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恩威並施
鬻拳和他的士兵們也算是死裡逃生, 不敢停留, 趕緊就往息國邊城的城門而去。
鬻拳腿腳不方便, 也沒有拐杖,只能坐在輪椅上,讓士兵推著他走, 一夥人浩浩蕩蕩的, 少說有幾百, 很快就到了城門口。
天色非常黑, 他們沒有任何照明的工具,到城門下的時候, 突聽「嗖!!!」一聲, 鬻拳連忙說:「當心!」
他說著將身後推著自己的士兵一把推開, 隨即就是「哆!」一聲,竟然是一支箭從城門上射/了下來, 射在大門口,城門上還有人喊話的聲音, 朗聲說:「來者何人?!再近前便放箭了!」
士兵一聽,連忙對著上面喊話說:「是鬻拳將軍!不要放箭!」
士兵們往上喊話,卻遭到上面的喝罵, 說:「呸!大將軍已經被齊軍抓/走了!怎麼可能是大將軍, 定然是敵軍!快快散去,不然就放箭了!」
士兵們有些著急,連忙又說:「真的是鬻拳將軍,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上面的人咒駡聲不斷, 很快隱約看到漆黑的高城上,一隊士兵開始排列,搭箭拉弓,似乎準備往下放箭了,這一放箭,天色又黑,根本躲不開,下面的人還不被射成篩子眼兒?
鬻拳這個時候朗聲說:「聽說,我這裡有印信,一看便知。」
鬻拳沒想到有一日自己會被/關在城門外,上面明明是自己的士兵,但是因為天色黑,而且大家都不相信鬻拳就這麼被放過來了,且安然無恙。
鬻拳連忙拿出印信,兩邊人僵持很久,因為天色太黑,上面也看不到下面的印信,但是不敢派兵貿然去拿,恐怕被陰了。
就如此這般,竟然僵持到了天亮,城下的士兵們本就被俘,如今餓了一晚上,站了一晚上,一個個疲憊不堪,幾乎要靠著城門就睡著了,鬻拳坐在輪椅上,只是皺著眉,面容十分凝重。
天色慢慢亮起來,上面的士兵往下一看,其中一個人/大喊著:「真的是將軍!是大將軍!」
他這麼一喊,就有人往下看,很快大家都看清楚了是鬻拳本人,這個時候城門上才一陣騷/亂,隨即有士兵快速跑下城門,將大門打開,迎接鬻拳的隊伍回城。
鬻拳的隊伍走進城池中,很多士兵都包過來,連忙問鬻拳將軍是怎麼脫險的,而且被俘虜的兵馬一個也沒有損失,大家除了疲憊不堪之外,似乎也沒什麼異樣。
鬻拳面色凝重,不想多說,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舍中,而其他士兵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被抓之後就被/關了起來,等了一會兒之後,竟然就被放了,也沒有嚴/刑拷/問,也沒有任何折磨,只是隨著鬻拳又回來了,這其中的波折誰也不知道。
齊國和楚國第一仗,齊國大獲全勝,楚國輸的很慘,因為這個事情,另外三股軍/隊更是不敢出兵,全都退兵十裡駐紮,看看情況再說。
而楚國國中呢?也聽說了鬻拳打敗仗的消息,鬻拳可是楚國的戰神,別看他是瘸子,但是他比三頭六臂還要厲害,這一次交鋒,鬻拳竟然輸得一敗塗地,而且還被人給俘虜了。
最奇怪的是,大家都聽說鬻拳被俘虜之後,很快就回來了,而且安然無恙,連他的士兵也安然無恙。
葆申坐鎮在楚國的王宮中,他早就聽說齊國和鬻拳套近乎的事情,第一次聽說是齊侯請鬻拳用膳喝酒,葆申很不屑,鬻拳忠於楚國,根本不可能被齊國策反。
第二次葆申聽說,曾經的楚國上大夫屈完,如今的齊國大夫屈完,來找鬻拳說降,不過葆申仍然沒有當一回事兒,鬻拳這種人,肯定不會被說降,反而會羞辱一番降敵的屈完。
沒有過多久,葆申卻聽到鬻拳一敗塗地的消息,而這個消息還沒到半日,結果葆申又收到了前線的回報,說是鬻拳將軍和他的軍/隊平安歸來,毫無損失。
這樣一來,一而再再而三,葆申終於開始動/搖了,或許齊侯有什麼辦法,真的說服了鬻拳?不然齊國人抓/住了楚國的戰神,為什麼竟然沒有用武,而是全須全影的給放了回來?
鬻拳可謂是這四路大軍中,最有實力的一路,因為其他三路大軍都要看情勢,他們都想要爭奪王/位,不想給旁人做嫁衣,而鬻拳不是,他只是想要報仇,因此不可能有保留,不保留,不計生死,便是最大的實力。
正因為鬻拳是這四路大軍中最強有力的一路,齊侯或許用了什麼辦法,真的降服了鬻拳,然後將鬻拳作為細作,又派回了楚國?
不然葆申真的不知道,為什麼齊侯會放過最強的一路大軍,明明抓到,為什麼不乾脆一劍斬了,反而又給送回來了。
葆申思考了兩日,足足兩日,越想越覺得憂心忡忡,若是鬻拳反了,齊國又有黑火/藥,可能真的會打到楚國的都城來。
葆申心中很害怕,突然覺得,寧肯錯殺,也絕不能放過……
鬻拳回到城池中,先整頓軍馬,等待著日後再戰,結果就收到了都城送來的回報,來的是一名寺人。
那寺人乃是楚王熊貲生前身邊兒的紅人,楚王熊貲如今不在了,他便討好葆申,親力親為的伺候葆申,將葆申當做大王一樣服侍,葆申自然也就信任他。
葆申遣這寺人來,並不是做旁的,而是讓他來下達召命,並且做鬻拳隊伍的監軍……
鬻拳收到了葆申的回/複,打開一看,眉頭就皺起來了,葆申責問他為什麼會打敗仗,要他寫一個詳細的軍報遞到楚國都城來,其中還要寫他被抓之後遇到了什麼,為什麼會全身而退。
鬻拳突然明白了,為何齊侯和大司徒會將自己全須全影的放回來,因為他們想要放長線釣大魚,而如今這些魚已經上鉤了,鬻拳身為楚國的忠臣,竟然也開始遭到了懷疑。
鬻拳沒有任何辦法,只好寫了一封軍報,將整件事情完完全全的寫出來,然後讓寺人遞回楚國都城去。
這樣一來一回,齊國那邊沒有任何動靜,似乎並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很平靜。
過不了多久,葆申的回信又來了,葆申沒說相信,也沒說不相信,只是讓那寺人留在軍中,繼續做監軍,每兩日鬻拳就要寫一次報告,遣人送回楚國都城。
鬻拳看了回信,頓時就明白了,無論是監軍,還是兩日一份的軍報,都表明葆申已經不相信自己了,若是不能打出一個勝仗來,這種懷疑則會與日俱增。
