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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佛慈悲還酷》第43章
☆、狂風暴雨(二)

  形勢巨變, 只在一夜間。

  對於其他弟子而言,也只是一覺睡醒,天就變了。

  佛殿之上, 有幾束光射進屋裡, 將空氣中的灰塵照亮。

  悟愚跪在蒲團之上哀聲道:“掌門方丈,請您收回成命啊!”

  門外有數名弟子還跪著, 恐怕也是為了同一件事而來。

  悟愚字字泣血,聲聲哀切, 將千年基業從頭說起,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跪在地上血淚合流。

  掌門方丈在暗黃的紗簾之後,沉默久久。

  悟愚道:“您既然已屬意迢度,那何故還要放任慧極, 您可知如此會讓我們元氣大傷啊!”

  “悟愚啊。”掌門方丈忽然喚了他一聲。

  悟愚頓首哭喪著一張臉。

  掌門方丈聲音蒼老而厚重:“我真的老了。”

  “方丈!”悟愚叫了一聲。

  掌門方丈道:“有慧極在一天,我都不敢松下這口氣,我不信他,就算我傳位迢度, 等我死了,他也定要掀起風波,還不如由我來, 趁著我還活著,了結這個禍端。”

  悟愚說:“您不要再提生死了,您是三重金身,突破圓滿指日可待, 為何總說這樣的喪氣話!”

  掌門方丈緩緩地搖了搖頭,歎息一般地道:“到不了了。”

  “悟愚呐,”他像一個長輩規勸後輩一般道,“人,不認命是不行的。”

  悟愚抬頭看他,淌了一臉的淚。

  他也已經歲數大了,如此大悲大痛才將慣常一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撕開。

  掌門方丈說:“當年,我上山百年,我師父也視我為根骨奇佳,同輩師兄弟皆嫉羨我仙途坦蕩,慧極無論如何恨,也贏不過我一招半式,總落於我之後。”

  “但是悟愚,如今我已入三重金身,慧極也依舊緊隨著我,可是我們都只能到這裡。”

  “我已經看見了天了,我到頂了,永遠都上不去了。”

  “三重金身就是人與神的分水嶺,”他說,“我這百年都不肯信,我問佛祖,他怎麼能如此狠心,我不求他眷顧於我,只盼天道酬勤,我用日夜修煉無一瞬停歇來換有一日坐化成佛。”

  “可祂就是如此狠心,連一片衣角都不施捨於我。”

  這就是他用一生才悟到的道,竟然就是,他終將窮極一生無法得道。

  悟愚低聲叫了一聲:“掌門。”

  “我們都不是那個人,”掌門方丈沉聲道,“伏龍山無論是在我手中,還是在慧極手中,都是一樣的。”

  悟愚從入山以來就追隨他,在掌門方丈還不是掌門方丈,是狂溟時,他就追隨著。

  此時他已不關心伏龍山交與誰手中,而是道:“您萬不要喪氣,天底下又有幾人能到您如此境界,只要邁過了這道坎,您定是下一個佛。”

  掌門方丈聽出他沒說出的話,俯視著他:“我已等不到了。”

  人的壽命終將有盡頭,他數百年沒有突破,那就有老的一天,有死的那一天。

  掌門方丈從不虛言,悟愚心知如此,摧心剖肝之痛殺得他立不起身子,只能用胳膊撐著身體,趴在地上,無聲痛哭。

  “掌門,”他喚,“掌門啊——”

  掌門方丈看著他,久未言語。

  悟愚說:“天道不公啊——”

  他也有少年意氣時,喚狂溟師兄,其實兩人已經差了好幾輩了。

  狂溟曾是伏龍山最驕傲的一張牌,他敬仰狂溟就像敬仰佛殿中的金身佛像。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   

