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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糾》第95章
第95章 「沒人之下」

 朝堂之上喧嘩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定然是上天怪/罪!」

 「是啊是啊, 老天爺責罰人了!」

 「以前從沒鬧過地/震, 突然地/震, 絕對是老天爺動怒了。」

 朝堂上的卿大夫們一邊說話,一邊偷偷的看向吳糾,吳糾還站在大殿的正中間, 舉薦了管夷吾之後, 沒有來得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耳朵裡全都是卿大夫們的交頭接耳聲音。

 吳糾是聽得清清楚楚, 坐在上/位的齊侯怎麼能聽不清楚?齊侯的臉色瞬間就難看下來,冷的仿佛要結冰一樣。

 那大司徒還想要說什麼, 拱起手來, 剛說了一句:「君上……」

 結果齊侯就抬起手來, 說:「孤有些不太舒服,可能是舊疾犯了, 今日先散朝。」

 他說著,便站起身來, 直接轉身便走了。

 卿大夫們面面相覷,但是也不敢反駁,畢竟之前齊侯因為燒傷, 都無法上朝, 這還是養傷以來第一次上朝。

 齊侯進入內殿之後,卿大夫們就三三兩兩的散開了,往路寢宮外面走,一邊走還一邊偷偷的偷看吳糾, 小聲的說一些話,「怨/聲/載/道」,且又不敢真的讓吳糾聽到。

 其實卿大夫們的怨/聲/載/道,並不是因為吳糾和齊侯到底有沒有那方面的關係,原因到底在於吳糾實在太受寵了。

 吳糾可以說是一步登天,一下變成了大司農,不止如此,還多次成為使臣出使諸侯國,已經變成了齊侯身邊的第一紅人,齊侯寵信吳糾的事情,已經不是秘密,再加上吳糾有錢又年輕,誰不嫉妒他?

 尤其是那些在朝中為官許久的老臣,更是嫉妒吳糾嫉妒的要命,他們努力了一輩子,辛辛苦苦的,竟然沒有吳糾一瞬間的努力得到的多?不管是不是因為吳糾有才華,都會被嫉妒,也正是因為有才華,才會被狠狠嫉妒。

 吳糾隨著人群往外走,卿大夫們陸陸續續的走出大殿,還在不停的議論著,吳糾偶爾還能聽到什麼天災,地/震是陰陽失調等等的話。

 吳糾走出路寢宮,一路往政事堂去,準備看看自己休息的這些日子,司農部門怎麼樣了,他一路走過去,就看到剛剛上朝來的大司徒。

 大司徒這個官/職,乃是三公六卿之首,也就是說,除了國相,就是司徒最大。

 那麼司徒的管轄到底是什麼呢?其實很簡單,徒就是人/民的意思,大司徒的管轄範圍就是民生,上至制定軍法,徵集勞力兵役,下至制訂曆法確定稅收,複雜至規劃國土、記載戶籍,廣泛至説明國君安邦定國,那都是司徒的關係範圍。

 也就是說,大司徒的手,既能伸到兵權上,也能伸到錢財上,怪不得大司徒乃是三公之首,因為所有的官/職,都是基於大司徒之後,再行細分的。

 大司徒年紀不小了,乃是齊僖公,也就是齊侯的老爹在位的時候,便立的人,的確是個能人,齊僖公的時候,將齊國管理的井井有條,後來/經歷了齊襄公的暴/政,隨即是公孫無知的作亂,緊跟著才是齊侯的登基,大司徒可以說也是擁護公子小白的功臣之一。

 大司徒和高傒國懿仲一樣,都是齊侯繼位的恩/人,也是齊國的棟樑之才,很誇張的說,這三個人打一個噴嚏,都能影響到齊國一個月的發展。

 大司徒一方面因為自己對齊侯有恩,所以難免自大放縱了一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真的年老力衰,有些事情漸漸力不從心,也沒有年少時候手段強/硬,管理有方了,因此管理漸漸鬆懈下來,但是齊侯礙於面子,也拿他沒辦法。

 最近大司徒身/體不舒服,經常請假,三天兩頭在家中歇息,按理來說,年紀大了,疾病纏身沒什麼錯兒,還需要好生休養,齊侯該當關心才是。

 齊侯也的確關心了幾次,但是錯就錯在大司徒沒精力去管齊國的民生,但是又霸著大司徒這個位置不撒手,齊侯想讓他告老,那大司徒是個精明人,聽出來了,卻不願意告老,如果告老也行,必須讓他的兒子沿襲司徒這個位置。

 的確,有很多官/職是可以沿襲的,就像家天下一樣,但是大司徒那幾個兒子,堪稱草包中的草包,根本沒辦法沿襲,齊侯是一個也看不上的,恨不得比公子元還要草包。

 齊侯和大司徒的關係有些僵硬,後來大司徒乾脆直接稱病在家,也不上朝了,其實齊侯還挺放心的,畢竟大司徒來上朝也是唱反調,齊侯才繼位一年有餘,朝中經常有人唱反調,還是三公之首,這影響太差了。

 因此大司徒不過來上朝,齊侯就很爽/快的恩准了,哪知道今日大司徒可算是找准了時機,齊國突然發生了地/震,一個小邑的河床被震裂了口子,鬧洪水不說,還有泥石流,山石混合著泥漿從山上崩裂下來,沖毀了農田。

 按理說古代百/姓住的都是草房子,地/震根本不會出人命,出人命就出在有錢人身上,因為有錢人住的房子,都是實木的,一塌下來,就是一層樓也砸死人。

 不過這次地/震很大,不只是地/震,還引起了洪水和泥石流,農田沒了,河床崩裂,很多人直接被洪水沖走,不論是百/姓還是豪紳,損傷非常慘重。

 這樣一來,果然是給大司徒找了一個藉口,和齊侯對/著/幹,大司徒心想著,就是因為齊侯不聽自己的,所以才演變成今日這個情況,上天責罰,蒼天都看不過去了。

 大司徒今天來,其實是立威來的,果然效果不錯,他一出口,卿大夫們就進了大司徒的坑,想到了齊侯對吳糾的寵愛。

 但是沒想到,齊侯竟然用有傷在身為藉口,說不舒服,轉身就走了,當時大司徒還在殿上跪著呢,簡直被賞了一個大嘴巴,如何能不生氣?

 吳糾走到政事堂,管夷吾還沒來得及稟報近期的大小適宜,就聽到人群一陣騷/亂,回頭一看,原來是大司徒來了。

 雖然大司徒是上大夫,吳糾這個大司農也是上大夫,但是大司徒乃是三公之首,所以吳糾這個平級,其實也比大司徒矮了一截。

 而且大司徒乃是長輩,吳糾于情於理都要拱手作禮,便說:「糾拜見大司徒。」

 那大司徒應該也拱手還禮,但是卻背著手,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吳糾,說:「邊邑鬧地/震,需要大量的糧食賑災,你們司農,能給多少?」

 吳糾聽他口氣,就知道大司徒乃是來找茬的,便笑了笑,說:「大司徒想要多少?」

 那大司徒見吳糾一臉平和,氣兒就上來了,冷冷一笑,說:「我想要多少?好大的口氣啊,我想要多少,你們司農部門就能撥出來多少麼?別盡跟我說這等廢話!」

 旁邊的司農大夫們都要看不下去了,雖然很多人說吳糾是饞臣,靠著齊侯寵愛,或者乾脆是美色上/位,但是那多半是醋溜溜,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嫉妒,只要和吳糾共事的人都知道,吳糾是什麼樣的作風,雖然工作上一板一眼,從來不打馬虎眼,但是為人並不刻薄,分配工作也十分合理,是個很有管理能力的人。

 那大司徒明明自己出言不遜,就像齊侯說的,以老賣老,卻說別人口氣大。

 一邊的展獲雖然是個看起來溫柔的人,但是其實他性子很直爽,有事就說事,也不怕得罪人,便說:「司徒大人,大司農好歹也是君上親封的上大夫,司徒大人出口不遜,恐怕實在不妥,以展季看,今日大司徒過來這趟,可能不是來協調賑災糧的罷?」

 展獲做了出頭鳥,那大司徒瞪了他一眼,說:「你是什麼人?哦我知道了,你是那個魯國來的叛臣,看看看看,君上都用一些什麼人,魯國來的叛臣也要重用,就是因為我齊國有這麼多叛臣,什麼人都能在我齊國搭上一官半職,因此天威才會震怒!才會有地/震一說!」

 吳糾是個護犢子的人,有理說理,沒理就別怪吳糾了,再者說了,大司徒張口又把展獲捎上了,吳糾怎麼可能不護著自己手下的人?