鬻拳離開之後,吳糾就讓人去探聽楚國的消息,很快就聽說楚國派了一個宦官監軍給鬻拳。
宦官做監軍,古來就有之,反正吳糾能想到的那些宦官監軍,非奸即盜。
吳糾聽到這個消息,心情是大好的,為什麼這般好?那是因為葆申這條大魚已經上鉤了,葆申開始懷疑起鬻拳了。
就和楚國人想的一樣,鬻拳這支隊伍,實在太強大,楚國人驍勇善戰,齊國人來到蔡國邊境,多少有些水土不服,馬匹也是,而且戰線很長,實力本就不如楚國軍/隊,再者楚國軍/隊是打著復仇的旗號,而他們則是打著救蔡的旗號,大家的心理那便不一樣。
吳糾深知,和鬻拳對戰,絕對不能硬碰硬,若是硬碰硬,到時候輸的必然就是他們了。
吳糾聽到楚國都城的消息之後,就在幕府中冥想了好一陣,對著案子上那張息國和蔡國的地圖,一直在苦思冥想。
齊侯今日一大早去看了演兵,漫天黃土中,曹劌正在練兵,齊侯觀摩了一陣,說了一些激勵人心的話,隨即就回來了,他回來之後,發現吳糾不在營帳中,便來到了幕府。
一進幕府,果然看到吳糾正托著腮幫子,撐在案子上,皺著眉看著地圖發呆。
因為吳糾雙手托著腮幫子,因此兩頰的肉肉有些往上推,這樣一看仿佛嘟著嘴苦惱的表情,一瞬間險些萌煞了齊侯。
齊侯笑了一聲,吳糾因為正在苦思冥想,因此根本沒有發現齊侯進來,連齊侯發笑他都沒聽見。
齊侯便悄聲走過去,然後伸手捏了捏吳糾的兩頰。
吳糾這個時候才醒過夢來,發現齊侯竟然捏自己的腮幫子,頓時給氣壞了,吳糾保持托著腮幫子的動作其實已經有半個時辰了,因此臉上本就紅,還被齊侯捏了一把。
齊侯笑眯眯的說:「二哥那樣子當真可人疼。」
吳糾抖掉了一身雞皮疙瘩,齊侯笑著說:「二哥想的怎麼樣了?孤方才去看了軍/隊,軍中水土不服的士兵已經改善了很多,演兵也很有氣勢。」
吳糾雖然這麼聽著,但是覺得還是不能硬碰硬,不然損失太大,這是他們不想見到的。
吳糾沉思了一會兒,說:「糾覺得,咱們該吃敗仗了。」
齊侯一聽,沒聽懂,說:「什麼?孤竟然聽不懂二哥的意思了。」
吳糾挑了挑眉,笑著說:「字面意思。」
鬻拳的隊伍中來了監軍,他們的糧食本就少,大軍人數眾多,需要從楚國運送糧食過來補給,那監軍卻大吃大喝,大魚大/肉,每天作威作福,恨不得騎在鬻拳頭頂上撒尿。
而那監軍卻什麼都不懂,若只是吃喝,大家也就忍了,可是他偏偏要指點江山,一不順心就給鬻拳告/狀,全都告到都城中。
這之後的半個月,鬻拳幾乎兩天就能收到一次葆申責駡的軍報,軍中士氣一下低落了不少。
鬻拳覺得這樣不是回事兒,若是再這樣下去,別說打齊國人報仇,他們連蔡國人都不一定能打得過。
在兩軍相安無事的一個月之後,鬻拳終於組/織了隊伍,準備對齊國軍/隊迎頭痛擊。
這次發兵,鬻拳親自登上城樓,朗聲動員全軍,監軍昨夜喝酒吃肉,天亮才睡下,剛睡下就準備發兵了,無奈的起來,一同站在城門樓上。
此時便是哈欠連天,一聲一聲的打,鬻拳正在動員全軍,監軍則是在旁邊大哈欠,不過幸好軍中的士兵們都不待見這個監軍,因此根本當他不存在。
這一次是復仇之戰,鬻拳朗聲說:「只准贏,不准輸,明白麼!?」
城下的士兵紛紛拔/出青銅寶劍,大喝的聲音衝破天際。
已經是冬季了,秋天就這麼悄然過去,這個地方要比齊國暖和一些,但是因為是荒郊野嶺,一片荒蕪,因此風沙很大,一到冬天,天亮還晚,吳糾就縮在被子裡,懶著被窩。
齊侯一大早便聽到鬻拳整頓兵馬,準備出征的消息,洗漱之後去幕府轉了一圈,聽了聽大家的報告,回來一看,吳糾竟然還懶在被子裡,根本不像是要打仗的樣子。
齊侯無奈的走過去,伸手將被子一掀,他剛在外面走了一圈兒,體溫再高也吹涼了,於是用自己冰涼的掌心鑽緊吳糾的衣裳裡。
「啊!」
吳糾短促的喊了一聲,因為在睡夢中,那聲音真是沙啞,類似於呻/吟,齊侯一聽,嗓子眼都發緊了,不過如今不是時候。
吳糾縮了縮,似乎在找自己的被子,伸手抓來抓去的,皺著眉,只是抓到了齊侯的掌心,迷迷糊糊就將齊侯的掌心搭在自己身上,好像是當被子一樣。
齊侯又被吳糾給萌壞了,湊在吳糾耳邊低聲說:「小懶貓,快起來罷?」
吳糾使勁搖頭,縮了縮,用手擋住臉,似乎要睡懶覺,齊侯當真沒轍了,這是要打仗的意思麼?怎麼一點兒緊張感覺都沒有?
齊侯又說:「二哥乖,起來罷,楚國人馬上要發兵了。」
吳糾被齊侯不厭其煩的叫醒,終於是醒了一些,皺著眉,起床氣很大,聲音沙啞的說:「反正要輸,讓我多睡會兒……」
齊侯一聽,頓時笑了出來,不過吳糾說的沒錯,他們這回的目的是輸,和楚國人恰恰相反,他們這次只能輸,不能贏。
這也是吳糾的計畫一部分。
其實吳糾想的很有道理,楚國這一戰,鬻拳肯定用盡全力報復他們,若是硬碰硬就不值得了,因此吳糾讓大家不要用出全力,楚國人打,他們就跑,完全不需要拼命。
吳糾被齊侯抱起來,無奈的去洗漱了,等一切都妥當,楚國人的喊聲似乎都要逼過來了。
吳糾經歷了起床氣,終於又「容光煥發」了,仿佛那起床氣的並非本體一樣。
楚國大軍很快挺來,齊侯命曹劌領兵出征,兩軍很快交鋒,不過打了沒有一會兒,齊國士兵立刻丟盔卸甲了。
監軍遠遠的看到這場面,立刻說:「追啊!派兵追擊啊!」
鬻拳卻因為已經吃過大虧,就害怕齊國人又耍詐,便說:「等一等!」
顯然士兵都聽鬻拳的話,並不把那監軍當回事兒,因此那監軍十分生氣,嘲諷的說:「鬻拳將軍這是何意?敵人敗退?我們不追擊,這是什麼道理!?難道鬻拳將軍真是齊國人派來的細作不成?」
鬻拳聽他這麼說,頓時臉色一寒,冷冷的盯著那監軍,監軍本是個寺人,平日裡沒打過仗,這還是頭一次,他只是來做個眼線的,如今被鬻拳這麼一蹬,頓時嚇怕了,骨子裡的奴性也就出來了,連忙縮了縮。
鬻拳冷冷的說:「監軍大人怎知不是齊國人耍詐?不看清楚,鬻拳不敢輕舉妄動。」
鬻拳命大軍停頓下來,派了先遣部/隊過去探究,吳糾見楚國大軍沒有跟過來,笑了笑說:「鬻拳這回長了心眼兒。」
齊侯則是笑眯眯的說:「二哥放心好了,因為論壞心眼兒,鬻拳將軍一定比不過二哥的。」
吳糾白了齊侯一眼,心想這是誇獎麼?
