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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佛慈悲還酷》第44章
☆、狂風暴雨(三)

  禮成在九月二十七日。

  朱決雲身穿淄衣, 不正色法袈/裟通掛左右肩,他身材高大,通身氣派凜然。

  這身衣服由僧人侍奉換上, 朱決雲將袈/裟披上, 在簇擁之下走出長廊。

  山上古鐘極有規律的長鳴。

  遍山明黃長簾裝點,日光大盛。

  腳下是紅布覆蓋地面, 朱決雲走出去,忽然停了下來。

  老和尚躬身道:“佛家有何事?”

  朱決雲回頭道:“你往前來。”

  曲叢顧今日也不倫不類的穿了身淄衣, 把頭髮拿布條蓋上, 跟在人群後愣了愣。

  朱決雲又說了一句:“往前站。”

  曲叢顧:……

  人人都低著頭, 好似沒有聽見一樣,他卻有些不好意思,往前蹭了蹭。

  “再往前。”

  曲叢顧瞪了他一眼, 然後厚著臉皮站在了他身後。

  本來站在朱決雲身後的一個和尚非常懂事地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位置。

  曲叢顧簡直覺得沒臉了。

  今日客滿高樓。

  朱決雲跪在明黃蒲團上,微微低頭,雙手合十聽訓。

  掌門方丈站在他的身前,從侍從手中接過掛珠, 緩緩地戴在了他的脖頸上。

  朱決雲道:“拜叩掌門人。”

  然後行了大禮。

  掌門方丈訓告:“入佛門,舍私利,濟眾生, 自當不怒不嗔,不哀不憐。”

  “慎獨,明辨,為首者號令百兵而不懼, 為伏龍山千年基業殫精竭慮,以盡修士之力。”

  “祖輩歷代掌門人在上,迢度聽令!”

  朱決雲正色道:“弟子在。”

  掌門方丈氣勢恢宏:“我乃伏龍山第三代掌門人,法號狂溟,以三重金身阿羅漢前世今生作保,傳位與你,未來百年命你與伏龍山共榮辱!”

  曲叢顧現在下面,忽然覺得一陣莫名的慷慨激昂。

  他不是佛修,對伏龍山也並無什麼感情,可掌門人交替,皆以生死作保,江湖氣太濃,太驚人。

  梵音陣陣,絲竹亂耳。

  他聽見朱決雲沉聲應:“弟子領命。”

  曲叢顧眼前炸開了金花,又不可避免地想,他真得很厲害了,很帥。

  這一整日,曲叢顧都沒什麼機會靠近朱決雲訴說衷腸,遠遠地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在人群中央。

  傳位大典幾近尾聲時,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宴會。

  來客具是佛修一脈其他門派中人,朱決雲作為今日主角,高高坐在主位。

  伏龍山在這個關頭換了掌門人,其用心昭然若揭,這場宴會暗流湧動,並不太平。

  在之前的大典上一直都忙著禮成走流程,現如今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地不動聲色地交一交手。

  掌門方丈稱病離場,也算心照不宣的慣例,為了避免新人舊人的尷尬。

  朱決雲坐在上位。

  下座首位一個紅袍少年郎手中的白玉勺子忽然掉在了地上,清脆一聲,碎了數瓣。

  隨著這一聲脆響,今日這場大戲正式拉開帷幕。

  有一直守在旁邊的侍從上前打掃,換上新的用具。

  紅袍少年無甚表情,忽然道:“罷了,無需麻煩。”

  朱決雲視線短暫地掃過,沒有停留。

  沉默被打破,終於有人開口說了句話:“貧僧上次來伏龍山,還是六十多年前,沒想到竟然還是沒什麼變化,一如昨日。”

  這話在平時只做感慨也罷,用在今日如此大典上,這話就有點不合適了,太難聽。

  什麼叫一點變化也沒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罵我們沒有進步?

  可伏龍山還是很沒底氣的,經歷一場浩劫死戰之後,讓江湖人看了一場笑話,自己內部也確實動盪,此時並未有人敢接茬。

  朱決雲隨意道:“晚輩上次有幸得見乙虧法師,也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沒想到法師也是沒什麼變化,一如昨日。”

  眾人:……

  哇塞,你這小夥子就有點太沖了。

  乙虧神色不好,半天沒說話。

  “小掌門人性子倒是坦率,”一老者開口笑道,“不知年歲幾何了?”

