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誇誇孤
召忽看著東郭牙, 輕笑了一聲, 說:「說到心思可怖, 那你其實最可怖啊?」
東郭牙笑了笑,說:「能得中大夫誇讚,當真是幸事兒, 不過東郭只是個耍嘴皮子的饞臣罷了, 也沒什麼可怖的。」
召忽一聽, 嘶牙說:「怎麼是誇你了, 明明是損你呢,別說你胖, 你還喘上了。」
吳糾本在沉思, 結果就聽到旁邊兩個人, 公然在路寢宮上打情罵俏起來,無奈的他想要翻白眼兒。
就在這個時候, 齊侯輕輕敲了敲桌案,說:「眾卿, 看完了麼,誰有話說?」
眾人又開始你看我我看你的,其實這回大家都想要說話了, 因為方才管夷吾說話, 立刻就封為上大夫,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其他人也想學著這模樣登天,但是大家又不敢說話。
為什麼不敢說話?則是因為沒人能看懂這水利圖。
整張水利圖仿佛是一個巨大的蜘蛛網, 縱橫交錯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亂,加上這水利走向,整個齊國就變成了一個迷宮。
齊國的人才的確很多,例如早些收歸的曹劌,文武雙全、智勇雙收,曹劌會奇門遁甲,在兵法上有很突出的貢獻,然而曹劌看不懂水利。
又比如之前收的展雄,展雄乃是讓貴/族聞風喪膽的盜蹠,在很多貴/族眼中,盜蹠可比什麼戎狄人要可怕的多,戎狄人是遊牧民/族,兵馬精良,但是他們也有自己的局限,那就是生產力和文化落後,而盜蹠呢?雖然帶領著一幫奴/隸起/義,但是盜蹠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可比戎狄人要厲害得多,如今歸順了齊國,齊國的兵馬一下增加了一萬,在這個拼人頭拼國力的年代,一萬兵馬相當於天子兵馬總數的二分之一了。然而展雄也看不懂水力。
再有呢?無論是召忽、管夷吾、展獲、臧辰等等,他們都看不懂水力,最多也就是以前做過水力苦工的東郭牙,算是「見多識廣」,能稍微看懂一些,但是也是建築方面的,至於怎麼引導水流,怎麼才能讓水渠有水而不乾涸,這是個天大的問題,若是水渠建成之後,根本就沒水,或者十年之內就乾涸了,這是多尷尬的一件事情?
因著眾人全都看不懂,所以也不敢有人開口說什麼。
眾人又開始沉默,齊侯坐在上手,冷笑了一聲,剛要開口,就聽司空部門的一個大夫站出來,說:「君上,小人覺得,這水力不能修啊!」
齊侯一聽,險些給氣死,這司空部門,真是忠心耿耿,但是忠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們的大司空,拉幫結夥的不知所謂,剛剛大司空已經被當頭削了一頓又一頓,現在還說不能修,也真是英勇無畏了。
齊侯說:「不能修?為什麼?說出個理由來罷。」
那大夫拱著手,一臉誠懇情真真意切切的樣子,說:「君上,據小人所知,這匽尚乃是鄭國人,而且他的父親乃是鄭國的逆臣,早就被鄭國處死了,當時人頭還掛在城門上,若小人沒記錯,匽尚乃是鄭國的反臣,仍在追捕之中,君上是我齊國的明君,怎麼能任用一個鄭國的反臣作為中大夫呢?」
吳糾看出來了,其實這個人就是窺伺中大夫的位置,司空中大夫的位置僅次於大司空,別看只是一個中大夫,但是其實中大夫的官/位已經不小了,那人窺伺很久了,但是如今殺出一個程咬金,突然占了這個坑兒,他能願意麼?