鬻拳的先遣部/隊很快回來了,跪下來報告說:「回稟將軍,齊國人是真的敗退,齊國人退回大營了!」
鬻拳一聽,皺了皺眉,這個時候那監軍就得意了,說:「好端端一個機會,就被你這樣浪費了,哼哼,還說的頭頭是道兒?!我看你就是齊國人的細作!」
他這麼一說,連身邊的士兵都不幹了,立刻「嗤!!」的拔劍,說:「你說什麼!?」
那監軍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咚!」一聲被絆倒,竟然摔了一個大屁墩兒,倒在地上疼的齜牙咧嘴。
鬻拳抬手說:「莫動手。」
士兵們這才將佩劍「嗤——」一聲引回劍鞘中,監軍一看,終於來了氣勢,從地上爬起來,使勁擔著自己的袍子,指著那些人咒駡說:「你們等著!哼!咱們走著瞧!我一會兒便給令尹大人寫軍報,彙報你們的失職,錯失了大好的良機!還對本監軍無禮!」
他說著,大踏步就走了。
吳糾見他們沒追上來,就知道鬻拳性格小心謹慎,的確是個人才,不過沒關係,齊侯說的對,論壞心眼兒,鬻拳比吳糾差的還遠。
葆申責怪的書信很快就到了,仿佛是每日的日常一樣,非常準時,責怪鬻拳不盡力,愧對先王等等,葆申說,若是鬻拳再不盡力,就要革掉他統帥的職務,將他遣回都城受罰。
楚軍聽說了這個消息,都非常憤怒,必然是那監軍挑事兒,有人還偷偷抓/住那監軍,暴打了一頓,可想後知後果怎麼樣,鬻拳又被告/狀了,情況越來越糟糕。
吳糾第一次引/誘楚軍沒有得逞,很快又有了第二次,這次吳糾的策略還是打敗仗,不要出力,楚國人打來他們就跑。
因為楚軍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第二次打得更順利,很快有士兵回報鬻拳,說:「將軍!齊國人已經丟盔卸甲了,他們正在搬遷營地,運送糧草,往蔡國境內退兵呢!將軍,可否乘勝追擊!?」
鬻拳一聽,似乎覺得是時機了,便說:「追擊!」
士兵立刻說:「是!將軍。」
吳糾這次為了做得更逼真,讓齊國士兵退回來之後,直接搬營地,做出一種打不過要搬家的感覺,丟盔卸甲的往後撤退,一直撤兵三十裡。
楚國人一路追擊,追到齊國軍/隊本身的營地,那地方已經一片荒蕪,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只剩下營帳,滿地的鍋碗,灑了一地,還有酒罈子,看起來十分的倉促慌張。
楚國人再追擊,一直逼進蔡國的腹地,齊國人可謂是一路丟盔卸甲,一路都能看到他們的鍋碗瓢盆……
鬻拳還是謹慎的,他們追了二十裡,就沒有再追,鬻拳令大軍在蔡國境內駐軍,紮起營帳行轅,將兵力推進,囤積在蔡國之內。
已經是第二次交鋒,吳糾的目的可算是達到了,吳糾就是要給楚國一些甜頭,讓他們追擊過來,將他們從息國的城門迎出來,深入蔡國,畢竟攻打營帳,可比攻打城門要輕/松得多。
再者說了,營帳都是易燃的東西,吳糾打算來個……火燒連營。
齊國大軍一路後退到蔡國境內,然後也紮下了營帳,和楚國人對視,吳糾這次令大家做的並不是打仗,而是如何逃跑,還要一邊丟鍋一邊逃跑,曹劌打了這麼多年的仗,第一次做這種奇葩的事情,頑的也是不亦樂乎,就看他丟的鍋多……
眾人紮下營帳,已經是黃昏了,準備生火造飯,對壘的並不遠,中間只有十裡,天氣晴朗的話,似乎都能看到對面的星火和炊煙。
眾人全都聚/集在幕府之中,曹劌說:「君上,大司徒,如今又有什麼妙計了?」
齊侯看向吳糾,吳糾則是笑眯眯的說:「咱們已經連敗兩場了,是時候讓楚軍嘗嘗大敗的滋味兒了。」
曹劌說:「若是想要楚軍大敗,其實也很困難。」
吳糾摸了摸下巴,說:「曹將軍,你派人去打聽打聽,楚軍的糧草,什麼時候運來,他們進軍二十多裡,肯定要送糧草過來補給。」
曹劌笑著說:「大司徒是準備劫他們的糧草?」
軍/隊打仗,除了輜重,那便是糧草最重要了,若是士兵吃不飽,怎麼可能有力氣打仗?楚國人追擊了二十多裡,如今已經駐紮下來,肯定要送糧草過來補給。
曹劌立刻拱手說:「是,劌這就立刻去查。」
曹劌說著,大踏步走向幕府帳簾,「嘩啦」一聲掀開帳簾,快速走了出去。
其他人面面相覷,吳糾則是笑眯眯的說:「終於該到黑火/藥的用武之地了。」
眾人一聽,更是面面相覷,因為齊國人都不知道黑火/藥到底有多少威力,因此大家都很迷茫,其實很多人都在想,黑火/藥這麼大威力,為何不乾脆直接用來對抗楚軍。
不過吳糾深知不然,黑火/藥的威力需要保密,一來是威力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大,二來也是因為週期太長太緊俏,必須用在刀刃兒上。
而且若是黑火/藥發揮不好,蔫兒炮啞炮的缺點被爆了光,那麼就起不到震懾諸侯的作用了,因此必須小心謹慎的使用。
曹劌很快調/查回來了,說:「鬻拳這個人,心思很細,他們的糧草今日不會送來,明日早上也不會送來,而是趁著明日天黑,悄悄送來。」
吳糾一聽,眼睛更亮了,說:「那更好辦了,月黑風高,好辦事兒嘛。」
齊侯一聽,怎麼越聽越覺得是殺/人掠貨的事兒?
曹劌有些為難,說:「只是大司徒,劌覺得劫糧草可能行不通,鬻拳十分謹慎,他的糧草部/隊有大批軍馬運送,留了很多人在息國城中,數量不小,都是負責運送糧草的,咱們想要劫糧草,按照劌的經驗,基本是不可能的。」
曹劌這麼一說,大家都為難起來,一個個皺著眉,哪知道吳糾竟然說:「嗯?誰說糾要劫糧草了?」
眾人更是吃驚,曹劌也懵了,看向吳糾說:「方才不是大司徒讓劌去查看的麼?」
齊侯見吳糾一臉笑眯眯的樣子,便無奈的說:「二哥定然又有什麼妙計了罷?」
吳糾笑眯眯的,摸/著自己下巴,說:「鬻拳心思細膩,知道咱們會去劫糧草,因此定然早有準備,派大軍護送,而且還是天黑的情況下,那便是天時地利都集齊了,我們若是去劫糧草,肯定是送死……因此糾以為,咱們劫糧草是假,只是營造一種上鉤的錯覺給楚國人。」
這樣一來,鬻拳看到魚上鉤了,肯定會派兵支援,若是情況好,再抓一批齊國的軍/隊做俘虜。
吳糾笑著說:「這個時候,我們應該聲東擊西,用劫糧草作為掩護,悄悄摸/到楚國營地去……」
他說著,頓了頓,齊侯正聽得起勁兒,連忙說:「二哥,摸過去做什麼?」
吳糾笑著說:「月黑風高,自然是放火了,放一顆黑火/藥,炸了他們的營地,火燒楚國營地,到時候他們的人都在保護糧草,營地突然有這麼大的動靜,卻來不及救火,我齊國反擊的機會,也就來了。」
眾人一聽,全都拍案叫絕,其實這法子也不是很厲害,只是聲東擊西而已,不過這年代還沒有這麼先進的兵法,因此大家都很吃驚,很快眾人就分頭去準備。
這樣一來,只需要一顆黑火/藥就夠了,不需要太浪費,而且營帳易燃,還能營造出黑火/藥很厲害的假像。
眾人各自去忙碌,因為明日晚上便要動手,因此時間十分緊迫,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解決。
吳糾和齊侯從幕府出來,回到了營帳裡,吳糾並沒有睡下,而是坐在案子前,研究地形。
齊侯已經洗漱好,準備就寢了,一頭黑髮也散下來,看到吳糾認真的研究地形圖,就走過去,從後面摟住吳糾,儼然成了一個大披風,笑眯眯的說:「二哥多穿些,夜裡涼,又在看什麼?」