 吳糾淡淡一笑,說:「大司徒說了這麼些,不過是想說君上昏/庸無/能,任用奸/臣。那這事兒,可不關我們司農管理,大司徒若是有什麼怨言,請去大諫上疏,或者直接面見君上,當面指責君上的昏/庸,若是大司徒口舌伶俐,能把君上罵醒,糾也是佩服的。」

 大司徒頓時被搶白了,瞪著眼睛說:「你……你說什麼!?」

 吳糾笑眯眯的說:「大司徒恐怕真是年老力衰了,這樣兒都聽不清楚,糾說……大司徒若是覺得君上昏/庸無/能,請去大諫,或者小寢宮面見君上,我們司農管不了這件事兒,糾還有幾件要事在身,大司徒,請罷!」

 大司徒被吳糾的話說的,氣得面紅耳赤,冷笑說:「好好好,你等著!」

 他說著,轉身便甩袖子走人了。

 等大司徒一走,司農部門的卿大夫們才紛紛低聲說:「這大司徒,是老糊塗麼?災/情嚴重,不跟咱們好好協調賑災糧,反而跑過來像潑/婦一樣駡街?」

 另外一個人說:「你不知道麼?大司徒家中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他之前想要兒子沿襲司徒的官/位,結果被君上駁回了,大司徒還想讓自己的女兒做齊國的夫人,也被駁回了,因此心裡頭有氣,竟然一氣之下,稱病不上朝呢,這次來勢洶洶,肯定是想要抓著地/震的機會做文章。」

 吳糾沒想到司農部門的小道消息還挺多,原來齊侯竟然這麼搶手,說親的人還不少。

 吳糾用簡牘敲了敲案子,說:「好了,有的沒的別說了,司徒那邊就算不跟咱們協調,眼下賑災也是第一要務,把你們手上的東西收拾收拾,咱們商議一下,到底能播出多少糧食賑災。」

 眾人紛紛將文書收拾好,大家圍坐在一起開始開/會。

 吳糾手底下的人,都被調/教的十分有效率,大家開/會一合計,從方方面面摳出了不少糧食。

 吳糾算了算,就說齊宮之中,便能摳出不少來,比如齊侯的一日三餐再加上夜宵,齊侯一頓飯吃六種糧食,他肚量再大,也決計吃不了這麼多,若是能把齊侯一日浪費下來的糧食,節儉一下,變成賑災糧,那麼數量很可觀。

 當然還有後宮,如今齊侯的後宮就一個衛姬,也不需要太多的用度,同樣節儉下來,也能賑災用。

 吳糾精打細算了一番,因為如今國庫充盈,所以賑災糧其實並不難拿出來。

 吳糾弄好了這些,看了一眼時辰,已經是中午了,到了午膳時間,就散會讓大家去吃飯了,自己站起來,想了想,準備去膳房做個簡單的,帶去給齊侯,順便將司農商議出來的賑災文書給齊侯看看。

 吳糾進了膳房,午膳都做好了,也沒看到什麼半成品可以加工的,倒是看到了一大鍋饅頭,自從吳糾教了膳夫做饅頭,齊侯也喜歡吃饅頭,膳夫們便天天做饅頭。

 吳糾將饅頭拿過來,切成片,調了雞蛋液,加了些佐料進去,又給齊侯弄了個炸饅頭片兒吃,別看簡單,但是齊侯特別喜歡,吃了一次之後,經常就管吳糾念叨這個。

 不一會兒吳糾就炸好了饅頭片,放在盤子裡,還擺了個花兒,隨即就端著盤子走了,往小寢宮去。

 吳糾這邊有大司徒來找茬,別以為齊侯那裡就沒有人找茬,同樣也有人找茬,那便是監國上大夫高傒和國懿仲了。

 高傒和國懿仲下了朝之後,就去見了齊侯,齊侯稱病不見,不過兩個上大夫就在門口一直等著,最後齊侯當真沒辦法了,這才將高傒和國懿仲叫進來。

 齊侯坐在席上,正在看文書,高傒和國懿仲進來之後,立刻行大禮,「咕咚!」就給跪下了,還險些要磕頭。

 齊侯看了一眼,只是嘴上急火火的說:「高子國子,何故行如此大禮呢?快快請起。」

 其實齊侯心裡明白這兩個人要說什麼,也沒有想要去扶他們的意思。

 果然高傒說:「君上,若是君上不聽老臣勸諫,老臣便不起來。」

 齊侯端端坐著,心中冷笑一聲,心想著愛起來不起來,嘴上卻說:「高子何出此言呢?」

 高傒說:「君上,自我齊國開國以來,決沒發生過如此大的地/震,地/震乃是陰陽不調,失序之兆,民亂之兆,乃是禍/害的不祥之兆啊!」

 齊侯忍著怒氣,看著手中的文書,說:「依照高子看,怎麼才能民不亂,不失秩序?」

 高傒連忙說:「自然是陰陽協調,順應天地正氣。」

 齊侯笑了一聲,說:「哦?這麼說,孤沒有順應天地正氣了?」

 高傒和國懿仲對看了一眼,國懿仲連忙拱手說:「君上,如今後宮凋零,只有長衛姬一人,我齊國泱/泱/大/國,卻沒有夫人,只有一位妾夫人,實在不像話,惹人笑話。」

 齊侯笑了一聲,將簡牘「啪!」一聲扔在桌上,簡牘很滑,瞬間「嗖——」一下就滑了出去,正好掉在高傒和國懿仲面前,嚇了兩個人一跳。

 二人低頭一看,齊侯方才看的正是災/情的文書。

 齊侯將臉色一沉,冷冷的說:「依照兩位監國大夫來看,孤就一定要躺在溫柔鄉里,躺在女人的膝蓋上,靠著女人的胸/脯子,生一籮筐草包兒子,讓兒子數著日子盼孤下黃/泉,這樣才能治理好國/家,才不辜負齊國這樣的泱、泱、大、國麼!」

 高傒和國懿仲本身就跪著沒起來,聽到這話,趕忙跪的更低了,齊侯很少發/怒,發/怒也不會沖高傒和國懿仲發/怒,畢竟兩位監國乃是齊侯的恩/人,齊侯也是銘記於心的。

 但是今日,齊侯這口怒氣真的不出不快了。

 高傒和國懿仲連忙磕頭,說:「不不,不是……」

 齊侯立刻制止了兩個人的話,說:「孤清楚今日兩位上卿的來意,若是為了讓孤娶大司徒的女兒,那就算了,若是想要商議賑災的事情,孤倒是歡迎。」

 兩個人也不敢再提這個事兒,他們的確是為了大司徒的女兒來的,大司徒乃是輔佐了幾代國君的老齊人,他的女兒自然有資格當齊國的國/母。

 再加上其實大司徒和高傒國懿仲的利益是相當的,都想要遏制吳糾的勢力,倒不是因為吳糾和齊侯的關係如何,而是因為吳糾已經功高震主,而且齊侯還要立他為國相,如此一來,就蓋過了一幫子齊國的老臣,這其中就包裹大司徒、高傒和國懿仲的黨羽,這些人自然不能妥協,想要反擊一把。