大家都聽說過匽尚的身世,他的父親慘死,成為了鄭國政/權交替的犧牲者,被扣上了反臣的帽子,這一直都是匽尚的心結,雖然當時匽尚說的時候很平靜,但是吳糾能看得出來,他根本不平靜,若是真的平靜,匽尚也不會變得如此老成持重了。
吳糾剛想要說話,結果匽尚這個時候已經淡淡的開口了。
匽尚的眼睛中沒有任何波瀾,仿佛他們說的並不是自己的父親一樣,只是拱手作禮,隨即平淡的說:「這位大人,小民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和小民的水力沒有關係。」
那大夫一聽,冷笑說:「怎麼沒有關係?一個反臣父親,自然教出來的是反臣的兒子,君上明/鑒啊!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給我齊國修好水力呢?」
齊侯冷著臉,聽著那大夫胡攪蠻纏,匽尚卻仍然不見動怒,拱手又說:「這位大夫,您的話,匽尚愚鈍,可不可以理解為……齊國前僖公和自己的妹妹霍亂宮闈,那麼一個霍亂恭維的國君,自然教/匯出來的是霍亂宮闈的臣子,請問這位大人,您和您的妹妹,可有什麼特別的關係麼?」
他這麼一說,那大夫頓時臉色就青了,立刻說:「你!你血口噴人!君上,請給小人做主啊!」
匽尚笑了笑,他這幾日調養的還不錯,已經顯露/出俊美的容貌,平日裡冷著臉,看起來死氣沉沉的,一笑起來卻有一種說不出口的風華,說:「小民失言,甘願領罪,但是血口噴人的不只是小民一個,請君上先治這位大人的罪,否則難服眾人。」
那大夫一聽,更是臉色又青又白,說不出話來。
吳糾一聽,這才放下心來,匽尚的嘴巴果然也是淩厲的很,而且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這一點還和東郭牙挺相似的。
召忽也低笑了一聲,說:「誒,大牙,這個匽尚的嘴巴,跟你一樣臭啊,而且又臭又硬。」
東郭牙挑了挑眉,湊過去一些,突然與召忽低語了幾句,召忽剛還笑著,結果臉色咚一下就紅了,瞪了東郭牙一眼,最後從牙縫裡咬出一個字兒來,說:「滾……」
齊侯笑了一聲,說:「好,說得好。」
那大夫徹底沒話說了,趕緊灰溜溜的坐回去,也不敢抬頭了。
齊侯用簡牘敲著桌案,看起來百無聊賴的,說:「孤只是想聽聽水渠的看法,你們一個個卻顧左右而言他,非要孤點著名字讓你們說麼?」
大司空已經不敢說話了,不過他心裡是極為不願意的,畢竟修水渠是要錢的,這麼大規模的水渠,那自然是花大錢的。
按理來說,主持修水渠的話,大司空也可以從中撈一大筆錢財,畢竟所有的錢都要匯攏到他這裡,再往下撥款,但是大司空根本不想修這個水渠。
那就是因為之前賑災的時候,賑災銀髮到他這裡,大司空已經揮霍一空了,做了幾筆假賬,假賬做的很假很假,只是填補一下而已,一眼就能看穿,若是再修水渠,齊侯難免會親自過問,那假賬還沒填平,很可能會被發現。
因此大司空根本不想修水渠,但是這個時候又不敢再說話了。
眾人一陣沉思,沒有人敢說話,這個時候東郭牙從席上站了起來,走到殿正中跪了下來。
東郭牙行此大禮,眾人看得有些瞠目結舌,畢竟這個年代回話可不需要行下跪的大禮。
東郭牙作禮之後,說:「君上,昔日東郭也做過修水渠的苦工,水渠一物,恐怕無人能比匽先生更瞭解了。」
他這一說,齊侯便高興起來,終於有人應和自己了。
然而東郭牙話鋒一轉,又說:「但修水渠,亦有三個弊端,其一是勞/民/傷/財。」
他的話一落,大司空可找到空子了,連忙沖過來跪在地上,說:「對對對,東郭大夫說的沒錯,勞/民/傷/財啊!君上,這些水渠需要多少勞力和財力,如今齊國正在休養生息,可萬萬不能勞/民/傷/財啊!」
他的話說完,齊侯臉色就不好看了,召忽給東郭牙捏了一把汗,直沖東郭牙打眼色,不知東郭牙是犯了什麼病,齊侯這態度,是篤定要修水渠的,東郭牙卻上去撞黴頭,連召忽都清楚,這種事情應該私底下跟齊侯反應,也算是給足了齊侯的面子。
東郭牙看到了召忽的擠眉弄眼,但是沒有走開,反而對他輕笑了一下,召忽急得不行。
召忽著急也要起身,吳糾趕緊拉住召忽,說:「召師傅萬勿著急,東郭師傅定然自有打算的。」
就聽東郭牙繼續說:「君上,東郭所說的勞/民/傷/財,乃是一些不知情況的百/姓,和一切愚人眼中的勞/民/傷/財。」
方才在一邊應和的大司空頓時差點被東郭牙給噎死,也是怪他沒看清楚形勢就沖上來說話,如此快的現世報就來了,啪啪的被打了臉。
齊侯說:「哦?那你就具體說說。」
東郭牙拱手說:「是……東郭年少之時家中貧苦,曾游走各個國/家做苦工,也見識過修水渠,東郭敢說,匽先生在這方面的建樹,在整個齊國,甚至是天子腳下,都是最高明的,無人能超過他。修水渠是一件好事兒,利於百/姓,然而百/姓沒有開化,他們連水井都不會用,還保持著出城挑水的方式,若是盲然修水渠,在他們心中,那便是一種勞/民/傷/財的舉動。」
齊侯點了點頭,皺起眉來,說:「那要如何處置這個事情?」
東郭牙說:「東郭請君上在修水渠之前,做好輿/論導向的問題,先正朝/廷,後正百/姓,多多宣/傳水渠的好處。」
齊侯點頭說:「是了,東郭師傅說的極是,這件事情,就交給大司徒去做了。」
吳糾立刻站出來,拱手說:「是,糾領詔。」
齊侯說:「東郭師傅所說的另外兩個弊端是什麼?請講。」
東郭牙拱手說:「第二個弊端還是勞民,並非是從輿/論方面,而是從修建方面所說,長久以來,只要大興土木,必然需要從朝/廷或者司馬抽取士兵,水渠的工程浩大,若是抽取士兵,定然可以早期完工,但是這樣一來,會不會給一些居心叵測的國/家,留下可乘之機呢?一些國/家會趁著我齊國大興土木,佔用士兵的機會,騷擾或撼動我齊國的地位,請君上考慮這一點。」
齊侯聽著,又皺起眉來,匽尚也稍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旁邊的東郭牙。
吳糾也考慮過這個問題,若是大興土木,肯定要動用兵馬,萬一給了別的國/家機會怎麼辦?如今齊侯正在尊王攘夷,齊國也在快速崛起,多少人視齊侯和齊國為眼中釘肉中刺,若有一個機會,大家還不蜂擁而上?
