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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糾》第97章
第97章 救命之恩

 暴雨兜頭, 傾盆而下, 巨大的洪水不停咆哮著, 衝開破敗的河床,就仿佛是注水一般,「轟隆!!!」一聲巨響, 突然傾瀉而來。

 岸邊還有很多難民, 甚至有難民背著沙子, 正往河口裡趟著, 準備用沙子去堵河床的漏口,可就在這一霎那間, 河床突然裂開更大的口子, 不堪重負的嘶聲咆哮, 大水奔湧而出,將好幾個難民瞬間卷走, 不只如此,還將吳糾一瞬間也淹沒在這巨大的洪水之中。

 吳糾是會水性的, 但是在這樣突如其來的洪水面前,會水性根本不管用,大水巨大的拍打力, 將吳糾一下就打暈過去, 突然就將吳糾一下沖出去,根本來不及反應。

 齊侯眼睜睜看著吳糾一下消失在自己眼前,伸手猛的一拽,但是根本沒有拽住, 連個影子也沒抓到,就在眾人吃驚的目光下,吳糾那白色的衣裳一下就被吞噬在混黃的洪水中。

 暴雨還在嘩啦啦的沖刷著,肆虐的傾盆而下,幾乎將人的視線遮蔽,齊侯看著吳糾消失在眼前,腦子裡也是「轟隆!!」一聲巨響,隨即快速沖出去,就要往洶湧的洪水裡沖去,後面的棠巫連忙向前一竄,一下抓住要衝出去的齊侯,冒著大雨,喊著說:「君上,您不會水性!不能去啊!」

 齊侯根本不管這個,就算他不會水性,但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吳糾被洪水沖走,生死都不知道,而此時那邑官已經傻眼了,瞪著眼睛,頭髮都被暴雨給沖散了,就呆呆的看著齊國的大司徒一下被洪水沖走。

 那邑官也不知道會不會水性,反正呆著沒動,一臉嚇傻的樣子,正愣在原地,隨即大喊了一聲,說:「水……水來了!!」

 他說著,連忙後退兩步,眼看著那暴雨不停,衝垮的河床越來越肆意,崩裂的越來越大,若再不後退,他們站著的地方也會被洪水衝擊。

 那邑官大喊了一聲,隨即後退了好幾步,滿臉的倉皇,「咕咚」一聲就跌在地上,也顧不得暴雨和地上的泥土髒了,手忙腳亂的爬起來往後跑,恨不得跑一步摔三下,還是快速的往前沖。

 眼看著大水就要衝過來了,齊侯卻不退後,一定要去救吳糾,棠巫攔著他,喊著說:「君上!君上請退後,棠巫來!」

 他說著,快速的拽著齊侯後退,然後趟著濺過來的水快速往前跑,想要衝進水中去救吳糾。

 棠巫身材瘦削,跟著大水比起來,簡直根本不值得一看,大水瘋狂的肆虐著,這一瞬間,河邊上的士兵和難民們都快速向後撤退,尤其是難民們,那群難民已經領教過一次洪水的可怕,再次看到洪水肆虐,嚇得都是臉無人色,快速向後撤去,還發出驚恐的吼聲。

 而棠巫卻逆著人群,沖進水中,就在棠巫要衝進去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影影綽綽的,就聽到齊侯連聲喊著:「等等!等等,是二哥!」

 他說著,棠巫也看到了,在很遠的地方,畢竟水流速度太快了,一瞬間竟然沖出很遠,吳糾一身白色的袍子已經變成了混黃的顏色,混合著泥沙,頭髮也散亂不堪,發冠早就沖沒了,但的確是吳糾無疑。

 吳糾此時已經昏厥過去,一個身材高大,卻面黃肌瘦的男人背著吳糾,快速的從泥濘的水中沖出來,手腳並用的爬上旁邊擦破的河床。

 齊侯和棠巫一見,背著吳糾的男子,不正是他們早上遇到的那個年輕男人麼?

 那男人背著吳糾,快速往上爬,因為河床上的泥土被大水沖的十分鬆軟,往上爬的速度幾乎還沒又往下陷的速度快。

 齊侯一見,立刻沖過去,也不管什麼髒不髒,危險不危險,連忙沖過去,一把抓住那男人的手臂,男人背著吳糾,重量本身就大,眼看著就要隨著下陷的泥土重新跌回大水之中,齊侯一把拉住那男子。

 男子嗓子裡發出「呵!」一聲低吼,手臂猛的一抻,下陷的力道非常大,若不是齊侯力氣大,恐怕一般人都要被拽下去了。

 齊侯拽住男子,男子一手托住吳糾,棠巫也沖過來幫忙,先將昏厥的吳糾拽上來,放在地上,隨即又拽住那男子,將人拉上來。

 吳糾似乎嗆了水,已經完全昏厥過去了,根本不省人事,臉色灰敗慘白,幾乎沒有進的氣兒,齊侯連忙跪下來,連喊了好幾聲,說:「二哥!二哥!!」

 吳糾何止是發冠沒有了,腰上的玉扣,只要是沉重的東西全都沒有了,不只是被水沖走了,還是被那男子拽掉了,畢竟那些零碎太重,男子要帶著吳糾往上游,幾乎是不可能的。

 齊侯連喊了好幾聲,吳糾就是醒不過來,嘴唇發紫,雖然沒有意識,但是冷的直打哆嗦,雙眉緊蹙,被「嘩嘩」的雨水沖打得更加蒼白。

 齊侯立刻說:「棠巫,快給大司徒看看!」

 棠巫應了一聲,趕緊低頭去檢查吳糾,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剛爬上來的男子突然站起來,似乎看到了什麼,結果齊侯和棠巫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噗通!!」一聲,那男子竟然像著了魔一樣,竟然自己跳進了肆虐的大水中。

 暴雨還在下著,不停的沖刷著,助長了大水的氣焰,那男子一下跳入水中,並非是不小心跌進去,也並非是滑下去,而是真的自己跳下去,好像不要命了似的。

 很快,就聽到「嘩!」一聲,那男子突然又冒出水面,這回不只是他一個人了,他的手臂上還勾著一個看似像難民的人,那人也昏厥了過去,根本不掙扎,男子帶著那難民,猛的紮出水面,想要向岸邊遊,但是似乎根本不可能,大水猛的打來一個浪頭,「轟!!!」一聲,將剛剛露出頭來的男子和難民一下全都打翻下去。

 如此短短一瞬間,那男子帶著難民反復紮出水面,卻反復被打翻進去,棠巫看的驚心動魄,水裡那兩個人,幾乎已經沒了活路,短短這麼一下,竟然沖出老遠,似乎要看不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齊侯突然快速沖出去,一邊往前沖,一邊快速的解下自己的腰帶,手臂上的肌肉猛的一緊,「啪!!」一聲,腰帶仿佛是一條鞭子,猛的就破空打了出去,帶著巨大的力道,「嗖!」一聲甩了出去。

 那水中的男子剛剛露出頭來,一霎那猛的抬手,「啪」一聲,一把抓住齊侯甩過來的腰帶,緊緊攥住。

 齊侯見那男子攥住了腰帶,便猛地用力,快速將水中的男子拽上來,那男子手上還掛著一個嗆水昏厥的難民,因此重量很大,再加上兩個人都濕透了,加上水的重量,那就更恒大了,不過好在齊侯的腰帶非常結實,而且齊侯是習武之人,一身肌肉不是光好看的,力氣也很大,很快就將那兩個人拽了上來。

 齊侯拽住那男子手臂,將男子和難民拖了上來,那難民早就昏厥過去,根本沒醒,跟吳糾一樣,進氣少出氣多,而齊侯和那救人的男子都是「呼呼!」喘著粗氣。

 男子爬上岸來,齊侯喘著粗氣,聲音沙啞的說:「快起來,往前走幾步,這裡不安全。」

 他說著,又冒著雨,高聲的對棠巫說:「棠巫!快將大司徒扶到安全的地方去。」

 棠巫連忙應聲,將地上還沒有意識的吳糾快速的背起來,因為棠巫沒有吳糾高,只能馱著他走。

 齊侯將地上昏厥的難民背起來,那男子卻沒有反應,吳糾低頭一看,就見男子面容及其蒼白,似乎是體力透支,喘著粗氣,嘴唇也沒有顏色,眼神十分呆滯,竟然「咕咚!」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因為河床已經破敗不堪,他一倒下去,鬆軟的泥土瞬間就要塌陷,卷著男子往下滾,齊侯大驚失色,快速往前一撲,一把抓住那男子,立刻將那男子也托起來,虧得是齊侯力氣大,不然根本拽不動兩個昏厥的人,尤其那救人的男子雖然瘦的皮包骨頭,但是身材是十分高大的,骨架子也極沉。

