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將出(一)
這天底下怎麼有這麼巧的事情, 偌大的中原就能接二連三的碰上故人?
朱決雲心裡再清楚不過,面上一片漠然。
曲叢顧搖了搖他的手小聲說:“我們走吧。”
那跪在地上的男人還急切地哀求,見他沒什麼反應, 忽然站起了身, 連滾帶爬地往前跑,卻被陳清兩步追上, 一腳踹了回去。
陳清帶著笑說:“你怕什麼,去求你的大師去啊。”
“我們三人也算老相識了, ”他道, “不知迢度大師可還記著我?”
朱決雲眼神中一絲波動也無, 同樣也不說話。
陳清道:“不若我今天就賣你個面子,都說出家人慈悲為懷,你若是替這人說兩句好話, 我就將他放了如何?”
那男人左右看了一眼,膝行向前重新跪在朱決雲身邊求道:“大師、大師。”
朱決雲低頭,仿佛看一隻螻蟻,沉聲道:“我當年應該與你說得清楚。”
他一抬眼, 正對上陳清雙眼:“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陳清卻並不怎麼害怕,反而道:“我倒是不知道我是哪裡惹了你,招了這樣的厭煩。”
曲叢顧四下看了看, 見往這邊望的人不少,便道:“你帶著人走吧,我們不管這件事情。”
說著還怕他們不走一樣加了一句:“再見。”
陳清好笑地道:“再什麼見,我在哪裡做什麼難道還要讓你來管我?”
朱決雲眉頭一皺, 卻聽曲叢顧說:“你打擾到我們了。”
陳清不接話,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我倒是忘了問,令堂身體可好?”
曲叢顧不畏不懼直接道:“蒙你掛念,一切都好。”
陳清索性一撩衣擺坐在了一旁,隨手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說起來,我也提醒過你。”
“不過還是小世子有福氣,”他說,“這樣的大災大難也能躲得開,讓人豔羨。”
曲叢顧肩膀都立著,一副防備模樣看著他。
朱決雲單手一揮,降魔杵淩空現身轉了數圈落於手中,被他放在了桌上。
“我從不食言,”他說,“你找死。”
陳清臉色落下來,冷冷地看著他。
“迢度大師好大的脾氣。”
他是真得不知道為何朱決雲如此厭惡他,從第一眼相見至今,這個冷漠的大和尚就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陳清也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家世好相貌好,想要什麼不過召之即來,並未受過如此冷遇。
曲叢顧心裡既希望又不希望兩人打起來。
他心裡頭有兩個小人,一個得意地叉腰點著腳:“打起來,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朱決雲喜歡的是誰。”
另一個卻滿心憂愁:“這裡這麼多人,打起來可怎麼辦啊,人家都要指摘朱決雲一個佛修麻木不仁。”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說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啊,直接說吧。”
或許是他話中關心意味太濃,陳清突然看出了點門道,視線從兩個人的身上游走了片刻,別有深意道:“原來如此。”
他帶了些嘲弄地道:“我還當迢度大師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若是旁人或許看不出什麼,但陳清他也是同道中人自然嗅覺更敏感。
他用食指彎了個彎兒,探了探曲叢顧的臉蛋,長歎道:“要命喲大師,我們小世子還未曾成年吧,拐弄幼子什麼滋味兒?”
人就是這樣,你越看不上他,他越要上前膈應著你,讓你也嘗嘗不自在的滋味。
曲叢顧沒防備的被戳了下臉,往後躲也沒躲開,正要開口就聽見這人這樣的混帳話。
朱決雲站起身來,周身氣場已出,自上而下面無表情地俯視他。
曲叢顧便心裡清楚,今天這一場恐怕躲不開了。
朱決雲怒了。
“你恐怕對我有一些誤會,”朱決雲沉聲道,“我這人從不慈悲,也不渡人。”
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腿打哆嗦的男人道:“他人死活與我何干?”
陳清掛在臉上的笑與嘲弄落下,沉默地看著他。
朱決雲說:“你今日錯在多言。”
陳清說:“大師還要教我怎麼做人嗎?”
