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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糾》第124章
第123章 心願

 驪姬臉色慘白, 吳糾則是冷笑了一聲, 揮手說:「驪姬那是王兄在世的寵妾, 寡人不忍心動你,如今你卻罪過深重,令你去給王兄守墓, 已經仁至義盡, 望你好自為之……帶走。」

 他說著, 士兵立刻壓著驪姬往前走, 驪姬也沒有在反/抗,只是瑟瑟發/抖, 很快一片混亂就被吳糾給控/制住了。

 圍觀的卿大夫們也趕緊散開, 寺人宮女開始收拾殘局, 很快就回歸了正常,因為是半夜, 所有人就全都回了房舍。

 因為驪姬和慶父的婚事告吹,因此魯國的隊伍灰溜溜的準備走了, 吳糾扣/押了慶父,讓人給魯公帶去一封文書,準備和魯國和談這件事情。

 雖然驪姬的事情告吹, 但是吳糾仍然帶著隊伍往前走, 畢竟他就沒有想要出嫁驪姬,這次是來給齊侯送行的。

 隊伍在第二天開拔,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楚國的邊界, 吳糾剛剛登基,身為楚國新王,卻一直將齊侯送到了楚國邊界來。

 雖然齊侯總是用各種各樣的藉口,想要放慢腳程,但是放慢的已經非常慢了,魯國使臣回到魯國都快要折返回來了,齊侯今天胃疼,明日暈車,仍然在折騰著。

 饒是這樣折騰著,也已經來到了楚國的邊境。

 吳糾看著邊境的邊防,還有齊侯過來時候駐紮在這裡的兵馬,不由笑了笑,第一個下了緇車,然後轉過身來,仰著頭看著還在車廂中更不願意下來的齊侯,伸起手來,示意扶他下車。

 齊侯沒辦法,這才把手搭給吳糾,吳糾扶著他從車上下來,兩個人肩並肩的往前走去。

 吳糾沒有讓人跟著,而是跟著齊侯往邊界走去,一直走到邊界的邊上,恐怕再邁一步就要越出楚國邊界。

 吳糾這才笑了笑,說:「非天子,糾只能送君上到這一步,恐怕再走一步,會給君上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齊侯看著楚國的邊界,還有齊國的駐軍,眯了眯眼睛,也不管那些站在身後不遠處的楚國卿大夫們,伸手拉住了吳糾的手,說:「二哥,好好保重自己。」

 吳糾點了點頭,笑著說:「這話該當糾來說,君上也好好保重,一日三餐要老實吃。」

 齊侯笑著說:「孤用膳還需要二哥擔心麼?倒是二哥,別累壞自己。」

 吳糾說:「糾是怕把君上的口味已經養叼了。」

 齊侯笑眯眯的說:「正是如此,孤沒有二哥不行。」

 吳糾笑了笑,看著遠處的疆土,笑著說:「君上,這不是如您所願麼?君上的宏圖霸業才剛剛開始,齊國與楚國聯合,普天之下,沒有人不懼怕君上,這不是君上的心願麼?」

 齊侯低頭看著吳糾,邊界的風有些大,齊侯慢慢抬起手來,將他的頭髮輕輕捋順,別在耳後,歎氣說:「是孤的心願,然而孤現在心裡頭不舒坦。」

 吳糾說:「君上不必不舒坦,畢竟君上在意的那個呂糾……已經不復存在了,如今做了楚王,他除了會理膳之外,已經不是君上心中的人了,陰狠/毒/辣,無/所/不/用/其/極……」

 吳糾的話還沒說完,「嘭!」一聲,已經被齊侯突然抱在懷中,吳糾吃了一驚,何止是吳糾吃驚,身後的楚大夫們也十分吃驚,畢竟楚人還不知齊侯和吳糾的關係,雖然有些知道,但是也沒有宣揚出去,不像齊國人,基本都知道這層關係。

 齊侯摟住吳糾,不撒手,使勁抱在懷中,吳糾掙扎了一下,說:「君上……」

 齊侯死死摟著他,說:「二哥,孤不讓你說這種話……二哥仍然是孤心中的二哥,不管你是不是楚王,都不曾變過。」

 吳糾笑了笑,說:「謝君上。」

 齊侯說:「是要謝二哥成全孤。」

 他說著頓了頓,又說:「孤是個貪心的人,如今又捨不得二哥了,故現在才明白,如果可以重新來過,孤一定不會讓你去做楚王。」

 吳糾笑著說:「君上如何說孩子話?君上您看看,若是這與楚國接壤的土地,是你齊國的土地呢?糾亦不必與君上依依惜別,這不也是君上你的心願麼?」

 齊侯緊緊將人抱在懷中,說:「是,是孤的心願……二哥,你放心,很快的。」

 吳糾點了點頭,說:「時辰不早了,君上還要趕路,快些上路罷。」

 齊侯也點了點頭,慢慢鬆開吳糾,然後就在鬆開的一霎那,齊侯卻裝作轉頭,一個不經意,「唰」一下,嘴唇一下親到了吳糾的嘴唇。

 吳糾下了一跳,睜大了眼睛看著齊侯,齊侯「呵呵」一笑,說:「二哥你再這麼看著孤,信不信孤在卿大夫面前吻你?」

 吳糾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咳嗽了一聲,拱手朗聲說:「齊公,啟程罷。」

 齊侯也對吳糾拱了拱手,朗聲說:「多謝楚王相送,請楚王留步,改日孤亦會再來拜訪……好生珍重。」

 吳糾點了點頭,齊侯說完,吳糾揮了揮手,潘崇從旁邊牽過一匹雪白的白馬,竟然是糾墨,潘崇將糾墨交給齊侯。

 齊侯撫/摸了一下糾墨的鬃毛,笑了笑,說:「多謝楚王贈馬。」

 他說著,伸手抓/住轡頭,一下翻身躍上糾墨馬背,糾墨沖著吳糾打了一個響鼻,吳糾又對著齊侯拱了拱手,齊侯也回了一禮,隨即轉身朗聲說:「啟程!」

 齊國士兵立刻傳話下去,一聲一聲「啟程——」此起彼伏,很快前方的大軍開拔,整齊有素的往前走去,齊侯也催馬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吳糾。

 吳糾一身黑色朝袍,今日風有些大,咧咧的風吹拂著寬大的衣袖,吳糾的身影顯得很纖長,卻不單薄,挺拔的腰身束在楚王的朝袍之下,看起來有些說不出的威嚴。

 齊侯的隊伍慢慢消失在視野之中,往齊國的臨淄城開去,吳糾一直站在邊界,默默的看著,直到看不清了,最後看不見了,仍然兀立在那裡,仿佛融入了這一片昏黃之中……

 卿大夫們站在吳糾身後,誰也沒說話,這次本是送嫁的喜事兒,因此身為樂尹的彭仲爽也一同跟隨來了,他站在卿大夫的佇列中,級別挺高,因此站的十分靠前,看著吳糾的背影,有些感歎的說:「唉,沒想到王上與齊公的友誼如此深刻,仲爽未曾見過。」

 他說著,一邊的潘崇回頭看了他一眼,當然是用一臉看白/癡一樣的眼神,不知彭仲爽的腦子裡裝的是不是稻草,不然他怎麼看出是友誼的?

