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一)
若不想苟活, 那就要流血,要殺人。
黔竹從未踏出山門,他頭回經歷生死關頭, 瞬間慌了手腳, 讓對方抓了破綻,一掌撲了上來——
黔竹嚇傻了眼, 往後急退,心知如果這一掌挨在身上必死無疑。
忽然身後伸出一隻手, 抓住他胳膊擦著邊躲開。
黔竹出了一身冷汗, 呼吸短促。
朱決雲低頭看了他一眼:“離開這裡。”
黔竹下意識地拉了他一把:“師兄!”
朱決雲另一手隨意將那一擊不中重新殺來的和尚擋開, 內力霍然逼退,將那人震出一口血。
黔竹向來是精明的,他也一向是這樣覺得的, 可是此時卻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去看朱決雲,只見他神色平淡,在這樣的夜色下卻讓人心驚。
黔竹下意識地鬆開了他的衣袖。
朱決雲只說:“急功近利是大忌。”
“回去睡覺吧。”
黔竹站在原地, 半天沒有說話。
他是知道的,迢度向來不管閒事,他救自己這一命, 還有這頓半教訓半規勸,是看在了曲叢顧的面子上,仁至義盡。
黔竹恭敬地行禮,低聲說:“謝師兄教誨。”
朱決雲掃了他一眼, 轉身走進沙場血泊之中。
那佛修走入了兩軍交戰之地,一派從容只當平常。
他忽然想起了曲叢顧的那張冷靜的臉,跟自己說‘你信我,不要去’。
他本不肯信,那也是自然的,可是此時見了迢度,他信了。
生死臨於前面不改色。
這樣的人不贏,誰能贏呢?
是他不懂迢度。
而且這世上恐怕除了曲叢顧沒人懂迢度,也沒人敢這樣信他。
六十年前那個小孩還又哭又笑的求他出主意,問怎麼才能搞定他哥哥,再見面,竟然已深情至此。
樹影在黑夜中顯得可怖,也恰好遮擋了視線。
黔竹轉身,回去了。
十八銅人陣出陣,將戰場團團圍住,金剛經如有實體,梵文照亮了大半邊天。
悟愚被鏡悟扶著,嘴角胸前都掛著乾枯的血痕,一下一下地喘著氣。
朱決雲化出吟龍決,一條明黃金龍半透明著身體,嘶嘯騰於半空之中,敲打著十八銅人陣無解結界。
鏡悟咬牙道:“迢度!你的法器呢!”
朱決雲說:“放家了。”
鏡悟懵了,氣得快要張過去:“你長沒長腦袋?!那現在該怎麼辦?!”
結界之外,掌門方丈和慧極淩於半空之中,衣袖翻飛袈/裟隨真氣狂舞。
兩人均無破綻,毫無等待必要,直接出手。
兩個三重金身的阿羅漢對峙,頓時天地震動,真氣揮灑出方圓百里,飛鳥走獸無還。
朱決雲說:“你來這裡,是為了拿著一張嘴罵人的?”
鏡悟被他忽如其來的牙尖嘴利給頂了,一時還不知道他這是哪根筋不對了。
悟愚佛珠在手間轉了數圈,強撐道:“眾弟子聽令!”
鏡悟等一干師兄弟立時正襟頓首。
悟愚說:“今日我等以身正道,拋頭顱,灑熱血,死便死,死就死了,師兄弟都記著你為大道而死,為伏龍山正統而死!”
眾人聲音堅定而恢弘,齊聲應道:“弟子領命!”
悟愚卻已是強弩之末,嚷出這番話又咳了兩下。
鏡悟怒極,將法杖引出,大喊道:“都給我上!”