吳糾思考了一下,拱手說:「君上,關於這點,糾倒是有一個法子。」
齊侯笑了笑,看著吳糾的目光可就是不一般,比看旁人溫柔許多,吳糾被齊侯那柔情似水的目光一盯,感覺自己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吳糾突然想到了一個比喻,可能在齊侯眼中,自己是六個雞蛋的雞蛋羹罷……
吳糾趕忙咳嗽了一聲,說:「動用兵馬,的確是勞民,君上可以試著從司理調人。」
齊侯笑著說:「二哥,此話何講?司理有什麼人?」
吳糾笑了笑,說:「司理的人很多,君上可以想想看,每年因為小偷小摸作奸犯科的人有多少?這些人犯事不大,進了牢/房還要由國/家養著,而很多人的小偷小摸不足以大懲罰,因此沒有任何損失,不如將這些人聚/集起來,組/織去修水渠,這樣一來,也可以節省一大批人力。」
齊侯一聽,又笑了起來,說:「二哥的點子就是多,臧大夫,這事兒就由你來擬個方案,到時候呈給孤看看。」
身為大司理的臧辰立刻站出來,拱手說:「是,臧辰領詔。」
齊侯轉頭又看向東郭牙,說:「東郭師傅,這最後一個問題,在於什麼地方?」
東郭牙皺了皺眉,表情有些嚴肅,說:「這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嚴重的問題。水利雖然有百種好處,但是也有一種最危險的弊端,那就是堅固問題,縱是匽先生大才,能將水渠修的堅如磐石,抗拒天災,但是到底能不能抗拒人/禍呢?」
他這麼一說,滿朝都皺起眉來,東郭牙繼續解釋說:「水渠穿城而過,或繞城而過,用以達到灌溉和方便百/姓的目的,水渠分流,可以抵/抗功勞和幹/旱,倒是如有居心叵測的人,這些水渠一旦毀壞,很可能會水淹城池,造成極大的損失。」
齊侯聽到也皺起眉來,這的確是個問題,水渠修建好了,是可以抵擋天災,但是人/禍如何抵擋,真有不軌的人給水渠動手腳的話,那麼後果會怎麼樣?