 彭仲爽莫名被潘崇盯了好幾眼,也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他覺得自己說的應該沒錯,放眼望去,天底下那個諸侯國不是掐的你死我活?今日合縱,明日毀約,今日約好,明日打仗,根本毫無信/譽可言,而齊侯和吳糾竟然依依惜別,彭仲爽倒是十分感慨的,然而他想錯了,這並非出自友情。

 潘崇看了一眼彭仲爽,莫名有些想要歎氣,並非是歎氣彭仲爽所說的友誼,而是想要歎氣這番感情,不知能維持多久。

 天底下的感情,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遇到權/貴與權/術,都會分崩離析,而這種分崩,只是需要時日而已,無論如何,都會走到這一步。

 雖然如今齊國和楚國是聯/盟的狀態,但是等齊楚兩國各自強大,不斷碰撞之後,最終有一天他們的疆土會對上,到時候他們便不再是盟友,而是敵人的關係。

 潘崇笑了一聲,這也是他為何相信權/利,而不信感情的緣故。

 彭仲爽見他笑的詭異,不知在笑什麼,便說:「仲爽可說錯了什麼話,還請潘大夫指教?」

 潘崇挑了挑眉,那張/平淡無奇的臉竟然有些神采飛揚的感覺,看的彭仲爽一瞬間傻了眼,原來潘崇並非容貌不出色,而是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笑起來的時候十分奪目搶眼。

 潘崇感歎說:「真羡慕啊,是個癡人。」

 彭仲爽莫名就被「罵」了,不過他聽得習慣了,許多人都說他是呆/子、癡人,還有更難聽的,連彭家自己人都這麼認為,因此彭仲爽也沒什麼反感。

 吳糾站在邊界很久很久,久到天色要黑了,潘崇拱手說:「王上,天色晚了,還請王上回驛館歇息。」

 吳糾點了點頭,說:「回去罷。」

 吳糾說著,往回走,踏上緇車,準備回驛館去。在不久之前,吳糾還不曾考慮這種離別的痛苦,似乎覺得沒什麼,畢竟吳糾這種人,將感情看的很平淡,然而真到了這個時刻,吳糾突然覺得,自己並非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他的心還是肉長的,看著齊侯勒馬遠去的身影,吳糾心中說不出的感覺……

 齊侯離開了楚國,楚國的隊伍也準備往回走,很快就回到了郢都城。

 他們剛到郢都城,魯國的回信也來了,吳糾沒空傷感齊侯的離開,讓人將文書呈上來,展開一看……

 魯公對於楚國扣/押慶父一事,回答的話很敷衍,說慶父是天子使臣,代/表的不是魯國,因此他這次出事兒,理應由天子負責任,和魯國沒有半分干係。

 魯公這皮球,一下踢到了天子的臉上,吳糾倒不覺得麻煩,就令人將這封文書送到洛師去,找天子問個說法。

 天子的回信也十分的快,都是快馬加鞭送過來的,吳糾展開書信一看,便即笑了,說:「胡齊果然應當器重魯國,因為周國和魯國分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原來天子的回話和魯國差不多,都是踢皮球,天子說雖然慶父代/表的是天子,但是他是魯國人,他這種缺乏教養的作為絕對不是自己的授意,因此需要找魯國洽談這件事情。

 天子的皮球又踢回了魯公的臉上,而且天子做得比較絕,他怕魯公再踢回來,因此直接找了個辦法,讓魯公割地給楚國,還責怪了一番魯國和慶父這種影響不好的作為。

 魯公也接到了胡齊送來的責罰文書,並且要求自己割地給楚國,魯公一看,氣的差點直接爆/炸了,將小寢都要拆了,地上碎了一片的東西,魯公還在砸東西。

 魯公上朝的時候也在發火,從主/席上抄了東西就扔下去,也不理會砸到了誰,反正有人「哎呦」的大叫。

 魯公震怒說:「天子這是什麼意思?!我魯國這麼好欺負,任他捏癟了揉圓了這麼折騰?!」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勸魯公小心自己的話,小心被天子知道,魯公則是更生氣。

 魯公說:「我魯國的土地,已經割出一塊送給齊國,如今還要割地,很快我魯國就要四分五裂了!」

 他這麼一說,有卿大夫忽然來了辦法,說:「君上稍安勿躁,天子想要咱們魯國割地給楚國,無非是害怕楚國勢力大,不敢找他們的麻煩,申國如今是楚國的地盤兒,楚國和洛師也算是接壤,然而楚國的手,還沒有伸到我東方諸國來,咱們魯國可不怕他們楚國。」

 魯公點頭說:「正是,愛卿可有見教?」

 那卿大夫又說:「依小人愚見,君上您就割一塊地給楚國,楚國遙遠,根本無法派兵駐兵,就算派兵駐兵,也會馬上被打回老窩,這樣一來,君上再把土地割給齊國……君上想想看,齊國可就在咱們旁邊,有一塊土地,他能不笑納麼?到時候齊國和楚國爭奪這塊土地,咱們魯國就能坐收利益了。」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覺得挺好,但是有人也說:「小人聽說齊公和那楚王,昔日裡關係不清不楚的,讓他們窩裡鬥,這事兒……恐怕不行罷?」

 之前出謀劃策的大臣說:「昔日裡不清不楚的,是因為他們都是齊國人,那楚王昔日是齊國的大司徒,而如今他可是楚王,一個楚國一個齊國,又涉及地盤兒的事情,絕對會因為我魯國的一塊地盤而打得皮/開/肉/綻,到時候,我魯國趁著他們兩國較勁兒的時候,攻打齊國,這樣豈不是一舉兩得?」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紛紛同意,普天之下,根本沒有不為了地盤兒打架的諸侯,就算這塊地盤離楚國很遠,但是楚國人也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吳糾沒想到魯國這麼快就答應割地了,吳糾看著割地的條款,覺得有些不妥,魯國怕是有什麼後招兒。

 就在吳糾思量的時候,果然,就見身為莫敖的鬥祁匆匆走進路寢宮,手中還拿著一份文書,說:「王上,大事不妙,魯國果然是陰險狡詐。」

 他說著,將那文書遞給吳糾,吳糾展開一看,剛想著魯國是不是有後招,結果魯國的後招就過來了。

 正如鬥祁說的,魯公果然陰險狡詐,他先將土地割給楚國,條款都送來了,就準備會盟了,結果突然反悔,又將那塊土地割給了齊國。

 這樣一來,楚國和齊國就變成了利益沖/突的國/家,吳糾眼神一下就沉了下來,他明白魯國的意思,魯國是想要自己和齊侯對上,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鬥祁說:「王上,這事如何是好?」

 吳糾並沒有表態,因為他也想知道,齊侯到底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吳糾當天晚上沒有睡好,睡著之後夢到自己在做老公餅,機械的一個一個的包餅子,包的很累很累,但是仍然包不完,仍然在包,然後將那些老公餅放在鍋裡,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個金燦燦的小酥餅。

 那些小酥餅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就長出了眼睛鼻子,變成了一個個圓溜溜的小娃娃,還長得和齊侯一模一樣,就是可愛的縮水版而已,小酥餅一個個蹦著,蹦的直掉渣,用萌萌的聲音喊著:「老公老公老公老公……」

 吳糾一晚上盡做奇怪的夢,聽到耳邊有人在叫自己,這才張/開了眼睛,就看到子清和棠巫已經捧著朝袍在等了。

 子清說:「王上,馬上要上朝了,再不起恐要遲到。」

 吳糾這才醒過來,也不管什麼低血糖了,連忙從榻上爬起來,匆忙洗漱,也沒吃口東西,匆匆往路寢宮的大殿走去。

 他進入大殿,朝臣們已經在列,行禮之後坐下來,吳糾都不需要開口,已經有人啟奏昨日魯國傳來的消息。

 一個卿大夫說:「魯國實在欺人太甚,明明已經將土地割給我楚國,文書都送來了,竟然突然反悔,又將土地割給了齊國,這成何體統,這是豈有此理!」

 他一說話,有很多人迎合起來,紛紛點頭說魯國陰險。

 吳糾聽著路寢宮像是蛤/蟆坑一樣,大臣們紛紛議論,不由覺得頭疼,揉了揉自己的額角,淡淡的說:「那齊國的意思呢?」

 他這麼一說,鬥祁就站起來回話說:「齊國暫時還沒有表態,恐是因為路途遙遠,因此消息還沒有傳過來,祁懇/請我王早作打算,齊國離魯國近,我/國離魯國遠,若是齊國的消息傳過來,可能已經晚了。」

 「是啊是啊!」

 「請我王早作打算!」

 「齊國一定會要魯國的土地的,這還用說麼?!」

 大臣們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吳糾頭疼的厲害,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不是吳糾不相信齊侯,魯公這次的計謀很得意,他挑/起的是楚國和齊國兩國的關係,吳糾相信,齊侯絕對不會想要和楚國交惡,然而齊國的卿大夫們怎麼想?有一塊土地擺在他們面前,還是鄰邦的土地,吳糾看過了,這塊土地對齊國非常有利,既能屯兵,又能耕種,而且相當肥沃,有這麼一塊土地擺在齊國面前,就算齊侯不要,齊國的大臣能不要麼?