 不過沒想到齊侯這次的態度這麼絕然,說話一點兒情面也不講。

 吳糾端著炸饅頭片來到小寢宮的時候,就看到高傒和國懿仲鎩羽而歸,一臉的落敗,臉色十分難看,抿著嘴,黑的仿佛燒了好久,而且還是扒了鍋的大柴鍋……

 吳糾給高傒和國懿仲作禮,那兩個人目不斜視就走了,連看吳糾一眼都沒看。

 吳糾倒是不介意,讓寺人通報之後,就走了進去,吳糾走進去的時候,寺人正在蹲下來撿地上的文書,是方才齊侯扔在地上的那些。

 吳糾看了一眼散亂在地上的文書,簡牘片子都給摔開了,可見齊侯當時多生氣。

 吳糾不動聲色的將盤子放下來,齊侯這才乾笑了一聲,擠著笑容說:「二哥今日帶什麼來了,真香呢。」

 吳糾笑著說:「君上還未用午膳?糾以為君上氣飽了呢。」

 齊侯發現逃不過吳糾的眼睛,便笑著說:「是啊,剛才險些給氣飽了,不過幸好現在,聞到了二哥親手做的膳食,一下就又饞了。」

 吳糾讓寺人將膳食送來,齊侯和吳糾便一起坐下來用膳,齊侯看到吳糾帶來了炸饅頭片,這不值錢的東西,簡直把齊侯給美壞了,可見他多愛吃。

 一邊吃一邊說:「孤這一朝文武,也的確該整頓整頓了,一個個自持是孤的恩/人,就算孤做足了臉面,他們還是覺得孤欠他們的,之前去了個審友,溜鬚拍馬的不務正業,還以為肅/清一下朝政,結果現在呢,還有一幫子以老賣老的卿大夫,沒事兒就跑過來給孤找晦氣。」

 吳糾笑著說:「高傒和國懿仲乃是忠臣,也並非以老賣老。」

 齊侯驚訝吳糾竟然給高傒和國懿仲說好話,吃驚了看了一眼吳糾。

 要知道現在朝中有兩股勁兒,那可是擰著來的,看似強大平和的齊國,其實內部暗流湧動,那是叫著勁兒,誰也不肯鬆手的。

 一面就是以高傒國懿仲為首,還有大司徒撐腰的老齊人,他們主張任用齊國內部的人員,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曆/史上也有很多這種教訓,的確是有些道理的,再加上這些老齊人幾代蔓延在整個齊國的朝/廷中,早已形成了一股勢力。

 另外一面,則是以吳糾為首了。

 這是一股新生勢力,多半是像吳糾這樣,年輕,又沒有齊國血脈的人,這種人/大刀闊斧,很有想法,但是他們的想法,觸動了老齊人的利益和根基,自然會被視為眼中釘和肉中刺。

 其實兩股勢力也並非誰對誰錯,很多人都是忠心耿耿的,但是一面忠心,一面也是需要最大程度上謀求自己的利益,如此一來,那便擰上了。

 在齊侯眼中,吳糾其實就是這種新生勢力的代/表,例如展雄、展獲、臧辰、曹劌、東郭牙,甚至是召忽和管夷吾,召忽和管夷吾雖然是老齊人,血統純正,但是因為他們是公子糾黨派,又主張大刀闊斧,也被老齊人們規劃在了新生勢力之中。

 不過齊侯竟然想錯了,身為代/表的吳糾,會替高傒和國懿仲說好話,這讓齊侯有些轉不過來。

 吳糾笑了笑,說:「高子和國子,雖然是天子派來的監國上卿,不過忠心耿耿,數十年為了齊國,也算是肝腦塗地,並非像大司徒這般,已經窮/途/末/路,大司徒用地/震的事情牽制君上,乃是為了向君上耀武揚威,而高子和國子只不過是被大司徒利/用了一番,並沒有耀武揚威的意思,還請君上明辨。」

 齊侯心中也清楚,聽吳糾這麼一說,更是清楚,高子、國子和大司徒是不一樣的,大司徒仗著自己是老臣,經歷了齊僖公、齊襄公和公孫無知,再加上自己這代,便是四代的三公之首,因此自視甚高,不願讓位,並且覺得齊侯還是個年輕的國君,該當聽自己的。

 別看齊侯今年已經要三十歲了,已經進入而立之年,但是對於國君這個位置來說,齊侯的確是年輕的,比起譚國那七十多歲的老太子來說,年輕太多了。

 大司徒覺得齊侯是個剛斷奶的娃娃,武斷的覺得齊侯的大刀闊斧,什麼管夷吾的相地衰征,那都是瞎扯淡,瞎折騰。

 再有就是,想想看,先看了土地的肥沃程度,再進行賦稅調整,這樣一來,豪紳手中握著的自然是肥沃的土地,賦稅就高,百/姓手中握著是貧瘠的土地,賦稅就低,甚至沒有賦稅,動/搖的豈不是豪紳和貴/族的根基?齊國的豪紳和貴/族,以大司徒為首。

 大司徒能高興麼?能待見齊侯麼?

 再加上齊侯不給大司徒面子,不讓他兒子做司徒,不讓他老來得子的女兒做齊國夫人,因此大司徒很不高興,想要整治齊侯,讓齊侯這個奶娃娃知道自己的厲害。

 但是高傒和國懿仲是不同的。

 高傒和國懿仲同意立大司徒的女兒,是因為齊國的禮法,也是怕齊侯專寵吳糾,管夷吾都說過,只要出現專寵,就一定會禍/亂朝政。

 因此高傒和國懿仲,其實是被大司徒當槍使的,反而被齊侯罵了一頓。

 齊侯有些欣慰,笑眯眯的說:「還是二哥看的透徹,二哥都能看的如此透徹,高子和國子竟然看不透大司徒的作為。」

 吳糾說:「豈能是看不透?君上,朝政上的事情,卿大夫們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高子和國子,其實也在利/用大司徒,只不過他們利/用的不好,這一招走的很差。」

 齊侯歎氣說:「孤是想要整治這風氣,但是不知如何下手。」

 吳糾說:「自然要從大司徒下手,大司徒稱病多時,便是覺得君上不敢動他,若是君上能一碗水端平,的確會得罪一些以大司徒為首的權/貴,但是也能贏得一片民心,讓卿大夫們感覺君上是一視同仁的,並沒有什麼偏見。」

 齊侯聽著吳糾的話,似乎有些若有所思,並沒有急於說話,吳糾午歇的時間很有限,又給齊侯做了個吃的,消耗了不少時辰,眼看著要到時間了,便把司農討論的文書交給齊侯,細則很多,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

 齊侯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簡牘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一條一條十分詳細,全是這次天災的對策。

 齊侯笑著說:「有勞二哥了,早晨才散了朝,中午便擬好了文書。」

 吳糾說:「糾的分內之事,君上慢看,糾先回政事堂去了。」

 齊侯點了點頭,讓寺人將吳糾送走了。

 吳糾從小寢宮出來之後,正好遇到了來給齊侯送「加餐」點心的衛姬,衛姬見到吳糾,還打了一個招呼,吳糾也拱手作禮,便匆匆走了,再不走就該遲到了。

 衛姬看著吳糾匆匆而走的背影,臉上不知是什麼情緒,盯了許久,直到吳糾的身影不見了,這才回了神,讓寺人通報,進小寢宮去了。

 衛姬很快也從小寢宮出來了,他給齊侯送了點心,齊侯只是讓衛姬放下,又說自己忙於公/務,就讓衛姬走了。

 衛姬從小寢宮出來,並沒有回自己那邊,而是去了公子無虧的房舍,還沒走進去,就聽到了公子無虧和公子昭說話的聲音。

 衛姬沒有走進去,而是讓宮女進去,將公子無虧叫出來。

 公子無虧正在和公子昭說話,結果這個時候有宮女走了進來,無虧一看便知,是自己母親身邊的宮女。

 果然那宮女說:「長公子,衛姬娘娘在外面兒,請長公子過去說兩句話兒。」

 公子無虧就站起來,對公子昭說:「昭兒,為兄出去一會兒,你喝些茶。」

 公子昭點了點頭,說:「大哥請便。」

 公子無虧很快走出來,衛姬坐在外室,見到他出來,招手說:「無虧,為娘有些話與你說,咱們去外面說。」

 衛姬說的很隱晦,就是不想讓公子昭聽見,公子無虧只好跟著她走到花園裡站定,說:「母親,有什麼現在可以說了罷。」

 衛姬連忙低聲說:「無虧,君上和大司農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到處都傳的風言風語的,難不成……」