  立談中,生死同,一諾千金重。①   

  他親眼見著狂溟一步一步往前走,最終成為伏龍山掌門人。

  世人只當理所當然,可這世上就沒有理所當然的事。

  一件都沒有。

  他知道狂溟也苦,跪在他面前允諾誓死追隨。

  如此往事剖開,他看不得狂溟認命,那就好像是那冰錐卻刺他的心。

  狂溟卻告訴他‘人,不認命是不行的。’

  他竟然已率先看開了,認了。

  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②

  多少悵恨都無用。

  小院門前有些動靜。

  曲叢顧驚喜,霎時站起身來,草古從他懷裡跳下來,與他一起往門口跑。

  門被從外面推開,卻先是扔進了幾個和尚。

  曲叢顧頓了下,這才看見朱決雲從外面走進來。

  他身上帶了不少傷痕,白色的衣服遍佈血痕,看上去只是皮肉傷,因為他站得仍然筆直。

  朱決雲問:“這幾個人?”

  曲叢顧緩了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低頭看了眼被他扔進來的那四個和尚。

  一個都沒少。

  曲叢顧說:“是。”

  朱決雲笑了聲:“小孩不大,倒是能瞞。”

  他不說自己是如何知道的,隨意道:“隨你處置。”

  曲叢顧沒動,他就說:“你不處置,那我來,你回屋吧。”

  曲叢顧上前邁了一步,拉住他的手:“你怎麼了?”

  朱決雲愣了愣,然後說:“沒怎麼啊。”

  “那……”曲叢顧的著急慢慢地浮上了臉,“你受傷了?外面局勢如何?慧極——”

  朱決雲反手將他握了握說:“一切順利,你先進屋吧。”

  曲叢顧掃了一眼地下被卸了力的和尚,低聲說:“這些都不算什麼,我也沒受欺負——”

  朱決雲再清楚不過他在擔心什麼,直接將他的話打斷:“如今我做任何事都不需擔心得罪誰。”

  曲叢顧後半句話音消了。

  朱決雲摸了摸他頭頂,把他抱在懷裡輕笑著親了一下額頭。

  曲叢顧就知道,這些和尚活不成了。

  屋裡窗子大敞,將日光都放進來,樹木花香鳥叫蟬鳴全都放進來。

  小世子與草古老老實實地並排坐在榻上,都坐得筆直,聽話得不行。

  聽著身後一聲聲拳頭打在肉上的聲音,與人的悶哼。

  然後是院子門開的聲音,再是身體拖著地的聲音。

  朱決雲拎著人走了出去。

  他是在院子裡洗了手才回來的。

  然後一進屋就見曲叢顧和草古像定了身一樣往門口看。

  朱決雲失笑:“怎麼了。”

  曲叢顧看著他,惶惶不安,強作鎮定道:“傷勢怎麼樣?”

  朱決雲就伸開雙臂:“好好的。”

  他這話一出,曲叢顧就撲進了他的懷裡。

  小世子一直不太敢,怕他受了重傷禁不起自己重量,聽了這話終於安心。

  草古跳到地上了,蹦起來去夠朱決雲的肩膀。

  朱決雲一手抱著一個,深深呼吸,歎出了一口氣。

  仿佛終於找著了落腳點,可以休息片刻。

  “下來吧,”朱決雲須臾後無奈道,“抱不動了。”

  他真的很累了,一夜緊繃,耗盡氣力。

  鐘戊下山都是讓人背下去的。

  曲叢顧一起身就見他身上滲出來的血更多了,染紅了大片衣服。

  眼眶也跟著紅起來。

  朱決雲拉著他的手躺在了床上,抱進懷裡道:“我得睡會。”

  曲叢顧不敢動彈,抬眼眨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他。

  朱決雲心裡發酸,伸手捂住了他眼睛:“別看了,祖宗。”

  曲叢顧的睫毛碰著他的掌心,他忽然就感覺一片濕潤。

  他伸手慢慢地拍打著小世子的後背,另一手護在他的眼睛上。

  曲叢顧就在他的懷裡,無聲地哭了一下。

  只是一下,馬上便停了,很小聲地吸了下鼻子。

  朱決雲低聲說:“抱歉,讓你擔心了。”

  “嗯。”曲叢顧悶悶地應了一聲。

  其實受罪的未必是出去拼殺的人,反而是在家中靜候消息的人。

  他除了祈禱再無辦法,無法出力,無法安心,惴惴難安,總是霍然提劍起身,等走到了門口卻又停下,心想:他想不想我去?會不會添亂?