 棠巫馱著昏厥的吳糾,快速的往後撤離,一堆搶險的官兵看到他們,連忙沖過來幫忙,將昏厥的吳糾抬起來,抬到安全的地方放下來,隨即又沖過去幫助齊侯,將那兩個昏厥的人也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暴雨還在下著,齊侯這回可算體會到什麼是死裡逃生了,沒有刺殺,沒有暗殺,但是巨大的洪水比刺殺和暗殺來的更加迅猛,讓人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

 齊侯累的氣喘吁吁,但是根本來不及喘氣,快速沖過去,去看吳糾,吳糾還沒醒過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旁邊的棠巫連忙說:「君上不必太過擔心,大司徒已經沒事兒了,只是嗆了些水,方才又受涼,一會兒就能醒過來。」

 齊侯這才松了口氣,立刻說:「棠巫,快看看那邊的難民。」

 棠巫趕緊跑過去查看那兩個昏死過去的難民,那兩個難民,其中一個是奮力救人的年輕男子,他們早上也遇到了這個年輕男子,他的長相其實很出彩,只不過因為饑餓,暴瘦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

 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極度營養不良,骨瘦如柴,隨時都能昏死過去的男人,他竟然兩次救人,第一次將吳糾從水中救了出來,不止如此,都都沒有任何遲疑,竟然又跳下水去,救起了另外一個難民。

 棠巫連忙蹲下來查看,仔細檢查了兩個難民,這才松了口氣,因為這個男子冒著危險救了吳糾一名,而且還為了別人的性命,不要命的跳下水救人,因此齊侯心中十萬分敬佩他的。

 當時那種情況,暴雨肆虐,洪水橫行,那男人跳下水的一刹那,齊侯心中都是震撼,那場景仍然回蕩在齊侯的腦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齊侯見吳糾沒事兒,說:「那兩人怎麼樣了?」

 棠巫檢查了一下,說:「回君上,也沒什麼大事兒,只不過這兩個人,應該是近期都沒有飽腹,因此餓的體力不支。」

 齊侯驚訝的說:「是餓昏過去的?」

 棠巫點頭說:「是這樣的。」

 齊侯一聽,頓時只能用怒不可遏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了,臨淄城裡撥了那麼多銀錢過來救災,這裡的邑官果然只知道貪贓枉法,口口聲聲說安置了難民,給他們吃飽穿暖,還合理利用人力,組織他們來救災,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廢話,這裡救災的難民,竟然能餓暈過去,齊侯真不知道,那些撥下來的賑災糧食和銀錢都用在了什麼地方。

 齊侯氣的臉色鐵青,就在這個時候,那方才屁滾尿流的跑到安全地方的邑官,看到齊侯死裡逃生,連忙又跑過來,裝作一臉擔心的說:「君上!君上您沒事兒罷?小人方才……方才還想奮不顧身的去營救大司徒來著,只是……只是暴雨太大,小人……小人又不熟悉水性,所以……」

 邑官說著,齊侯早就怒不可遏,此時更是氣怒,方才河床一下被衝開,就屬那邑官跑的最快,誰都不顧了,撒丫子就跑,這個時候卻來裝什麼好人,若沒有方才那男子,吳糾早就沒沖走了。

 齊侯看到他就有氣,此時那邑官還往上沖,齊侯當即氣的一下踹過去,猛地將那邑官給踹翻在地。

 邑官沒想到齊侯竟然就這麼踹了過來,「嘭!!」一聲巨響,邑官沒什麼本事,下盤不穩,再加上齊侯力氣本身就大,又是習武之人,那邑官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是懵了,一下都站不起來了。

 齊侯怒不可遏的低喝一聲:「滾開!回去再與你算帳!」

 齊侯說著,將地上還在昏迷的吳糾小心翼翼的抱起來,抱上馬車,對棠巫說:「將那人也帶上。」

 棠巫連忙說:「是。」

 齊侯帶著吳糾上了馬車,外面還下著大雨,齊侯連忙放下車簾子,吳糾雖然沒有醒過來,但是冷的瑟瑟發抖,齊侯衣裳也是濕的,車上沒有換洗的衣裳,只能伸手緊緊摟住吳糾,將人摟在懷中。

 吳糾昏昏沉沉的,感覺自己真的要死過去了,那浪頭瞬間就打了過來,一個猛子就將吳糾打暈了,這樣的狀況下,水性根本是白搭,吳糾瞬間就昏厥了過去。

 吳糾感覺自己身上有些疼,昏昏沉沉,而且還一晃一晃的,那感覺就好像飄在水中,十分的無助,吳糾連忙抓了兩下手,似乎想要從昏厥之中掙扎出來,也似乎想要掙扎著露出水面一般。

 他們還沒從城外回去,仍然在馬車上,齊侯感覺到吳糾突然一動,隨即嘴裡嗚咽著,猛烈地掙扎了兩下,伸手亂抓,便連忙抓住吳糾的手,緊緊握在掌心中,說:「二哥?二哥!醒醒!沒事兒了。」

 吳糾聽到齊侯反復喊自己的聲音,這才猛的驚醒,一下睜開了雙眼,嗓子裡發出「呵——」一聲粗喘的聲音,雙眼雖然睜開,但是似乎沒什麼焦距,沒有身材,直呆呆的瞪著。

 齊侯知道吳糾受驚了,連忙將人緊緊摟在懷中,低聲說:「二哥,二哥沒事了,二哥你看看孤,沒事兒了……」

 齊侯反復的說著,聲音儘量溫柔,這樣不會嚇著吳糾,帶著濃濃的安撫,吳糾喘著粗氣,這才慢慢的安定下來,眼神從呆滯變得鬆懈下來,似乎松了口氣,也是一臉死裡逃生的感覺。

 吳糾被齊侯摟在懷中,兩個人衣裳都是濕的,吳糾有些瑟瑟發抖,不過臉色卻露出一種安寧,聲音沙啞的輕聲說:「糾還以為見不到君上了……」

 他的聲音很輕,沙啞的不成樣子,但是粗重的喘氣聲,齊侯一聽,頓時心臟猛的就被擰住了,連忙撫摸著吳糾的額頭,低聲說:「沒事了,二哥別說傻話,歇息一會兒,一會兒就到了,乖,好麼?」

 吳糾沒有任何反駁,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任何力氣,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就靠在齊侯懷中,沉沉的睡去了,那種脆弱又依賴的表情,和著吳糾慘白的臉色,仿佛一碰就壞,看起來極為讓人心疼。

 齊侯忍不住抱緊吳糾,反復的撫摸著他的頭髮和額頭,讓吳糾慢慢鬆懈下來。

 吳糾又昏昏沉沉的睡過去,後來感覺不再搖晃了,可能已經到了府邸,但是吳糾沒有力氣,睜不開眼睛,就這麼一直睡下去,一直睡了很久,久到吳糾自己都覺得太久了,有些捨不得,想要睜眼看看齊侯。

 「大司徒醒了……」

 「大司徒醒了!」

 「二哥?二哥……」

 吳糾聽到耳邊有些嘈雜,很多人在說話似的,皺了皺眉,慢慢睜開了眼睛,起初看不清楚,眼前一片黑漆漆的,不過慢慢的,終於看到了東西,竟然有好幾個人圍在旁邊。

 吳糾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齊侯,齊侯餓的手就緊緊的握著吳糾的手,手心滾燙滾燙的,握的死緊,說:「二哥?好些麼?要喝水麼?哪裡難受,快告訴孤。」