 就像如今,楚國的路寢宮雜亂無章一樣,吳糾相信,齊國的路寢宮也會如此。

 吳糾眼看著大臣們吵吵嚷嚷,淡淡的說:「就沒有其他意見了麼?」

 他這麼說,彭仲爽果然站了出來,拱手說:「王上,仲爽以為,魯國這種做法,就是想要我/國與齊國產生隔閡間隙,再好從中牟利,各位卿大夫所言甚是,然而未免中了魯國計策。」

 眾人何嘗不知這件事情,但是利益面前,還是要利益,但是彭仲爽突然這麼說出來,好像大家不知道一樣,因此卿大夫們心中都十分的不爽,聽著彭仲爽說話就不高興。

 有人反駁說:「彭大夫所說,這道理大家都懂,然而懂是一方面,做又是另外一方面,彭大人就確保齊國不要魯國的土地麼?」

 「是啊是啊!」

 「齊國若是要了魯國的土地,那就和魯國一般可惡,咱們也沒什麼情面可言了。」

 「發兵罷!發兵罷!早做打算才行,王上發兵罷!」

 吳糾聽著眾臣的意見,看著殿上一片燥亂的臣子們,心中有些感歎,這只是第一個環節,以後這樣的環節還有很多,魯國只是隨便一句話,就能挑/起齊國和楚國的戰火,那將來呢?

 吳糾歎了口氣,並沒有說話,讓大臣們先吵吵夠了再說,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沖進路寢宮,說:「報——!!齊國文書!!」

 吳糾一聽,眯了眯眼睛,齊國的文書這麼快就到了,恐怕是急件,肯定是魯國說割地給齊國之後,齊侯就立刻派了人過來。

 吳糾招手說:「呈上來。」

 寺人連忙接過文書,然後快速呈上來,吳糾展開一看,先是皺眉,隨即笑了起來,表情一下就放鬆了。

 這文書是齊侯親筆寫的,齊侯的措辭和筆記,吳糾還是認得的。

 齊侯一上來說,他們已經接受魯國的土地了,魯國特意算了一塊肥沃的土地來引/誘他們,若是不上鉤,就不是齊國了,然而齊國得到了魯國的土地,又唯恐和楚國的關係僵硬,因此就當這塊土地是楚國人給齊國的,而齊國也會拿東西和他們交換這塊土地。

 拿什麼東西?

 這東西楚國人一定想要,那便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黑火/藥。

 齊侯讓人送來了一批黑火/藥給吳糾,用這些黑火/藥,換取一個遠在楚國天邊,根本無法駐兵派兵的土地。

 吳糾一看,便笑了出來,齊侯這也算是聰明,如此一來,就算齊國占了這塊肥肉,楚國人也必然不會和他們計較了,畢竟楚國要的是自己的利益,一塊遙遠的土地根本不是長久利益。

 在文書的最後,齊侯竟然還寫著,想念吳糾了,最近沒有吃到吳糾做的飯,自己都餓瘦了。

 吳糾才不相信齊侯餓瘦了呢,只是看著文書笑了起來。

 吳糾一笑,卿大夫們都屏住了呼吸,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畢竟王上方才還攢著眉,一臉不高興,馬上要發火的表情,如今卻突然笑了起來,而且笑的實在溫柔,那表情又溫柔又好看,看的好幾個卿大夫都愣住了。

 吳糾自然不能把書信給他們看,畢竟齊侯在後面還沒正經的跟他撒嬌來著,因此吳糾只是把書信上的大意和眾人一說。

 殿上立刻又喧嘩了起來,吳糾則是說:「眾位愛卿,這事兒大家怎麼看?寡人雖然是楚王,然而剛剛登基,閱歷也不足,不知這事兒妥當不妥當,我楚國有沒有吃虧?還是諸位定奪的好。」

 眾人面面相覷,鬥家的人全都看向鬥祁,想要問問鬥祁的意思,而其餘的人也有看向潘崇的,畢竟潘崇可是吳糾眼前的紅人兒了,更多的人是看向吳糾,想從吳糾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鬥祁拱手說:「敢問王上,這文書中可說……黑火/藥何時送來了麼?」

 吳糾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那送文書來的士兵,士兵立刻說:「回莫敖的話,齊國使臣送文書來的同時,也送來了十輛大車,使臣說車中裝的便是黑火/藥,因為沒有得到我王的指令,因此黑火/藥的緇車停在了我/國邊境,還沒有入城。」

 眾人一聽,簡直是歡呼雀躍,黑火/藥竟然已經來了,說明齊國很有誠意,吳糾笑著說:「各位,如何?」

 方才針對齊國的士大夫們紛紛拱手說:「齊公深明大/義,的確是想與我楚國交好。」

 吳糾聽他們這麼說,便笑了笑,說:「如此,那寡人就回/複齊公,謝齊公美意,這土地就讓魯國割給齊國罷。」

 他說著,又說:「險些忘了,還有那慶父,也放了罷,送回去,別跟我楚國這邊兒浪費糧食了。」

 吳糾這麼說,好幾個卿大夫都笑了出來,連忙拱手稱是。

 這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魯國想要離間齊國和楚國,哪知道齊侯這麼大方,竟然給了楚國很多黑火/藥,換取了一個土地。

 魯國這個時候若是想要反悔,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齊國和楚國已經結盟了,若是他反悔不給齊國土地,那麼齊國和楚國肯定要一起發兵討/伐魯國。

 魯公氣的要死,但是根本沒辦法,只好和齊國簽訂了條約,平白割讓了一塊土地。

 吳糾在接收黑火/藥之後,就讓人放了慶父,把慶父放回魯國去。

 慶父回到魯國,自然被魯公一頓奚落,因為慶父和驪姬的醜事兒,魯國/喪失了一塊肥沃的土地,魯公氣急敗壞,將這事兒怪/罪在慶父頭上,要將他提出魯氏,貶為庶/民。

 慶父一聽嚇壞了,連忙跪下來求饒,說:「君弟,這事兒乃是楚王陰我,慶父有辦法讓楚國吃不了兜著走,請君弟給我一次機會。」

 魯公臉色十分難看,說:「什麼辦法,你姑且說說看。」

 慶父連忙說:「君弟您忘了麼?之前天子還聯絡了巴國和庸國,想要兩面夾擊楚國,如今慶父願意赴洛師,說服天子,楚王/剛剛登基,百廢待興,此時夾擊楚國,再好不過,而且……羅國遺民此時正在丹陽城修建城池,丹陽城距離郢都如此之近,只要有一些小小的手段,郢都就能毀於一旦,根本不需要我們親自動手……」

 慶父很快啟程前往洛師,準備說服天子去了。

 胡齊雖然害怕楚國,但是也對吳糾懷恨在心,覺得驪姬的事情,肯定是吳糾搞鬼,聽了慶父的話,立刻就讓人去聯絡巴國和庸國,然後又偷偷聯絡了羅國的萬通公。

 羅國在武王的時候已經歸順,不過羅國的國君萬通公還在逃竄,武王將羅國的人遷移至枝江附近,擴大丹陽城,到了熊貲這一輩,遷/都郢都,丹陽城雖然已經不是國都,但是丹陽城就在枝江附近,因此羅國遺民仍然在修建丹陽/水利。

 楚國水利十分充沛,流過楚國的水就有汗水和枝江,還有許多其他河水,因此楚國是最注重水力的國/家之一,日前的匽尚,也曾為楚國效力,然而熊貲不知重用匽尚為自己修建水利,反而讓匽尚去做臥底,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人才。

 羅國遺民這些年一直在丹陽城附近,其實丹陽城距離新都郢都並不太遠,這一直是隱患。

 吳糾想要將羅國的遺民遷移走,畢竟羅人離郢都太近,始終都是隱患。

 然而有很多反/對將羅人遷移走,畢竟丹陽城之前可是楚國的首都,裡面住的都是達官貴人,要麼就是豪紳富賈,根本沒有多少平頭百/姓,若是羅人被遣走,枝江/的水力該如何修建?一時間根本找不到這麼多的百/姓來修建水利。