匽尚聽到這個問題,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態,其實匽尚想過,給水渠動動手腳,或許可以減輕自己很多的負擔。
楚王熊貲給匽尚下達的任務是疲憊瓦解齊國,他想要攻取中原國/家的鄭國,齊國肯定會去救援,若是能疲憊甚至能瓦解齊國,那麼楚王熊貲的宏圖霸業,自然就有了良好的基礎。
匽尚之前也想過,若是能直接殺了齊侯,一勞永逸,但是沒想到齊侯命大,這個法子用一次可以,用兩次就太多了,恐怕被發現。
那麼就有個很簡單的法子擺在自己眼前,齊國的人,甚至是周天子的人,普天之下的人,絕沒有一個比匽尚更熟悉水力的,匽尚要在水力上做做手腳,簡單不過,還能愚弄旁人的眼睛。
但是匽尚卻絕不會在水渠上做手腳,原因很簡單,匽尚是派來針對齊國朝/廷的細作,而並非針對齊國的百/姓。
一旦在水渠上做手腳,後果不堪設想,最簡單的方法,把水渠建的淺一些,誰也看不出來到底怎麼樣,一旦放水,水從渠中磅礴而出,絕對能淹掉一座城池,足夠齊國受的。
匽尚卻不想用這種辦法,雖然這個年代,國/家與國/家打仗再正常不過,春秋無義戰,春秋之中,也沒有一個正義的國君,但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碰撞,為的是富強,沙場上你死我活,朝/廷上爾/虞/我/詐,那都是身為上層統/治者的權/利,在這個年代,哪一個統/治者沒有受到過暗/殺?沒有受到過威脅?然而匽尚不想把這種事情加在百/姓身上。
在匽尚心中看的很明確,朝/廷是朝/廷,百/姓是百/姓,若讓匽尚做假水渠,那是萬不可能的。為了報答楚王的恩/惠,匽尚可以做細作,做小人,無/所/不/用/其/極的謀殺國君,用最陰險的手段,最狠/毒的計謀,但是絕不可能對百/姓下手。
匽尚還記得自己父親,在教/導自己水力的時候,一直在說,作為一個司空,我們為的並不是國君,而是百/姓,每年有多少百/姓因為洪水和幹/旱而流離失所?一條水渠能救下多少人的性命,身在朝/廷,不只是需要學壞,學會爭鬥和廝殺,也需要學好……
匽尚回想起這些,心中很是感慨,他不敢違背父親的遺願,就算在齊國做奸細,也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若能殺齊侯報答楚王的恩/惠,匽尚寧肯被五馬分屍也會去做,但是若要在水渠上搞手腳淹死百/姓,就算被五馬分屍,匽尚也不會去做。
匽尚拱手說:「君上放心,堅固問題,匽尚自會挑選石料,設置水渠高度和厚度,以及走向,確保水渠是最堅固的,但是至於人/禍的問題,這便不是匽尚的管轄範圍了。」
匽尚說的很直接,說的也很對,水渠修建的再堅固,若是有人打算破/壞,也是能破/壞的。
齊侯思考了一會兒,說:「這個問題,眾卿也都想一想,不著急給孤方案,都回去想想,但是所有人都要擬定方案,改日交上來給孤批閱。」
眾人連忙拱手應和,齊侯這才說:「行了,今兒商議的事情也夠多了,大家都散了罷。」
齊侯終於散朝了,眾人都連忙松了一口氣,管夷吾被冊封為上大夫大司農,匽尚被冊封為中大夫司空,很快詔令便頒下來了,匽尚立刻供職,就要去大司空那裡報導。
因為匽尚今日才進齊宮,還什麼都不瞭解,也不知道路該怎麼走,出了路寢宮之後有些轉向,不知往哪裡走。
吳糾和召忽、東郭牙一邊聊天一邊往外走,很快就看到了匽尚,便笑著上去打招呼,說:「匽先生。」
召忽大咧咧的說:「公子,這便是您的救命恩/人?」
吳糾點了點頭,說:「是啊,在河口的時候,多虧匽先生捨命相救,否則糾也不在人世了。」
匽尚拱手說:「大司徒嚴重了,匽尚只是做了舉手之勞,若是換作旁人,也會相救的。」
因為匽尚救了吳糾的事情,召忽對匽尚的第一感覺非常好,笑著說:「方才在朝上看不清楚,匽先生不只是有才華,而且人也長得俊美……哎呦!」
召忽一說完,頓時痛呼了一聲,回頭一看,說:「大牙,你踹我做什麼?」
東郭牙在他背後站著,仿佛背後靈一樣,只是淡淡的說:「沒什麼,方才沒看到中大夫站在這裡,真是對不住。」
東郭牙道歉真是一點兒誠意也沒有,態度還很冷淡,召忽就不幹了,說:「你分明故意的。」
吳糾見兩個人又「打情罵俏」,頓時有些無奈,就讓那兩個人去打情罵俏好了,引著匽尚說:「匽先生是否要去政事堂報導?糾正好同路,一起走罷?」
匽尚拱手說:「大司徒,請。」
兩個人很快往政事堂走過去,因為匽尚是被齊侯和吳糾帶回來的,吳糾還親自引著匽尚去政事堂,因此一路上都被觀摩著,大家都揣摩著這個匽尚是不是吳糾帶回來的親信,因此才和吳糾走的那麼近?