 吳糾起初耳朵還是嗡嗡的,聽不清楚齊侯說什麼,可把齊侯給急壞了,連忙說:「速兒,快去叫棠巫來!」

 吳糾這才發現,原來石速也在旁邊,而且周甫也在,周甫焦急的說:「我去!」

 他說著,連忙沖出去,快速沖出房舍,去找棠巫了。

 吳糾反應有些慢,看見周甫跌跌撞撞沖出去,這才省過神來,連忙說:「沒事,糾沒事了,讓君上擔心了。」

 齊侯聽他說話,頓時松了口氣,說:「二哥,你嚇死孤了。」

 吳糾嗓子十分疼,肯定是大水冰冷,又被暴雨沖刷,著了涼,身上也有些忽冷忽熱的不得勁兒,輕聲咳嗽了兩聲,他現在咳嗽重點都沒這個力氣。

 棠巫很快就沖了進來,連忙給吳糾把脈,過了一會兒這才鬆口氣說:「君上,大司徒沒什麼事兒,只是著了風寒,安心靜養便是。」

 齊侯點點頭,大夫都說話了,齊侯終於把心臟放回了肚子裡,這才踏實下來。

 吳糾有些迷茫,說:「君上,你們怎麼把糾救上來的?」

 一說起這個,齊侯便想起了那個被帶回來的男子,那男子是個難民,他們之前見過一面,還是邑官的管家作威作福仗勢欺人,被吳糾他們給看見了,打抱了一個不平,才認識的男子。

 後來因為齊侯和吳糾要去河口檢查,因此邑官突擊搞了一個場面,結果又遇到了那個男子,那男子是被抓來的勞力,來修河床的。

 那男子看起來骨瘦如柴的,根本沒有一頓飽飯,餓的已經只剩下骨頭架子了,就是這樣,竟然在發洪水的時候,奮不顧身的跳進水中救人。

 一來是因為那男子救了吳糾,二來也是因為那男子救人的氣魄,所以齊侯非常有感觸,就讓棠巫將那男子帶回來救治了。

 此時那男子正在旁邊的房舍力安頓著,他的情況好不過吳糾,畢竟吳糾沒有挨餓,那男子雖然身子骨不錯,而且還算是強壯的類型,不過因為挨餓了一段時間,體力又嚴重透支,因此昏厥過去,至今還沒醒過來。

 吳糾一聽,有些驚訝,說:「竟然是那個人救了我……」

 當時那個人背著沙包,正在填補河床,大水第一個將那男子卷了進去,沒成想那男子卻陰差陽錯的救了吳糾,成了齊國大司徒的救命恩人。

 吳糾說:「那先生乃是糾的救命恩人,于情於理糾都該去看望。」

 他說著要撐起身體下榻,齊侯連忙攔住,說:「二哥,你現在身子太虛弱,別動,就算要去,也稍微再歇一下,棠巫已經給他看過了,並沒有太大的事兒。」

 齊侯不讓吳糾下榻,吳糾這臉色慘白的樣子,仿佛隨時都能再昏死過去,齊侯可不想讓他剛醒過來就又昏過去。

 棠巫也說:「大司徒不必著急,那位匽先生沒事,棠兒會照顧著。」

 吳糾點了點頭,這才躺下來,突然看了一眼棠巫,輕聲說:「棠兒,那先生一直昏厥著,你怎麼知道他姓什麼?」

 棠巫嚇了一跳,驚訝的睜大眼睛,隨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口,周甫似乎沒反應過來,也說:「是啊,那先生救回來之後就一直昏厥著,棠巫你怎麼認識知道他姓什麼啊?」

 石速看了一眼棠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說:「認識?」

 齊侯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匽先生的時候,他臉上都是血污,看不到長相,不過後來他把臉上的血污擦乾淨了,出了骨瘦如柴之外,臉竟然長的十分端正分明,吳糾當時多看了一眼,齊侯便偷偷記在心中了,當時還以為再也遇不到了。

 那時候棠巫就看著那匽先生的背影發呆,不知在看什麼,吳糾還問他來著,不過棠巫沒有回答,只是說沒什麼。

 這樣一來,棠巫絕對是認識那匽先生的。

 眾人都看著棠巫,棠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擺,這才說:「棠兒遇到匽先生也很吃驚,畢竟認識匽先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恐怕匽先生也不記得棠兒了。」

 那匽先生名叫匽尚。

 棠巫爆出匽尚的大名,齊侯眼睛中一瞬間閃過很驚訝的表情,齊侯是重活了一輩子的人,他知道匽尚是誰,出了齊桓公時期的五傑之外,匽尚也是一個能臣,非常厲害的卿大夫。

 按理來說,齊侯應該是認識匽尚的,但是匽尚此時餓的已經脫像了,非常瘦非常瘦,瘦的幾乎讓齊侯認不出來,齊侯也只是隱約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但是絕沒想到是那個匽尚。

 匽尚是哪個部門的,齊侯其實記不得了,因為齊國的能臣真的太多太多了,多到齊侯根本不需要記住匽尚,一共也沒見到匽尚幾面,匽尚的這個才華程度,還不足以見到齊侯。

 不過齊侯還是記得他,不是因為旁的,而是因為匽尚可是當時有名的美男子。

 匽尚乃是齊國有名的美男子,很多千金小姐為了見匽尚一面兒,可是費盡心思,如此一個英俊不俗的人,卻如此落魄乾瘦的出現在齊侯眼中,齊侯當然不敢認他了。

 那個男子的確是匽尚,而且據棠巫所說,棠巫的確認識匽尚,而且匽尚並非齊國人,匽尚本人應該是鄭國人。

 棠巫說見過匽尚,是很多年錢的事情,之前匽尚也看到了棠巫,不過似乎不記得棠巫了,畢竟這件事情的確發生在很多很多年前,大約十年之前……

 當時棠巫似乎才四歲,非常小,但是四歲的時候,棠巫失去了家人,開始流離失所,因為棠巫年紀太小,什麼也不會,但是鄭國也在鬧饑荒,根本沒人會去可憐一個又髒又臭的小孩子。

 當時鄭國的饑荒的鬧得很嚴重,再加上多年內亂,一直在打仗,造成了疾病橫行,很多傳染疾病隨著屍體擴散,短短一段時間之內,鄭國之內很多小邑都開始爆發疾病,於是那些邑官就把得病的難民,全都集合起來,轟出城去,讓他們自生自滅,若是不出城,就要被活活燒死。

 發展到後來,不只是得病的難民,所有的難民都被趕出城去,不讓難民進城,也不給他們糧食,根本沒有任何保證。

 畢竟那個時候,鄭國還在內亂,好幾個公子都要爭位,鄭國的都城沒人能做主,自然沒有人會關心鬧災荒和疾病的事情。

 棠巫還很小,也成為了難民,被趕出城去,讓他自生自滅,一堆的難民糾結在一起,也翻不出天去,鬧夠了就蹲在城牆外面瑟瑟發抖,然後互相盯著。

 為什麼互相盯著?

 因為他們在觀察,觀察著,到底誰要不行了,身體弱的,禁不住挨餓受凍的,馬上要死去的。身體強壯的難民就在觀察這樣的人,看著他們因為虛弱而沉沉睡去,便悄然地站起來,將那虛弱的難民拖到昏暗的地方,然後棠巫便聽到了慘叫聲,很淒厲,即使那種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但是當時小小的棠巫還是記得,記憶很深刻……

 後來因為難民太饑餓了,已經開始不滿足支持虛弱要死的人,況且那種虛弱要死的人,或許已經感染了疾病,吃起來雖然充饑,但恐怕吃完也離死不遠了。

 於是難民們開始把注意打到小孩子身上,有孩子的父母,會含淚將還孩子交給另外有孩子的父母,他們交換孩子互食,似乎在找尋著心裡的平衡點,只要不聽到自己孩子的哭聲,嘴裡沒有吃到自己孩子的肉,那邊是心安理得的。

 棠巫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而且是個小孩子,沒過多久,就成了難民們窺伺的物件,那時候跟著棠巫一起的,還有一個稍微大一些的孩子,也是個沒爹沒媽的孤兒難民。

 棠巫那天晚上覺得很冷,便給凍醒了,聽到奇怪的聲音,簌簌沙沙的,不知道在做什麼,還有濃烈的血腥味兒傳過來,棠巫爬起來,悄悄的看了一眼,什麼奇怪的場面都沒有看到,但是棠巫看到幾個年輕的難民蹲在地上,圍在一起,他們身邊散著一件破爛的小衣裳,衣裳上好些血,沖天的血氣彌漫在乾冷的空氣中。

 棠巫認識那件衣裳,四歲的棠巫嚇壞了,從那天起,他再沒有見過那個和自己一樣,是孤兒的難民了。

 雖然那時候棠巫還小,但是饑餓和困苦讓棠巫很早熟,他知道,肯定是被吃了……

 吳糾聽到這裡,頓時心裡只剩下震撼,還有濃濃的悲哀,他以前也在一些歷史書上閱讀到過,古代的社會非常殘忍,尤其是早期的先秦的古代社會,公羊傳中曾經記載著「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這樣的字眼。

 當時吳糾覺得很不可思議,畢竟那可是生命,別管是誰家的孩子,誰能忍心吃掉?

