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四)
佛修議事定下, 這大典終於可以落下帷幕。
曲叢顧一直繃著一根神經,在殿上吃食就擺在眼前他也不怎麼想吃,一進了屋開始餓了起來。
草古在桌前舔飲一杯茶水, 被曲叢顧一把拿開, 然後拎起兩口點心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道:“好累啊今天。”
草古被狼口奪食, 一口咬在了他手上。
曲叢顧薅了它耳朵兩下,胡亂呼嚕著。
“哎呀, 我給你說, 我出門在外很辛苦的。”
他以為朱決雲要回來還得很久, 或者今晚就不回來了,可是沒等了多久,就聽見院子門被推開。
朱決雲可能是怕他害怕, 進門時說了句:“是我。”
曲叢顧就又坐了回去,接著吃東西。
“吃什麼呢,”朱決雲直接扯了袈/裟隨手扔在一邊,動作間把掛珠碰得叮噹響, 他就又把掛珠也扔了床上,湊過來道,“給我吃點。”
然後借著曲叢顧的手吃了口點心, 說:“這什麼玩意。”
曲叢顧說:“不知道,就那天那個男的送來的。”
“回頭讓他們送點好的。”朱決雲說。
曲叢顧接著吃:“這個就挺好。”
朱決雲看了他一眼:“硬。”
曲叢顧忽然想起了件事:“下個月定了虛淩司?”
朱決雲從鼻腔裡‘嗯’了一聲,把戴了一身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一脫下來。
曲叢顧湊到他跟前,正色道:“我覺得不太妥。”
朱決雲莫名, 挑了眉看他,示意為何。
“說不大好,”曲叢顧說,“我覺得那個童敬有點不對勁,我今天坐在他身邊,後來大家定了虛淩司之後,他好像松了口氣。”
朱決雲停了停,然後道:“那也是自然。”
曲叢顧睜大眼睛等他回答。
朱決雲就失笑了一聲,用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頦,心思不停,將形勢過一遍再講給他:“你看出沒有,其實這樣的小門小派並非虛淩司一個,偏偏他站了出來。”
曲叢顧說:“分明只有伏龍山與迦耶殿勢頭最足,為何還要糾纏這麼許多人?”
“因為誰也不肯死心,”朱決雲說,“神跡是多大的動靜,誰不想分一杯羹?”
曲叢顧順著又問:“神跡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多人瘋了一樣爭著搶。”
朱決雲說:“是天眼。”
“通曉歷史,未卜先知,這世上只有存活過的蹤跡,俱能知曉,天下局勢只當一張紙,一目了然。”
“神跡只降一人身上,得神跡者,成人中神。”
“所屬門派也定蔚然大宗。”
曲叢顧聽他所說,就覺得起了雞皮疙瘩,他說話聲音忽然便小了,像是怕嚇到誰一樣,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這話問得籠統,朱決雲卻知道他的意思。
“看著吧,最後一定不會在虛淩司,就算我不換,迦耶殿也不會忍得住。”
曲叢顧突然就懂了:“如果先定下虛淩司,那一定就會有動靜,藏在暗中的人會在背後準備,難免露出馬腳,到時候再換地方,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是這個意思嗎?”
朱決雲誇他道:“很聰明。”
“沒有……”曲叢顧說,“我其實一點也看不懂,可能你們都看出來了,我還得你告訴我才能知道。”
朱決雲道:“那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而且也不在其位,如果你坐在那張椅子上,自然就會想得更多。”
曲叢顧先是點頭,然後又說:“但是我其實挺努力的想了,真的不太懂。”
“還是不夠感同身受,”朱決雲玩笑道,“看來只能封我們叢顧為壓寨夫人,才能懂我疾苦了。”
曲叢顧:……
大抵十月初的時候,曲叢顧收到了一份禮。
用木盒子精緻的裝著,裡面是一個油紙包。
侍從從門外拿進這個東西時,說是有人送的,特意說要交給一個叫曲叢顧的小公子。
他其實是挺激動的,以為是鬼城中的人送的東西。
因為他除鬼城人之外,江湖中再無親朋。
當時他已經把與童敬說得話忘了,當看見了油紙包著的一個個精緻的澆了暗褐色糖汁的糕點時,才想起來這一茬。
是佛手酥。
曲叢顧見不是鬼城的東西挺失落,也就對這盒點心毫無興趣。
而且他也根本不會吃,他不相信童敬。
這日正好黔竹來找他,看見了桌上放得東西,問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曲叢顧說:“佛手酥。”
黔竹頓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其實你沒必要這樣的。”
曲叢顧:?