  朱決雲說:“年歲尚淺,悉聽教誨。”

  老者忙擺手:“誒,哪裡來的教誨,隨便問問。”

  “我與老掌門也算相識數年,”他笑容和善,“倒是少聽得你消息,想是入門並不久?”

  這問題不能問,馬上有人代為回答:“掌門人雖入門尚短,但一心向佛日進千里,已邁入三重金身,入方圓閣,臨危授命也實屬合理。”

  朱決雲沒什麼反應,神色淡淡。

  曲叢顧在下面看著他的表情,心想朱決雲現在一定氣炸了。

  這不是自投羅網嗎……蠢不蠢。

  人家只問了一句,你說了這麼多,不能再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老者捋了捋鬍鬚,還是和善的笑。

  曲叢顧心裡罵了一聲:老狐狸。

  接著就是不動聲色的刀槍棍棒往朱決雲身上砸,來回試探,笑裡藏刀。

  朱決雲多半奉行了什麼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打不過就跑的種種人生真諦,能還嘴就還回去,還不了就只當聽不見,全程冷著一張臉,不給一絲表情。

  忽然有個青衣五色袈/裟和尚開口道:“如今大家聚齊,不若就將佛修議事的種種定下了吧。”

  此話一出,大殿之上有短暫的安靜。

  佛修議事其實並無什麼確切的時間,究竟多少年開一次,在哪裡開,只不過如今流火死,神跡將出,眾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該開了,也知道開了是要幹什麼。

  曲叢顧對著名簿,認出說話的人是虛淩司掌門人童敬。

  朱決雲非常細微地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耐的樣子,然後忍下。

  那個紅袍少年隱晦地瞥了他一眼。

  老者道:“也好,今天也是好日子,討個彩頭。”

  “這地點,還是選一個大家都方便的為好。”

  伏龍山偏北,虛淩司偏南,剩下大大小小的門派皆拿不出手,只有迦耶殿,地勢最好,中原水陸樞紐處,氣勢宏大。

  這老頭所指不能再明顯。

  他本就是迦耶殿長老,流火死了他就是迦耶殿的老大,哪有不謀私的道理。

  眾人竊竊,卻無人拿出什麼別的說辭來。

  這議事在哪開,至少是誰也想要爭一爭的。

  “若要說方便,”他身邊一個微胖和尚道,“鷲峰其實是再合適不過的。”

  “倒也不是只說位置近就是好的,只是鷲峰也已為了此事籌備開了,萬事俱備。”

  “玄青說笑,”那老者笑言,“像你們這樣年輕還好,我這老頭子腿腳不好,上伏龍山猶嫌太高,鷲峰陡峭,恐怕我們是吃不消啊。”

  說著看著對面的上了年紀的一個老方丈笑了,那人也附和。

  乙虧也緊跟著道:“就是,怎麼輪也不該輪到鷲峰啊。”

  玄青便不再說話。

  “掌門人。”鏡悟低聲喚了一句。

  座下紅袍少年忽然開口:“我倒看不太懂,難道玄青掌門到如今還懷了希冀嗎?”

  “就算是我們在鷲峰議事,又能如何?”

  少年直視玄青,玄青幾下胸腔起伏,怒氣上湧:“你是何意!”

  少年道:“並無什麼意思,只是想問問玄青掌門,還記著自己當年表得衷心麼,求仁得仁,玄青掌門也該知足了,貪多嚼不爛,您也是懂的。”

  四下頓時眼神亂竄,互相暗問他所指何事。

  玄青忽然泄了氣一般,帶著面色紫紅塌下了腰。

  朱決雲道:“列位還有何看法,一齊說了吧。”

  虛淩司掌門人童敬道:“我看大家也不必如此緊張,左右不過是尋個地方,依我看,諸位掌門人也都是心有大志的,說起來我虛淩司才不過區區三百年,在諸門中實在還拿不出手,此值危機關頭了,自知是擔不起大任的,無論議事結果如何,虛淩司都只存輔佐左右之心。”

  “既然大家定不下,那不如就都來虛淩司得了。”

  老者嘴角笑容淡淡,眼神掃了掃他。

  乙虧道:“憑什麼?說了半天還不是你不也還是想爭這個地方。”

  那紅袍少年脾氣不小,斥道:“乙虧法師,你少說兩句吧。”

  乙虧讓一個少年訓斥,竟然哽了一下,當真不敢說了。

  童敬見此,便問道:“不知迢度掌門是如何看的?”