吳糾點了點地圖,說:「在這附近有一個大盆地,四周略高,中間低矮,明日火燒楚軍營地之後,咱們可以把楚軍趕到這片盆地來,然後在四周居高駐兵,將他們圍在蔡國境內,阻斷營救的兵馬,如此一來,便能將他們困得水盡糧絕,最後不費一兵一卒,就能降服鬻拳的軍/隊。」
齊侯一聽,哈哈大笑了一聲,伸手刮著吳糾的鼻樑,說:「孤以前怎麼沒看出二哥還有領兵的本事?如今可真是長眼界了。」
吳糾則是笑了一聲,說:「君上不知的,還多著呢。」
齊侯挑眉說:「哦?是麼?那往後,二哥可要一點點都給孤看呢?」
他說著,挑開吳糾的衣裳,掌心鑽了進去,嚇了吳糾一跳,不過齊侯也有分寸,畢竟明日還有一番惡戰,只是揩了兩下油,就收手了,抱起吳糾說:「二哥,咱們就寢罷,你這身/子骨,千萬別累著,累著孤會心疼的。」
兩個人很快去就寢了,第二天一大早相安無事,吳糾又開始抓著被子懶床,一到冬天,起床簡直就是噩夢,齊侯一定要跟他使勁搶被子才能把吳糾給叫起來。
不過吳糾起身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起來直接吃了午膳,大家越發忙碌起來,準備晚上劫糧草,聲東擊西,火燒營地。
曹劌帶兵去劫糧草,吳糾讓子清帶一小隊人,也就五個人,人不宜太多,需要個個都會武藝,帶著黑火/藥,扔進楚國營地,燒掉楚國大營。
屈完看了看天象,因為是冬天,相對乾燥,而且今日似乎風大,有利於火勢的燃/燒,囑咐子清他們避開風向,以免被殃及。
很快天色就到黃昏了,大家吃了晚膳,各自出發。
鬻拳就防著齊國人會來劫糧草,因此派大軍保護,天色漸漸黑下來,糧草的兵馬緩緩而行,守護的十分嚴密。
就在這個時候,突聽「踏踏踏」的馬蹄聲,一隊兵馬迎面而來,當先坐在馬上的自然是曹劌了。
曹劌帶著兵馬直接迎上去,楚國的軍/隊早有準備,暗自戒備,朗聲說:「前方何人!?」
曹劌是來拖延時間的,劫糧草其實是假,還要給楚國營救的時間,讓楚國人從大營派兵過來,如此一來,大營空虛,自然無人救火了。
曹劌笑著說:「齊國大將軍曹劌!識相的快點將糧草放下,饒你們不死!」
曹劌這口氣,仿佛跟虎子學的似的,一口標準的山大王打劫的口氣,難怪楚國人聽了一愣,隨即都哈哈大笑起來,其實曹劌的部下們,若不是因為早就接到指示,聽著他們將軍這麼說話,也很想捂臉的,十分汗顏啊。
楚國人哈哈大笑,說:「就憑你們這些人?還想要劫糧草!?」
楚國當頭的將領立刻喝道:「給我拿下!」
很快楚國士兵就撲了上來,曹劌引兵交戰,不過他們並不真的動手,只是迂回來迂回去,楚國人打他們就逃跑,楚國人因為護送糧草,不敢追擊,剛一撤退,曹劌又帶兵沖上來,論耍無賴,誰也比不過曹劌。
那些楚國人被氣的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個時候殺聲震天,楚國援軍已經到了,氣勢如虹,一路喊殺的沖了過來。
曹劌則是大笑一聲,說:「兄弟們,撤退了!」
真的好像山大王,不過那邊人太多,齊軍們也不敢怠慢,趕緊跟著將軍策馬撤退,感覺這一仗很是丟人,若不是為了大局,簡直不想再跟著曹將軍了……
楚軍的援軍已到,氣勢宏大,沖著曹劌追擊而去,不過不敢追太遠,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突聽「嘭!!!!」一聲巨響,隨即火光沖天,眾人全都給炸懵了,只是感覺地動山搖的,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家順著火光的方向看去,一股黑煙沖天而起,竟然是楚國大營的方向,不止如此,隨著黑煙緩緩散去,營地竟然失火了,巨大的火蛇被咧咧的東風一卷,吐著信子,飛竄上天。
楚軍甚至能聽到營地那邊出來的大喊聲,一片嘈雜。
楚軍連忙撲向營地去救火,因為一大批人前來支援糧草,因此營地裡能救火的士兵本就少。
吳糾還讓子清在他們的水缸裡放了些菜油,大家救火的時候根本沒注意,缸子裡的水油潑上去,火蛇瞬間變成了巨大的火龍,沖天而起,嚇得楚軍大喊起來。
子清是個靠譜的人,他炸的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楚國的糧倉,更容易著火,炸完之後立刻撤退了,再加上楚國人/大亂,根本沒叫人發現。
火勢沖天,鬻拳從幕府中沖出來,便看到那不可控/制的大火,他拄著拐杖,穿著盔甲,大火一來,拐杖險些燒著,盔甲被烤的炙熱。
士兵們幾乎是丟盔卸甲,紛紛將自己的盔甲拔下來,扔在地上,鬻拳一見中計了,連忙大喊著:「放棄營地!」
士兵們得到了命令,立刻搶救還能搶救的東西,放棄營地快速沖出來,因為天色黑,一團亂糟糟,因此楚軍十分狼狽,大部分士兵沒有穿鎧甲,穿鎧甲的也因為燙,給扒掉了,只有三分之一手上有兵刃,馬匹也因為受驚全都掙脫跑掉了,只能徒步而走。
鬻拳引著士兵向後撤退,想要退回息國國界,然而他們一行人進入蔡國邊界二十裡有餘,如今想要徒步退回去,比登天還要難。
就在大軍撤退的時候,突聽前面的人喊道:「不好!!是伏兵!!前面有伏兵!!!」
隨即是齊國大軍喊殺的聲音,一下楚軍更是亂糟糟的,鬻拳一聽,立刻說:「不要慌亂!不要慌亂!」
但是大軍已經很慌亂,再加上那監軍沒見過世面,已經受驚,頭髮都燒掉了一半,立刻大喊著:「齊軍打來了!打來了!!」
他的聲音很尖銳,軍心本就不穩,如此就更是大亂,很多人四散沖/突,隊形一下亂/了套。
他們往後退,被齊軍攔/阻,只能往旁邊沖/突,很快又被攔/阻,最後找到了一個方向,似乎沒有齊軍,楚國士兵們便瘋狂的快跑。
鬻拳見地勢一直往下陷,前面是個類似於凹地的地方,立刻覺得不妙,大喊著:「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的楚軍聽令!」
然而鬻拳的聲音不大,混雜在亂糟糟的聲音中,只有旁邊的士兵聽到了,但是前面的士兵根本沒聽到,更別說跑在最前面的監軍了。
如此一來,楚軍很順利的被趕下了凹地,果然如鬻拳所料,一瞬間早就埋伏好的齊國軍/隊突然出現,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組成了一個大圓,將他們團團圍在凹地之中。
楚軍一見,這才知道中計了,只是為時已晚,那監軍嚇得差點尿褲子。
此時齊侯和吳糾才騎著馬,慢悠悠走出來,齊侯笑著對曹劌說:「曹將軍,帶人喊話罷。」
曹劌立刻抱拳手,說:「是,君上。」
他說著,便帶著士兵來到凹地的邊緣,士兵們齊齊的大喊著:「投降不殺!投降不殺!投降不殺——」
楚國軍/隊此時正在混亂的時候,聽到那些大喊聲,更是混亂無比,然而鬻拳治軍有方,竟然沒有一個人投降的,凹地裡很快變得靜悄悄的。
曹劌帶著人足足喊了一個時辰,嗓子都要喊啞了,凹地裡反而越發的安靜了。
曹劌皺眉說:「君上,這如何是好?」
齊侯冷冷一笑,說:「這鬻拳,太不識抬舉。」
吳糾則是笑眯眯的說:「硬骨頭才有用,鬻拳治軍嚴明,君上該高興才好,等到日後,君上就能收服一隊嚴明的軍/隊。」
吳糾似乎早就料到他們不會投降的,只是對曹劌說:「就勞煩曹將軍,將這凹地團團圍住了,楚軍是硬骨頭,圍個一兩天不行,咱們就圍個一兩月,如今楚兵沒有糧餉,看看他們能堅持多久。」
曹劌抱拳說:「是!」
鬻拳的隊伍被圍在凹地裡,聽著上面喊了一個時辰的「投降不殺」,一個個面面相覷,反而激發了士兵們的鬥志,沒有一個說投降的。