 這件事情吳糾在朝上討論了兩次,不過都沒有通/過,最後大家還是認為,先修建枝江水利要緊,馬上就要到夏日的汛期,若是水力不穩,恐怕要出現災/禍,因此遷移羅人的事情並沒有成功。

 吳糾總覺得這個隱患早晚要爆發,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這個事情討論了兩次,兩次沒成功,後來又來了更大的事情,一下就將羅人的事情錯後了。

 巴國和庸國同時給楚國下達戰書,這事情可謂是天大的事情。

 吳糾立刻臨時召開了朝議,文武大臣全都位列在路寢宮中,大家也都聽說了巴國和庸國下達戰書的事情,各個人心惶惶。

 巴國和庸國是楚國周邊兩個比較強大的國/家,巴國在楚國的西南面,而庸國在楚國的西北面,這兩個國/家地盤子不算大,但是十分驍勇善戰。

 武王在位的時候,還吃過這兩個國/家的敗仗,更別說如今了。

 卿大夫們紛紛拱手說:「如今我楚國剛剛經過戰亂,兵力不足,根本無法與巴國庸國同時交戰,王上,這兩個國/家顯然是有備而來,這一仗咱們不能打啊!」

 「是啊王上,尤其現在我/朝中還未立令尹和司馬,可謂一盤散沙,如何能迎戰?」

 「是啊是啊!」

 鬥家的人聽到這裡,立刻拱手說:「請王上先立令尹與司馬。」

 吳糾一聽,就這個檔口了,鬥家的人還不忘了令尹和司馬的位置,為了避免鬥氏專/權,吳糾此時根本不能立令尹和司馬。

 眾人都開始紛紛應和起來,彭仲爽聽到這裡,拱手說:「諸位卿大夫,巴國和庸國已經要打到家門,難道此時不是應該討論如何出兵,立誰為將軍應敵的事情麼?就算如今倉促立了令尹和司馬,難道讓令尹和司馬親自去應敵麼?」

 他的話是大實話,一下就打了那些政/權人的臉,然而那些趁機爭/權的是鬥家人,鬥家人如何肯同意他的說法?

 一個卿大夫說:「彭大夫此言差矣,彭大夫才剛剛及冠,又是個樂尹,懂得什麼國/家大事兒?還是不要說話的好,以免貽笑大方啊!」

 吳糾聽著他們討論也就罷了,如今卻變成了嘲諷,臉色十分難看,潘崇一看,立刻明白了吳糾的心思,拱手說:「如今大敵當前,我楚國卿大夫卻在王上面前互相指責,互相猜忌,如何能面對楚國的列祖列宗?各位卿大夫,聽崇一言,巴國和庸國顯然是有備而來,如今還是先商議對敵之計才是。」

 潘崇這麼說,鬥祁不說話,就站在一邊,似乎不想出力,鬥家的人便說:「那潘大人說,有什麼應敵之計?」

 吳糾臉色十分難看,就看著他們鬥來鬥去,最後也沒有個應敵之計,吳糾厭煩的厲害,一聲不吭的直接站起來走進了內殿,眾人這一看才傻眼了,恐怕是王上生氣了。

 卿大夫們在路寢宮站了半個時辰,最後子清才走出來說王上身/體不適,請各位卿大夫散朝。

 這顯然是下馬威,眾人就那麼站了半個時辰,最後被吳糾一句話給打發走了。

 眾人散朝,紛紛來到政事堂忙政務,鬥家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往政事堂走。

 一個鬥家的晚輩說:「莫敖大人,您到底是怎麼想的?方才為何一句話也不說,咱們這些小輩兒也不知如何是好。」

 鬥祁聽著那些人問自己,有些高深莫測的閉了閉眼睛,說:「你們沒看出來麼?新王的氣焰不小,定然是覺得咱們鬥氏勢力太大,遲遲不立令尹和司馬,就是想要打/壓咱們鬥家,我說了話,王上恐怕更不愛見。」

 大家一聽,紛紛說:「這有什麼辦法?誰讓楚國的天下都是咱們鬥氏打下來的?咱們鬥氏勢力大,那是應該的,放眼望去整個楚國,還有誰比咱們忠心?比咱們有能力?楚國的令尹和司馬,不是有能力的人居之,難道讓那些奶娃娃來做麼?」

 他這麼一說,好幾個鬥氏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鬥祁聽他們說的太過火,雖然他們說的都是鬥祁的心中話,但是唯恐有人聽到了嚼舌/頭根子,剛想要制止他們,結果就聽到一個聲音插/進來。

 「鬥大夫此言差矣。」

 眾人一回頭,好傢伙,原來是那癡人,方才他們一邊走一邊說,這話被彭仲爽聽到了。

 彭仲爽走過來,拱手說:「鬥大夫如此說話,便是對王上的不敬,再者說了,楚國的天下,也不完全是鬥氏的功勞,放眼望去,我楚國……」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些鬥家人不愛聽了,伸手推了彭仲爽一把,彭仲爽不會武藝,是個書呆/子,被他一推,往後退了幾步,沒有防備,險些摔著。

 「嘭!」一聲,沒想到後面竟然有人,一把攔住摔倒的彭仲爽,眾人一看,原來是潘崇來了。

 潘崇皺著眉,他原本是宮中黑甲武士的小隊長,因此武藝不差,雖然身材並不高大,有些瘦削,但是扶住身材高大的彭仲爽完全不在話下。

 潘崇皺眉說:「各位卿大夫,如今大敵當前,各位卿大夫卻在這裡對自己人動粗,這事兒若是傳出去,鬥家臉面也不好看罷?」

 鬥家的人看到潘崇就不順眼,畢竟他們覺得潘崇以前是彭家的人,起碼是為彭家效力的人,而潘崇做了細作,就是踩著葆申上/位,因此鬥家的人看不起潘崇的陰險狠辣。

 有人指著潘崇的鼻子說:「你算什麼東西?還敢跟我們鬥家說自己人?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以為王上寵信你,你便得意了麼?說不定王上寵信你,是看上了你的屁/股……」

 那些人說話十分難聽,鬥祁都皺了皺眉,沉聲說:「住嘴!這般沒規矩,是我鬥家的作風麼?」

 鬥祁突然出聲,鬥家的人一聽,頓時就蔫兒了,許多人其實是仗著鬥伯比和鬥祁的勢力仗/勢/欺/人,然而鬥祁作為名士,還是要自己的臉面和風骨的,自然不能容忍旁人這麼破/壞鬥家的名聲。

 鬥祁臉色不好看,說罷了就甩袖子走人了。

 彭仲爽本想和他們理論一番,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潘崇見鬥家的人走了,冷笑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轉身也要走。

 彭仲爽連忙攔住他,說:「潘大夫,等一等,謝謝潘大夫方才出手相助。」

 潘崇回頭看了一眼彭仲爽,彭仲爽分明是個書呆/子,身材卻異常高大,長相也英俊,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潘崇挑眉說:「沒想到你也會說謝?」

 彭仲爽有些不好意思,說:「潘大夫為仲爽解圍,仲爽也不是不識好歹,自然要謝過潘大夫。」

 潘崇說:「你這呆/子,也不知道王上看中了你哪裡,若是你在這般沒頭沒腦,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那日被鬥家的人擰掉了腦袋都說不定。」

 彭仲爽似乎覺得不妥,說:「潘大人此言不對,鬥家的人雖然實力大,但是鬥伯比與鬥祁都是朝中元老,定然不會做出這種下三濫的事情的。」

 潘崇一聽,哈哈大笑起來,說:「你這麼說鬥家的好,鬥家也不會愛見你這張爛嘴的,再者說了,你也看到了,鬥伯比和鬥祁是名士,可鬥家的人那麼多,並不都是名士,你還是自己小心罷。」