  今日是伏龍山主場,迢度還在主座上坐著呢,當然得意思意思問一下。

  “我看挺好,”朱決雲隨意道,“只是您知道,爭與不爭,並非嘴上說一說就可以的。”

  童敬自然懂他何意,也知道這些人是為何猶豫,便道:“這樣吧,在座諸位都是動一動腳東勝神州顫三顫的人物,我等小門小派也不丟人了,佛門議事這一遭,我虛淩司不參與如何?”

  他一退再推,態度誠懇至極,可偏偏還是讓人不信。

  屆時勢力稍有傾斜,都可能造成不一樣的結果,誰也不想有差池,也不敢信,不敢賭。

  朱決雲道:“諸位想一想吧,我伏龍山無異議。”

  鏡悟又低聲叫了:“掌門人!”

  朱決雲看了他一眼,他長出了一口氣,不大高興的樣子。

  紅衣少年嗤笑了一聲:“迢度掌門與童敬掌門一唱一和,倒像是早有商量。”

  “……”朱決雲:“沒有。”

  “我剛接手血絲菩提,”他說,“冥立法師高看我了。”

  名喚冥立的少年又笑了一聲,不大信的樣子。

  “初生牛犢才不怕虎。”

  朱決雲不再與他糾纏,直接揚聲對眾人道:“無論如何都得選一個地方,既然選在哪都不放心,不如直接定下來,諸位前輩都是吃江湖飯長大的,這個理怕是不需我說大家也都知道。”

  “照理說,去虛淩司,我伏龍山應最先不同意,此地據平城有千里,又與迦耶殿臨近,險雜紛亂,我又初接——”

  他剛說到這,忽然被冥立打斷:“你是何意?難不成是覺著我迦耶殿與虛淩司串通一氣了?”

  朱決雲微微笑了:“那你迦耶殿遲遲不應,又是何意。”

  還不是怕了虛淩司與伏龍山串通。

  到最後,還是變成了伏龍山與迦耶殿的交鋒。

  兩方人都怕,也都害怕對方是裝出了一副不願的樣子,實際上早有埋伏。

  童敬無奈舉手道:“算了,當我沒說。”

  這人坐在曲叢顧身邊,他暗暗用餘光去看,只覺得這人面貌確實和善,看上去像個老實人。

  可是他現在早就學精了,知道看長相是絕對看不出一個人如何的,不動聲色地扒拉著碗裡的菜。

  過了須臾,許是他觀察的氣場太過明顯了,童敬忽然主動跟他說話:“這位小友,師從何人?”

  曲叢顧冷靜道:“我與迢度掌門有親戚,是來湊熱鬧的。”

  童敬:……???

  曲叢顧說完就不再解釋,好似再合理不過,理應如此。

  童敬也就‘啊’了一聲,說:“好,是這樣。”

  童敬過了一會兒又問道:“是何親戚啊?”

  曲叢顧心想這人怎麼這麼多話啊,隨口亂扯道:“是我表哥。”

  “哦哦,”童敬又道,“我出家前家裡頭也有表哥,好幾個,倒是對我都不大好。”

  曲叢顧:……

  童敬略帶豔羨道:“看來你表哥對你很好。”

  曲叢顧:???

  現在掌門人是誰都能當了還是咋的。

  結果這一日枯坐到了日暮,最終還是定下了,就在虛淩司。

  此時童敬與曲叢顧已經從表哥聊到了人生理想,又從人生理想聊到了佛手酥。

  童敬說:“其實佛手酥不太好吃。”

  曲叢顧感覺很崩潰:“真的假的?我聽人說很好吃的。”

  “不是很甜,”童敬問,“你愛吃甜嗎?”

  曲叢顧:“愛吃。”

  “那就不好吃,佛手酥一點也不甜。”

  曲叢顧覺著天塌了一半。

  然後就聽得朱決雲在上面道:“如此,就虛淩司吧。”

  他這話一說出來,曲叢顧愣了一下。

  然後他好像看見了童敬肩膀很細微的松了松,好像一直提著一口氣放了下來。

  童敬笑著跟他說:“你下次讓你表哥帶你來虛淩司,我給你送點,真的不好吃。”

  曲叢顧點點頭,也沖他笑了笑。

  他從此時起,心裡忽然不大安穩。

  補上一章注釋:

  ①與②都出自宋朝詩人賀鑄的同一首詞《六州歌頭·少年俠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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