兩個人到了政事堂,因為吳糾還要主導輿/論的問題,很快便進了司徒部門,匽尚則是自己往司空部門走進去。
他一走進去,裡面已經坐滿了人,根本沒有自己的席位,匽尚只好站在正中。
大司空公孫冷笑了一聲,陰陽怪氣的說:「看看,咱們中大夫來了。」
匽尚拱手說:「匽尚拜見大司空,拜見各位前輩。」
大司空公孫說:「哦?還知道我們是前輩,剛才匽尚大夫不是很能個兒麼?」
匽尚沒有回答,大司空公孫又說:「算了,既然你已經是司空的人,那就該奉/公/守/法,好好盡忠,這一地步,你是知道的罷?」
大司空公孫突然伸出手來,拍了拍桌案,又朝匽尚掂量了兩下,這動作很明顯了,就是想要匽尚孝敬他。
大司空公孫好財那是出了名的,幸虧他是個司空,而不是司農,不然早就把國庫給搜刮乾淨了。
司空部門裡有很多陳年假賬,每年撥下來的款項,三分之一都進了大司空的口袋,也是因為齊侯不喜歡興土木,不喜歡建宮殿,否則大司空更是富得流油。
每個進入司空部門的人,都孝敬過大司空公孫,若是有剛正不阿的,剛開始不孝敬,絕對會被整治的很慘,最後也全都孝敬了。
眾人一看,頓時全都明白了,匽尚也是個有閱歷的人,怎麼能不明白?
但是匽尚卻裝作沒看懂,說:「大司空,不知匽尚都負什麼事情?」
大司空公孫一聽,頓時臉色就變了,看起來匽尚想要裝傻充愣,便冷冷一笑,說:「什麼項目?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吳糾回了政事堂,趕緊處理一下輿/論的問題,大家給了幾個方案,一方面是在民間傳播輿/論,還有一方面就是在學堂裡傳播,教/導那些上學的年輕貴/族,目前眾人就想到這麼兩條,其他的還在商議。
這兩條實施起來也需要具體的方法,因此吳糾這幾天實在繁忙,等忙下來一個段落之後,吳糾的手也好了一些,傷疤基本都要脫落乾淨了。
棠巫給吳糾解/開包紮,上了藥,已經不需要再包紮上,說:「大司徒的手已經差不多好了,每日堅持塗藥膏,傷疤淡了就好了。」
吳糾點了點頭,說:「有勞了。」
棠巫趕緊搖頭,吳糾看著自己的手,突然想起來,自己答應給齊侯做六個雞蛋的蛋羹來著,但是因為手掌受傷的緣故,因此一直沒有做,齊侯也是心疼吳糾,讓他手好了以後再做。
天色已經晚了,吳糾本已經回到房舍,準備吃了晚膳休息,不過突然想起了蛋羹,覺得趁著現在清閒,正好去給齊侯做一個,免得齊侯再饞出個好歹來?
吳糾吩咐子清和棠巫跟著自己出門,不過還沒出門呢,就見晏娥從外面跑進來,頭髮都濕/了,手中端著個小茶壺,也被澆濕/了。
子清詫異的說:「外面下雨了?」
晏娥說:「可不是麼?公子,您要出門嗎?外面的雨下的可大了。」
吳糾走到窗邊,推開窗子看了看,一場秋雨一場寒,伴隨著濕氣,一股寒氣也湧了進來,外面下著雨,雖然雨勢並不是很大,雨滴很細小,但是密密麻麻的。
晏娥說:「公子要是出門,再加一件衣裳罷,外面冷的緊。」
吳糾讓晏娥快去換衣裳,以免著涼了,自己又加了一件衣裳,這才帶著子清和棠巫出門去了。
子清和棠巫給吳糾遮著雨,三個人很快往前走去,昏黃十分,下著密集的雨,空氣倒是顯得格外清新,夾雜著冷颼颼的涼氣。
三個人往膳房走去,這個時候卿大夫們已經「下班」了,吳糾住在宮裡頭,其他人早就走了,因此宮裡頭也開始沉靜下來,沒有那麼多人。
吳糾走了幾步,就聽到「叮噹叮噹」的聲音,抬頭一看,遠處的大雨中,有一個人正蹲在一個大水缸旁邊,不知道在做什麼,那人穿著一身官袍,沒有任何遮雨的雨具,這雨水雖然不是很磅礴,但是非常密集,那人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來,頭髮都濕/透了。
吳糾走近一看,還是熟人,竟然是匽尚!
匽尚蹲在一個水缸旁邊,不知道在做什麼,那水缸是宮中放著,以防失火時候用的,因此裡面總是注滿了水,不過這個水缸似乎是破的,側面破了一個大口子,只剩下一點點水在裡面,剩下的全都漏乾淨了。
吳糾奇怪的走過去,說:「匽先生?」
匽尚抬起頭來,看到是吳糾還有些詫異,拱手說:「大司徒。」
吳糾說:「匽先生,您這是做什麼呢?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府去?一會兒就要門禁了。」
匽尚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吳糾不知是不是錯覺,明明匽尚進宮的時候還豐神俊朗的,怎麼這會兒沒幾天,臉頰又凹陷下去了?