 潘崇說完要走,彭仲爽趕忙跨前一步,仍然攔著潘崇,似乎有話要說,支支吾吾的,有些奇怪。

 潘崇皺眉說:「要說便說,不說就請彭大人讓路,我要去政事堂了。」

 彭仲爽這才說:「方才鬥家的話,仲爽少許有些在意……仲爽想請教潘大夫,潘大夫與王上,真的……真的是那種關係麼?」

 潘崇愣了一下,隨即才明白彭仲爽的話,原來是方才鬥家人說的那些葷話。

 潘崇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一腳踢開彭仲爽,說:「彭大夫有功夫想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去忙忙正事兒。」

 彭仲爽被他踢了一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上面還掛著一個腳印兒,有點懵,就看潘崇已經走遠了。

 吳糾在小寢宮歇著,過了一會兒,潘崇便來覲見了,吳糾讓他進來,潘崇將方才遇到鬥家人欺負彭仲爽的事情說了一遍。

 吳糾聽了只是眯了眯眼睛,潘崇說:「王上,巴國與庸國的事情,到底如何是好?您說鬥祁是個什麼意見?方才在朝上,鬥祁根本沒有出聲兒。」

 吳糾笑了笑,說:「還能是個什麼意見?此次鬥祁置身事外,完全不知聲兒,不就是想給寡人一個下馬威麼?」

 他說著慢慢從榻上坐起來,來到席間,展了展黑色的袖袍坐下,端起茶杯來輕輕呷了一口,眯眼笑著說:「鬥祁覺得寡人是乳臭未乾的奶娃娃,巴國和庸國此番來勢洶洶,鬥祁想要寡人知道,沒有他鬥家,寡人的天下根本不是楚國。」

 潘崇沒說話,吳糾又說:「鬥祁想要用這次的事情,給寡人一個教訓,等到寡人真的求他了,他鬥家才會出手。」

 潘崇皺眉說:「這……如何是好?」

 吳糾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潘崇,說:「潘崇,你是帶兵的,雖然是宮中的人,寡人若是賜你司馬,你敢不敢做。」

 潘崇一時間差點被喜悅沖昏了頭,司馬?

 司馬可是楚國的第二要職,而且是掌管兵權的第一要職,要知道不只是在楚國,哪國的司馬都是最重要的職位,潘崇如今是大諫之官,雖然是上卿大夫,但是根本沒有實權在手,這職位是最惹人厭的,因為大諫之官就是要覲見,誰有問題就彈/劾誰,而且還沒實權,是不是惹人討厭?誰都想要踩他。

 潘崇一聽,險些驚喜過頭,隨即連忙跪倒在地上,說:「潘崇謝王上提拔大恩!」

 吳糾笑了笑,說:「別忙謝恩,寡人先要知道,你敢不敢做這個司馬,如今鬥家虎視眈眈,你不會不知道罷?彭仲爽只是頂了幾句嘴,而你卻要違背鬥家的意思,坐在司馬的寶座上,鬥家的人,可不會放過你的。」

 潘崇一聽,立刻磕頭說:「潘崇只知為王上分憂、盡忠,不知鬥家權/貴,若是能為王上分憂,潘崇願肝腦塗地!」

 吳糾聽著就笑了,說:「好,司馬請起罷。」

 潘崇被吳糾這樣一叫,更是覺得喜悅沖上頭腦,一下有些暈乎乎的,要知道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小隊長,因為站對了隊伍,一下變成了大諫之官,已經是官居一品的上大夫,如今又高升成為掌管楚國兵權的司馬,潘崇如何能不高興,這可謂是平步青雲。

 吳糾笑著說:「潘崇,你記住,只要有寡人一天,你自然權/貴一天,你的忠心耿耿,能換來你的錦衣玉食,名利雙收,寡人不管你目的何/在,只要你忠於寡人,那便足夠了,你是聰明人,寡人知道你聽得懂。」

 潘崇一聽,喜悅的同時,突然感覺後背發寒,有一股冷意席捲上來,潘崇連忙說:「是,崇一定忠心耿耿,為我王效忠!」

 吳糾點了點頭,說:「一會兒寡人便昭告天下,令你做我楚國的司馬,如今是臨危受命,潘崇,巴國與庸國一戰,勢在必行,便看你這個司馬,怎麼給寡人狠狠的打了。」

 潘崇點點連頭,拱手說:「是,潘崇定不辱命!」

 吳糾揮了揮手,就讓潘崇離開了,很快召命就來到了政事堂,寺人在眾人面前宣讀召命,楚王立潘崇為司馬。

 大家一聽,頓時譁然一片,尤其是鬥家的人,大家都知道潘崇如今得寵,卻不知如此得寵,竟然越過了鬥家的人,直接立為司馬。

 鬥祁是莫敖,位居司馬之下,楚國本沒有令尹和司馬,莫敖就是最高的官/位了,如今突然立了司馬,鬥祁被人壓了一頭,鬥家紛紛喧嘩著,自然不服潘崇。

 潘崇也才二十多一些,在他們眼中是個奶娃娃,這麼年輕的人,不說在官/場混跡了,突然一下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司馬,手握天下兵權,誰能服氣?

 鬥家的人不服氣,暗自找到了鬥祁,鬥祁心中也不舒服,卻因為鬥家世代忠心,不能和吳糾對/著/幹,因此只是笑了笑,說:「我鬥氏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新王初出茅廬,什麼也不懂,就讓他自己去琢磨,到時候巴國和庸國真的打來了,那奶娃娃也該知道厲害,就會向咱們服軟/了。」

 鬥祁都這麼說了,大家也只好紛紛應和著,殊不知其實吳糾已經摸清楚鬥祁的脾氣了,吳糾早知道鬥祁要給他下馬威,這一次自然要較勁兒到底,看看到底是誰輸誰贏了。

 巴國和庸國在天子的授意下,下了戰書,吳糾卻不在意,還立了潘崇為司馬,讓他調配天下兵權,為了什麼?自然是因為他有底牌。

 第一張底牌是黑火/藥,齊侯送來的黑火/藥,雖然不是太多,但是足夠打一次仗的,只要他們能一擊即中,給巴國和庸國顏色看看,便能震懾兩國,讓他們知難而退。

 第二張底牌就更是簡單粗/暴,那便是齊國了,在接到巴國和庸國戰書之後沒多久,齊國就派來了使臣,告訴吳糾,齊侯已經知曉巴國和庸國的意思,是天子胡齊的授意,齊侯擔心吳糾剛剛登基,楚國之內政/權錯綜,不好處置,因此已經發兵援助,此時兵馬正在往楚國趕來。

 吳糾對此本不太贊成的,畢竟發兵一次,勞師動眾,而且這是楚國的事情,齊國要花錢破費,但是攔不住齊侯,齊侯已經讓曹劌在路上了。

 因著這兩張底牌,吳糾根本不害怕巴國和庸國,而且還能趁著這個機會,將威信樹立起來。

 巴國和庸國發兵在即,潘崇新官上/任,動作非常淩厲,完全沒讓吳糾失望,手段雷厲風行,很快整頓了楚國兵馬,因著潘崇以前有一些領兵的經驗,雖然並不是上陣殺敵,而是保護王宮,不過也十分有用。

 潘崇開始調兵遣將,一切準備的差不多,將西南西北的兩邊兵馬加強,派兵增援,已經擺開陣勢。

 這日吳糾照常來路寢宮上早朝,潘崇在朝上報告了一下最近的準備工作,巴國和庸國雖然下了戰書,但是其實還沒有準備好,只是先嚇一嚇楚國,因此還沒有正式發兵,而潘崇已經完全拿出了對策。

 在朝上井井有條的將幾點羅列出來,說的頭頭是道兒。

 眾人都有些驚訝,沒想到潘崇竟然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人,之前吳糾寵信潘崇,大家還覺得奇怪,畢竟潘崇這個人,要顏色沒顏色,也就是會說兩句好聽的話,不知新王為何寵信他。

