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後來(下)
陸初陽走得很快,看見數棵有些腐朽的松木時,便停了下來,將晏回溫放在落地的松針上。
晏回溫斜背一隻鋪墊花布的小簍,蹦過去一看,立馬退了回來,後背撞到陸初陽身上,被他扶住手臂。
“白蟻窩啊。”她起一身雞皮疙瘩。
“就這兒。”陸初陽下巴沖前一指,果然在松木陰面,瘦瘦小小歪著一片“小傘”,新鮮得連傘苞都沒有打開。
他半蹲過去,順手往晏回溫的背簍裡撿。
正撿著,感覺身後過分安靜了,回頭一看,人已經溜到另一邊。
晏回溫一拎背帶褲腿,有樣學樣地蹲在那片菌子前,先打開自畫“菌子手冊”,對比了半分鐘,臉上笑起來,抱住膝蓋伸手去戳。
“回溫。”陸初陽低低的聲音傳來,伴隨他走過來的動作,彎腰包住她手指,“別動這個。”
“嗯?不能吃是嗎?”晏回溫被他拉起來,跟圖片又對比一遍。
“能吃,一般做不好有毒,有點類似河豚。”菌子矮矮胖胖,看起來像小頭香菇,陸初陽指給她細節,說完一隻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你全部都認識呀?”晏回溫問。
“差不錯,畢竟得生存。”陸初陽手肘一撐樹幹站直,撈來她後腦勺,沖她耳朵提醒,“所以,跟著我走。”
“嗯……”
“等等,那你知道怎麼做好吃嗎?”過會兒,她又問。
……
走回去,路上剛好有一個集市,攤子就擺在地面,竹篾編織的簸箕裡盡是新鮮食材,菌子居多,還淋著露水,一股子泥土氣息。
陸初陽順手買了倆辣椒跟皺皮青椒,晏回溫拖著他手臂兜了一大圈。
等進了院子,太陽正當空,已經中午。
陸初陽管程爺爺借了廚房,將辣椒、青椒、菌子“呲啦”一聲下鍋,三下五除二炒了盤山珍出來。這時,晏回溫剛洗完手,往脖子上掛圍裙。
他從後面給她系上帶。
“別走,你先別走……我能先嘗一口嗎?”晏回溫一聞,眼睛都亮了,小聲跟他打著商量,有點要上手的意思。
陸初陽用筷子拍掉那只爪,夾起一片菌子,喂給她。
她眼睛更亮了,眨了眨。
巨好吃!
完事趕緊把陸初陽趕出去,她走來走去,做自己的菜。
上桌時,簡單的四菜一湯。
程爺爺被請來搭夥,老人拿起白瓷小酒杯,先呷了口酒,慢慢嘗每道菜。吃完菌子他就樂了:“嗯,這個最好,不說我還真以為是我們雲南大廚做的哩。”
“小溫,你炒的?”程爺爺見她仍系著圍裙,問道。
晏回溫搖頭,明明不是,臉上卻簡直比誇了自己還高興。陸初陽倒不怎麼愛發言,只把嘗過後十分驚豔的,往她碗裡送。
程爺爺一邊看著,慢悠悠啜著酒。
好,真好!
結果,這頓吃完倒剩下不少菌子。晚上,陸初陽乾脆借來個小鍋,兩人面對面,煮起野菌火鍋吃。
坐在窗邊,能望見滿天星斗,夜晚的風一吹,滿屋子山野氣息。菌子嚼在嘴裡,帶著股子松針的清香。
見陸初陽夾了個菌傘,晏回溫故意戳筷子去搶,搶過來立刻塞到嘴巴裡,吸著氣吃掉。
陸初陽瞧了她一眼。
便撐著下巴,用筷子慢慢翻找,偏撿珍貴的硬貨夾,結果都被她鬧著搶了過去,喂進了她的肚子。最後,他笑出聲,端著碗若無其事地盛湯。
晏回溫這才發覺上當,他才是螳螂背後那只黃雀。
故意給她吃,要不然……她怎麼可能從他筷子底下搶走東西啊?