然而那監軍卻不幹了,知道他們被圍了,立刻指責鬻拳說:「都是你,想的什麼破計策!現在好了!我們被圍在這裡,齊國人是想要我們水盡糧絕!」
鬻拳怎麼可能不知道齊國人的想法,臉色十分陰沉,這個時候有士兵說:「將軍,我這裡有糧,剛才跑出來的時候拿的!」
「我這裡也拿了一些!」
「我也有我也有!」
大家紛紛說話,然而他們把搶救出來的糧食聚/集在一起,估計也就夠一兩天的量,監軍一看到糧食,立刻全都劃拉到自己懷中,把著不讓別人碰。
大家臉色都不好看,鬻拳沉吟了很久,說:「眼下之計,必須想辦法派人去搬救兵。」
監軍冷笑一聲,說:「如何能搬救兵?齊國人圍著咱們呢!」
鬻拳臉色難看的說:「就用齊國人的計策。」
鬻拳似乎得到啟發,也要用同樣的計策,聲東擊西,一方面沖/突反/抗,引起齊國軍/隊的注意,另外一方面派一隊兵馬,快速逃離,跑到息國境內去傳話,讓葆申搬救兵和糧草過來,這樣一來,就能裡外夾擊的將齊國軍/隊打散。
監軍一聽,立刻爭著說:「我!讓我去!我回去!這鬼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鬻拳見他留下來也是動/搖軍心,就同意讓監軍進這個小隊,準備大軍出動,掩護他們逃往息國去搬救兵。
吳糾和齊侯剛剛睡下,還沒天亮,昨天晚上折騰了一晚上,結果就聽到有士兵倉促的喊聲,在帳外說:「大事不好!卑將要見君上!楚國人要衝/突了!」
吳糾迷迷糊糊聽到外面的聲音,就給吵醒了,皺著眉,在榻上使勁滾,用被子包著自己。
齊侯也聽到了聲音,連忙起身,因為事情有些大,因此不得不把吳糾叫起來。
吳糾一臉迷茫的被叫起來,頭髮披散在身上,因為蹭來蹭去,弄得一頭亂糟糟,然而並不難看,反而有一種清秀頹廢的美/感。
吳糾一聽,不著急的說:「哦……」
齊侯聽他哦了一聲,似乎又要睡著了,連忙說:「二哥,二哥別睡啊。」
吳糾又給他晃醒了,這才接著說:「沒關係,定然是要去找葆申搬救兵的。」
他這麼說,大家更覺得有關係了,這下吳糾被吵吵醒了,只好說:「葆申已經不相信鬻拳了,這次去搬救兵,葆申決計不會貿然出手,恐怕鬻拳投靠了咱們,是來使詐的。」
眾人有些狐疑,吳糾又問,說:「那溜走的隊伍裡面,可有楚國近些日派來的監軍?」
將領立刻說:「有!有的!」
吳糾一聽,更是不擔心了,說:「那就沒問題了,不用追,放他們走罷。」
監軍帶著一隊兵馬,也就十個人,趁著天沒亮,連夜就撲往息國城門,進了息國城門,那監軍也沒停留,立刻備馬往楚國趕去。
而其他士兵則是留下來,要求息國搬救兵和糧草,息國國君聽說他們大敗的消息,根本不敢得罪齊國人,因此只是口頭敷衍,根本不敢搬救兵,怕齊國人怪/罪。
監軍一溜煙兒,快馬加鞭的,跑死了三匹馬,跑回了楚國都城。
葆申還不知道大軍被圍的事情,他正主持早朝,就聽到有哭號的聲音,那監軍灰頭土臉,衣裳仿佛是難/民,就沖了進來,「咕咚」一聲擺在地上,哭個不停。
眾人立刻都吃驚了,面面相覷,如今是早朝,楚國大夫都在,葆申雖然沒有坐在主/席位,不過他站在旁邊,儼然是楚國新王的架勢。
葆申見到是派去的監軍,立刻說:「發生了何事?!」
那監軍哭號說:「令尹大人!令尹大人給小臣做主啊!!」
監軍哭哭啼啼的,一臉委屈,將楚軍被包圍的事情說了一遍,葆申這邊才接到兩次捷報,根本沒想到會被包圍,輸的這麼徹底,當即懵了,楚國大夫們也開始紛紛議論,一時間大殿上一片喧嘩。
監軍仍然在哭哭啼啼,說:「鬻拳將軍讓小臣來搬救兵,送糧草回去,想要裡外夾擊齊國軍/隊。」
他這麼一說,葆申立刻沉吟起來,大家也紛紛議論著,畢竟兩次大捷,打退齊軍三十餘裡,不知為何突然一敗塗地,葆申自然有所懷疑。
監軍也早就對鬻拳懷恨在心,便一直說鬻拳的壞話,說:「令尹大人!不是小臣喜歡說人壞話,而是那鬻拳,依小臣愚見,恐怕就是個細作!早就被齊國人收/買了,不然我楚國大軍如此雄/壯,如何能被齊國人瞬間打敗呢!?」
葆申本就懷疑,再加上監軍懷恨,一直說鬻拳壞話,根本不想讓軍/隊去救人,恨不得鬻拳死在齊軍手中。
葆申沉吟著說:「眾位大夫覺得,此時該如何是好?」
一瞬間楚國也有分歧,分成了兩個派系,一個派系主張救援,另外一個派系並不打算救援。
葆申思來想去,若是不救援,實在說不過去,但是若是救援,恐怕鬻拳是奸細,最後葆申思來想去,讓人寫了一封信,偷偷遞給被圍的鬻拳……
楚軍被圍一個半月之後,已經餓得不行了,但是楚軍骨氣很足,竟然不說投降,他們的糧食早就吃乾淨了,吳糾也是故意放他們一條生路,因此並沒有切斷他們的水源,凹地裡正好有一條很細的水流,因為是冬天,水流很小很小,吳糾就當沒看見。
也是這條水流,救了楚國軍/隊一命。
吳糾見他們不投降,又想了其他辦法,那就是居高臨下駐軍的同時,吳糾串了好多串串兒,準備在楚國人的頭頂上做野外燒烤吃。
吳糾這個辦法實在太損了,齊侯都覺得太損了,不過因為架不住美食的誘/惑,齊侯還是一臉歡心的在楚國人頭上開始吃烤串兒了。
吳糾特意醃制了很多/肉,切好小塊,串成肉串兒,在上面塗上調料,然後讓大家升起篝火,做了一個架子,把肉串架在上面,標準的戶外燒烤。
眾人只是不能喝酒,不然好酒好肉就更有滋味兒了。
天色黃昏的時候,吳糾就讓人將烤串全都架在火燒,準備燒烤了,什麼蜜/汁排骨、蜜/汁雞翅、羊腰、雞心、雞胗、牛肉、羊肉、板筋,就連肺頭一烤,也是有滋有味兒,特別彈牙。
因為人數太多,因此烤制起來,那香氣簡直霸道,烤制的肉/香味順著風一下就刮了出去,因為吳糾調味兒的功勞,這香味兒恨不得傳出十裡那麼遠,飄到凹地裡根本不在話下。
上面吃吃喝喝,肉吃沒了,吳糾就將餅子上塗上醬料,放在火上烤,哪知道烤出來的又香又酥,恨不得比肉還好吃,那餅子一咬就掉渣,分明是行軍吃的餅子,普通無奇,這麼一處理,竟然好吃到口舌生津。
香味兒滾滾而來,一直飄到凹地裡,楚軍本已經挨餓了一個半月,如今聞到這香味兒,一個個更是拼命吞咽口水。
鬻拳的拐杖也沒有了,隨便折了樹枝拄著,看著四周蒼涼的楚軍,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感覺,他鬻拳自從為官以來,還不曾吃過什麼敗仗,更沒見過今日的情況。
士兵們都頹廢的坐在地上,或者乾脆躺著,唯獨鬻拳一個人站著,放眼望去,荒蕪的讓人心生彷徨。
就在楚軍聞著味兒的時候,一邊的士兵突然騷/亂起來,有人壓低聲音說:「將軍!將軍!都城的回報來了!」
有人輕聲喊著,生怕齊軍聽到似的,緊跟著就一片騷/亂,眾人立刻容光煥發,自動排開一條路,讓傳令官快些進來。
那傳令官就是派出去的楚軍,一路飛奔回來,不過不見監軍的影子,傳令官說監軍留在了都城,不回來了。
鬻拳一聽,沒當回事,那監軍本就吃不得苦,留在都城也好,免得動/搖軍心。
大家催促著說:「將軍!快看看,令尹大人怎麼說!?是不是要派兵救我們了!?糧草什麼時候能到!?」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鬻拳快速接過軍報,拆開快速閱讀,只是這一閱讀,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住了。
因為軍報的到來,所有士兵都活躍起來,躍躍欲試的等待著好消息,等待殺出重圍,給齊軍好看的好消息。