 然而此時棠巫就親口說了出來……

 吳糾一直以為,棠巫的冷淡和冷漠,其實是因為公子彭生的虐待而來,不過現在吳糾終於明白了,棠巫除了被公子彭生虐待之外,還經歷過許多,那都是吳糾永遠也不敢想的事情。

 棠巫的語氣卻很平靜,繼續淡淡地說:「他們吃掉了那個孩子,之後就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

 那些人開始籌畫著吃掉棠巫,棠巫小時候也很瘦弱,身材比普通孩子要瘦小一些,棠巫知道他們的心思,當時還沒有現在這麼淡漠堅強,小棠巫非常害怕,準備連夜逃走,就在那天,也是下著夾雜著冰雹的大暴雨,棠巫趁著難民們熟睡,偷偷爬起來準備逃跑。

 但是他哪知道,那些難民們也籌畫著,在這樣一個夜裡,將棠巫抓起來分食,棠巫一爬起來,還沒來得及逃跑,就被難民們發現了。

 好幾個身材高大而且年輕的難民沖過去,撲住棠巫,棠巫害怕極了,嘶聲力竭的大喊著,他們就在城門邊上,棠巫想要進城,城樓上亮著火光,有守城的士兵,只是冷漠的看著他們,完全沒有開門的意思。

 棠巫覺得手臂劇痛,似乎已經被人生生撕下了一塊肉,那些難民爭相恐後,似乎是覺得棠巫實在太瘦小了,若是晚了,恐怕只能吃骨頭渣子,便爭搶著去撲倒棠巫,撕咬他。

 棠巫鼻子裡聞到了血腥味兒,害怕極了,疼極了,苦的滿臉都是淚痕,聲音嘶啞,竭盡全力踹開撕咬他的難民,快速沖起來,連滾帶爬的往前跑,沖著城門相反的野外沖去。

 那些難民見他要逃跑,哪能讓到嘴的鴨子飛了,便也爬起來,追著棠巫往前跑,一路沖出去,大喊著:「別跑!別跑!」

 棠巫根本不聽,埋頭就跑,一直跑到他覺得自己根本跑不動了,「咕咚!」一聲,一頭栽在地上,頓時可得頭破血流,胳膊險些給摔斷了,他一倒下,後面的人立刻跟上來,壓住他,將他四肢壓在地上,準備瘋狂的撕咬和分食。

 棠巫疼的大喊,大哭著,夜裡很黑,下著肆虐的暴雨,耳邊都是淒厲的吼聲,就在棠巫已經絕望的時候,突然有「沙沙沙!」急切的腳步聲沖過來,隨即是一聲大喝:「你們做什麼?!」

 那些難民被一喝,嚇了一跳,手勁兒都松了,可是這個時候棠巫已經傷痕累累,他根本跑不動了,爬不起來,臉上身上都是血跡。

 那些難民回頭一看,只是看到了一個年輕男子,最多二十歲的模樣,身材高大,長相並非一般的俊逸英朗,然而在難民眼裡,再俊美也沒有任何用處。

 那年輕男子就一個人,而且身上也沒有利器,那些難民看了一眼,便沒當回事兒,可是當那個年輕男子看到棠巫的時候,立刻嚇了一大跳,快速沖過來就將棠巫抱在懷中,戒備的看著那些難民。

 那些難民餓的眼睛都要綠了,怎麼可能放過棠巫,圍著那年輕男子,說若是年輕男子要多管閒事兒,就把他也一起吃了。

 那年輕男子是趕路的人,沒來得及進城,因為饑荒和疾病,城門開放的時間變得短了,年輕男子正好沒能進城,便在附近將就一夜,明天城門一開就進去。

 哪知道睡到半夜,突然就下起了大暴雨,而且還聽到了有孩子啼哭的聲音,異常的絕望,伴隨著蒼涼的暴雨,哭的年輕男子幾乎肝膽俱裂。

 年輕男子趕緊跑過來查看,正好看到那些難民竟然要活活分食一個孩子,那男子行頭十分體面,看起來是個商賈的樣子,而且文質彬彬,恐怕還是個知識人。

 年輕男子怎麼忍心棠巫被那些人活生生就吃掉,把四歲的棠巫緊緊樓梯在懷中,非要管這個閒事兒,那些難民被逼的走投無路,非常彪悍,要連年輕男子一起吃,年輕男子將自己包袱力所有的乾糧和銀錢全都分給了難民。

 難民們許久都沒見過這麼多的糧食和銀錢了,糧食能果腹,銀錢能換衣裳保暖,得了好處,那些難民這才放過了棠巫,紛紛離開了。

 當時棠巫都不知道哭了,蜷縮在那年輕男子懷中,年輕男子怕他害怕,於是就和他說話,問他叫什麼名字等等。

 那時候棠巫就知道了,年輕男子姓匽,叫做匽尚,家裡有幾個小錢,是做生意的,而棠巫沒有名字,沒辦法告訴匽尚,匽尚就說給他起個名字,那地方是堂邑,匽尚說,便叫做棠兒罷。

 棠,是一種花,從木,從尚,尚的意思就是展開,棠的意思其實便是一種樹冠枝葉展開的植物。

 棠巫從此有了名字,雖然他並沒有姓氏,聽著匽尚解釋棠的意思,也是懵懵懂懂,畢竟那時候他還太小了,但是仍然一字不落的記在心中,依舊記得非常清楚。

 棠巫那時候很害怕,為了讓棠巫不害怕,匽尚還變戲法一樣,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餅子,餅子就手掌大,不過對於當時小小的棠兒來說,是在太大了。

 那餅子上面有個牙印兒,不用說了,自然是匽尚留下的,也幸虧是匽尚吃了之後直接抱上塞在了懷中,而沒有放在包袱裡,不然早就被那些難民給搶走了。

 棠兒好久都沒吃過這麼香的餅子了,吃得滿臉都是餅子渣子,其實那餅子很硬,很幹,只是充饑帶著,因為水分少,利於保存,所以匽尚才帶著在路上吃,也是因為太難吃了,匽尚只是咬了一口,便沒有再吃。

 棠巫因為饑餓,吃的狼吞虎嚥,慘白的小臉兒都通紅起來,匽尚就耐心的,小心翼翼的給他包紮傷口,等包紮完了傷口,棠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把餅子都吃光了,只剩下最後一點點,就跟棠巫大拇指那麼大一塊小餅渣子。

 棠巫一臉怯生生的樣子,也不敢說話,將那餅渣子遞到匽尚嘴邊兒,似乎想起什麼,趕緊擦了擦自己的手,怕自己手髒似的。

 棠巫記得,當時匽尚的表情很奇怪,深深地看著他,或許在可憐他,聲音溫柔的說:「好棠兒,你吃罷。」

 那之後,匽尚帶著棠巫去看了醫師,沒過多久,匽尚就要離開了,去其他地方做生意,匽尚還太小,沒辦法一直跟著匽尚,匽尚便把棠巫託付給了那醫師,請醫師收棠巫為徒。

 因為從小能給人治病,棠兒從此便成了旁人眼中的巫。

 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棠巫的師傅去世了,為了生計,棠巫便成了公子彭生的小臣,也就是奴隸。

 具體是那些事情,棠巫並沒有說,或許是記不住了,也或許是對於至之前講的事情來說,那些事情太不值一提了,仿佛就是流水帳,因此棠巫便沒有細說。

 棠巫淡淡地說:「雖然過去這麼多年,但是在棠兒心中,匽先生就恩人,便不敢忘懷,一直默默記在心中,當時見到匽先生的時候,一來是因為這裡是齊國,而且還是齊國莒國的邊邑,離鄭國十分遙遠,二來……二來是因為當時的匽先生有些小錢,穿著也十分體面,而如今見到匽先生,確實這番光景,因此……棠兒也不敢肯定,棠兒並非有什麼隱瞞的心思。」