於是,順來陸初陽的碗,將剩下硬貨一股腦都撈進去,推給他。她低頭,吸著湯偷瞄,吸湯,再偷瞄……
飯後,晏回溫自覺抱鍋去還。
回來沖了涼,她開始翻手帳,面色虔誠,因為第二天要去一座寺廟裡祈福。不知從哪兒打聽來的傳說,這寺廟不出名,她卻異常相信。
清晨穿過參天古樹與青磚庭院,晏回溫在香火氣息的殿堂前合掌而跪,叩首。
許下願望。
……
只是沒想到,這兒的天氣果真說翻臉就翻臉,出了寺廟剛到雙廊,忽然來了陣大雨。陸初陽把外套往她頭上一罩,兩人在樹底下躲了十來分鐘,天又晴了。
一道彩虹橫跨起整個洱海。
“意外驚喜呀!”晏回溫腦袋還兜著外套,就抓起脖子上的相機拍照。
陸初陽給她把外套摘下來。
然後被她拉去騎單車,呼吸著格外新鮮的空氣,劃了個船,兩人便勾著手指頭散步到一座小山丘,坐進茶館裡喝茶,俯瞰整個洱海邊的村莊放空。
“怎麼呆在山丘上,就特別舒服呢。”晏回溫托腮自言自語,想了會兒,歸其原因為他們的初遇,在山丘上。
陸初陽從後面摟著她,視線落在同一個方向。
這時,陽光直直照在蒼山巔。茶樓下,黑布包頭,戴滿銀飾的老婆婆們坐著聊天,偶爾有遊客走進茶樓小休。
美好,質樸。
這樣的生活氣息,晏回溫甚至覺得,可以跟他窩一輩子。
“陸初陽……”
晏回溫忽然叫他名字,他剛答應就見小姑娘從背包裡,神神秘秘摸出一疊明信片,一張一張鋪在深棕色油亮的木桌上。
“當當當!快看。”
她又往桌上拍了兩隻簽字筆:“剛我在廟裡給你們特戰隊每個人都許願了,趁現在閑雲野鶴似的,咱把明信片也填了吧?”
陸初陽挑了挑眉,手從她肩膀繞過去,撥弄著明信片看。
大多是雲南風土,選得挺漂亮。
晏回溫在前面找著卡片,確定後一張張推出去:“這張給林在言,他不是追求品味嘛……這張給趙然,巨陽光。”
“江洲分哪張好?”她回頭問,發現陸初陽正注視著她。
她的眉眼、鼻樑、嘴唇都被太陽的金影染上了光暈,頭髮被風吹得掃弄他臉。吻了吻她的小耳朵,陸初陽屈指一敲,決定。
晏回溫禁不住逗,他一親就老實,飛速握筆往明信片上寫字,嘮嘮叨叨幾行。
最後,她比高考時更加認真嚴肅地默念“平安”,書寫下“長命百歲”。
把筆給陸初陽,他沒有過多囑託,只起手來了四個遒勁的連筆字,同樣“長命百歲”,兩款不同筆跡挨靠在一起。
為這國家萬家燈火,而負重的每個人,請長命百歲。
回去路過郵筒,晏回溫把這疊明信片塞了進去。最後一天,他們回到昆明,傍晚百無聊賴地走去翠湖散步。
湖邊的大柳樹旁,十畝荷花映著晚霞,有風吹在臉上。
晏回溫倒著走,把手塞過去讓陸初陽牽,他握住。走著走著,遠遠就飄來酒香,回頭看,竟是家小酒館,古色古香,挺有韻味。
拉著陸初陽坐進去,晏回溫應景地嘗了點兒,回到酒店一熱開始臉紅。她摁著牆壁上的遙控開關,調整空調溫度,很快,房間裡清爽下來。
陸初陽用五分鐘沖了個澡出來,見她坐在窗臺上看風景。
紅著小臉,垂下睫毛。
他把頭上的毛巾扔桌上,走過去一手摟住她的腰,往身前一帶,一手扯上窗簾,晏回溫環住他的脖子。
“喝暈了?”陸初陽笑問。
離得近,呼吸纏在一起迅速升溫,她搖了搖頭,後來又承認:“一點點……”
“不過我知道你是誰。”接著傻呵呵笑。
就這麼掛在他身上,仰起臉,湊過去親他下巴,被陸初陽偏頭躲了過去。
晏回溫慢慢眨兩下眼睛,不能理解似的奇怪,兩隻小手開始往他短袖口裡鑽。陸初陽捏住她的小下巴,跟她對視了會兒。
然後有一下沒一下抿她的嘴唇,另一隻手往下摸。
這下,她被弄得原形畢露,縮了縮腿。
“剛才不是挺主動的?”陸初陽似乎笑了,因為晏回溫只敢垂視的眼睛,正看見他嘴角翹了個小弧度。
她聽見自己不均勻的呼吸,帶著醇酒的味道。陸初陽通通吃進去,用手掌扶開她的腿,貼著她更近一步,腰胯往前一抵。
晏回溫差點軟在窗臺上,立刻被他抱到床上,繼續。
……
清早,晏回溫是聽見浴室裡水聲醒過來的,第一反應先用手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視線才聚焦在桌面的早餐上。
有些東西,一點一點回憶起來。
記得被他特別用力地揉,還被他……給咬了。
趁陸初陽沒在,她掀開丁點被子偷瞄,果然,又……都紅了。
******
特戰隊員收到明信片時,離他們從雲南回來已經過去一周。
按規定,隊內所有來往信件必須經由隊長審閱,才可下發隊員。也就是說,兩人在雙廊寫的明信片,陸初陽不得不像發考卷一樣,叫著名字分下去。
拿到明信片的小隊員,一看那字,感動得險些熱淚盈眶。
據說,當晚特戰隊內通話量爆棚,電話接通了,一上來大多一句話:“那個媽……我們隊長跟嫂子出門還給我寄明信片來著。”
“呦!說的啥?”