然而大家期待良久,苦苦支撐了一個半月,卻看到鬻拳將軍一臉僵硬的表情,而且越來越僵硬,越來越陰霾。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忍不住說:「將軍!軍報上如何說?」
「是啊將軍!軍報如何說?」
「糧草是不是已經在路上了?」
「支援什麼時候會到?」
「將軍?將軍?」
士兵們說來說去,鬻拳只是對著那軍報發呆,隨即面無表情的將軍報遞給了身邊的副手。
那副手見鬻拳將軍臉色難看,心中已經想到,恐怕葆申不會給他們援兵,可能也不會給他們軍糧,沒准他們是被放棄了。
副手趕緊接過軍報,心中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然而副手拿過軍報一看,臉色瞬間寒了下來,比他形象的還要惡劣。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為何鬻拳將軍和副將看完之後,臉色都如此難看。
副將拿著那書信,雙手顫/抖,上面清清楚楚的寫著,葆申親筆,監軍反應鬻拳乃是齊國細作,指使楚國故意打敗仗,輸給了齊國,葆申恐怕貿然派兵中了齊國的奸計,因此開了一個條件。
如果想要楚國派兵支援,派糧草支援,那麼就要鬻拳自刎以示忠心。若是鬻拳自刎,糧草和援/救,還有替代的將軍都會立刻開到,若是鬻拳執意不自刎,那麼楚軍是不會增援的。
那副將看著這軍報,憤怒難當,抬頭說:「將軍……」
鬻拳只是擺了擺手,沒有說話,眼睛中是一片死灰,在他小的時候,鬻拳為了給家人平/反,一直奔波遊走,受了許多的苦,然而那時候,無論鬻拳多苦,多難,受多少傷,鬻拳的眼睛裡都沒有死灰,因為他知道自己執著的目的。
而如今……
一封讓鬻拳自刎以示忠誠的軍報,讓鬻拳心中突然沒有了方向,仿佛深陷濃烈的迷霧之中,開始質疑自己的存在。
鬻拳真的十分迷茫,這麼多大軍,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若是自己不自刎,那麼這些大軍便活不下去。
但若是鬻拳真的自刎,這些大軍就活得下去麼?一來一回一個半月的時間,竟然等到的是這樣的質問,鬻拳自刎之後,還需要一來一回的時間,再耗下去一個半月,就算這裡有水,士兵們也不可能活下去……
鬻拳眯著眼睛,眼神中十分迷茫,他慢慢的撐著拐杖,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動,身後的副將一臉焦急,說:「將軍!」
似乎生怕鬻拳自刎似的。
幾個士兵實在忍不住,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從副將手中奪過軍報一看,頓時大驚失色,一片喧嘩起來。
「將軍乃是忠臣!怎麼會這樣!?」
「我們拼死拼活為楚國打江山,為何落得如此下場!?」
「定然是那監軍搞的鬼!」
「令尹怎麼能不分是非!?」
「沒有糧草和援軍,我們怎麼辦?」
「投降了罷?不是說投降不殺麼?」
也不知是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隨即一片寂靜,然後又湧起了一小波喧嘩。
「投降罷!」
「投降罷!我們為楚國豁出性命,等來的卻是這個?投降還有一絲活路,等著楚國發兵,根本沒有活路!」
「將軍!將軍,您說話罷!我們都跟著您,到底如何?」
鬻拳就似沒聽到一般,靜靜的看著陰沉下來的夜色,風聲吹在凹地,仿佛是鬼哭狼嚎,一聲比一聲淒涼。
吳糾他們在楚軍頭頂上吃燒烤,吃的心滿意足之後,就準備收工回去睡覺了。
吳糾進了幕府,很快曹劌便跟了進來,拱手說:「君上,大司徒,探子從楚國都城傳來了消息。」
吳糾說:「哦?葆申是不是不打算增援?」
曹劌立刻說:「大司徒料事如神,何止是不打算增援?葆申那老兒,竟然寫軍報讓鬻拳自刎以示忠誠!否則不會增員楚軍。」
眾人這一聽,紛紛議論起來,都覺得葆申這一招也太狠了,屈完也是一陣驚訝,連忙說:「君上,大司徒,鬻拳乃是難得一見的良將,若鬻拳真是自刎,咱們這大費周章的計畫,豈不是落空了?」
齊侯皺著眉,也是怕鬻拳自刎,便說:「屈大夫,按你對鬻拳將軍的瞭解,若這個時候,孤再不計前嫌,去請降,鬻拳將軍肯降了麼?」
屈完聽了,臉上有些苦惱之色,隨即搖了搖頭,都沒有說話。
眾人見到屈完搖頭,紛紛歎了口氣,有人說:「那就讓鬻拳去死了?卑將看著都難受啊!」
這個時候,大家似乎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了吳糾,都知道吳糾簡直是神仙,料事如神,用兵如神,定然有什麼好辦法的。
果然吳糾一副很悠閒的樣子,說:「屈大夫,按照您的瞭解,鬻拳將軍之所以對楚國忠心耿耿,也不忌諱和葆申的仇/恨,那是為什麼?」
屈完立刻說:「因為楚國先王,對鬻拳將軍有恩,鬻拳將軍知恩圖報,至死不渝。」
吳糾隨即挑了挑嘴唇,說:「對,有恩,我齊國想要降服鬻拳將軍,也不能勸降,必須恩威並施。」
大家紛紛說:「如何施恩?」
吳糾笑眯眯的說:「如今楚國軍/隊被圍一個半月,最需要的是什麼?自然是糧食!糾請君上,慷慨舍糧給楚國軍/隊,不計報酬,無需投降。」
眾人一聽,面面相覷,這要是給楚國人吃飽了,他們還不打回來?
不過齊侯一聽,頓時笑起來,說:「好一個恩威並施。」
吳糾拱手說:「君上乃是仁義之君,不忍見到楚國軍/隊被活活餓死,鬻拳將軍雖然深知這是君上的說降之計,但是試想想看,那些軍/隊都是跟著鬻拳將軍出生入死的兄弟,鬻拳將軍怎麼能不受這個恩/惠呢?再者,如今葆申已經來信,楚國人尚且命鬻拳自刎以示忠誠,而我齊國卻無償舍糧與他們吃,孰是孰非,一眼便知,還怕楚國人不歸降麼?到那時候,恐怕楚國人會視君上為再生父母,忠心不二,又怎麼會有反意呢?」
吳糾這一番話,說的十分有道理,眾人立刻點頭稱是。
齊侯便說:「好,便按照大司徒所說,明日天亮,一早放糧!」
鬻拳一個人站了整整一晚上,他看到冬日的一抹朝/陽,掙扎著升了起來,帶起一股暖色的日光,然而這日光照在滄桑的楚軍身上,就更顯的蒼涼一片。
鬻拳腰上別著寶劍,那寶劍還是當年楚國先王武王賜給鬻拳的,讓他為楚國效忠。
鬻拳拋開一支拐杖,只用單手拄著拐杖,另外一手搭在寶劍上,慢慢的引劍出鞘。
就在這個時候,副將也醒了,立刻察覺到了鬻拳的動作,連忙撲上去扣頭說:「將軍,將軍使不得啊!」
他的聲音很大,一瞬間好多士兵都醒了,他們看到鬻拳將軍手執寶劍,寶劍一半已經出鞘,都連忙聚攏過來扣頭,說:「將軍不可啊!萬萬不可!」
鬻拳環視著周圍的士兵,一個個面黃肌肉,臉無人色,那條水流因為是隆冬,也要斷水了,水流一斷,大軍就是死路一條,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返還的餘地。
鬻拳深知,或許自刎只是一個葆申借刀殺/人的藉口而已,但是如今鬻拳若是不自刎,大軍更是沒有活命的機會。
士兵見狀,紛紛跪下來給鬻拳磕頭,一瞬間凹地裡全是哭聲,哀求鬻拳住手的聲音,鬻拳看著此起彼伏扣頭的士兵們,牙齒得得作響,竟然在打顫。