 衛姬還沒說完話,公子無虧就打斷了她的話,低聲說:「母親,君上和大司農的事情,母親還是別管了。」

 衛姬說:「這……這我怎麼能不管,難道他們真的……?」

 公子無虧表情倒是淡淡的,說:「母親,自從您嫁進齊國來的第一天起,您就應該知道,國君可沒有獨寵,母親還是別管這些了。」

 衛姬一聽,心中頓時了然起來,說:「這為娘是知道的,那為娘與你說說其他的……地/震的事情,好些士大夫們在尋思著給君上物色美/人,無虧,你去在君上面前,給為娘說說好話兒,如今齊國可就我一個妾夫人,若是君上真的恩准,沒準兒就提升為娘為夫人了。」

 公子無虧一聽,真不知該如何說衛姬是好,歎氣說:「您是嫌現在還不亂,還是覺得君上太喜歡兒子了?」

 衛姬被他說得有些懵了,便說:「這什麼意思?」

 公子無虧說:「君上今兒早上在朝上,甩袖子走人的事兒,難道母親沒聽說麼?還有午膳之前,高傒和國懿仲,兩個監國上大夫被君上給罵了一通,母親沒聽說麼?都是因為地/震的事兒,母親為何看的不透徹呢?如今眼下,地/震應當解決的是災民和災/禍,而不是為君父解決後宮的問題,母親本末倒置,如何能討得甜頭?如何能升格為夫人?只能惹一身晦氣,還讓君父覺得母親不識大體,不知規矩,不體恤百/姓疾苦,這樣的人能做夫人麼?」

 公子無虧算是看得透徹的,這麼一說,衛姬當即就明白了,連忙說:「那……那你還是別去了,這可如何是好?」

 公子無虧說:「母親就當不知這回事兒,好好呆著便好,再有就是……我聽司農的大夫們說,大司農想要削減後宮的吃穿用度……」

 衛姬一聽,說:「啊?這是怎麼回事?那大司農,是看不起我麼?」

 公子無虧一聽,更是頭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歎氣說:「說母親看不透徹,母親還真是看不透徹,一定要聽無虧的,千萬別有所動作,大司農要削減後宮用度,您便第一個同意就是,那些削減下來的,是打算補給難/民用的,要讓君父知道,您是一個體恤民生的賢慧主兒,明白了麼?」

 衛姬這才懵懵懂懂的,但是吳糾要削減她的吃穿,衛姬還是有些不高興,公子無虧再三囑咐,衛姬這才答應,隨即就走了。

 吳糾很快又回到政事堂去忙了,因為地/震的緣故,第二天也有早朝,是臨時加的朝議,很多卿大夫們都會參加。

 不止如此,就在這天晚上,大司徒還招了很多人到他家裡去喝酒,名義是喝酒,其實就是拉幫結夥,想要明日一早就「逼宮」,讓齊侯知道,自己的說法是正確的,大家需要聯/名上/書,給齊侯一個顏色,否則齊侯就更加肆無忌憚的任用新人了。

 因為忙碌,吳糾晚上就在宮中的房舍睡的,不過沒有去小寢宮,齊侯也是忙得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子清和棠巫服侍吳糾穿衣裳,晏娥打來了熱水,伺候吳糾洗漱,穿戴好大司農的官袍和冠冕,吳糾在銅鏡前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昨日齊侯甩袖子走人,吳糾心中清楚,今日朝議,恐怕是有一番惡戰的。

 吳糾對著銅鏡整理了一番,這才說:「我去上朝了。」

 子清、晏娥和棠巫將吳糾送到門口,就沒有再送了,吳糾一個人走到路寢宮門口,靠近路寢宮的時候,看到了很多去上朝的卿大夫們,有的與吳糾打招呼,而有的則視而不見,當然為首的自然是大司徒了。

 大司徒今日來的早,吳糾進來的時候,大司徒已經在了,他坐在三公的上手,已經不稱病了,臉色也是紅/潤紅/潤的,底氣十足的樣子,根本看不出哪裡有病。

 卿大夫們紛紛走進小寢宮,吳糾也坐下來坐好,很快,就有寺人的傳話聲,齊侯一身黑色朝袍,襯托著高大的身材,挺拔的身/子,頭戴冠冕,兩條黃/色絲絛從雙鬢垂下,顯得威嚴又莊重。

 齊侯施施然從內殿走出來,坐在了席子上,似乎沒有感覺到路寢宮緊張的氣氛,眾卿連忙跪下來行禮,齊侯沒有立刻讓大家起身,而是笑了一聲,說:「呦,今日吹的什麼風,竟然將重病在家的大司徒給吹來了?」

 大司徒一聽齊侯這口氣,頓時有氣,只好拱手說:「回稟君上,今日朝議事關重大,因此老夫雖然抱恙在身,但不敢缺席。」

 齊侯眯了眯眼睛,說:「是啊,事關重大,這四個字說得好……眾卿,平身罷。」

 眾人連忙起身,紛紛落座,不過心中都在想著齊侯和大司徒所說的這四個字——事關重大。

 其中一些人,乃是昨日聚在大司徒府上,和大司徒商量「逼宮」一事的人,這些人自然知道今日的緊張,還有另外一些人,根本不知情,聽到齊侯這麼說,心裡有些狐疑。

 齊侯說:「今日召開朝議,就是想讓眾卿過來,議一議這地/震一事。」

 他的話音剛落,大司徒已經迫不及待的站起來,說:「君上,老夫有話說。」

 齊侯一點兒也不驚訝,便說:「大司徒是老臣,從先公開始,便是扛鼎之臣,大司徒請講罷。」

 大司徒聽齊侯這麼說,還以為他要服軟呢,畢竟齊侯一開場就誇了他好幾句。

 大司徒更是信心滿滿的說:「齊國百年不遇地/震,如今我齊國蒸蒸日上,君上賢明,眾卿忠心,卻突然遭遇這等天災,問題不在於君上失德,而在於朝中有佞臣,破/壞陰陽規矩,以至於激怒上蒼!」

 大司徒說著,旁邊還有托兒,紛紛點頭,說:「是是是……」

 一時間「是是是」的聲音起此彼伏,吳糾險些笑場,畢竟這些托兒也太不敬業了,仿佛是演戲念臺詞,而且念得很沒有臺詞的感覺,好像路邊行騙的托兒一般。

 大司徒得到了首肯,繼續說:「如今蒼天降罪于我齊國,老夫懇/請君上,大型祭祀先祖神明,並且調和陰陽,物色美/人,為齊國立一位夫人啊!」

 大司徒說的「情真真意切切」的,說著說著還要老淚縱橫,仿佛回憶起了什麼種種往昔一般。

 齊侯「哦?」了一聲,說:「其他人的意思呢?關於這次地/震,眾卿儘管暢所欲言,沒有對錯,誰願意說,儘快站出來說便是。」

 齊侯這麼說著,就見大司徒連忙給旁邊的人打眼色,於是掌管水利和建築的司空立刻站出來,說:「君上,小人以為,大司徒說的正是,乃是我百官之心聲,請君上順應天意,物色美/人,立我齊國夫人啊!」

 大司徒和大司空都出來說話了,昨日說好的那些大臣,膽子也就大了起來,而且齊侯並沒有怪/罪,表情仍然淡淡的,也不見喜怒哀樂,於是很多人便鼓/起膽子走出來。

 「君上,大司徒言之有理,請君上順應天意,物色美/人,立齊國夫人!」

 「請君上順應天意,物色美/人,立齊國夫人!」

 「請君上順應天意,物色美/人,立齊國夫人!」

 一時間,好幾個人走出來重複,一個個鏗鏘有力,隨即大司徒還「咕咚」一聲,直接跪倒在了殿上,旁邊的人一見,連忙也全都跪下來,呼啦啦的一片,一時間竟然跪倒了不少,仔細一數,少說也有二十多人。