  然後又放下劍,坐回黑暗中。

  信任並不是說就不會擔心,事真的到了頭上,還是慌的,總把局勢一遍又一遍的想,把任何一種可能的結果都在腦袋裡過一遍,總擔心:萬一呢?

  朱決雲終於回來了,雖然帶了一身傷,但至少看得見摸得著。

  他就算看見了朱決雲受傷,先想到的也是真好啊。

  無論結果如何,只要人回來了就好,只有抓在了手裡才能安下心來。

  近幾日,這小院憑空熱鬧了起來。

  總有不認識的人來往,畢恭畢敬,送來湯湯水水,填些根本用不上的擺設。

  朱決雲借著養傷的名號,待在這裡什麼也不管,若有人來就讓曲叢顧出去應付。

  小世子從沒接觸過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憋著一股氣,他也只當看不見。

  “這個月二十七是好日子,”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和尚道,“您看如何?”

  這裡問‘您看如何’其實問的是‘您看迢度會覺得如何?’

  曲叢顧點頭說:“我看挺好。”

  老和尚又拿著紅紙道:“屆時這些人都會來,您先熟悉熟悉。”

  這自然也是‘求求您了快讓迢度熟悉熟悉吧,別到時候誰也不認識’的意思。

  伏龍山亂成了什麼樣子,讓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劍修去幫忙定奪大事。

  如今的局勢是九百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所有人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只能硬著頭皮上。

  曲叢顧看誰也給面子,比迢度要好伺候的多,自然誰也來找他。

  有了之前那四個和尚的事,他總覺得這山上的人都知道他與朱決雲的關係,一開始總覺得不自在,後來接觸的多了,也就無所謂了,豁出臉去了。

  朱決雲剛洗了澡,一身清涼的走出來,看見他趴在床上,問了句:“在幹什麼?”

  曲叢顧就馬上轉過身來問道:“你掛珠呢?”

  朱決雲停下來想了想。

  曲叢顧就怒道:“你弄丟了?!”

  “……怎麼可能,”朱決雲說,“好像在枕頭下面?”

  曲叢顧站在床上道:“沒有!我都找了,你給我去找!你把掛珠放哪了!”

  朱決雲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不要激動,失笑道:“不要急,能找見。”

  當日掌門方丈將掛珠交在他手中,回來時太累也不知隨手放到了哪,後來竟然也沒再想這件事。

  曲叢顧氣得快炸了:“朱決雲!你有沒有心啊你,這麼重要的東西你亂放!我看你找不到怎麼辦!”

  朱決雲走上前直接抱著腿窩把他舉了起來,單手去翻被褥。

  曲叢顧在他肩膀上撲騰半天才安靜下來,掛在他肩上晃蕩。

  “這兒呢。”朱決雲低笑了一聲,把掛珠從床空隙裡夠了出來,隨手掛在了他腳上。

  “看把你厲害的。”

  曲叢顧不言語,收了掛珠自己爬到了床上,接著去翻事宜。

  朱決雲也坐在他身邊,拿手去逗他,被他一巴掌拍開。

  “這是氣什麼呢?”他笑問。

  曲叢顧聲音平平地道:“沒有。”

  朱決雲故意說:“我們叢顧受了辛苦,不高興了?”

  他一這樣說,曲叢顧忽然覺著自己好像不應該不高興,因為也卻是不是什麼大事,因此而又迅速的陷入了一種不好意思中。

  曲叢顧又說了一聲:“沒有。”

  這次就軟和多了,是真的沒有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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