就在這個時候,突聽有「嘩啦呼啦」的聲音,還有跫音,楚軍們一下戒備起來,就看到很多齊軍圍了上來,大家都覺得齊軍圍/攻這麼長時間,肯定要最後收網了。
現在的楚軍根本不堪一擊,只要齊國人願意,派一些老弱病殘來,就能將他們全數剿滅。
然而那些齊軍卻沒有帶武/器,反而搬著很多麻袋,不知道要做什麼。
很快,大家就看到了一襲白衣的吳糾走到凹地面前,對著凹地一拱手,說:「久違了,鬻拳將軍!」
鬻拳仰頭看向吳糾,說:「齊國大司徒,是來勸降的麼?」
鬻拳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十足的把握確定自己的軍/隊會不會歸降了,哪知道吳糾卻一笑,說:「鬻拳將軍多慮了,糾是來舍糧的。」
他這話一出,凹地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因為他們似乎沒聽明白吳糾說了什麼。
吳糾又說:「寡君不忍心看到楚國大軍被活活餓死,鬻拳將軍的部下,都是錚錚鐵骨的好男兒,寡君十分敬佩,如今聽聞楚國拒絕派糧與鬻拳將軍,寡君於心不忍,便遣糾舍糧與鬻拳將軍。」
他說著,讓曹劌喊話,讓凹地/下面的楚軍散開一些,就聽到「咕嚕咕嚕……嘭!!」的聲音,很多袋糧食從高空滾下來,順著凹地落下來,砸在下面。
剛開始楚軍們根本不敢去動,生怕有詐,但是等了一會兒,沒見到什麼動靜,膽子大的楚軍就前去查看,拆開麻袋一看,裡面竟然真的是糧食。
吳糾拱手說:「糧食已經舍到,糾的任務也完成了,眼下便去覆命,鬻拳將軍,寡君敬您,希望來日,可以堂堂正正一戰。」
吳糾說完,轉身就要走,鬻拳滿臉驚訝,凹地裡則是一片呼聲,大家看到糧食,明明是生的,竟然有人直接往嘴裡塞去,瘋狂的歡呼著。
鬻拳連忙大喊一聲,說:「等一等!」
吳糾立刻頓住腳步,轉頭說:「鬻拳將軍還有何見教?」
鬻拳狐疑的說:「齊公……就沒有其他話要說了麼?」
吳糾笑了笑,說:「什麼話?勸降的話麼?」
鬻拳不語,不過是默認了。
吳糾笑著說:「勸降已經勸過了,寡君深知對鬻拳將軍這樣的鐵漢來說,根本無用,因此便不再多言。」
吳糾說著,笑了笑,說:「糾見鬻拳將軍的部下們都餓的緊了,快些造飯罷,糾不打擾了。」
吳糾說完,真的轉身離開了。
鬻拳一陣吃驚,看著吳糾遠去的背影,何止是鬻拳吃驚,就連鬻拳身邊的副官和士兵們也吃驚不已,齊國是他們的敵人,楚國是他們的母國,而如今楚國人放棄了他們,齊國人卻舍給他們糧食吃……
吳糾回了營帳,齊侯連忙迎上去,還往後看了好幾眼,說:「二哥,怎麼樣?鬻拳降了麼?」
吳糾說:「哪有這麼快?如今糧食才舍出去,好歹讓人家吃進肚子裡啊。」
齊侯說:「孤這不是怕遲則有變麼?鬻拳說了什麼?到底何時肯歸降?」
吳糾笑眯眯的說:「鬻拳將軍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問君上還有沒有要說的了,糾便說,君上不想再說勸降的話,鬻拳將軍就再沒說話了。」
齊侯一聽,更覺著模棱兩可,說:「這……真的沒問題?」
吳糾笑著說:「君上安心,如今放長線放的也夠遠了,這魚就算再大,也該上勾了,君上就靜等佳音罷?」
齊侯聽他這麼肯定,便點了點頭,很快齊國的軍/隊就發現楚國人在凹地裡生火造飯了,嫋嫋的炊煙飄散了開來,凹地裡的士兵攢動著,似乎又變得熱鬧了起來,稍微有了些生氣。
吳糾早上去派糧,眾人便這麼等著,等著楚國人吃了糧食,一直等,等到了夜色降臨,都覺得今日鬻拳可能不會降了,於是眾人便進了幕府,打算商討一下之後的事情。
除了鬻拳的軍/隊,楚國還有另外三路大軍,吳糾他們已經用鬻拳的隊伍成功恐/嚇了其他三路大軍,但是只是嚇住了不管用,還要各個擊破。
大家正在討論著,就聽一個士兵「踏踏踏」的快速跑進來,「嘩啦!」一掀簾子,一邊匆忙行禮,一邊大喊:「君上,喜報!鬻拳將軍帥眾歸降了!」
他的話音一落,幕府裡一下激昂起來,吳糾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仔細一思考,仿佛是球迷們看球賽,進球的既視感……
大家立刻站起來歡呼,差點還來個擁/抱,都十分激動,齊侯也從席上站了起來,說:「好!走罷,隨孤去受降!」
眾人連忙應聲,所有人都走出幕府,很快點齊兵馬,浩浩蕩蕩的來到凹地旁邊,準備受降。
鬻拳思考了很久,他昨天晚上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自刎,而今天一早,鬻拳沒想到思考了一晚上的問題根本不值一提,因為齊國人送來了更大更難的問題,那便是要不要投降。
齊國人的恩/惠太大了,已經無關乎鬻拳的一條命,而是整個楚軍的性命,就算鬻拳不想要受這個恩/惠,但是他的兄弟們不可能不要這個恩/惠,大家家裡也都是有妻有子的人,不能讓他們就此喪命於此,這個恩/惠,鬻拳必然要收下。
鬻拳想了一天,看著兄弟們狼吞虎嚥的吃著舍來的糧食,一個個滿臉污泥,狼狽不堪,眼睛中卻迸發出活著的光芒,那種光芒讓鬻拳看了心酸。
鬻拳很快站起身來,隨手撐著一個爛木頭,緩緩站起來,他一站起來,仿佛是鶴立雞群,所有的士兵都放下手頭的東西看著他們。
鬻拳在想,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報恩?報仇?還是將自己過命的兄弟帶向生靈塗炭?
鬻拳皺了皺眉,「嗤!!!」一聲,猛地從腰間將青銅寶劍引出,他的動作太快,嚇了旁邊的士兵一跳,副官還以為鬻拳將軍又要自刎,連忙跳起來攔/阻。
然而沒想到的是,鬻拳突然將長劍拔/出,隨即挽了一個劍花,「唰!!」一聲,就將長劍一下插在土裡,隨著「哆!」一聲,就算鬻拳挨餓受凍這麼多日,仍然臂力驚人,一下將長劍連根/插/入,只露/出一點點手柄。
眾人看到鬻拳將那把先王所賜的寶劍插/入土中,似乎一個個都明白了是什麼意思,沒有任何人反/對,他們心中反而變得輕/松了很多。
副官連忙跪下來,抱拳拱手說:「卑將願誓死追隨將軍!」
很快震天的喊聲起此彼伏。
「卑將願誓死追隨將軍!」
眾人來到凹地的時候,鬻拳已經整頓了兵馬,大軍正式歸降齊國。
齊侯一身黑色朝袍,衣冠整齊,並沒有因為他們是俘虜,便輕視他們,穿戴的十分正式,緩緩走過來,朗聲說:「如今眼前的,都是錚錚鐵骨,不管你們生於何地,不管你們長於何地,如今你們便是我齊國的男兒。有不想歸順者,盡可現在離去,我齊國軍馬絕不會攔/阻,有/意歸順者,同我齊國軍/隊待遇,我齊國軍人享受的糧俸,一份也不會少給,只求忠心不二,而孤也定不負你們。」
齊侯只是說了短短的幾句話,便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只是對曹劌說:「清點人馬,不遠歸降的放回,願歸降的組/織起來,先行入營休憩。」
曹劌立刻恭候說:「是,君上!」
眾人都面面相覷,沒想到竟然還可以不歸降,很快就有身先士卒的人,提出不歸降,想要回楚國去,有一個便有兩個,很多膽子大的人都提出要回楚國,齊侯並沒有阻攔,派兵護送,很快便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很多人也在想,回楚國還能有什麼?如今楚國動/蕩,只是有一些為了顧全大局而犧牲士兵的大/義之士,會剩下了什麼,回去能得到什麼?