匽尚說:「今日是匽尚值班,因此不出宮去了。」
吳糾好生奇怪,這兩天他碰到匽尚,匽尚值班有個四五次了,吳糾在司徒和司農部門都工作過,的確有人需要留下來值班,但是一個部門的人那麼多,怎麼可能連續值班這麼多天?
吳糾皺了皺眉,說:「匽先生,您這是做什麼呢?」
匽尚又笑了笑,說:「不瞞大司徒,匽尚這是在修水缸。」
吳糾一聽,頓時更驚訝了,說:「修水缸!?」
匽尚可是中大夫,相當於三品的大官兒,竟然在修水缸,而且還冒著大雨,一臉疲憊?
原來匽尚自從那日報導之後,大司空就沒有給他一個好臉色,因著匽尚不孝敬大司空,大司空就找他的邪茬子。
剛開始是讓匽尚做粗活,不給他分配司空的活計,不讓他畫水利圖,而是讓匽尚擦桌子倒水,整理文書。
匽尚手腳很麻利,畢竟當年受過很多苦,這些粗活不在話下,很快就整理好了文書,而且還分文歸類。
匽尚是過目不忘的奇才,他在整理文書的時候,看到了幾卷簡牘,竟然是司空的帳冊,匆匆一覽就知道,這大司空乃是貪/贓枉法之人,而且貪得無厭,上面的帳目全都是漏洞,而且貪得不小。
大司空不知匽尚過目不忘,也不知他看到了,見匽尚收拾好了文書,便一腳踹開,「嘩啦!!!」一聲就撒了滿地,有的竹簡都紛飛開來。
大司空和一幫子官/員卻哈哈大笑,說:「你不是能個兒麼?繼續收拾啊!今天不收拾完了別走!」
匽尚沒有理他麼,就低下頭來繼續收拾,可能是因為匽尚太逆來順受了,大司空根本沒有嘲笑的快/感,就陰測測的放下了狠話。
大司空一把揪住匽尚的脖領子,不過匽尚不只是長相俊美,而且身材也十分高大,大司空拽的有些吃力,狠呆呆的說:「你不過是一個鄭國的賤民,我今兒還告訴你,別以為你得到了國君的寵信就怎麼樣了,我是齊國的大司空,若是我不讓你修水渠,你這水渠,就一條也別想動工!」
匽尚沒有說話,只是眯了眯眼睛,被大司空給甩在一邊,大司空和那些官/員很快就離開了,準備回府去了,臨走的時候還要人把宮裡裝水的水缸給敲漏了,讓匽尚去填補,美名其曰是讓匽尚做做司空的基礎工作。
匽尚的目的是疲憊齊國,自然要修水渠,他費了這麼大功夫才得到了齊侯的信任,而這個大司空竟然從中作梗,還放下了狠話,不讓匽尚修一條水渠,這樣一來,匽尚如何能疲憊齊國?
匽尚覺得,若想要修水渠,這個大司空絕對是不能留著,必須扳倒才行。
匽尚眯了眯眼,看著那些司空的人勾肩搭背,大笑著就走了,嘴裡還說著:「大司空真是厲害,就要給這些人顏色看看,」
匽尚心中冷笑了一聲,想要扳倒一個大司空,這不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麼?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
匽尚很快就走出門,準備去修水缸了,不過匽尚很聰明,修水缸也不能白修,白白被大司空折辱。
他專門挑了一個離膳房比較近的水缸,匽尚知道吳糾喜歡理膳,這幾日手上的傷口又好轉了一些,因此說不定就會從這邊經過。
匽尚專門等在這裡,果然吳糾今日便來了,而且天公作美,還下起了大雨,簡直是給匽尚增添了一張背景布。
吳糾聽說匽尚在修水缸,一個中大夫修水缸,這簡直像是六/月天下雪一樣。
吳糾皺眉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司空讓匽先生你來修水缸?還有這幾日,糾已經看到四五次匽先生在值班了,也是大司空的安排?」
匽尚只是笑了笑,以退為進,不說大司空的壞話,只是說:「匽尚也是第一次入朝為官,可能不是很懂規矩,又愚鈍的緊,讓大司空有些不歡心了。」
吳糾聽他說的很婉轉,但是八/九不離十了,之前大司空就反/對修水渠,如今這麼一想,匽尚進了司空部門,肯定受排擠了。