 吳糾聽了棠巫的話,棠巫說的十分有道理,其實還有,匽尚餓的脫像,這樣的匽尚,棠巫一開始是不敢認的。

 不過後來齊侯讓棠巫將匽尚帶回來醫治,棠巫借著醫治的空當,就仔細觀察了一番,果然是匽尚無疑了。

 雖然過去了十年,雖然匽尚餓的脫像,雖然時過境遷,然而在棠巫心中,匽尚是沒有改變的,依然是那個匽尚。

 吳糾聽了十分感慨,說:「匽先生是個好人,不知救了多少人,棠兒你要高升照顧匽先生。」

 棠巫點點頭,說:「是,大司徒。」

 吳糾又說:「你去罷,匽先生那邊沒人,恐怕不方便,你快去照顧罷。」

 棠巫點了點頭,很快就退了出去,去照顧匽尚了。

 棠巫一走,比較直爽的周甫便小聲說:「這棠兒,小小年紀的,好生可憐,還有那群難民,也太可惡了!」

 吳糾歎了口氣,說:「可惡的並非是難民,而是時態。」

 吳糾說出來的話,讓周甫有些聽不懂,齊侯也皺了皺眉。

 周甫說:「大司徒你的話好生難懂。」

 吳糾笑了笑,說:「試想一下,就算當時鄭國沒有國君,不能管理難民的事情,但是當地的官員不僅視而不見,而且還將難民驅趕出城,這才釀成了難民無路可走,人吃人的現象,這是誰的錯呢?必然是鄭國統治者的錯誤。那麼再想想,就算當地官員將難民驅趕出城,為什麼那些難民竟然能狠下心來吃自己的孩子,吃旁人的孩子呢?這要歸結到教育問題,很多統治者都覺得,貴族豪紳才配有良好的教育,而普通百姓受到良好的教育反而會禍亂國家,引發輿論問題,但是他們並沒有想到這些方面,若是難民們本身是受到良好教育的百姓,就算再疾苦,也不會出現人吃人的問題,那麼這個錯誤要歸結到哪裡?自然還是鄭國統治者的失職。這種失職,已經成為了一種風氣,因此糾才說,是時態的問題。」

 他說著,轉頭看向齊侯,說:「君上,如今的邊邑,就好比是十年之前的鄭國,若是再不加遏制,很快也會演變出人吃人的現象。」

 齊侯聽了,似乎在思考,隨即說:「是,二哥說的極是。」

 他說著,又說:「但是二哥如今也要考慮自己的身子,這些事兒就交給孤便可以了,二哥的第一要務便是將身子養好,知道麼?」

 吳糾剛醒過來,說了這麼多話,嗓子也沙啞難受,便點了點頭,的確是困倦疲乏了,齊侯扶著他便慢慢的躺下來,準備閉目養生,好好休息一下。

 棠巫出了房舍,先是讓人去熬藥,然後這才進了匽尚的房舍,匽尚躺在踏上還在睡。

 完全看不出是什麼美男子,因為骨瘦如柴,大骨架都露出來了,看起來著實嚇人,不止如此,匽尚的臉上還出現了皺紋,很多皺紋。

 算起來,如今匽尚應該有三十歲了,不知遇到了什麼事情,沒了當年的俊美,竟然落魄如此。

 棠巫在塌邊慢慢坐下來,打了一盆水端過來,然後用帕子沾上熱水,然後擰乾,小心翼翼的給匽尚擦臉。

 因為匽尚沒有醒過來,所以衣裳只是簡單換了乾淨的,也沒辦法讓他沐浴,棠巫之前便小心的給他擦了身上,此時見他出汗,恐怕是有些低燒,畢竟匽尚在冷水中掙扎良久,挨餓受凍的,怎麼可能不發燒?

 棠巫輕輕給他擦著虛汗,動作很輕,就怕吵醒了匽尚的安睡,擦完了一遍,便把帕子洗乾淨,坐在一邊兒守著,看看有沒有什麼情況。

 棠巫坐著,盯著匽尚的臉就有些發呆,不由得有些出神,想到當時匽尚的話,溫柔的說……

 「好棠兒……」

 「好棠兒,你吃罷……」

 棠巫一想到這個,心中莫名就很難受,十年都過去了,棠巫學了一身醫術,同時也變得冷漠起來,可能是因為童年的種種遭遇,還有跟著師傅看慣了病人的生死,天天面臨著各種生老病死,看的麻木了,也就學會了收攏自己的感情,在這種殘酷的年代裡,感情多並沒有什麼好處。

 再加上之後棠巫做了公子彭生餓小臣,公子彭生天天打罵虐待棠巫,不管是對旁人,還是對自己,棠巫都已經開始學會冷漠、麻木。

 然而此時……

 棠巫看著匽尚的面容,忽然覺得一片之水的心,突然跳動了起來,止不住就想到了當年的種種,亂七八糟的往事沖進來,讓棠巫感覺很混亂,又迷茫。

 棠巫慢慢伸出手來,蒼白瘦削的手輕輕撫摸在匽尚的額頭上,輕輕的劃過,匽尚似乎沒有醒過來,就連皺眉都沒有,仍然在安睡。

 於是棠巫便大起膽子,繼續偷偷的摸著,然而就在棠巫放鬆下來的時候,還以為匽尚睡著了沒有發現,突然「啪!」一聲,熟睡中的匽尚猛的抬起手來,一把握住了棠巫的手腕。

 棠巫「啊……」的嚇了一跳,驚訝的睜大眼睛,匽尚已經醒過來了,睜開眼睛,攥著棠巫的手腕,戒備的看著他。

 別看匽尚餓得不行,但是他的手勁兒不小,一把攥住,棠巫疼的手腕立刻就紅了,好像一圈烙印似的。

 匽尚似乎忍不住棠巫,畢竟棠巫當時很小,才四歲,雖然匽尚十年幾乎沒有變樣子,但是棠巫不同,棠巫這十年變了太多,再也不是那個瘦瘦小小,被人分食的小棠巫了,而是變成了一個,能親手紮瞎公子彭生眼睛的棠巫……

 棠巫看著匽尚戒備的眼神,連忙收攏了表情,恢復了一臉淡然,低聲說:「小臣並沒有惡意,只是在照顧先生。」

 「小臣?」

 匽尚的聲音很嘶啞,沙啞的幾乎不成樣子,仿佛是銼刀在磨木頭,似乎抓住了棠巫的重點,奇怪都說了一聲,又側頭打量起棠巫來。

 棠巫說:「小臣乃是齊國大司徒身邊伺候的,先生您在河口救上的白衣男子,乃是齊國的上大夫大司徒,先生有恩于大司徒,君上和大司徒都十分感激,特令小臣服侍照顧先生。」

 他這麼說著,匽尚才慢慢的放開了手,讓棠巫叫手腕抽走了。

 棠巫把手腕抽出來,就看到自己腕子上一圈紅痕,匽尚的手勁兒真是不小的。

 匽尚頓了頓,見棠巫低頭看這自己的手腕發呆,便用沙啞的聲音說:「有吃的麼?」

 棠巫這才回身,連忙說:「有,自然有,先生先喝杯熱茶,小臣這就去端。」

 匽尚醒了,很快吳糾和齊侯就知道了,吳糾一定要去親自拜謝匽尚,其實齊侯也很想去拜謝一次,畢竟如今二哥可是齊侯的命,之前吳糾被大水沖走,齊侯不會水性都要衝進水中救人,可見齊侯將吳糾看的有多重。

 齊侯拿吳糾沒辦法,只好給他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風,然後扶著吳糾走過去,準備去拜訪匽先生。

 兩個人走進去,是棠巫來開的門,一打開門,就聞到了一股飯香味兒,房舍的桌案上放著很多吃食,什麼都有,主食和肉為主匽尚已經從榻上下來了,他坐在案前面,根本不用筷箸和小匕,雙手抓著食物直接往嘴裡塞,吃的仿佛像野獸一樣,恨不得將那些食物不咀嚼便生吞緊肚子裡。

 吳糾一看有些傻眼,想來也是匽尚真的餓極了,吃起來十分怕人,他骨肉如柴的,如此這麼一吃,嘴巴那張的老大,根本沒有一點兒美男子的模樣。

 匽尚見有人進來,很可能便是棠巫口中所說的「齊國大司徒」還有「齊國國君」了,但是匽尚也只是看了一眼,根本沒有要行禮的打算,好像在他眼中,什麼齊國的大司徒,什麼齊國的國軍,都不值一提,根本比不過自己手中的肉。

