了神跡背叛了他,殺了他,所以他要搶,讓所有人都輸。

  所謂的報復、復仇都帶了些憤怒和貪婪的吃相。

  朱決雲打重生起,他就沒打算占重生的便宜。

  他本可以在一開始就毀了陳清的一生,也可以在鬼城殺了鐘戊,他是不屑於這樣做的。

  朱決雲甚至另選擇了一條路,選擇了伏龍山,選擇了鬼城,他要走給自己看,走給天下人看,走給佛祖看,他的重生只為了卻心中不甘,將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光明正大的奪回來。

  他不屑於用殺戮去證明自己,那叫復仇,也是低級而無趣的庸人眼界。

  用強大橫掃一切,這叫自我救贖。

  他低頭,看曲叢顧神色中滿是依賴的望著自己,往自己懷裡湊了湊。

  他將重生能占的便宜,都用在了這個小世子的身上,給他玉骨頭,為他點長明燈,帶他去秘境,留在鬼城拜師彭宇。

  這都是重活一次他才知道的東西,這幾次的破例,都是為了曲叢顧。

  也只是希望他能過得好,不為自己。

  這話其實也不對,如果曲叢顧能過得好,也就當是為了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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