吳糾說:「到底怎麼回事?」
匽尚還是以退為進,不給大司空告/狀,畢竟告/狀這種事情,顯得十分刻薄,匽尚可是個聰明人,說:「也沒什麼,都是匽尚的分內之事,大司空說的極是,若是連水缸都修不好,又怎麼可能掌管水利建設呢?匽尚需得從基礎做起。」
匽尚說著,還猛地咳嗽了好幾聲,一咳嗽臉色就漲紅開來,他身材高大,這幾日雙頰又有些凹陷下去,不知是不是累的,畢竟四五天都是匽尚值班,根本沒睡過一個好覺,而且還要做苦力的活計,自然消耗體力。
棠巫在一邊看著,連忙說:「匽先生是不是感染了風寒,臉色不是很好。」
吳糾被他這麼一說,也發現了,匽尚的臉色偏白,但是雙頰是紅色的,不知是不是在發燒。
匽尚笑了笑,說:「沒什麼,可能是方才突然下雨,因此有些……」
他說著話,突然話音就斷了,隨即是棠巫一聲驚呼,連忙沖過去扶住匽尚,匽尚竟然說著說著話,一下就暈倒了,猛地倒下去。
棠巫過去扶住匽尚,但是匽尚身材高大,棠巫一下就被砸在地上,吳糾也嚇了一跳,趕忙和子清去扶人。
子清扶著匽尚,將棠巫拽出來,說:「棠兒,你給公子遮著雨,我來。」
子清好歹是習武之人,力氣也大,別看他清瘦清瘦的,但是其實力氣比吳糾和棠巫都大,他伸手扶起匽尚,只覺得匽尚體溫滾/燙,絕對是在發/熱,已經沒了意識,竟然昏死了過去。
吳糾說:「走走,快把他抬到我那裡去。」
三個人扶著昏迷的匽尚快速回去了。
晏娥剛洗漱好,換了衣裳,就聽到「嘭!」一聲,跟踹門似的,趕緊出來看看,便看到方才出去的吳糾子清和棠巫回來了,模樣十分的狼狽,還拖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晏娥說:「這是怎麼了,公子?」
吳糾說:「趕緊拿件乾淨衣裳來,再打盆熱水。」
晏娥連忙說:「是,婢子這就去。」
晏娥說著趕緊就跑出去,很快又回來了,因為他們這些人裡面,只有吳糾身材是「高大」的了,子清和棠巫都是少年人纖瘦的身材,所以晏娥只好把吳糾的乾淨衣裳拿了過來,幾個人合力先給昏迷的匽尚將濕衣服脫了,換上乾淨的,這才抬上榻去,讓他躺好。
棠巫趕緊過來檢/查搭脈,皺著眉好一會兒,吳糾催促說:「棠兒,匽先生怎麼樣?」
棠巫這才說:「匽先生是積勞成疾,又淋了雨,所以才會突然昏倒的。」
吳糾一聽,積勞成疾?之前還調養的不錯,就這上/任幾天,竟然積勞成疾了?
他們說話的當口,匽尚這才慢慢轉型,一醒來就開始咳嗽,看起來發燒很嚴重。
棠巫連忙開藥,匽尚這個時候卻要起身去修補水缸,吳糾一聽,趕緊按住他,說:「匽先生,你說實話,這幾日/你在司空都做了什麼?」
匽尚鋪墊了那麼多,自然就等著吳糾問這個,不過沒有立刻回答,吳糾再三追問,匽尚才回答了。
吳糾一聽,這大司空實在欺人太甚,竟然還管匽尚要孝敬,而且落下了狠話,說匽尚的水渠一條也別想修。
吳糾當即冷笑了一聲,說:「匽先生你安心在我這裡休息,今兒就歇在這裡,其他的不用想,明日一早,糾陪匽先生去見君上。」
匽尚一聽,露/出為難的表情,說:「大司徒好意,匽尚心領了,但是匽尚剛剛上/任,就向君上告/狀,恐怕不好,也會招惹旁人口舌。」
吳糾聽匽尚這麼說,頓時有些無奈,那大司空明明就是欺/壓匽尚,匽尚還不讓齊侯知道,那要欺/壓到什麼時候?
匽尚不願跟齊侯說,其實也只是一種計謀罷了,免得讓齊侯覺得自己挑/撥離間,做的太刻意。
吳糾歎氣說:「那匽先生今日就歇在糾這裡罷,匽先生在發/熱,且馬上就要門禁了,恐怕是走不成了。」
匽尚點了點頭,說:「麻煩大司徒了。」
吳糾擺了擺手,讓子清去膳房弄些吃得來,今天看來也不能去做/雞蛋羹了。
子清出了房舍,很快就走了,過了一會兒,房門就被推開了,子清很快端著膳食就回來了,然而回來的可不只是子清一個人,竟然還有其他人……
那自然是齊侯了!