降魔杵顯鋒芒,金光凜然錚鳴不已。
四座齊噤聲,地上落一根針也能聽得見。
“我教不著你,”朱決雲說,“站起來。”
這一架最終並沒有打起來,因為曲叢顧還是求了情。
陳清已經怕了,那就已經沒有再動手的必要了。
更何況,曲叢顧不能讓這件事因自己而起,他雖對陳清有敵意,卻不能讓他因為說了自己幾句就挨打,甚至丟了性命。
做人不能這樣。
朱決雲低頭看見曲叢顧拉著自己的手,眼裡帶著害怕擔心。
店家躲在了櫃檯後頭,心驚膽戰地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情況。
從廚房裡跑出來的小二不知道情況,端著菜吆喝著,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然後被降魔杵殺氣凜凜震懾地頓在原地,手中的菜盤子‘嗙’地一聲摔在地上,撒了一地的湯水碎瓷片。
曲叢顧說:“我們走吧。”
陳清當然知道兩人之間的差距,終於不再多言挑釁。
往前數三個月,朱決雲都不會放過陳清。
他知道陳清為何總出現在他面前,他有法器降魔杵,佛緣深厚修為不俗,時值各大門派分支拉攏人才之際,能得一方勢力總是好的。
再過不足六十年,無穹神器將出,天下勢力重新洗牌,東勝神州的無數雙眼睛虎視眈眈。
前一世也是為此,他與陳清糾纏十年,最終步入兩個極端。
以鐘戊為首的武修,以流火為首的佛修,以方墨為首的魂修成為最主要的三個勢力。
流火在緊要關頭身死,朱決雲披甲掛陣,最後死得不明不白,就是因為陳清將鐘戊帶上了山。
這樣的過往種種常在午夜夢回時讓朱決雲驚醒,只在今年才好了起來。
曲叢顧看他臉色不好,站起身來道:“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走吧,陳兄,日後還望慎言。”
陳清緩緩地站起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朱決雲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金光霎那間閃過,曲叢顧暗道不好,大喊了一聲:“躲開!”
陳清驟然腳踩門框飛身躲避,一道好似劍光地線砸在地上,讓整個屋子都震了一震。
曲叢顧毫不畏懼地一把把降魔杵抱在了懷裡,把金光用自己的身體悉數擋住。
降魔杵猶在高速旋轉,這時才終於停了下來。
曲叢顧額上的長明燈燃得更亮,他緊緊地閉著眼睛,抱著降魔杵落在地上。
店裡的人已經跑得光了,只剩掌櫃的栽了一個跟頭,扶著柱子兩股站站。
朱決雲低聲叫了一句說:“叢顧。”
前事往矣,前事如何往矣。
當夜,曲叢顧只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衣,坐在床上給自己解頭髮。
草古化作狼身,躺在他盤起來的腿窩裡,有一搭無一搭地撩著尾巴。
曲叢顧伸手去撓了撓他的肚皮,被草古咬了一下,說是咬,其實就是放到嘴裡嚇唬他。
“我們打個商量呢,”曲叢顧小聲說,“你別老是幫朱決雲打架。”
草古理也沒理他,尾巴掃了掃閉了眼睛。
曲叢顧給他講道理:“這樣人家都要罵他,說他不是好人,到時候你就是不是好人的人的法器,多丟人。而且殺人不好,可能就當不成神仙了。”
“這都是誰給你說的?”朱決雲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臉。
曲叢顧一點都沒有心虛,理直氣壯道:“我自己想的,你敢說不是這個理?”
“是是是。”朱決雲坐在床邊脫鞋,隨意應道。
曲叢顧撅著個屁股,硬是要把臉倚在他的後背上,安靜了。
朱決雲回身把他抱進懷裡。
曲叢顧把臉都壓變了型,栽在他懷裡拱。
朱決雲失笑,抓了個枕頭,倚在床上,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靠著。
草古窩在了床位,沒一會兒打起了盹,有細微的呼嚕聲。
許是這樣的氛圍過於美好,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曲叢顧輕輕地開口道:“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朱決雲沒忍住笑了一聲:“剛教訓完草古又來教訓我?”
曲叢顧說:“對啊。”
朱決雲搖了搖頭,無奈道:“小瘋子。”
“你不要記恨著前事了好不好?”曲叢顧抬頭看他,軟軟地躺在他懷裡,眼睛黑亮亮的,“我們倆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曲叢顧說:“我們開開心心過一輩子,就是對那些人最好的報復了。”
朱決雲記得自己是這樣說的。
他說:“只要你好好的,我自然不會再在意。”
或許佛祖讓他重活一次就是為了給他這樣的救贖,給了他一個重新活過的機會,將他從熊熊業火中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