 吳糾打眼望去,原來大司徒有恃無恐,是因為他的黨羽滲透的還真是多,還有不少司農部門的人也滲透了進去,此時正跪在地上。

 召忽最沉不住氣,一看這情況,分明便是逼宮,雖然不是用兵權,但是人言可畏,用輿/論也不行啊。

 召忽一看,跪下來大半個朝/廷,立馬上前想要說話,結果卻被旁邊的東郭牙一把拽住。

 召忽低頭看著東郭牙拽著自己,低聲說:「幹什麼?」

 東郭牙也低聲說:「別衝動。」

 他說著,又低聲說:「沒看君上都不急麼?自有對策。」

 召忽可不像東郭牙,東郭牙可謂是心理學家,能觀察旁人的臉色,還能看別人的口型和動作猜測別人在說什麼,而召忽不同,召忽怎麼看也沒看出來齊侯有什麼對策。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齊侯淡淡的說:「大司農,地/震的事情,你怎麼看?」

 地上呼啦啦的跪了一片人,都是齊國的骨/幹之臣,結果齊侯並沒有立刻說話,反而問吳糾怎麼看。

 這一下眾卿都傻眼了,尤其是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吳糾則是慢條條的走出來,一派雲淡風輕的拱了拱手,說:「如今發生天災,百/姓的農田被衝垮,房屋被泥漿掩蓋,吃不上糧食,喝不到乾淨的水,睡不了暖和的床榻,然而有些士大夫們並不關心百/姓死活,愧對自己的官帽,只是關心自己眼下的利益。難道君上急切的召集這個朝議,不是為了解決百/姓的受/災問題麼?難道在百/姓的生死問題面前,身為齊國的父母官們,現在應該面紅耳赤的討論給君上物色美/人麼?難道我齊國泱/泱/大/國,真的連一個天災都對付不了,最後非要演變成/人/禍,才肯開懷麼?」

 吳糾三個難道,瞬間把跪在地上的人問的啞口無言,齊侯則是微微一笑,靜等著吳糾再說話。

 吳糾掃了一眼眾人,又淡淡的說:「如今天災已至,百/姓流離失所,有人痛失骨肉,有人變成殘疾,也有人因為吃不上飯活活餓死,蓋不上被活活凍死,而我們在這裡討論該不該給君上物色美/人,這話若是今日傳了出去,或者由事官記錄在冊,試問,百/姓會不會心寒?齊國再大,也抵不過失去民心,也抵不過後世唾駡……各位,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他的話說到這裡,跪在地上的好幾個人有些撐不住了,連忙悄悄站起來。

 一個人站了起來,另外一個人也跟著站起來,然後是三個四個五個……一片一片的悄悄站起來。

 直到大司徒看到身邊的大司空竟然也「悄悄」站了起來,大司徒這才驚訝憤怒的發現,他身後那烏央烏央跪下來的人,全都已經沒事兒人一般站了起來,誰也不敢和大司徒對視,要麼低著頭,要麼看著天。

 大司徒氣的差點仰過去,但是事情發展到這裡,他不站起來也是孤立無援的,只好硬著頭皮,十分沒臉的站了起來。

 齊侯這個時候「啪啪啪」的拍了三下掌,從高臺上一步步走下來,然後對著吳糾,竟然拱手作禮,在眾人吃驚的目光中,說:「大司農一番話,堪比聖賢,孤自認慚愧。」

 齊侯都這麼說了,方才站錯方隊的人,以大司空為首,連忙說:「是啊是啊是啊,大司農仁義為懷,體恤百/姓,乃是我等的楷模,實在讓人敬佩。」

 大司空拍上馬屁,方才站錯方隊的人連忙也跟著拍馬屁,昨天晚上大司徒籌畫了一個晚上的輿/論,竟然被吳糾兩句話就給攻破了,氣的腦袋險些炸了。

 齊侯揮手說:「行了,廢話別說了,耽誤了不少功夫,現在就議一議,賑災的事情,該如何做。」

 他說著,轉身走上臺階,從黑色的袖袍中拿出一卷簡牘,舉起來示意眾人看,說:「很多人不服氣,覺得孤寵信大司農,是因為孤昏/庸,孤無/能,孤好色?!」

 齊侯這麼直白的說出來,很多人趕緊低下頭,似乎不認帳,沒有說過一般。

 齊侯掃了一眼眾人,冷冷一笑,說:「就在很多士大夫,想著怎麼讓孤好大喜功的準備祭祀,怎麼物色美/人的時候,看看大司農都做了什麼,這些應對災/禍的條條款款,你們好生看看,有多詳細,多用心。」

 齊侯說著,將簡牘一擺,旁邊的寺人趕緊接住,然後傳下去,遞給為首的高傒和國懿仲看,看過之後繼續往下傳。

 齊侯坐下來,又說:「孤不寵信這樣忠心耿耿的人才,寵信誰?你們倒是給孤找一個可以寵信的人?若是孤真的一遇到天災,就物色美/人,一遇到天災就舉行大祭祀,恐怕先祖的確要知道,卻是齊國的老祖/宗從黃/泉裡爬出來不得安寧!」

 齊侯冷笑著,高傒和國懿仲先看了吳糾的文書,頓時滿眼驚訝,並非是紙上談兵,國庫多少銀錢,能動的多少,備用的多少,應急的多少,糧倉有多少糧食,能動的備用的應急的,還有災/禍地點附近的糧食,可以立刻調配的,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為了不影響齊國的發展,還有組/織災民耕種,收留災民的各種辦法,削減齊宮和後宮吃穿用度,以沖國庫的辦法等等,一條條寫的很詳細。

 高傒和國懿仲一看,不由覺得老臉燒紅,趕緊將文書傳給下面的人。

 大司徒接過文書,大約看了幾眼,很是不屑,結果看到其中一條,立刻眼睛一亮,似乎想要強弩之末的做文章,一方面把文書傳下去,一邊方面拱手說:「君上,大司農想要削減君上的吃穿用度,還有後宮娘娘的吃穿用度,這有違禮制,破/壞了祖/宗規矩,實在不妥啊!」

 齊侯昨日看了文書,就知道有人會在這個上面做文章。

 其實很多人不理解,國君節儉起來,用自己的吃穿用度給災民補給,這不是體現國君愛民的地方麼?為什麼會有士大夫腦子進水的反/對?

 道理很簡單,因為那個時代,禮制重於一切,禮義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義是仁義道/義,而禮呢?其實就是禮義和規矩,天子、諸侯、士大夫們每天吃什麼,穿什麼,吃幾種糧食,吃幾種肉,直的肉放在左手還是右手,彎的肉放在左手還是右手,帶骨的肉放在近處還是遠處,那都是有嚴格規定的,這種規定體現出了天子和諸侯的權威。

 因此吃穿用度,在很多士大夫眼中,那是不可撼動的,若是改了,就是不禮。

 被尊為著名思想家和教育家的孔子聖/人,覺得霍亂魯國,殺侄/子與嫂/子通姦的慶父,並非是謀反之臣,因為什麼?自然是因為禮義,按照禮義,慶父也享有魯國公爵之位的繼承權,因此不算逆賊。

 柳下惠與臧辰,同為名士,而柳下惠的大名在後世盡/人/皆/知,而臧辰的名字,可謂是名不見經傳,但是按照曆/史貢獻來說,臧辰的貢獻遠遠超越柳下惠,這又是為什麼?自然也是因為禮制,在當/世人眼中,臧辰便做了簡化魯國祭祀,破/壞禮制的壞事兒。

 因此大司徒一下就抓/住了這個把柄,想要怒懟吳糾。

 吳糾則沒什麼不安穩的樣子,只是笑了笑,說:「糾知道,這一條有為祖/宗禮制,只不過眼下乃是特殊時期,地/震造成了河床決口和泥石流,周邊的邑都受到了波及,如此一來,我齊國的糧倉雖然豐盈,可以抵擋災/禍,播放賑災糧,但是因為地/震帶來的長久不利效應,農田不能開墾,以至天氣的驟變,都影響到之後幾年,甚至十年的發展,若百/姓沒有發展,更別提徵收賦稅,我齊國的糧食收成,將會持續低靡很長一段時間……若是能將齊宮之中,本就用不到用不完的糧食和消耗充補糧倉和國庫,這個低靡的時期將大大減少,若是此時有什麼意圖不軌的諸侯國想要趁機動手腳,我齊國也好有應對。」