黔竹說:“哎呀,你既然都沒去江南,就不用特意給我帶回來……我也沒有很想吃。”
“……”曲叢顧哭笑不得,“不是的,這不是我讓人帶的,是人送的。”
黔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可能想多了,一時面子上非常下不來。
曲叢顧趕緊給他臺階下:“我確實是要給你買的,真的,他不送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只不過這份不能吃,這是童敬送的。”
黔竹皺了皺眉頭:“童敬?虛淩司掌門?”
曲叢顧點了點頭。
黔竹就語氣不好道:“他送你這個幹什麼?巴結你?”
曲叢顧:“……他,巴結我做什麼。”
黔竹一句話都沖到嗓子眼兒了,又生生地憋了回去,換了個溫和的說法:“你這不是……哎呀你這個位置其實很重要啊,掌門人的左膀也是你,右臂也是你……那啥,還是你……”
曲叢顧冷靜道:“夠了。”
黔竹說著說著自己也說不下去了,趕緊停了下來。
“沒人知道吧,”曲叢顧四下望了眼,又低頭悄聲道,“童敬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黔竹安慰道:“那應該是不知道。”
曲叢顧長出了一口氣,特別不安道:“我挺擔心這個的。”
“其實也沒什麼,”黔竹說,“你看伏龍山不就接受的都挺好的嗎?”
曲叢顧:……
黔竹感受到了他的絕望,然後認真地想了想:“其實除了那幾個人,大家都只是傳言,還是不信的,後來掌門人住進方圓閣之後,就連傳言……也沒人敢傳了。”
曲叢顧蔫蔫地道:“是我讓他去的方圓閣,不然還能怎麼辦。”
黔竹誠懇道:“你做得挺對的。”
曲叢顧深明大義,明事理明得自己都難受,天天見不著朱決雲,抓心撓肝。
一邊後悔一邊安慰自己,此時聽見黔竹的話,更堅定了信念,心想幸虧當時堅持了。
正說著話,門外站了一個老和尚,敲了敲門。
曲叢顧揚聲道:“進。”
那老和尚道:“少爺,上個月的出賬你可看完了?”
曲叢顧‘哦’了一聲,站起身道:“看完了,我去給你拿。”
老和尚就又拿出了一本,說:“上上個月的也還沒人查,您受累看了吧。”
黔竹倒吸了口氣,心想這老東西怎麼敢?他是不是不知道曲叢顧是什麼身份?
然後就聽見曲叢顧應道:“你放桌上吧。”
“還有一件事,”老和尚道,“這兩日有兩個小友來找我,去年八月份不是新招了一批弟子麼——”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等著曲叢顧一邊找東西一邊回了一聲:“嗯。”
然後他才接著道:“去年就招多了,本來嘛,這個事,是多一個也不該要的,因為上一批就已經多了,本來一個蘿蔔一個坑,各個都該有師父,可是當時錄入的人出了紕漏,就都給招了進來——”
黔竹實在受不了了,不耐煩道:“你能不能直接說什麼事?”
老和尚道:“就是說,多了這倆弟子到現在都還沒有師父帶,已有一年多了。”
曲叢顧終於找到了本子,走過來遞到他手上:“道長,這個您找我恐怕沒什麼用。”
老和尚為難道:“唉,那該如何,這倆孩子也怪可憐的,馬上便要誤了入門的年齡了。”
曲叢顧想了想,確實覺得這個事挺重要的,便道:“真的沒人要嗎?人人都這麼忙?”
黔竹深諳其中之道,直接說:“是沒人想收,恐怕這倆人資質也不怎麼樣。”
老和尚歎了口氣,沒說話。
“這樣……”曲叢顧說,“你先回去吧,我給你問問。”
等老和尚終於走了,黔竹馬上說:“你咋管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我也不知道啊,”曲叢顧茫然道,“這些事之前都誰管啊?怎麼上次大典之後都來找我?”
黔竹嗤笑了一聲:“怕是看你是軟柿子,好捏,出了茬子直接往你頭上一推,掌門人也不會為難你。”
曲叢顧不太喜歡他這個答案,但是也沒說什麼,隨便應了一句。
黔竹又問:“那這倆弟子的事,你打算找誰?”
曲叢顧無奈道:“我還能找誰?”
但是他把這事跟朱決雲說了之後,朱決雲卻不管。
說這個話題的時候,兩人剛剛壓下紅浪,把床幔拉開,讓日光透了進來。
曲叢顧聲音還嘶啞著,從被子裡露出赤/裸的肩膀還帶著淡淡的紅痕,死也沒想到朱決雲居然不管。
他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朱決雲俯身看著他笑:“誰攬得事誰去辦。”
曲叢顧:???
曲叢顧問了第三遍:“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