 匽尚看了一眼吳糾和齊侯,都沒說一個字,立刻低下頭來,繼續往嘴裡塞東西,一塊肉還沒吃完,已經又塞了好幾塊進去,直到塞不下,全都滿出來,還在往裡繼續塞。

 吳糾直到匽尚餓壞了,連忙說:「匽先生,慢些吃,還有很多。」

 匽尚卻猶似沒聽到一樣,繼續往自己嘴裡塞東西,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匽尚突然臉色一變,猛的就站起身來,「嘔——」一聲竟然要吐出來,來不及出房舍,匽尚竟然直接就吐在了房舍裡。

 吳糾更是吃驚,雖然他是有潔癖,但是匽尚乃是他的救命恩人,眼下恩人臉色煞白,吃東西竟然還吐,吳糾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棠巫連忙搶過去,扶著匽尚,輕輕給他拍背,用帕子給他擦嘴,匽尚似乎把方才吃進去的全都吐了出來,而且還幹嘔了好一陣,臉色煞白煞白,這才稍微停了下來。

 棠巫也不嫌髒,趕緊倒了一杯水,遞給匽尚,說:「先生,漱漱口罷。」

 匽尚端起水來,直接給喝了,恐怕是因為不舒服,所以沒有吐出來,竟然給咽了。

 吳糾連忙說:「先生這是怎麼了?為何吃東西會吐?」

 棠巫說:「回大司徒,可能是因為先生長久為飲食,突然吃得太快,因此身子有些受不了。」

 他說著,匽尚已經開始又坐回去,往嘴裡塞東西,完全不在乎剛才吐的,仍然使勁的吃,生怕沒有了一樣。

 吳糾和棠巫勸他都不管用,齊侯在旁邊看了,便說:「棠兒,你去將膳房裡所有的吃食都給先生拿過來,再把咱們從臨淄城帶來的乾糧,也全都拿出來,交給先生。」

 齊侯這麼一說,匽尚竟然抬起頭來了,看了一眼齊侯,棠巫說:「是」很快便走出去了。

 匽尚又看了一眼走出去的棠巫,皺了皺眉。

 沒過一會兒,果然很多寺人魚貫而入,捧著一堆一堆的吃食,放在案子上,案子上擺不下了,就放在旁邊的席子上,幾乎將匽尚給包圍在裡面。

 齊侯便對匽尚說:「這些吃食都是先生的,先生大可放心,孤說出來的話,還是算數的,先生可以慢點兒吃,足夠您吃了。」

 匽尚看著身邊的吃食,伸手將遠處的夠到自己身邊,這才放慢了吃飯的速度。

 吳糾驚訝的看了一眼齊侯,沒想到齊侯竟然還有點兒能耐,竟然一下就讓匽尚放鬆了警惕。

 齊侯啪吳糾身子弱,就讓他坐下來,說:「先生慢慢吃,等吃過了,我們有幾句話想問問先生。」

 匽尚雖然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仍然在吃飯,不過竟然點了點頭,似乎在回答齊侯。

 吳糾更是看了一眼齊侯,齊侯看到吳糾的目光,頓時一臉傲嬌加討誇獎的表情。

 吳糾有些無奈,不過匽尚正在吃飯,吳糾也不好打擾,齊侯也坐下來,就坐在吳糾身邊,伸手勾了勾吳糾的手指。

 吳糾手指一癢,側目看了齊侯一眼,齊侯沖他笑了笑,兩個人趁著匽尚吃飯,在暗地裡搞了一些小東西,齊侯總是逗來逗去的,氣的吳糾不堪其擾,最後伸手捏了一把齊侯的大腿,不過都是肌肉,愣是沒捏動。

 吳糾這麼一抬頭,頓時就與匽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確切的說,匽尚正詫異地看著吳糾和齊侯搞小動作,那詫異的表情相當明顯。

 齊侯側過頭來,嘴唇不動的小聲說:「看罷,都怪二哥太熱情了,把匽先生再給嚇壞了,別老摸孤,回去讓你摸個夠,還不行麼?」

 吳糾頓時一口血差點噴出來,直接噴在齊侯臉上,齊侯竟然腆著臉說這樣的話,好像吳糾非禮他一樣,簡直要氣死吳糾了。

 不過剛才吳糾捏齊侯的腿,還真是被匽尚給看到了,匽尚那眼神明晃晃的都是吃驚。

 匽尚看起來是終於吃飽了,用帕子擦了擦嘴,棠巫趁著他吃飯的時候,已經將他吐得都清理乾淨了,方便一會兒眾人說話。

 匽尚擦了完了嘴,這才說:「君上和大司徒,請問罷。」

 匽尚到底是個有學識的人,因此說出來的話並非無禮。

 齊侯說:「孤想向先生打聽打聽,關於邑裡鬧災荒的事情,可有放救災糧,可有人安頓災民,當地官府可組織賑災、救災?」

 匽尚聽了,笑了一聲,仿佛是嘲笑一樣,很冷淡,搖了搖頭,只是搖了一下頭,便回復了齊侯所有的問題。

 齊侯心中其實已經知道是這個答案了,頓時怒不可遏,又說:「在河口的時候,孤看到很多難民在搶險,邑官說是他組織的,給這些難民吃飽三餐,穿暖衣裳,而且還提供住宿的房舍,才讓這些難民去搶險,可有此事?」

 匽尚聽了,第二次笑了,不過嘴唇沒動,又是一聲嘲笑,沙啞的開口說:「君上,若真像邑官說的,難民都吃飽了穿暖了,還有地方睡覺,那匽尚又如何能突然昏厥過去?」

 的確是這樣,匽尚說,河口的難民全都是被抓過來的,齊侯想的還是太簡單了,覺得自己來檢查,邑官肯定沒轍就要完成任務,其實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邑官的確想要完成任務,但是他不給難民吃穿,也不給他們住宿的房舍,只是讓他們在河口幹活兒,如此一來,餓著肚子幹活,只是昏厥過去還是好事呢。

 匽尚本來拿了齊侯的玉飾已經要走了,只不過還沒出城就被抓住了,守城的士兵說邑官需要大量的難民,因此現在難民突然成了寶貝,全都不許出城。

 匽尚和那老者孩子都被抓了,還是匽尚阻攔,那老者和孩子才跑出城去,但是匽尚最終沒能跑出去,而是被抓住,抓到河口去做苦工了,也因此再次見到了齊侯和吳糾。

 齊侯一聽,「哼」的冷笑了一聲,說:「好啊,這邑官,真是膽大包天!來人啊!」

 他說著,站在外面伺候的周甫和石速走進來,拱手說:「君上。」

 齊侯冷冷地說:「去,將那邑官給孤帶過來,他做了什麼好事兒,讓他給孤說道說道。」

 周甫和石速應了一聲,很快就走出去了,將那邑官叫進來,邑官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倒是很快走進來了,一路上問周甫和石速,但是兩個人都不回答,看臉色不是十分好,邑官還以為是齊侯要興師問罪,問他為什麼在河口自己逃跑,但是其實並不是這麼回事兒。

 邑官一走進房舍,就有些吃驚,因為除了齊侯和大司徒吳糾之外,竟然還有其他人,那人的待遇非常好,他身邊全是吃食,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邑官仔細一看,是那個被救回來的難民。

 因為之前髒兮兮破爛爛的樣子,此時換了一身衣裳,頭髮也梳起來弄的乾淨了,險些認不出來,不過衣裳可以換,臉可以洗,皮包骨頭卻不是一頓就能吃起來的,所以匽尚還是個難民模樣,極瘦極痩。

 邑官進來先行作禮,隨即一下,咕咚一聲跪在地上,哭成了個淚人兒,咚咚咚的磕頭,說:「君上!君上!大司徒,小人知錯了啊!知錯了啊!」

 吳糾嚇了一跳,畢竟他之前被水沖走,才剛醒過來,精神還有點緊張,突然聽到咚咚咚的磕頭聲,還有嚎哭聲,的確是很嚇人的。

 那邑官因為知道齊侯要那他問罪,所以索性就跪下來先哭號起來,齊侯看著他,臉上劃過一絲笑意,就說:「好,你告訴孤,你到底有什麼罪?」

 邑官哭著哭著,聽到這句話就停住了,其實很多官員都怕上級這麼質問,因為這麼質問無異於嚴刑拷打,而且非讓你自己說,若是說多了豈不是露餡兒,自己坑了自己,但是若說少了,沒說到點子上,上級又不高興。

 如今在邑官面前的,可是齊國的頂頭上司,沒人比齊侯更大了,齊國也沒什麼女主太后之類的,可以說齊侯在齊國之內就是老大了,再加上在河口的時候,邑官直接跑了,將老大甩在哪裡,此時他能不害怕麼?