 他這樣說完,大司徒還想用祖制和禮義說話,但是沒想到,一向是老齊人一派的高傒突然拱手說:「高傒請/命,自願減少用度,以充國庫。」

 國懿仲也拱手說:「懿仲亦請/命。」

 高傒和國懿仲可謂是朝/廷上的風向標,畢竟他們不僅僅代/表齊國,還代/表了天子,兩個人一開口,頓時好多人都開口自願請/命,不管是真心的,還是牆頭草隨風倒,目的達到了就是極好的。

 吳糾拱手說:「君上,朝中卿大夫們皆是愛民忠心之臣,實乃我齊國之福,恭喜君上了。」

 吳糾一開始得罪了不少人,不過這一句話也討好了不少人,齊侯笑了一聲,說:「大司農說的正是。」

 齊侯和吳糾這樣一唱一和的,竟然真的完美控場了,擔心的人全都在旁邊松了一口氣,將心放回肚子裡。

 大司徒知道高傒和國懿仲已經叛/變,大司空說好的力挺自己,也悄悄的隨風倒了,這樣一來,大司徒孤立無援,卻十分不甘心。

 於是大司徒便梗著氣兒,說:「君上,老夫年老,災/禍來的突然,老夫無法管理此事,還請君上將此事交給其他卿大夫主管。」

 大司徒主管民生,出現了這種天災,肯定是大司徒主管,然後聯合司農部門賑災,聯合司空部門重建,甚至聯合司馬部門借兵救援等等,但是大司徒仗著自己是老臣,竟然要撂挑子示/威。

 齊侯聽了,只是「呵呵」低聲一笑,似乎沒有什麼為難的表情,也沒有要求著大司徒管這事兒的表情,他站起來,緩緩步下/臺階,一步步,發出「踏……踏……踏……」的聲音,十分緩慢,但每一下都敲在眾人心上,一時間竟然沒人敢說話,全都看著齊侯是如何反應的。

 齊侯走下來,慢悠悠的說:「是啊,大司徒乃是四朝老臣,年事已高,之前因為身/子的緣故一直在家中休養,的確是孤的過失,孤竟然這般不體恤老臣,若是叫旁的國/家聽了,還以為孤不重禮義教/化,實在不該啊……」

 齊侯說著,便一笑,他將頭髮放下來的時候,遮住棱角分明的臉,笑起來有幾分溫柔和寵溺,但是將頭髮全都背起來,束在黑色玉冠之中,戴著威嚴冠冕的時候,笑起來卻顯得十分冷酷無情。

 齊侯淡淡的說:「那便這般好了,大司徒年老,孤恩准告老,就回家去頤養天/年罷。」

 他這話一出,群朝轟動,畢竟大司徒可是四朝元老,齊侯一句輕飄飄的話,竟然直接給大司徒罷了官,什麼頤養天/年,其實就是罷官,只是說的冠/冕/堂/皇罷了。

 一時間,大家沒人敢反/對,但是也沒人同意,大司徒也怔愣住了,畢竟他以為自己是齊侯的恩/人,又是四朝元老,所以便肆無忌憚起來,還以為齊侯會求自己管這個事兒。

 但是沒想到,齊侯竟然能如此無情。

 齊侯說完了,根本不跟大司徒反駁的機會,便說:「大司農既有商賈才華,又能安邦定國,治理天災的同時,還不忘了群狼環伺的諸侯國,孤今日便封他為我齊國的大司徒,這抗災的文書便是佐證,眾位卿大夫,可有異/議?」

 吳糾沒想到,齊侯竟然要給自己升/官兒?雖然不是國相,但是如今還沒有國相,那大司徒可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吳糾心中想著,若是自己真的上了齊侯,那在齊國,可謂就是「沒人之下」了……

 吳糾感覺自己一時間有些想偏了,連忙咳嗽了一聲,他這一咳嗽,很多人還以為吳糾想要拒絕,那邊管夷吾連忙站出來,說:「夷吾覺得,大司農可以勝任。」

 他說完,身為老齊人的鮑叔牙也站了出來,說:「叔牙亦認為,大司農當可勝任。」

 管夷吾一個是新勢力一派的,一個則是老齊人一派,兩邊竟然都有人同意了,很多人看臉色行/事,連忙也都拱手,還說齊侯英明等等的話。

 齊侯笑眯眯的看過去,說:「高子國子二位上卿認為呢?」

 高傒和國懿仲方才看過了吳糾的文書,心中已經敬佩不已,再加上吳糾方才的機智反問,問的逼宮的眾臣啞口無言,慚愧不已,高傒和國懿仲已經完全的服氣了,便齊齊拱手說:「君上英明。」

 那兩個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大司徒竟然覺得雙/腿一軟,也不是老當益壯了,「嘭」一聲跌坐在了地上,一臉後悔萬分的表情,說:「君上!君上……老臣我……我沒有……」

 大司徒這個時候再期期艾艾,已經顯得十分矯情,並且齊侯已經親口賜封,高傒和國懿仲首肯,大司徒再想反悔也沒轍了,只能期期艾艾一陣,都沒人理他。

 齊侯涼涼的掃著旁邊的大司空,笑眯眯的說:「那司空呢?這事兒,你能管麼?」

 大司空可是大司徒的黨羽,剛才應和的最歡實的便是他,此時連忙說:「能能,小人可以,小人但憑大司徒調遣!」

 說著還對吳糾拱了一下手,畢恭畢敬的。

 齊侯今日可算是揚眉吐氣了,自從他繼承侯位以來,多少人覺得自己是齊侯的恩/人,不把齊侯當做國君看,覺得他還是個年輕的奶娃娃,覺得齊侯一切的治/國改/革手段,全都是扯淡開頑笑。

 如此一來,這頑笑險些開大了,談笑之間,竟然罷了大司徒的官。

 吳糾見齊侯心意已決,又見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一副取勝的模樣,不好駁了齊侯的好意,便上前一步,恭敬的掀起衣擺,跪在地上叩頭說:「糾……謝君上。」

 齊侯哈哈一笑,說:「好,那賑災的事情就由現任大司徒主管。」

 齊侯說完,卿大夫們連忙作禮,說:「君上英明!」

 齊侯的目的達到了,而且還震懾了一幫子自以為是的老臣,自然是高興的,很快便下了朝,齊侯先行離開,卿大夫們便也陸續散朝,與方才上朝的光景可不同,散朝的時候,好多人沖吳糾拱手,一臉殷勤又親和的說:「恭喜恭喜啊大司徒!」

 又有人拱手說:「大司徒可謂是我齊國歷來最年輕的大司徒了,日後飛黃騰達不可限/量!真是恭喜了!」

 吳糾供著手一一謝過,這些恭喜的人裡面竟然還有老牌的老齊人,一反剛才的態度,竟然也非常殷勤。

 吳糾雖然是新官上/任,但是並沒有升遷上/任的喜悅,畢竟大司徒這個活兒,那可是政/治性最強的,而且管理的面積非常大,以前吳糾身為大司農,是絕技不會管理軍政的,但是現在呢,大司徒的管轄範圍已經伸到了軍政方面,例如壯丁要如何服兵役,兵役法/律要如何制訂等等。

 不止如此,大司徒主要管理民生,天災人/禍都需要他來管理,細化到教育,甚至是根據德行分封爵位,説明國君認命官/員,制訂官/員的俸祿等等,這些都由大司徒管理。

 如此說來,大司徒乃是三公之首,滿朝第一權臣,一點也不過分。

 權/利大了,帶來的壓力自然也大,尤其吳糾上/任第一件事可就面/臨著如何賑災,而且還要重建。

 吳糾連忙來到政事堂,以前他過來,乃是管理司農的業/務,如今他過來,卻是要去司徒部門。

 吳糾走進司徒辦公的房舍,果然是三公之長,房舍都大了一大圈,吳糾走進去,司徒部門還多半是老司徒的門客和門人,沒幾個歡迎吳糾的,畢竟都怕吳糾針對他們,不過大家也不敢得罪吳糾,因著方才齊侯的態度,還有高傒和國懿仲的態度,大家心知肚明,這個大司徒可並非臨時的,想要繼續在司徒部門混下去,肯定要巴結著吳糾。