每一個佛修門派之中都會有一個最強的術陣,名喚十八銅羅漢。
選百年間難出的人才十九人,日夜錘煉不需受佛禮約束,不出早訓,也不念經,只需不斷強化,直到他們毒蟲不侵,刀槍不懼,十九個人好似一體,默契至極。
十八銅羅漢不成陣不出世,一旦出世便大殺四方,號稱無解。
術陣之中金光陣陣,都是殺人的。
他們腳踩著肩膀,人摞著人,將天都堵死,拳腳無孔不入,沾了一下便要震碎五臟六腑。
朱決雲引出吟龍決,卻突不破這結界,他身後無人,在一時不查中了一拳,十八銅羅漢都不能算人,金剛鐵打的身體,他生生受下,卻感覺四骸都裂開了一般。
這天下就沒有無解的陣。
鐘戊這時才來,卻當真帶了數百武修弟兄。
這一夜鐘戊穿了身破爛的黑袍,飛身時獵獵作響,一臉的鬍子茬,襯得那半張臉的疤痕更又江湖氣了。
這些人來,先把悟愚驚了。
鐘戊吹了聲口哨,武修弟兄從陣外破陣。
任何術陣都是這樣,將全部陣勢都留在陣內,卻把後背都晾了出來。
十八銅羅漢極為靈活,馬上變換了陣形,上方羅漢淩空轉身,與外對峙。
朱決雲此時終於見了破綻,忽然飛身上前,硬挨了數拳,無數道金光將他皮肉劃破,他擒著玄龍的脖頸,死死地壓在了一個轉身的羅漢的後頸上。
玄龍本身就是殺器,道道金光化成,針紮一般射入羅漢身上。
羅漢好似銅牆鐵壁全部打了回去。
可是朱決雲是三重金身阿羅漢!
就算十八羅漢再強,單拿出來哪一個都不會是他的對手,他有壓倒性的優勢,只是在一個術陣中他敵不過。
鏡悟看見了他如此,忽然揮了手道:“我們上。”
數十弟子肩搭著肩霎時一字排開,鏡悟一掌抵在了朱決雲的後背,源源不斷的真氣逼近了朱決雲的身體之中。
那只玄龍越來越大,越來越兇悍,面貌越來越狠戾。
鐘戊極為懂行,在陣外也將招招都打在這個羅漢身上。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十八羅漢只要有一人敗陣,那就全部敗陣。
玄龍錚鳴嘶吼,震耳欲聾。
那金光閃爍晃得人睜不開眼,密密匝匝地金光像千萬根鋼針,死死地逼在羅漢的身後。
只聽得那羅漢從喉嚨裡發出一陣:“啊——”
已是忍耐的極限。
朱決雲緊緊地繃著唇,眼如刀劍,忽然咬肌一抽,將所有真氣拔然倒灌而出!
一道金光輕巧地沒入了那羅漢的脖頸裡,他霎時頹然倒地。
十八羅漢陣的一個口破了,便毫無威脅。
鐘戊一手一個,拿著長刀專門往眼睛上劈,往下三路劈。
打在了一金身羅漢上,刀刃‘哐’地一下子砸在上面,竟然把刀砸出了坑,卷起了一個鐵卷兒。
鐘戊:“臥槽,鐵屌啊。”
鏡悟法杖直接比在了他的面前:“你是何人!”
鐘戊說:“大哥你這樣是不是有點沒禮貌?”
“我才剛救了你們,太翻臉無情了吧。”
朱決雲跳到了他的身前,說:“你十個,我七個。”
鐘戊:???
“憑啥。”他說。
這時局勢已經亂了,十八羅漢雖被拆,卻還有一個羅漢並未上陣,若等他來那必然毫無勝算。
朱決雲說:“快。”
鐘戊吹了聲口哨,響徹山谷:“殺!兄弟們!”