 邑官眼珠子狂轉,不知在想什麼,想了好半天,直到齊侯冷冷地說:「說啊!」

 那邑官才一哆嗦,連忙說:「這……這……小人……小人錯在貪生怕死,竟然……在河口竟然現行離開……君上……君上明鑒啊!小人其實並非貪生怕死,這其中是有隱情的!」

 齊侯一聽,冷笑起來,說:「引擎?這麼說來,還是孤貪生怕死了?!」

 邑官連忙說:「不不不,其實是這樣的,小人逃跑,並非是貪生怕死,而是心中資訊百姓,不忍心就此死去,一定要保存自己著一條賤命,好造福此地的百姓啊!」

 眾人一聽,別說是齊侯了,吳糾正在喝水,結果聽他說什麼是為了百姓,頓時一口血差點噴出來,不過血食沒有的,因此把水給噴了出來,氣的都笑了起來。

 齊侯見吳糾嗆了,連忙將帕子遞給吳糾,吳糾擦了擦水,笑眯眯的說:「君上,這審大人,真是好生忠心耿耿,為民造福呢。」

 邑官聽著吳糾的口氣,感覺不對勁兒,但是也不敢說什麼,只能附和說:「是是是,因此小人並非貪生怕死,而是想要……想要造福百姓……的確是,是忠心耿耿呢!」

 邑官說著,齊侯已經冷哼一聲,「嘭!」一聲拍在案子上,說:「誰問你這個?跟孤瞎扯什麼忠心?孤問你做錯了什麼事!」

 那邑官一聽,一哆嗦,原來竟然不是說這個事兒?當即有些悔恨,然後又挖空心思去想,到底是什麼事情,可是怎麼想也想不到到底是什麼事情。

 他跪在地上想,周甫石速站著,棠巫也站在一邊伺候著,而吳糾齊侯和匽尚都坐著。

 這其中要數膽子最大的,派頭又最足的,那就要數匽尚了。

 匽尚不只是坐著,邑官正在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事的時候,匽尚就坐在席上,看著案子上的美食,之前剛吃飽,不過過了一會兒,似乎又有些餓了,於是便拿起來一塊帶骨頭的肉,開始吃了起來,因為是帶骨頭的,因此拆骨的時候,吃著很費勁,弄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動靜兒非常大,幸好匽尚吃飯素質其實很高,並不會甩開腮幫子吧唧嘴,若是再吧唧嘴,那豈不是跟示威一樣了?

 邑官跪著,就聽到哢嚓哢嚓的聲音,頓時頭皮都麻了,覺得就跟分筋錯骨的酷刑似的,乾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都流下來了。

 邑官硬著頭皮說:「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君上可否提點一二?」

 其實不是邑官不知道,而是邑官一想到自己做的錯事兒,他能想到太多太多了,因此不敢直接說出口,怕自己說的太多,不是齊侯想要聽的那件事情。

 齊侯聽了冷笑說:「孤提點你?那還要你這個邑官做什麼?」

 邑官討了沒趣,吭嘰了半天,都沒有個答案,齊侯這個時候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嘭!!」一聲拍在案子上,冷喝說:「好你個審為,之前你給孤看的治理文書,原來都是寫的冠冕話,欺騙孤的麼?!說什麼組織難民救災,還要難民吃飽穿暖,有住的房舍?現在呢!?難民在河床苦做工,卻告知孤,一頓都沒吃過,還是被強行抓去勞作的!批下來的銀錢,都為了狗了麼?!」

 邑官嚇得立刻說:「不不,不是君上,一定是這難民說謊,小人,小人真的放了銀錢,給難民吃飽穿暖啊,這事兒……這事兒千真萬確,不信,不信君上可以叫來小兒問問。」

 吳糾一聽,原來還是「家族企業」,邑官將一些管理權交給了自己的兒子,讓審喬去管理,這樣一牽扯,就把審喬給牽扯進來了,齊侯說:「好啊,那便把令郎找過來罷。」

 邑官不敢怠慢,很快就讓人去找審喬,審喬過了好長一會兒才來,吳糾都喝了兩碗茶了,這審喬才過來,一進門,吳糾頓時聞到了一股豔俗的香味兒,一下子就明白了,審喬為什麼傳喚那麼長時間才過來。

 只見拿走進門來的審喬,一身花衣裳,臉塗了很多粉,白的就跟電視裡面的日本藝妓似的,嘴巴上點了紅脂,腮紅抹的跟吹皴了似的,整個人仿佛一朵移動的大霸王花!

 審喬肯定因為臨時被召過來,所以臨時去化妝了,化成了一個鬼樣兒,實在怕人……

 匽尚本在吃東西,因為動作很粗魯,拆不下來那個骨頭,所以棠巫跪在案子邊上,用小匕將骨頭上的肉一點點刮下來,給匽尚放到碗裡,此時匽尚正吃得高興,結果就看到一朵巨大的霸王花走了進來,頓時差點嗆著。

 棠巫連忙給匽尚倒了一碗熱水,說:「先生,快喝水。」

 匽尚這喝了一口水,才覺得漸漸好了起來,並不是那麼難受了。

 花枝招展的審友走進來,屋子裡頓時彌漫氣庸俗的香味兒,吳糾的嗅覺本就靈敏,此時難受的揮了揮手,但是那味道竟然極其濃重。

 吳糾不知這個審喬是不是對自己的審美太自信了,既然想要討好齊侯,迷倒齊侯,怎麼就不能找個技術好點的人化妝呢?非要把自己化成這個鬼樣子。

 審喬走進來,嬌滴滴的作禮說:「喬兒拜見君上——」

 還把尾音拉的老長,嬌滴滴文弱弱的,扭著腰跪下來,一瞬間周甫都給嚇壞了,周甫是那種家教很嚴格,基本沒見過什麼,小時候不是在家中習學就是學武,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人,看起來有點奇怪,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最主要是審美還很差勁,不過石速從小受苦很多,見過的世面也就多了,這點兒是不奇怪的。

 齊侯看到那審喬,眼皮直跳,似乎覺得自己可能不該將審喬叫過來問話,簡直是對自己的一種酷刑,但是難民的事情必須解決,便冷聲說:「你父親說,難民的溫飽衣食住宿問題,是你管理的,可有此事?」

 審喬一聽,臉上僵了一下,因為表情變化太快,吳糾仿佛聽到了哢嚓嚓的聲音,那是□□掉落的聲音,全都順著審喬的臉掉下來,他跪著的地方很快掉了一小片白……

 審喬磕巴的說:「是……是有此事兒。」

 齊侯說:「好,那你給孤說說,你把朝廷派下來的銀錢,都用在什麼地方了?河口上勞作的難民,可吃過什麼東西,穿過什麼衣裳,住在哪裡,他們住宿的房舍,現在就帶孤去看看。」

 審喬一聽,害怕的說:「這……這這……恐怕不妥,君上乃萬金之軀,怎麼……怎麼能去那麼骯髒的地方呢?」

 齊侯「呵」的冷笑一聲,說:「萬金之軀?孤看你們就是覺得孤癡傻,故意愚弄孤呢!到底有沒有難民住宿的房舍,到底有沒有給難民吃東西,穿衣裳?!說!」

 審喬咕咚一聲就跪了下來,跪在他老爹旁邊,支支吾吾的說:「這……這……君上,是……是有的……」

 吳糾笑著說:「君上何必動怒,若是有,就請匽先生和他們對峙便是。」

 審喬連忙搶著說:「不行不行,這個人肯定是記恨喬兒和爹爹,君上明鑒啊,不要聽信著賤民的片面讒言,冤枉了忠臣呢!」

 齊侯不由冷笑,著審喬和審為還裝起了忠臣,吳糾說:「這也好辦,讓周甫和公子速去外面隨便找個難民問問就知道了,若是官府組織吃飯穿衣,還提供住宿的房舍,肯定有難民知道的。」