鬻拳看著一批人被帶走,一批人選擇留下,而他是那個別無選擇的,畢竟鬻拳接受了齊侯的恩/惠,鬻拳知道,自己肯定是要留下來的那個。
屈完這個時候走過來,他推來了一個輪椅,吳糾早就命人打造好的,就是為了迎接鬻拳歸降用的。
屈完對鬻拳拱手說:「鬻拳將軍,請罷。」
鬻拳沒想到竟然有一天又跟屈完做了同/僚,心中真是感慨萬千,對著屈完一拱手,坐在了輪椅上。
屈完推著鬻拳,說:「君上請鬻拳將軍先行沐浴洗漱,用膳歇息。」
齊國收服了楚國戰神鬻拳,鬻拳帶兵投降,齊國軍/隊瞬間又擴張起來,又收服了一隊訓練有素的鐵騎。
這個消息瞬間震懾了楚國三軍,三路大軍更不敢動,全都藏了起來,不與齊國交鋒。
而葆申聽到這個消息,十分震怒,畢竟鬻拳可是楚國的大將軍,之前守過城門,對楚國瞭若指掌,若是有鬻拳的幫助,齊國人還不勢/如/破/竹的殺進來?
葆申有些慌了神,而如今沒有其他辦法了,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那是什麼辦法?自然是獻寶、求和。
蔡國也聽說了齊侯收服鬻拳的消息,一下解決了楚國最強悍的軍/隊,當即高興的不行,蔡侯獻舞請齊侯到蔡宮中,為齊國軍/隊舉辦盛大的接風宴席。
齊國和楚國的戰爭暫時告一個段落,然而遠遠沒完,因為鬻拳帶兵歸降,楚國受了重創,其他三路大軍也不敢輕舉妄動,因此齊國軍/隊得以喘息的機會,大家需要修正,乾脆派兵駐守邊城,齊侯就帶著吳糾到了蔡國都城。
吳糾身/子不好,齊侯是知道的,天天在邊城裡喝風吃沙子,又是冬天,吳糾最近有些咳嗽,還稍微有些低燒,因此棠巫也建議吳糾還是去蔡公靜養些時日為好。
如此一來,齊侯便帶著吳糾進了蔡宮,蔡侯獻舞親自迎接,迎接在城門口,看著齊國的軍/隊遙遙而來,立刻深深拱手作禮,說:「獻舞拜見齊公!叩謝齊公援助的大恩!」
齊侯在緇車裡就聽到了蔡侯的聲音,沒有下車,畢竟吳糾不怎麼舒服,躺在緇車中,枕再齊侯的腿上還在睡覺,齊侯就打起車簾子,聲音也不大,說:「蔡公言重了,孤一路有些勞累,不知可否先進驛館歇息?」
蔡侯羡慕立刻說:「是是是,請齊公大駕!」
齊侯的車隊很快進了驛館,吳糾睡得很香,齊侯抱著他下了車,吳糾都沒醒過來,一直睡到晚膳之前,給餓醒了,這才轉醒。
晚膳擺在宮中,蔡侯為齊國軍/隊接風,因著曹劌留守邊關駐軍,齊侯和吳糾帶著屈完,還有新收的將軍鬻拳,就進宮去了。
眾人進了宮,蔡侯一路迎接,親自迎進宴廳中,請齊侯坐了主/席位,齊侯推辭了一番,便沒有再推辭,直接坐下來,讓吳糾坐在自己身邊兒。
蔡侯陪坐下來,笑眯眯的感謝齊國的大恩,隨即又說:「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鬻拳將軍了罷?一直無緣相見,獻舞真是好生敬佩啊!果然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啊!」
鬻拳不喜歡這些虛的,他雖然歸順了齊國,不過還沒怎麼適應過來,尤其獻舞說的十分假,好像諷刺一樣,一邊說還一邊看鬻拳的腿,似乎在嘲笑鬻拳是個瘸子。
鬻拳只是拱手說:「不敢當。」
蔡侯獻舞立刻拍手,讓人上菜,隨即舞/女/女酒魚貫而入,倒酒起舞助興,宴席看起來好生奢靡,一瞬間濃郁著陣陣的香粉氣息。
鬻拳不喜歡這味道,皺了皺眉,低頭吃自己的東西,吳糾則是十分不給面子,一個舞/女扇動著水袖而來,剛靠近一點,吳糾突然「阿嚏!」的打了一聲噴嚏,差點把那舞/女給嚇壞了。
齊侯一見,頓時笑了出來。
蔡侯一見大家都不喜歡這個,齊侯也是興致缺缺的樣子,仿佛完全看不入眼,便只好作罷。
其實此次的宴席,蔡侯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那便是賄/賂齊侯,如今和楚國交鋒,只是剛剛收服了鬻拳一支軍/隊,還有另外三支,因此蔡侯需要齊國繼續鼎力相助,自然要賄/賂齊國,順便再商討一下,如何將剩下的三支軍/隊打散,讓楚國再無法對蔡國有威脅。
蔡侯獻舞這話還沒說出口,突聽有虎賁中郎將跑進來,很著急似的,跪下來對眾人拱手說:「君上,齊公,齊國各位卿大夫,卑將方才接到消息,楚國派遣了特使而來。」
蔡侯一聽楚國,還是有些驚嚇的,說:「派遣特使?派特使來做什麼?」
那虎賁中郎將連忙說:「據說那特使是楚國令尹葆申派過來的,一共只有三人,並沒有帶任何兵馬……」
他說著,側頭看了看鬻拳,似乎有些不好說,磕磕巴巴的說:「這……楚國特使似乎是想要和齊國國君談和,討要楚國叛/徒鬻拳的。」
齊侯一聽,哈哈一笑,說:「葆申不愧是楚國的令尹啊,好大的口氣!他們有什麼能耐?」
那虎賁中郎將又說:「那特使似乎還帶了寶物,準備獻給齊國國君,說是……什麼和氏璧。」
吳糾感冒了,本昏昏沉沉的,嘴裡也沒什麼味道,實在不舒服,吃著飯差點又睡著了,結果聽到「和氏璧」三個字,頓時就醒了,跟紮了興/奮劑似的,眼睛也亮了。
吳糾方才還似老僧入定,突然抬起頭來,聲音也清朗了,說:「和氏璧?現如今楚國特使在哪裡?」
那虎賁中郎將忙說:「被攔在邊城之外,因為沒有得到命令,因此不便放行。」
吳糾說:「楚國人誠意夠大的。」
和氏璧可是寶貝,不過如今還是個璞玉,知道和氏璧是寶貝的人少之又少,畢竟和氏璧還沒有揚名立萬,不過要知道,在戰國末期,嬴政一統天下之後,九鼎已經在戰亂中丟失,便使用這和氏璧雕琢了玉璽,代/表天下。
吳糾笑著說:「快放行,請楚國特使。」
他這話一出,眾人紛紛咋舌,看向鬻拳,為什麼看向鬻拳?因為楚國特使的意思很清楚啊,用和氏璧換叛/徒鬻拳,如此一來,大家都不明白吳糾這是什麼意思了,難道真的要交換?
若是用一塊玉換了剛剛收服的大將軍,豈不是太寒人心了?
蔡侯一臉狐疑的看向吳糾,實在不確定,最後只能看向齊侯,想要齊侯給個准信兒。
屈完一陣心驚,他是楚國人,自然知道和氏璧的大名,和氏璧乃是楚國的國寶,不過熊貲得到和氏璧之後十分低調,也沒有雕琢和氏璧,和氏璧還是一塊其貌不揚的璞玉。
但是屈完知道,和氏璧的確是寶物,難不成吳糾真的想要和氏璧?
屈完剛要說話,齊侯已經無奈的揉了揉額角,旁人不瞭解吳糾,齊侯還不瞭解麼?方才一瞬間,二哥的眼睛中迸發出了一種興/奮的光芒,十分狡黠,一定是在想壞主意。
齊侯無奈的說:「二哥是什麼意思,快給大家說說。」
吳糾笑眯眯的說:「糾還能是什麼意思?和氏璧乃是寶物,楚國人巴巴送上來,咱們不要,實在吃虧的緊,自然是……和氏璧留下,要人不給,特使遣走了。」
眾人一聽,尤其是蔡侯獻舞,一愣一愣的,堂上還有一些蔡國的卿大夫陪坐,也是一愣一愣,所以吳糾的意思是,把特使叫進來,搶了和氏璧,也不給他們鬻拳,還要轟人走?
這……這辦法好生無賴……
齊侯則是咳嗽了一聲,十分鎮定而優雅的拍了拍手,說:「說得好,上趕著送上來的,不要豈不是太吃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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