 而如今大家都知道了,潘崇的手段竟然如此厲害。

 眾人都面面相覷,潘崇好不得意的時候,就見彭仲爽又走了出來,他一出來,潘崇頓時頭疼,不知彭仲爽又要說些什麼不合時宜的話。

 彭仲爽這個時候拱手說:「我王,仲爽覺得司馬排兵有些不妥。」

 潘崇一聽,更是頭疼,彭仲爽這小子不知又要搗什麼鬼,之前自己還給他解圍,彭仲爽也不知道感恩戴德,此時竟然來拆臺了。

 吳糾沒有阻止他,說:「彭卿請講。」

 彭仲爽倒是恭恭敬敬的,說:「我王,巴國和庸國急著下戰書,卻遲遲不見異動,仲爽恐怕其中有詐。」

 他這麼一說,吳糾皺了皺眉,其實他也是這麼想的,巴國和庸國顯然沒有做好任何準備,就火急火燎的下了戰書,如今都過去這麼久了,楚國人已經把兵馬全都調配好了,等著迎戰,然而此時的巴國和庸國卻仍然沒有動靜,吳糾也十分懷疑。

 彭仲爽拱手說:「我王,若仲爽是巴國和庸國人,急著下戰書,卻遲遲不動,其實只有一個原因,而且顯而易見。」

 彭仲爽是個十分有才華的人,他的才華卻被人看成是癡傻,如今這般直言不諱的說出來,卿大夫們卻看沒出顯而易見,分明就是被羞辱了。

 卿大夫們紛紛說:「什麼顯而易見,彭大夫倒是賜教啊。」

 彭仲爽不急不緩的說:「巴國和庸國的戰書,顯然只是虛晃,他們的目的並非發兵,而是在給其他事情作掩護。」

 彭仲爽這麼一說,眾人紛紛議論起來,似乎覺得十分有道理,吳糾皺眉說:「按照彭卿所言,巴國和庸國,在做什麼掩護?」

 彭仲爽說:「王上難道忘了羅人?若仲爽想要虛晃一記,必定會和羅人合作,羅人如今就在枝江旁的丹陽城附近,若是這些羅人有巴國和庸國的掩護,只是需要小小的做些手腳,例如毀壞枝江堤壩和水利,如此一來,枝江水順流而下,我郢都城就在旁邊,豈不是立刻要被大水衝垮麼?到時候羅人再興兵打來,我楚國的兵力都在西北西南,如何自救?」

 他的話一出,眾人立刻喧嘩起來,潘崇的臉色也瞬間蒼白,但是搖了搖頭,心想彭仲爽這個策略,實在偏的厲害。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當時的人還沒有這麼多計謀,什麼聲東擊西,釜底抽薪這些計謀都太陰險狡詐了,根本不適合當時的春秋禮義。

 或許和潘崇想的一樣,卿大夫們雖然覺得有道理,但是都紛紛搖頭,覺得巴國和庸國應該不會這麼做。

 然而就在眾人自欺欺人的時候,突聽「踏踏踏」的腳步聲沖進來,一個士兵氣喘吁吁的跑進來,「咕咚!」一聲跪倒在地上,大喊著:「報——!!!我王,軍報急件!!丹陽城羅國遺民造/反!!他們摧毀了枝江水利,大水順流而下,已經衝垮了丹陽的城郊,如今又是夏日汛期,丹陽城連日下雨,水勢不可控/制,馬上給就要衝郢都而來了!」

 眾人一聽,「呵!!!」的抽/了一口冷氣,都震/驚的看著彭仲爽,沒想到全都被彭仲爽說對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踏踏踏」的聲音又沖了進來,第二個士兵沖進來,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他身上都是雨水,跪在地上還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急促的說:「我王!丹陽城急報!!羅國國君萬通突然出現,已經帶羅人侵佔了丹陽城,丹陽城守城遇刺,頭顱就懸掛在丹陽城門口,萬通揚言要打進郢都來!」

 那士兵的話一出,眾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氣,鬥祁年紀有些高了,瞬間差點折過去,一個沒座位,跌在了地上,旁邊的士大夫趕緊扶起鬥祁。

 鬥祁是沒想到的,只是和王上鬥鬥氣,結果這個時候羅人竟然打過來了,羅人淹了丹陽城,枝江大水就要淹過來了,到時候郢都肯定要被淹,雖然都城不至於被淹,但是郊區定然就毀於一旦了,還有旁邊的農田。

 羅人又趁機造/反,殺了丹陽城守城,丹陽城乃是楚國的舊都,雖然如今已經不是都城,但是那裡面住的都達官貴人,富紳豪傑,如此一來,羅人隨便搶幾家就能擴充軍備,到時候再往郢都進逼,最多不過半個月的時間。

 吳糾一聽,頓時神/經也繃緊了,他仔細的想了想,齊侯雖然早就發兵,但是大軍往這邊趕過來,可以攔住巴國和庸國,但是絕對攔不住距離郢都不過幾日距離的丹陽羅人。

 羅人若是全力撲過來,只需要幾日時間,遠水解不了近火,想要讓齊侯的兵馬幫忙,決計是不可能的了。

 這個時候有人說:「對了!對了!黑火/藥,王上快拿出黑火/藥,就能對付羅人了。」

 吳糾眯了眯眼睛,他不是沒想過,但是黑火/藥是萬萬不能用的。

 彭仲爽也立刻說:「這位大夫說的不在理,若是用黑火/藥對付巴國和庸國,仲爽無話可說,戰場之事,本就該向國效忠,如今羅人卻在丹陽城,若是王上用黑火/藥對付羅人,豈不是連丹陽城也要炸了?到時候百/姓聽到動靜,我王就是去了楚人自己的民心,得不償失。」

 有人/大喊:「那如何是好!?」

 眾人都看向吳糾,吳糾精神一繃,不過很冷靜的說:「潘崇,如今我郢都城還有多少能動的兵馬,羅人到底聚眾多少兵馬,你去一一細數,然後回來覆命。」

 潘崇臉色慘白,立刻說:「是!」

 潘崇立刻後退,大步走出路寢宮,去查看郢都城的兵馬了,因為這事兒不能定論,吳糾只是安撫了一下朝臣,隨即就命令退朝。

 潘崇退出路寢宮之後,一路飛奔,根本顧不得禮義,快速的往前跑,跑到政事堂,去調遣司馬部門的人,詢問還有多少守城。

 潘崇來到司馬部門,司馬部門也接到了丹陽城的急報,正在商議對策,潘崇仔細詢問,發現郢都城門尹加上環列之尹,還有宮中的各種黑甲武士,大大小小一共加起來,能護住城池的,一共兩萬餘人。

 潘崇聽到這個數目,稍微松了一口氣,兩萬餘人,這個數目絕技不小,羅人雖然淹了丹陽城,又企圖淹了郢都城,然而他們的遺民不多,就算萬通公親自掛/帥,也絕對沒有兩萬/人這麼多。

 潘崇稍微放鬆了一些,趕緊令人去探查丹陽城的情況,看看羅人到底有多少兵馬。

 半日消息就傳過來了,大體算過之後,羅人只不過一萬多人,潘崇更是松了一口氣,讓人去召門尹和環列之尹進宮,自己先去面見楚王。

 潘崇來到小寢宮門口,吳糾正在召見彭仲爽,彭仲爽雖然是個文人,卻意外的深諳打仗的道理,正在和吳糾一起分析丹陽和郢都的地理,準備做各種防備。

 潘崇匆匆進來,連忙行禮,說:「我王。」

 吳糾揮手說:「別來虛的了,情況如何了?」

 潘崇立刻說:「我王,丹陽城中羅人/大約有一萬兵馬,這一萬兵馬有不少是遺民,並非羅兵,而我郢都能調配的各種精兵,包括守城的士兵和王宮週邊環列的士兵加起來,一共兩萬餘人,足夠抵/抗羅人進攻的,就算巴國和庸國此時進攻我楚國,也決計可以抵/抗,請我王放心。」

