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將出(九)
最後鐘戊胸口那把劍, 是朱決雲用的沙湖劍插/進去的。
烏頤倒在地上怒駡道:“朱決雲,我是神,你膽敢傷我, 佛不會饒恕你的!”
朱決雲說:“你試試看, 你死了誰記得你。”
這話當然是隨便說說,弑神定犯殺戮罪, 招來禍端。
彭宇伸了胳膊擋在他的身前,低聲勸道:“真不能殺。”
烏頤說:“你以為你真想殺我就那麼簡單?我有神格, 天生地養, 你一個肉體凡胎修為再高又如何?”
“這片土地會被天神遷怒, 這裡的每個人都會被最狠毒的詛咒加身。”
朱決雲冷淡地開口:“那便不殺。”
“折磨人的方法千種萬種,並不是非殺不可。”
烏頤啐了一口道:“沒良心的狗東西。”
“窮神,”朱決雲說, “伏龍山上,我已經將欠你的還上了,前世瓜葛算盡,你再挑事端, 這算這輩子的事。”
彭宇神色一震,回頭看向他。
張口便是前生今世的事,又與神仙與仇, 這朱決雲究竟是什麼人物?
烏頤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她眼含一腔仇恨與憤恨,嚷了一句:“朱決雲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你可想過,前世你一文不值,流火身前有能者數重, 他為何偏偏看中你朱決雲?”
“你可想過,當年你師父身死,全門派打壓你的勢力為何一夜息聲,當年你尚不敵鐘戊,被鎖誅囚塔,你以為是老天開了眼嗎!讓你找了破綻逃出!”
“這一樁樁一件件,你受得坦然,你有想過我烏頤的名字哪怕有一瞬間嗎!”
“你說還清,那我告訴你,沒有我你早就死了千遍萬遍,你窮盡生生世世,你還的起嗎!”
朱決雲神色忽然一變:“不要再說了。”
烏頤口中的事他一概不知,但這話中所含的東西絕對是他不願再聽下去的。
烏頤咬牙道:“你說我為何恨你,我憑什麼不恨,我跟了你幾十年,你都像瞎了一樣裝作不知,前世有陳清,這一世又有曲叢顧,朱決雲,你的良心難道是鐵做的嗎!”
朱決雲一劍逼在她的脖子上:“我讓你閉嘴!”
“你殺我啊!!”烏頤聲嘶力竭大喊,“我怕什麼,我多不要臉的事情都做過了,世人都像看笑話一樣看我,你當我真怕死嗎!”
彭宇嚇得傻眼,世界觀不斷被震驚,一直就沒停過。
朱決雲胸膛幾度起伏,怒而撤劍,冷道:“你瘋了。”
最後烏頤哼笑了一聲,無盡嘲弄的問他:“你想過嗎朱決雲,當年本該劈死你的七道天雷,為何無故分到了曲叢顧的頭上?”
朱決雲身影驟然消失在原地,怒氣將他的面容沖的猙獰,他一把掐住了烏頤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說:“你說什麼。”
烏頤的身子都被他拎著向前,卻還是從嘴裡逼出了這樣一句話:“我、現在只恨當年找了他來替你分天雷,只恨、只恨當初我沒趕在你前面將他——挫骨揚灰!”
朱決雲手下力道忽然重了,生生將她脖子扼出一串脆響。
烏頤眼前一黑,軟軟地倒了下去。
朱決雲臉色極為難看。
彭宇一時沒有說話。
“將她扔出城外,”朱決雲說,“她是窮神,生來不詳,是死是活都不能留在鬼城中。”
彭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應了。
曲叢顧近來心情不好。
因為他們要走了,離開鬼城。
夜裡點了一根蠟燭,屋裡很靜。
朱決雲盤腿坐在榻上,眼微閉,單手行佛禮。
曲叢顧拿了一把剪刀,眼睛通紅的,吸了一下鼻子。
“哢嚓”“哢嚓”的空剪了兩下子,又吸了一下鼻子。
拿手拎起一縷頭髮,又吸了一下鼻子。
朱決雲無奈,睜開眼道:“快點。”
曲叢顧說:“能不能不剪?”
朱決雲殘忍而冷酷:“不能。”
曲叢顧再次吸了一下鼻子。
“裝也沒用,”朱決雲催促說,“快點。”
曲叢顧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你不是自己說不用拘泥形式嗎?”
朱決雲隨口道:“但禮不能廢,表面功夫要做足。”
曲叢顧被他堵住,半天沒說出話來。
“話都讓你說了,”他忿忿道,“好也是你,壞也是你!”
朱決雲要是想唬他太容易了,一張嘴想怎麼說怎麼說,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也就他能信。
朱決雲問他:“你知道和尚為什麼要剃度?”