 眾大夫們也聽說了,吳糾在司農部門上/任的時候,就燒了三把火,因此一個個都等著吳糾來立威燒火呢,沒有人說話,屏氣凝神的,結果就見還是一身司農官袍的吳糾從外面走進來,只是掃了一眼眾人,沒有任何客套的開場白,也沒有任何立威的話。

 就聽吳糾開門見山的說:「如今眼前的第一要務是什麼,想必各位大夫們心中都十分明瞭,糾算起來還是晚輩了,也不便教訓各位卿大夫們。」

 他說著,那些大夫們連忙說:「是是是,大司徒說的極是,極是。」

 吳糾又說:「天災已至,我們能做的便是將損失降到最低,並且幫助當地儘快重建,讓百/姓吃飽穿暖。」

 吳糾說著,那些大夫們立刻又應和說:「是是是,大司徒說的極是。」

 吳糾坐下來,便說:「廢話咱們就不提了,關於這次天災地/震的事情,文書全都呈上來。」

 士大夫們沒想到吳糾這麼開門見山的說,一句廢話也不說,有些出乎所料,不過不敢怠慢,還是快速將文書全都呈上來,拿給吳糾看。

 吳糾就坐在大司徒的位置上,一展寬大的袖袍,然後開始翻閱簡牘,先看了看邊邑送來的各種急報。

 齊國臨近的莒國乃是地/震高發區,而齊國又和莒國接壤,其中幾個邊邑也是地/震高發區,以前並非沒有地/震,而是因為地/震都很小,沒有到非要上報的程度,大家自然都是報喜不報憂的,能壓一壓,就壓一壓。

 不過這次的地/震不同,地/震之前,其實也是有些徵兆的,例如天氣反常,雖然邊邑的雨水在秋季很充沛,但是今年已經有發洪水的勢頭了,不止如此,氣溫也十分反常,驟然變冷,一堆秋季晚熟的糧食正準備收割,沒想到竟然給凍死了一大片。

 但是當時的人只是以為老天爺不高興,所以天氣反常,根本沒想到會地/震,當地的官/員只是組/織了一次祭祀,從祭祀中撈了不少百/姓上貢的錢財,也沒當回事。

 於是這場有徵兆的天災就被大家忽略了,突然開始地/震,伴隨著地/震,還下起了大暴雨,將山上的泥石沖刷的崩裂,雪崩一樣滾下來,先是將近郊洗劫一空,隨即沖進了城中,農田淹沒,房屋摧毀,官/員治理又不及時,沒有預防/暴雨可能帶來的洪澇,緊跟著河床被震裂,再加上暴雨,又引發了洪/災,這樣一系列的災/禍降臨,當地的官/員再也頂不住了,只好上報上級,這年代交通不發達,也沒電/話電腦,全都靠人工送信,鬧/災/禍路又不好走,急報到了臨淄城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吳糾看了急報,頓時臉色便不好看了:「司農那邊的對策已經報上來了,其他部門呢?司馬司空那邊呢?」

 大夫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人拱手說:「稟大司徒,司馬那邊,因著大司馬此時正在遂國駐守,因此乃是大司馬的兒子周甫大人管理,昨日已經派人來,說是可以調兵兩千,若是不夠,請大司徒派人再去協調。」

 吳糾點了點頭,說:「兩千兵馬,雖然打仗是萬萬不夠的,但是幫助救災重建還是足夠充足了。這件事兒便有你來負責,去謝謝周甫,儘快調足兵馬,趕赴邊邑救災,務必先將困住的百/姓救出來,這事兒十萬火急,一刻都不能耽誤,你現在就去。」

 那人本身在司徒部門裡面,其實就是個雜役一般的人,因為年輕,經常被排擠去,有什麼活兒都是他做起,但是功勞一個沒有,如今大司徒一上/任,竟然就讓他主管司馬這邊的事宜,那人自然是高興的,並且是幹勁兒十足,立刻拱手說:「是,小人這就去!」

 他說著便大踏步的走了,其他人一見,分分側目,那人官級很低,但是因為很多人閑著不管事兒,都丟給他做,所以突然被問起來,竟然沒人比他更清楚了。此刻大家見一個小吏竟然得了寵,心裡那滋味,當真酸的不能忍。

 吳糾又說:「司空那邊呢?」

 吳糾說完,愣是沒人出聲了,支支吾吾的,你看我我看你的。

 吳糾掃了一眼眾人,過了好久,才有一個官級不小的人:「司空那邊……似是還沒有什麼表示呢。」

 吳糾一聽,有些了然,司空和前任司徒乃是死黨,別看在路寢宮的時候,司空答應的好,什麼但憑調遣,其實都是說給齊侯聽的,面前一套,背地一套,轉身就不是那樣恭敬了。

 吳糾冷冷一笑,說:「司空倒是不急,去找/人和司空協調,若是兩天之內給不出一個完整的重建方案,這事兒恐怕只有君上出馬才行了。」

 吳糾說著,還拱了一下手,以示恭敬,長耳朵的人都聽出來了,其實就是威脅,而且滿滿都是威脅,那人卻也沒有辦法,只好唯唯諾諾的應聲,然後走出房舍,去找司空部門的人了。

 吳糾第一天上/任,沒有任何廢話,也沒有什麼寒暄,便開始幹活兒了。

 第二天一大早,齊侯那邊就收到了文書,看都不用看,肯定是給吳糾告/狀的,寫文書的人則是大司空。

 大司空告吳糾仗/勢/欺/人,仗著君上寵愛,便要求自己兩日之內完成重建方案,分明就是趕鴨子上架。

 齊侯看了,卻笑了起來,旁邊的寺人被齊侯這麼一笑,看得後背直發/麻,覺得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趕緊低下頭來,心說君上怎麼一點兒也不像是看告/狀的文書,反而像是看報喜的文書……

 大司空第二天便把告/狀的文書交上去了,但是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也沒有任何答覆,大司空還跑來問了問小寢宮的寺人,寺人則是很不好意思的說:「小臣的確看到君上看了文書,還笑了,但是沒有批示,要不然……大司空您再等一等?」

 大司空一聽,頓時心裡「咯噔」一聲,就知道肯定是完了,齊侯這態度很明顯了,必然是不準備管了。

 於是大司空沒有辦法,還平白耽誤了一天時間,趕緊回去呵斥自己部門的人,趕出重建的方案來。

 吳糾一連忙碌了好幾天,自從吳糾上/任之後,齊侯愣是就沒有再見到吳糾了,因為也沒有早朝,沒機會在朝議見面,吳糾中午也不過來送吃食了,齊侯頓時感覺自己就跟家養的被拋棄了一般。

 每天中午沒有吳糾做的膳食吃,齊侯只好吃膳房做的飯,其實那也是精細中的精細,畢竟誰敢給國君吃大鍋飯呢?但是齊侯吃著就覺得不香,還沒吳糾做的炸饅頭片兒香呢。

 這天晚上,齊侯批閱了奏章,正好衛姬遣身邊兒的宮女送來夜宵給齊侯吃,齊侯聞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還以為是吳糾來了呢,滿心歡喜的讓寺人請進來,結果發現是衛姬身邊兒的宮女。

 那宮女走進來,溫柔的低聲說:「君上,衛姬娘娘/親手做了小點,又怕打擾君上公/務,便遣婢子將小點送過來。」

 宮女說著,將小點放在桌案上,精緻的小豆,一掀開精緻的蓋子,裡面的小點量十分小,但是精緻漂亮,竟然是一碗雙皮奶!