 吳糾點了點頭,潘崇又說:「潘崇自作主張,已經令門尹和環列之尹進宮面見我王,一同商議環衛之事。」

 吳糾說:「好,門尹與環列之尹到了就直接進來便是。」

 他們正說著,卻見彭仲爽又皺眉,他一皺眉,吳糾和潘崇都害怕,吳糾連忙說:「彭卿可想到了什麼?」

 彭仲爽拱手說:「只是猜測,巴國和庸國顯然是有備而來,聯合了羅人造/反,可謂是氣勢洶洶,而如今羅人來勢兇猛,卻只有一萬/人,還是老弱遺民,這……十分不可情理,若真是如此,羅人為何會有這麼大的底氣,就連逃亡在外的萬通公都要跑來送死呢?」

 吳糾眯了眯眼睛,說:「彭卿的意思是……」

 彭仲爽說:「恐怕羅人還有後招兒。」

 他的話說完,潘崇都心驚膽戰了。

 彭仲爽的話音才落,就聽到有人沖進來的聲音,是子清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的說:「王上,有急報。」

 他說著,後面還跟著一個士兵,那士兵一身環列盔甲,顯然是環列的士兵。

 環列是王宮周邊負責守衛的士兵,並不在宮/內,一個個全都是精兵。

 那士兵進來,跪下來倉促的說:「王上,大事不好,環列之尹病倒了!」

 吳糾驚訝的說:「如何突然病倒?」

 那士兵說:「不知為何,環列之尹今日早上突然上吐下瀉,病倒在榻,起都起不來,根本無法進宮。」

 他正說著,另外有個士兵又匆匆進來,吳糾都不需要他說話,立刻知道恐怕又有事兒來了。

 就聽那士兵說:「王上,門尹……今早病逝了……」

 吳糾一聽,更是驚訝,郢都城兩大首位,一個門尹,一個環列之尹,環列之尹重病在身,不能進宮,而門尹竟然直接病逝了?

 吳糾皺著眉,說:「門尹為何突然病逝?」

 那士兵說:「卑將也不知情啊,門尹前些日子還好好兒的,昨天夜裡頭突然不行,今日早上就沒了消息,方才潘大夫請人去找門尹,這才傳來了消息,說門尹過世了,就在今早。」

 潘崇一聽,頓時整顆心都要涼了,這事情太寸了,環列之尹突然得了重病,上吐下瀉,而門尹竟然直接死了,彭仲爽的話似乎應驗了,巴國庸國有恃無恐,羅人絕不會打這樣沒準備的仗,而如今準備來了,他們不知用了什麼手段,門尹和環列之尹突然都出了事兒。

 吳糾皺了皺眉,說:「走,隨寡人去看看。」

 吳糾立刻站起來,讓士兵引路,準備親自去看看重病在身的環列之尹。

 棠巫深諳醫術,趕緊跟隨著吳糾一起往前走,潘崇和彭仲爽也跟著往外走,眾人一併出了宮,很快翻身上馬,趕往環列之尹的府邸。

 環列之尹突然出了事兒,府邸門口應聚/集了不少人,全都是來探病的。

 吳糾一到門口,大家自動讓路,排開一條道讓吳糾進去,吳糾皺著眉走進去,還沒到房舍門口,就聞到了一股惡臭的氣息。

 棠巫請吳糾在外稍等,自己進去查看病情,沒一會兒就出來了。

 吳糾著急的說:「可是中毒?」

 棠巫臉色十分難看,低聲說:「王上儘快離開此地,並非是中毒,而是疾病。」

 他的聲音雖然低,但是一旁的潘崇和彭仲爽也聽到了,趕緊護送著吳糾離開環列之尹的府邸。

 棠巫說,環列之尹並非中毒,若是中毒的上吐下瀉,只要解毒就好了,然而比中毒更可怕的還是疾病,而且還是傳染病。

 吳糾讓人去調/查,很快就查出來了,環列之尹和門尹其實得的是一種疾病,這種疾病就是羅人的準備。

 羅人擅長捕捉鳥獸,在羅國還是諸侯國的時候,經常用名貴的鳥禽進貢給周天子,不止如此,羅人還飼養一些大型的鳥獸,例如鷹一類的猛禽。

 後來羅國被武王所消滅,羅人遷移到枝江一帶,也沒有再飼養鳥獸。

 而前些日子,門尹和環列之尹收到了羅人的進貢,兩個人本就喜歡一些大型鳥,有人送上/門來,顏色和眼神都十分好看兇悍,門尹和環列之尹非常喜愛,因此也就笑納了。

 哪知道那些鳥上面,本就是帶著病的,羅人將那些鳥送進了郢都城,王城腳下,當時也沒有一些動物檢疫,根本看不出帶病。

 門尹和環列之尹就感染上了這種疾病,門尹身/體強壯,卻因為接/觸多了那些帶病的鳥,竟然不治就死掉了,而環列之尹此時也是重病。

 棠巫皺眉說:「還有更可怖的,那便是這疾病擴散極快,門尹和環列之尹都經常訓兵,恐怕……」

 士兵!

 門尹和環列之尹的士兵加起來一共兩萬/人,而宮中的士兵只有幾千/人,門尹和環列之尹身上本有疾病,再加上訓兵,這樣一來便傳播了開來,棠巫說的沒錯,恐怕這兩萬士兵也有感染疾病的了。

 吳糾臉色非常難看,立刻對潘崇說:「快去軍營看看。」

 他說著,又對棠巫說:「棠兒你跟著去,注意自己。」

 棠巫點點頭,趕緊跟著潘崇就走了。

 潘崇帶著棠巫快速出宮,往門尹的兵營去看,他們來到兵營門口的時候,正好撞到醫官,好幾個醫官行色匆匆。

 棠巫抓/住一個醫官仔細盤/問,醫官聽他們是宮中來的,立刻稟報,這些天氣悶熱,也沒有颳風,擴散不好,正好容易傳染疾病,剛開始只是有幾個士兵上吐下瀉,大家都沒在意,但是後來感染的越來越多,直到今天早上,門尹突然暴病身亡,大家才重視起來。

 棠巫進去看了究竟,臉色非常難看,讓潘崇先行回宮覆命。

 潘崇從軍營出來的時候正好下了大雨,已經是深夜了,他一路策馬而來,澆成了落湯雞,因為吳糾正在等他的答覆,所以並沒有關閉宮門,潘崇立刻進了宮,來不及換衣裳,濕/漉/漉的就去見了吳糾。

 雖然是夏天,但是身上都是雨水,潘崇澆得透心涼,還是有些瑟瑟發/抖,低聲說:「回稟我王……軍營中患病士兵,將近……八成以上。」

 吳糾一聽,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的說:「兩萬大軍,一下銳減成了這般樣子,羅人有一萬兵馬,正前仆後繼的趕來。」

 他說著,沒再說什麼揮了揮手,讓潘崇出去。

 潘崇有些瑟瑟發/抖,拱了手就退出了小寢,他慢慢往外走,外面還在下大雨,有寺人給他遮雨,卻被潘崇伸手揮開。

 他這輩子自認為是人上人,無論是何事,從沒這麼落魄過,而如今楚王器重他,讓他做司馬,潘崇上/任之後第一件事情,竟然中了圈套,搞得一塌糊塗,潘崇從沒受過如此大的打擊……

 潘崇瑟瑟發/抖的從小寢中走出來,有些漫無目的,慢慢往前走去,順著小寢的臺階往下去,就聽到「潘大夫!」有人/大喊了一聲,隨即是「咕咚!」一聲,潘崇腳下一空,順著臺階瞬間就滾了下來。

 後面的人趕緊冒雨出來去追,大跨步順著臺階跑下來,將倒在地上摔得幾乎不省人事的潘崇扶起來,不顧雨水沖刷進口/中,大聲說:「潘大夫?潘大夫?」

 潘崇一瞬間被撞得有些懵,朦朦朧朧得頭暈眼花,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沖過來的人是彭仲爽。

 彭仲爽一身官袍已經也濕/透了,正往下淌水,一邊輕輕拍著潘崇的臉,讓他蘇醒,另外一面抬起手來,用袖子遮住沖下來的雨水,見到潘崇醒了,連忙鬆口氣,說:「潘大夫,你沒事罷?能走麼?仲爽背您。」