“長命百歲!”
……
這件事間接導致,隊員在國慶閱兵前夕的反恐演練中,分外抖擻。
閱兵,國內外億雙眼睛盯著,容不得半點差錯。
國慶前幾日,整個特戰隊便被派出去。作為武警部隊中的特殊部分,不是走方陣,而是隱在長安街兩旁某個制高點,抱把狙擊槍,24小時輪崗值班。
趙然沒讓來。
養了幾個月,從醫院出來,他就被支隊長心疼地扔去南方,給兄弟部隊支援技術去了。聽說不能參加任務,大男孩打電話回來,陸初陽按著免提,就聽那邊差點哭出來。
林在言趕緊堵了堵耳朵。
得到消息的晏回溫琢磨半天,畫了特戰隊的全家福,取名“一個都不能少”,每人發一張,又給趙然寄去一張。
任務時,全家福揣在他們身上。
由於作為隊長,陸初陽必須24小時坐鎮在長安街某制高點指揮,幾天幾夜沒回家。薛琪乾脆搬到晏回溫那裡,陪她就個伴。
這天,兩人從醫院走出來,晏回溫折起單子,下樓時一個沒注意,險些栽跟頭。
薛琪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我說,你悠著點兒呀,這時候可千萬別摔……”她嚇得心驚肉跳。
晏回溫支吾半天,揮手放棄狡辯。
到家,她迫不及待摁開電視,閱兵沒開始直播,新聞裡主持人字正腔圓地講著賀詞。鏡頭閃過天安門廣場上錦簇的花陣,以及矗立在那裡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飛機航拍著整條長安街。
晏回溫知道,他們就隱在這街上某個角落,即使看不見,心跳也跟著漏了半拍。
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沒多久,直播信號終於切了過來,一段時間靜默,電視裡傳出個高亢的聲音——
“標兵就位!”
士兵將正步踢出去。
“開始了!”晏回溫一瞬間抓住薛琪的手,從升國旗、檢閱,到分列式。
不行,她要燃了。
一個一個方塊壓過去。
就在鏗鏘有力的正步聲裡,主持人激昂地念出:“武警部隊向我們走來……”
立馬,晏回溫從沙發裡蹦來起來,眼睛都不眨。薛琪扯著她袖口乾笑:“喂喂,又不是他們,你先坐啊!”
她還以為晏回溫激動得啞巴了呢。
“都一樣。”誰知,晏回溫輕聲開口。
走過去、沒走過去的……都是有血性的英雄。
閱兵沒有出半點差錯,氣貫長虹,讓人身體裡每一顆細胞,都隨那砸向地面的正步,燃起來。
為此。
背後,不為人知的地方,正有人趴在地面,絲毫不動地托槍瞄準。
上萬隻和平鴿飛上天,領導人致辭,宣佈閱兵結束。
藍天、白鴿。
直到長安街恢復往日的車水馬龍,趴在地上的林在言把眼睛從瞄準鏡裡收回來,看見一旁那張特戰隊全家福,笑了:“兄弟們,任務成功。”
耳機沙沙的電流裡,從四面八方回應起幾聲輕笑。
收了裝備,武警車筆直地開進特戰基地。活動起硬邦邦的脖頸,他們跳下車,背著槍威風地往裡走。晏回溫坐在臺階上,遠遠望著,那感覺,每一幀都像電影大片。
她慢慢站起來,一雙軍靴正在靠近。
靠近……
最後停在她面前,陸初陽低頭,微笑。
晏回溫抿了抿唇:“嗯,一個……好消息。”
他洗耳恭聽。
“陸初陽,你要……當爸爸了。”她輕輕笑著。
這時,基地門口,一輛車快速開進來。停穩後,從車上跳下來一個大男孩,所有人一怔,男孩站在陽光下敬禮:“隊長,趙然歸隊。”
他晃了晃手中那張全家福,靦腆;“嫂子……謝謝啊。”
這一幅萬里河山,武警特戰。
他們熱血不息,信仰不止!
陸初陽笑了笑,偏頭時,視線裡他的隊員、五星紅旗、國徽,甚至牆上的反恐口號……
是信念,責任。
低頭看她,四目相對。
十月的天,早上還陰著,站在這忽然破雲的太陽下,四下終於回溫。
“真暖。”陸初陽微笑。
祖國、她……還有即將降臨,一定很像她的小孩。
————————————
反恐,他們為任務時刻準備著……
但他保護的這國家,她用色彩為他秀美。
從今往後,只有陪伴。
所以,請一定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