這一夜伏龍山就像是人間煉獄。
夜色慢慢地黯淡,殺了一夜。
佛殿前的樹微微隨風顫動,上面淋著不知是誰揮灑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粘稠地沾起一片土。
屍橫遍野。
伏龍山從今日起再無十八銅羅漢。
前方戰事稍緩,掌門方丈與慧極也有了分曉。
天上的屏障被打破,慧極砸開屏障,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就落在具具屍體之上,砸起一片塵土與血肉飛揚。
掌門方丈緩緩落地,一身破敗傷痕,卻還站著。
慧極幾度掙扎爬起,他的胳膊好像斷了,折出了一個奇異的角度。
掌門方丈往前走一步,但他咳了一聲,強憋在喉嚨裡,不再動彈。
慧極先是笑了一聲,然後又笑了,最後越笑越烈,合著血淚。
“原來你已活不長了。”
“你輸了,”他大聲地說,然後瘋狂的咳出血沫,“你輸了,你就要死了!”
“慧極,”掌門方丈說,“今日在佛殿,你我這一戰,輸的是你。”
慧極恨恨地看著他,胸腔劇烈起伏。
掌門方丈說:“當年你輸給我,如今也一樣輸給我,這幾百年,你毫無長進。”
慧極說:“那又怎樣,我會活得比你久,等你死了,我就是掌門人,我會將你的骨肉化成灰,喂給狗吃!”
掌門方丈卻笑了,他太胖了,笑起來只是嘴角扯了扯,將肉擠成一團:“你等不到那天。”
“伏龍山掌門人永遠不會是你,”他說,“慧極,你哪來的可笑想法,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就可以做得到?”
“我若是不行,那你就更不行,你永遠都只能是第二個,永遠不要指望著翻身。”
慧極怒得臉漲紫紅:“你放屁!”
“你已經沒有後手了!伏龍山弟子都只能聽令於我!你殺不了我!”
鐘戊坐在大殿門口,吊兒郎當地架著一柄大刀:“喂,你不把我兄弟當人啊。”
朱決雲也一身疲累的坐在他身旁,隨手揮了揮:“讓他說去吧。”
慧極瞪大了雙眼,震怒道:“狂溟,你要幹什麼!”
悟愚等人也一時震驚,說不出話來。
掌門方丈說:“伏龍山弟子聽令。”
此時戰場之上因有武修介入,慧極的人已經死傷大半。
能站得起來的的人一雙手也能數得過來。
眾人道:“弟子在。”
掌門方丈說:“慧極意圖造反,畏途大道,死罪難逃,杖斃。”
“先關了吧。”
現在能執杖斃的人已經沒有了,眾人都帶著傷殘,只能先關起來再說。
他就在這一片屍堆如山中宣佈:“我已大限將至,無力再領師尊‘興千年基業’之命。”
“迢度何在!”
朱決雲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來:“弟子在。”
慧極突然破口大駡:“狂溟!你就不怕師父泉下有知嗎!你可對得起師尊將伏龍山託付與你!”
掌門方丈將頸上的掛珠取下:“不然如何,伏龍山如交與你手中只有死路一條。”
“我從不怕百年之後愧對師父,只怕伏龍山就此終了,成了世人口中笑柄。”
朱決雲拂開衣擺跪在他的面前。
掌門方丈將掛珠交與他的手中,道:“先給你吧,儀式挑個吉日補上。”
他給得如此隨意,朱決雲正欲收回手,卻又被他緊緊地攥住不讓動彈。
“迢度,你給我記著,”掌門方丈說,“你要用你這條命去保伏龍山,。”
“我會在九泉之下看著你,假若伏龍山有任何差池,定要你不得善終。”
朱決雲道:“弟子領命。”
鐘戊拍手道:“好!”
然後揮著臂指揮著自己的弟兄跟著拍手嚷和。
武修向來不拘小節,不會看什麼臉色,此時便跟著大哥興奮地舉起了刀劍,叫道:“好!好!好!”
朱決雲走過眾人,一步一步地踏上了佛殿一百零八個臺階。
他轉過身,神色平靜,俯瞰眾人。
下麵屍橫遍野,有人歡呼有人驚怒。
天邊破曉,太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