 齊侯看到這雙皮奶,頓時就想到了吳糾,雙皮奶可是吳糾最先做出來的,吃起來甜/蜜又順滑,而且十分醇香,散發著一股濃濃的奶甜味兒。

 齊侯忍不住拿起小匕嘗了一口,心中頓時了然,這味道,絕不是衛姬親手做出的,應該是膳房裡的膳夫們做的,因為是吳糾親手教出來的,調味可以說是一模一樣,而且雙皮奶沒什麼難度,因此口味十分相似。

 宮女見齊侯吃了一口雙皮奶,起初明明露/出驚豔的表情,不過很快,那表情就變樣兒了,沉吟了一聲,說:「幫孤謝謝/衛姬的好意。」

 齊侯說了這麼一句,便沒有下文了,宮女只好應聲,然後退了出去。

 齊侯等宮女退出去,就盯著案上的雙皮奶,看了一會兒,看的寺人覺得齊侯可能是公/務繁忙太累了,忙低聲說:「君上,時辰不早了,君上歇息罷?」

 齊侯這才回過神來,擺了擺袖子,竟然站了起來,說:「不,孤還要去個地方。」

 他說著,立刻繞開案子,就往小寢宮外面走。

 寺人不知齊侯要去哪裡,畢竟這大黑天的,別說是入夜,其實已經很晚了,夜宵都吃了,卻不就寢,還要出門,也不知幹什麼去。

 齊侯走的很匆忙,寺人連忙給齊侯披了一件披風,一行人往吳糾住的房舍去了。

 吳糾住的地方不遠,齊侯走過去,寺人就了然了,恐怕是這些天大司徒新官上/任比較忙,所以沒來得及過來看齊侯,因此齊侯竟然自己過來了。

 不過齊侯走過去,就看到了晏娥從房舍走出來,裡面的燈卻滅了。

 齊侯說:「大司徒歇下了麼?」

 晏娥看到齊侯很驚訝,連忙行禮,隨即說:「君上,大司徒不在啊。」

 齊侯一陣吃驚,說:「出宮回府了麼?」

 晏娥說:「回君上,並不是,大司徒新上/任這些天,都沒回來歇息過,全都在政事堂歇的,這會兒恐怕還在政事堂呢。」

 齊侯一聽,更是驚訝,吳糾身/子本就不好,棠巫總是貼身伺候著,其實就是給吳糾調養身/子,結果吳糾竟然天天睡在政事堂,而且一連睡了好幾天?

 齊侯哪能忍得了,趕緊改道,就去了政事堂。

 齊侯急匆匆的趕到政事堂,一進去,果然看到緊裡面兒的司徒房舍還亮著燈,不過靜悄悄的,其他司農司馬司空司理部門都已經人去樓空,沒有一點兒聲息了。

 齊侯大步走進去,就看到火光搖曳,深秋的天氣,政事堂裡的火盆子滅了,也沒有寺人伺候,涼的厲害,齊侯一進去就看到了吳糾,吳糾坐在大司徒的位置上,不過卻是趴在案上,手上捏著一卷簡牘,竟然睡著了。

 吳糾雖然睡著了,但是似乎冷得厲害,蜷縮在一起,縮著肩膀子,還在瑟瑟發/抖,睡得十分不安穩。

 齊侯連忙走過去,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快速披在吳糾的背上,只是這麼一個輕微的動作,吳糾突然就醒了,似乎沒有睡瓷實,「嗯?」了一聲抬起頭來,眼睛裡都是迷茫。

 吳糾看到了齊侯,還以為自己做夢,眨了眨眼睛,伸手揉了兩下,這才發現真的是齊侯,連忙拱手說:「糾拜見君上。」

 齊侯伸手握住吳糾的手,大掌心將吳糾冰涼的手捂著,說:「二哥,你怎麼這般不愛惜身/體,竟然睡在這裡,孤看了要心疼的。」

 吳糾聽齊侯一過來就說肉麻話,好幾天沒聽到了,竟然有點不適應,不過齊侯的掌心很暖和,包裹/著吳糾的掌心,吳糾有些捨不得抽/出來,就當是個大暖爐了。

 吳糾見到齊侯,連忙說:「對了君上,糾本想明日一早去稟呈君上,這是賑災的方案,有些緊急。」

 他說著,將旁邊的幾個文書交給齊侯,齊侯大體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兒,吳糾這些天當真是累著了,有些緊急的方案已經開始施行,另外一些還需要齊侯的批閱,畢竟涉及到大量的錢財和糧食。

 齊侯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心中不知是什麼感覺,低聲說:「有勞二哥了。」

 吳糾說:「這是糾的分內事,君上將這件事情交給糾,說明對糾信任,糾自然要做好,不是麼?」

 齊侯笑了笑,說:「是,二哥最懂孤的心思。」

 吳糾想了想,有些遲疑的又說:「君上……糾想請/命,到發生地/震和災/禍的邊邑去看一看。」

 齊侯一聽,立刻說:「不行,孤不同意。」

 吳糾似乎早就料到,說:「可是,君上想一想,不管是糾,還是司空司農他們,誰也沒去過邊邑,親眼看一看災/禍到底是什麼情況,若是地/方/官/員瞞報輕報,以至於臨淄城中坐鎮的各位卿大夫根本無法對症下/藥,豈不是害了受/災的百/姓?況且……不瞞君上說,大司空對糾有些成見,匯總上來的重建,糾都不甚是滿意,因此糾是一定要去邊邑走一趟。」

 齊侯想要反駁,吳糾立刻又說:「當時君上將大司徒的位置交給糾的時候,就應該想到,大司徒這個位置不只是榮耀,還有負擔,君上既然已經決定了,何不讓糾做得好,做得對?糾心中無愧,也不辜負君上的厚愛。」

 齊侯幾次想要說話,都被吳糾給堵住了,堵得十分嚴實,最後無奈的一笑,說:「二哥啊二哥,你說,你讓孤拿你怎麼辦?」

 吳糾只是淡然一下,說:「還請君上定奪。」

 齊侯臉上均是無奈,歎氣說:「好,孤准了。」

 齊侯這麼一說,吳糾頓時松了口氣,他還以為齊侯這頭倔牛,可能要再和自己強半天,那樣自己還要廢很多口舌,結果沒想到竟然這麼輕而易舉的就說服了齊侯。

 吳糾心中雖然有些詫異,不過還是拱手說:「謝君上。」

 齊侯說:「不,應該是孤謝二哥。」

 吳糾外出公幹的事情很快就定奪下來了,很多人覺得吳糾能做大司徒,心中很酸,聽到齊侯派他去考察災/禍,頓時都開始幸災樂禍,畢竟這可是苦差事,累差事,而且誰知道餘震還會不會發生,萬一又來了地/震,豈不是連命都沒了?

 但是這些人根本沒想到,這苦差事乃是吳糾自己求來的……

 吳糾為了外出公幹,臨走之前,還特意給自己做了綠茶餅和奶茶,因為沒有紅茶,只好做了奶綠,雖然茶味不是那麼醇厚,但是勝在原料純粹,而且味道小清新。

 如此一來,吳糾這天就要啟程了,輜車已經在宮門口等待了,隨行的隊伍也已經準備好了,這次隨行的配置是代/理大司馬的周甫,還有身為公子的石速,兩個人現在都在司馬供職,因此準備隨行去看看救災/情況如何,還需不需要再派兵馬。

 吳糾走出來,準備登車,棠巫扶著吳糾踏上車轅,「嘩啦」一聲掀開車簾子,一霎那,吳糾就看到了緇車裡竟然有人!

 齊侯一身黑色的袍子,頭髮全都束起來,向後背起,袒露/出立體深刻的五官,整個人看起來英俊又硬朗,充斥著成熟男人的迷人氣息,甚至是散發著濃郁的荷爾蒙,尤其是那雙溫柔又深邃的眼睛,簡直撩人。

 然而就是這樣的齊侯,竟然用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每個指縫裡捏著一塊綠茶餅,急匆匆的往嘴裡送,吃的特別豪爽,另外一手端著一杯奶綠正在喝。

 齊侯那英俊的臉上,嘴邊上掛著綠茶餅的碎屑,還有一圈奶茶的白鬍子!

 吳糾一見到齊侯,頓時整個人都懵了,隨即才了然的想著,怪不得那天齊侯這麼輕/松就答應下來了,原來齊侯心裡早想著要偷渡了。

 齊侯見到吳糾,欣賞著他驚訝的目光,笑著說:「二哥,這茶好喝得緊,叫什麼名堂?」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齊侯大白:二哥二哥,你說孤萌不萌,萌不萌?你就說孤萌不萌!

 熊啾啾:萌……你大爺。

 另外,蠢作者的大綱已經用了六萬兩千九百多字啦,蠢作者基本是大綱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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