 他說著,將潘崇背起來,潘崇卻一臉死氣沉沉,搖頭說:「別管我!放我下來!」

 彭仲爽見他突然發瘋,險些帶著人摔倒在地,潘崇「嘭!」一聲又摔在地上,彭仲爽只是稍微驚訝,趕緊又將他扶起來,說:「潘大夫……」

 潘崇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兩步又要倒,彭仲爽一把摟住他,將人猛地扛起來,潘崇一天都在跑路,又被大雨澆了很長時間,再加上心灰意冷,早就沒了力氣,被身材高大的彭仲爽一把就拎了起來,扛在肩頭,嚇了一跳。

 彭仲爽說:「潘大夫再這麼自暴自棄,也於事無補,潘大夫這般自怨,不想辦法,如何對得起王上的器重?!」

 彭仲爽扛著他,很快進了旁邊的房舍,今日彭仲爽也沒有出宮,就在宮裡頭歇著,將人帶回了房舍,潘崇漸漸老實下來,不過並非不鬧騰了,而是因為體力不支,又受了打擊,淋了雨,此時有些昏迷發/熱。

 潘崇從沒受過這般大的打擊,沉沉的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睜開眼睛,睜開眼睛之後,看到第一眼的人竟然是吳糾。

 吳糾坐在他榻邊上,潘崇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一下眼睛,再仔細一看,仍然是吳糾。

 潘崇吃了一驚,連忙爬起來叩頭說:「拜見我王。」

 吳糾伸手扶住他,說:「不必行此大禮了,潘卿突然發/熱,好生休養才是,嚇壞了寡人,寡人還以為潘卿也感染了疾病。」

 潘崇沒想到自己搞砸了事情,吳糾卻還來看自己,抬頭一看,彭仲爽也在旁邊站著。

 吳糾說:「潘卿的心思,寡人明白,羅人狡詐,防不勝防,寡人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若是潘卿有責任,寡人更要負責,如今卻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是麼潘卿?」

 潘崇聽到吳糾的話,一瞬間感覺自己鼻尖都酸了,連忙說:「謝王上大恩。」

 吳糾卻說:「別忙著謝寡人,若這一仗打輸了,潘卿也知道後果是什麼,寡人不能做斷送楚國的昏/君,不是麼?」

 他說著,站起來,看了看潘崇和彭仲爽,說:「二位都是我楚國的青年才俊,如今我郢都城兩萬大軍,染病的八成以上,能動的兵馬銳減成了幾千,再加上我王宮中的兩千禁軍,遠遠不夠應敵,如今我們要以少勝多,兩位可有退敵妙法?」

 說到這裡,潘崇竟然不敢說話了,他不知自己還有什麼妙法,腦子裡一團漿糊。

 彭仲爽卻意外的冷靜,拱手說:「王上,仲爽有一法,只是需要王上犯險,不知王上可否做得到?」

 彭仲爽把事情說了一遍,潘崇立刻反/對,說:「不可!王上,萬萬不可,這實在太危險了,若是羅人無懼,真的攻進城來,到時候王上便危險了,而且無人救援,這萬萬不可!」

 吳糾聽了卻笑了笑,眯著眼睛說:「彭卿的法子,倒是深和寡人心意。」

 他這麼一說,潘崇心裡嚇得直哆嗦,狠狠瞪了一眼彭仲爽,彭仲爽卻沒什麼其他表情,拱手說:「王上,歲不我與,時不我待,請王上下令決斷!」

 吳糾看了一眼彭仲爽,笑著說:「好,寡人沒看錯人,彭卿大意果斷,便按照彭卿所言去辦,務必給寡人打好這一仗!」

 「是!」

 彭仲爽拱手稱是,潘崇看著,感覺新王和樂尹這兩個人,都是瘋/子,彭仲爽看起來是個癡人,然而他骨子裡其實卻是個瘋/子……

 羅人氣勢洶洶,撲向郢都城,他們搶了丹陽城的很多軍備,快速撲來,一路勢不可擋,很快就到了郢都城的大門下。

 羅人擺開陣法準備叫陣攻城,然而來到城門之下一看,頓時傻了眼。

 潘崇說彭仲爽是瘋/子,他那瘋狂的計策,其實深得吳糾心意,因為大軍師諸葛亮曾經也用過這個計策,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空城計了。

 如今郢都城能動的兵馬,不過幾千,還要保護郢都城中的百/姓,根本無法應敵,而羅人早用鳥獸染病,迫/害郢都城,已經有恃無恐,因此他們根本不可能硬碰硬,這是一場永遠也不會贏的戰役,除非他們能拖延時間,等到援兵……

 羅人來到城門下,卻聽到絲竹之聲,鼓樂之聲。絲竹如三月初風,娉婷嫋嫋,鼓樂如大江淘沙,澎湃壯闊,聲聲入耳,竟然震得羅人狐疑不止,不敢上前。

 不止如此,羅人抬頭去看,還能看到城門上竟然站著一個黑袍年輕人,那人身穿楚王朝袍,頭戴冠冕,正是楚國新王。

 吳糾看似悠閒,手舉酒杯,身邊美/女如雲,左/擁/右/抱,正笑著被美/女喂酒,樂尹彭仲爽親自鼓樂,身邊站著巍峨的黑甲武士。

 最精良的黑甲武士列隊城樓,手執弓箭,正拉滿了弓,目光如炬的盯著城門下的羅人。

 羅人驚訝不知,此時吳糾一手擁著美/女,一手搭在城樓的牆上,劈手將酒杯扔下來,「啪嚓!」一聲砸在羅國萬通公腳邊,他喝得有些微醉,兩頰微微泛起嫣紅,眯著眼睛,一派悠閒得意,伸手挑了一下/身邊美/女的下巴,笑著說:「有人巴巴的趕來送死,你們說,寡人該怎麼處置他們?」

 旁邊的美/女嬌/笑成一片,東倒西歪的,城樓上取/悅的聲音傳下來的,羅人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個羅人將領說:「君上,楚國人內部空虛,顯然是在耍詐,請君上早作打算,攻取郢都城!」

 萬通公卻是個多疑的人,看到吳糾在樓上如此飲酒作樂,就算已經算計好了,但是如今一看卻不敢攻城,恐怕有詐,說:「等一等,你看城上黑甲武士整齊有素,楚國大夫又一臉無懼,還是讓探子去談一談再說。」

 羅人在城外列兵,卻沒有立刻攻城,一連五六天,吳糾天天抱著美/女在城樓上飲酒作樂,還多次邀請萬通公上城樓一起飲酒。

 萬通公讓探子去查,然而派出去一個,立刻被殺一個,腦袋從城樓被拋下來,裡面仿佛非常整齊有素,一個探子也安插不進去。

 萬通公越來越害怕,恐怕事情不對,想要等到巴國和庸國發兵攻打楚國邊境的時候,再一舉攻進郢都城,不然恐怕中了埋伏。

 羅人在城外列隊,豈知道郢都城中的幾千兵馬,全都被吳糾用來堵城門了,來一個探子殺一個探子,絕對不能讓探子混進來看到城中的場面。

 兩軍僵持,這也並非是長久之法,然而吳糾只是拖延時間罷了,因為他們的援兵,已經在路上了。

 就在兩軍僵持幾日之後,羅人突然有急報士兵驅馬沖過來,翻身下馬,急切的說:「君上,大事不好,齊國派兵增援,已經到了荊門城!馬上要打來了!」

 荊門城就在郢都城的上方不遠,若是腳程快,快馬加鞭,半日就能撲過來。

 萬通公聽了臉色一僵,說:「多少人馬?主帥是誰!?」

 那士兵顫聲說:「探子回報,應該有五萬/人馬之眾,為首的先鋒也有一萬/人,主帥……齊國國君親自掛/帥!」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禾的火箭炮

 謝謝紫鈺蘭珊、長生迷妹、甘樂、白素能貓、遠方有雲_月舞朝夕、手影師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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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各位小天使的營養液,感謝灌溉~~~

 謝謝幽幽冥姬的210瓶營養液,謝謝口田王的100瓶營養液~

 《無糾》過200萬字啦,感謝一路追文到這裡的小天使們,麼麼噠~今天會有200個小紅包掉落呦,如果評論不足200,那麼多餘的小紅包就延續一天,發完為止,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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