 邑官和審喬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臉上都十分著急,但是誰也不敢說話。

 就這樣,周甫和石速就走了出去,邑官和審喬就跪在地上,棠巫還在給匽尚拆著肉骨,匽尚已經吃的差不多了,並不那麼狼狽,已經開始用筷箸吃飯了,動作變得很斯文。

 等了好一會兒,周甫和石速才走進來,後面跟著兩個難民,難民身上都髒兮兮的,還有腐爛發黴餓味道,頭髮也髒的厲害,進來帶著一股難聞的氣息,跪在地上。

 邑官搶著說:「君上,這些難民骯髒鄙陋,請君上保重身體,還是不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齊侯已經冷冷一笑,說:「孤要怎麼樣,輪得到你插嘴麼?!」

 那邑官便不敢再說話,只好對著那兩個骯髒的難民使勁看,眼睛恨不得瞪下來,似乎在威脅他們,還真別說,邑官因為是這裡的土皇帝,所以一瞪人,那兩個難民十分害怕,畢竟他們不認得齊國和大司徒是什麼。

 吳糾見那兩個難民十分害怕,低著頭不敢說話,便說:「兩位老人家,我們有話相詢,若是你們如實回答,看到案子上的吃食了麼?也會送給兩位如此多的吃食。」

 他的話十分管用,那兩個難民一聽,頓時抬起頭來,眼睛冒著光,因為也是餓的急了,便使勁點頭,再也不怕邑官的威脅了。

 邑官氣的連連給那兩個難民打眼色,但是奈何那兩個人根本不看他了。

 齊侯便說剛才的問題問了出來,兩個人頓時臉上表情淒苦,其中給一個難民膽子大一些,嘶啞著嗓子說:「不曾吃過官府的一粒米,根本沒聽說過舍飯,更別說是舍衣裳,還有住宿的房舍了。」

 他說著,邑官氣的說:「你……你放肆!你竟然敢對著國君說謊話,你難道不要命了!?」

 那難民聽到邑官的威脅和責問,反而腰板挺直了,冷冷地笑道:「反正怎麼都是死,餓死凍死也就在這一兩天了,大人您覺得小民還會怕死嗎?」

 邑官被反駁的啞口無言,這樣一來,旁邊的難民也壯起膽子來,原來臨淄城批來錢財,那邑官的兒子審喬就聽說了,所以特意央求父親,將這個活計給自己來完成,平日裡審喬十分「孝順」,所以邑官便把這個活計全權交給審喬去做了。

 至於是怎麼個孝順法子?其實很簡單,搜刮到了什麼好東西,就孝敬給父親,不止如此,就算搶了民女,都是父子兩個人一起享用,可見那審喬到底有多孝順!

 審喬接了這個活兒,無非就是想要撈錢,果然他把所有的錢和糧食全都撈走了,根本沒有一點兒下放給難民,因為聽說齊侯要去河口,因此特意讓人抓了難民就去勞作,難民們全都沒吃過東西,餓得厲害,還讓他們幹活兒,哪能不暈過去?

 審喬還想要狡辯,期期艾艾地說:「君上……莫、莫要聽這些刁民……」

 他的話還沒說完,齊侯已經氣得將手中的茶杯直接甩過去,「啪嚓!!!」一聲甩在地上,狠狠砸在審喬和邑官面前。

 審喬嚇得大喊了一聲,齊侯冷聲說:「編!孤看看你們還能編出什麼瞎話!」

 審喬驚魂穩定,連忙又換了策略,嬌滴滴的哭訴說:「君上,喬兒……喬兒是有苦衷的……這些……這些難民一個個十分刁鑽,根本就是賤民……給他們吃糧食,其實是浪費糧食,因此……因此喬兒也是為了君上著想,免得糧食和銀錢浪費,所以……所以就偷偷將那些銀錢留了下來……」

 別說齊侯了,吳糾也是頭一次聽到這麼不要臉的言辭,吳糾以前覺得齊侯就挺不要臉得了,但是如今一聽,覺得齊侯的臉皮和審喬差遠了。

 匽尚正吃著「脫骨肉」,聽到審喬的言論,頓時「呵」的冷笑了一身,在安靜的房舍裡十分的突兀。

 齊侯臉色十分難看,黑的像鍋底,額頭上的青筋都在崩著,看得出來已經非常暴怒,就聽齊侯冷冷地說:「好啊,還給孤節省起來了,你真是好啊!你們父子倆都是好!!」

 齊侯說著,怒不可遏,一下將眼前的小桌案給踹翻了,發出「嘭!!!」一聲巨響,因為匽尚的桌案擺不下,除了放在他旁邊的地上,還有一盤子水果放在了齊侯眼前的桌案上,桌案上還擺著一些茶水之類的,因為齊侯怒不可遏,桌案掀翻,所有的東西全都掉在地上,滾了一地,砸了一地,碎了一地。

 匽尚很惋惜都看了看那些水果,又個水果咕嚕嚕的滾過去,正好滾到匽尚身邊,匽尚還給抓起來,在衣裳上擦了擦。

 齊侯沉著聲音,眼神裡都是陰霾,寒聲說:「好啊,給孤節省糧食,孤看最該節省的便是你們兩個人!來人!」

 石速和周甫連忙拱手說:「是,君上。」

 齊侯冷冷地說:「審喬貪贓枉法,貪圖難民救命的賑災糧和賑災銀,證據確鑿,處以極刑,現在就拉出去,把他的腦袋掛在城門口,給那些貪贓枉法的人看看!這邊是教訓!」

 審喬一聽,嚇得魂兒都沒了,癱在地上,大喊著說:「君上!君上!喬兒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放了喬兒罷!給喬兒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君上!!君上……」

 旁邊的審為嚇壞了,因為審為不只是審喬一個兒子,只是最疼這個小兒子,因此在心中權衡了利弊之後,就決定不給審喬說好話了,以免齊侯遷怒自己。

 於是審喬很快被拉了下去,旁邊的邑官竟然害怕的瑟瑟發抖,但是一句求情的話也沒說。

 審喬很快哀嚎著就帶下去了,齊侯隨即看向邑官,冷聲說:「邑官縱容家丁欺壓百姓,教子無方,無所作為,摘去冠冕,即刻從府邸搬出。」

 邑官嚇得頓時也癱坐在地上,雖然沒有什麼皮肉之苦,但是邑官突然就沒了官位,變成了一個平頭百姓,沒有權自然也沒有銀錢,一下子什麼也沒有了,邑官怎麼可能不大驚失色,癱坐在地上,久久都沒有回神。

 齊侯揮手說:「待下去,別讓孤再看到你這張惹人嫌的臉。」

 邑官這才醒過神來,大喊著:「君上!君上開恩啊!饒了小人這一次罷……君上,小人忠心耿耿啊……君上——」

 跪在房舍裡的難民一看,雖然嘴上沒說,但是從表情也可能得出來,一定特別解恨,紛紛扭頭看著邑官被拖出去。

 齊侯讓人安置了那兩個對峙的難民,又對匽尚說:「今日辛苦匽先生了,匽先生吃了東西好生調養。」

 匽尚點了點頭,拱手說:「謝國君。」

 齊侯轉頭對吳糾說:「二哥,你身子不好,坐的夠久了,孤扶你回去休息罷。」

 吳糾點了點頭,雖然坐了不是太久,但是聽著邑官和審喬那哀嚎叫嚷的聲音,其實也挺勞神勞力的,便跟著齊侯走了。

 棠巫還是留下來照顧匽尚,時間已經不早,入了夜,匽尚還有些發高燒,吃飽之後就準備睡覺了,棠巫一直守在旁邊,確保等匽尚睡著了,這才站起來,將案子上的吃食收拾了一下,畢竟有味道,一直放在房舍力也不好,就先端起來,準備放回膳房去。

 棠巫端著東西前腳走,後腳榻上的人便醒了,張開雙眼,定定的看著天花板,隨即一個翻身,快速的從榻上下來,在黑夜中推開房舍們,走了出去。

 匽尚很快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然後從後面直接出了邑官的府邸,就在不遠的地方有個黑影站在那裡,匽尚很快走過去,跟那黑影距離不遠不近便站住了。

 那黑影低聲說:「不愧是匽大夫,已經成功接近齊國國君了?」

 匽尚的面容冷冷的,黑暗中一雙黑色的眸子非常亮,散發著冷淡的光芒,用沙啞的聲音淡淡的說:「轉告王上,一切妥當,很快便能取得齊侯的信任,請楚王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好像抽了,文章怎麼修改都是沒有自然段,APP還出現了代碼。文章內容是沒錯的,沒有多收費,蠢作者已經報抽,但是休息日似乎處理不了,請各位小天使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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