曲叢顧硬邦邦地道:“不知道。”
手裡還擺弄著剪子,就是不下手。
朱決雲笑說:“佛家將頭髮看成萬千煩惱、愁、恨、我想讓叢顧來當我的剃度法師,替我斬盡前緣俗事,成不成?”
曲叢顧頓了頓,眼睛悄悄地向上瞥了一眼,說:“是這麼回事啊。”
朱決雲就‘嗯’了一聲。
曲叢顧說:“原來這不是誰都能剪的啊。”
“哢嚓”直接一剪子,一縷頭發落到了地上。
朱決雲:……
曲叢顧哼著小曲兒,美滋滋地說:“我給你剪的好看點。”
原來剃個頭也有好看不好看一說。
朱決雲哄孩子哄了幾十年,深諳“如何將一個小世子順毛”之道,專業程度能寫出一本書來,並且屢試不爽百發百中。
屋裡蠟燭的暖光將半間屋子點亮,打在兩人的身上臉上。
朱決雲閉著眼,他臉上的棱角被燭光磨的柔和,一半隱匿在黑暗中,神色平淡。
曲叢顧好像是在做一件多麼重要的事,他鄭重地、小心地、放輕呼吸,將頭發放在手心,摸一下,然後再剪斷。
腳下很快就掉了一地的青絲。
最後,他虔誠地在朱決雲的頭上印下了一吻。
“我願你走出苦海,再不受折磨。”
朱決雲心頭一震,猛地睜開了眼睛。
曲叢顧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後跑出去找掃帚,要把頭髮掃乾淨。
朱決雲轉身低頭,看見曲叢顧蹲在地上,將碎頭髮攥起來,乾淨白皙的手在地上撿著。
朱決雲一把將他拉起來:“這種事不用你做。”
曲叢顧嚇了一跳:“怎麼了。”
朱決雲說:“放下吧,我收拾。”
“不用啦,”曲叢顧笑著說,“彭彭每天使喚我,我什麼都會做。”
朱決雲又說了一遍:“在我身邊你不必做這些。”
“彭宇是你師父,他使喚你那是應該應分的,但除此之外,你不用伺候任何人。”
曲叢顧覺得甜的要死,嘿嘿笑道:“好啊好啊。”
這樣說著,一隻手裡還攥了一把頭髮,另一隻手抓著掃帚。
三日後,臨走之前,大門牙送了一件禮物。
“尋路鈴,哪天在外面他媽的混不下去了,就他媽的滾回來,拿著它就能找到鬼城。”
鈴鐺說:“走吧,走吧,趁著天好。”
她這樣說,手卻抓著曲叢顧的手沒放開。
“外面其實也沒什麼好,”她說,“你要擦亮眼睛,那些人壞的很,誰的話也不要信,不要被騙了。”
這一別其實前路都各自茫然,誰也不知還能不能見。
有人惋惜也有人漠然。
彭宇也只是蹲在地上,停了停筷子,然後說:“你是我徒弟,出去別給我丟人。”
曲叢顧死活不走,扒著他大腿哭嚎:“師父啊啊,你就跟我走吧啊啊啊求你了我養你啊啊。”
彭宇看他這樣,一腳把他踢開,瞬間反悔:“出去別說是我徒弟!”
曲叢顧就拔了劍:“你走不走?!我就問你走不走?!”
彭宇一瞪眼:“反了你了!你想幹啥!”
曲叢顧瞬間慫了,哐當一下跪在他腳下:“師父啊啊啊!”
彭宇怒道:“滾!你他媽給老子哭喪呢!”
可劍聖不走,誰也沒辦法。
曲叢顧的撒潑耍賴只對朱決雲間歇性有效,對別人屁用沒有。
朱決雲和曲叢顧走的時候並無人送行。
或許這是鬼城的人情世故。
分離就和死了一樣,不值得送別,流兩滴貓尿,說些‘天涯若比鄰’的漂亮話,都沒什麼必要。
他們拎著行李走出客棧,數人停下手裡的事齊刷刷地看向二人。
鐘狗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朱決雲也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數人一起行江湖禮,抱拳。
曲叢顧也正正經經的抱拳,鼻子一酸,然後仰著頭忍住了。
鬼城還是黃土滿天,風沙吹得人睜不開眼,他們走出客棧,邁入江湖。
鬼城城門大開,曲叢顧回頭,看見了上面的一副對聯。
“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鬼城接鬼,不問世俗。”
走遠時再回頭,遙遙地看見鈴鐺的紅衣隨風飄揚著,現在城門口沖他揮手。
曲叢顧忽然落淚,擦也擦不乾淨。
朱決雲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帶著他往前走。
少不更事時誤入鬼城。
世如苦海,黃粱一夢已有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