也不想想子清是誰的人,子清可是齊侯派過來的細作,一直安插在吳糾的身邊,雖然子清覺得,自己安插在公子身邊,以前的目的,和現在的目的好像有所不同,但是都要詳細以報。
因此方才就趁著去膳房的空當,去了一趟小寢宮,把匽尚暈倒,並且留宿在吳糾房舍的事情告訴了齊侯。
齊侯一聽匽尚昏倒了,似乎是因為大司空苛待匽尚,讓他沖當苦力,大雨天的修補水缸,起初是非常生氣的,十分震怒,一堂堂齊國中大夫,竟然去修水缸,這分明是打齊侯的臉。
再一聽,因為匽尚發高燒,因此吳糾將他留在了自己的房舍裡,齊侯這麼一聽,頓時方才的氣怒都給沖了,變成了焦急。
匽尚可是個美男子啊,留在吳糾房舍裡,而且吳糾分明是要給自己做/雞蛋羹的,但是因為碰到了匽尚就給壓/制了,不了了之了。
齊侯心裡頓時那個醋啊,不放心匽尚留在吳糾那裡過夜,於是冒著雨就趕來了。
匽尚發著高燒,他的確被大司空苛待了,匽尚一直沒有任何反/抗,顯得很順從,其實就是為了演一齣苦肉計,扳倒大司空。
此時他因為高燒,而且好幾日未合眼,也沒吃什麼膳食,就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齊侯一進門,果然看到了匽尚,匽尚正躺在吳糾的榻上昏睡,頓時齊侯更是醋了。
吳糾見齊侯來了,驚訝不已,畢竟外面還下著雨,連忙走過去,果然看到齊侯的肩膀上都濕/透了,全都是水珠。
吳糾啪吵醒了匽尚,趕緊低聲說:「君上,你怎麼來了?外面還下著雨,君上的衣裳都濕/了。」
齊侯見吳糾這麼關心自己,當真高興,伸手摟住吳糾的腰,笑著說:「二哥房/中有個俊美的男人,孤怎麼能放下心來?」
吳糾一聽,頓時很無奈,說:「君上開頑笑了。」
齊侯說:「二哥,孤可沒開玩笑,二哥你說,是匽先生俊美一些,還是孤俊美一些。」
吳糾頓時一口血差點噴在齊侯臉上,這麼不/要/臉的問題竟然也能問得出來,吳糾趕緊推了推齊侯的胸口,想要脫離齊侯的桎梏。
齊侯卻死死摟著他,說:「你若不說,孤可就這麼一直抱著你了,等匽先生醒了,正好知道二哥是孤的人。」
吳糾當真是非常無奈,不過在他眼中,自然是齊侯俊美的,畢竟情人眼裡出西施,吳糾也是那個不能免俗的。
當然了,齊侯也的確是長相沒話說的人,身材又高大,而且還有一身肌肉,看的吳糾羡慕不已。
吳糾以前可是個直男,因此對男性長得好看不好看,其實沒多少注意力,就算匽尚是個美男子,在吳糾眼中也一樣,若是匽尚是個美/女,吳糾倒還是會多看兩眼賞心悅目的,追著男人看,豈不是很奇怪麼?
可吳糾不敢說出來,因為這話說出來太肉麻了,齊侯卻不放開他,說:「好二哥,你快誇誇孤,孤都吃味兒了。」
吳糾聽齊侯又撒嬌,頓時頭皮都麻了,無奈的說:「君上,當心被匽先生看到了。」
齊侯一臉坦蕩蕩的說:「看到便看到了,那不是最好?」
吳糾對齊侯的死皮賴臉已經無奈了,雖然匽尚還沒醒過來了,不過旁邊子清晏娥和棠巫可都在呢,雖然三個人已經習慣了,眼觀鼻鼻觀心的站著,不是看天就是看地,但是吳糾敢肯定,這三個人一定在看熱鬧。
吳糾只好硬著頭皮說:「君上乃一國之君,自然是君上俊美了。」
齊侯說:「不行,二哥直誇孤就行了,別說這麼多。」
吳糾真想撬開齊侯的腦殼看看裡面是不是稻草!只好又說:「是……是君上俊美。」
齊侯當即「呵呵」一笑,往前一欠身,吳糾猛地睜大了眼睛,隨即臉色咚的就紅了,連連後退,和齊侯拉開一定距離。
齊侯一點兒也沒有不自然,還是坦蕩蕩的,聲音沙啞的說:「誰讓二哥說得這麼好聽,孤若是沒有反應才奇怪罷?」
晏娥聽著一臉茫然沒聽懂,子清和棠巫則是一個看天一個看地,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吳糾臉色紅的都要黑了,齊侯竟然跟他耍流氓,而且還大庭廣眾的。
匽尚很快就醒過來了,看到齊侯竟然在,趕緊下榻行禮,匽尚裝作一臉驚訝的表情,不過其實在他意料之中,畢竟匽尚是個聰明人,齊侯又不加掩飾,寵愛吳糾的事情,匽尚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吳糾知道了這事兒,齊侯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只不過匽尚沒想到,齊侯竟然來的這麼快,還是連夜冒著雨來的。
齊侯說:「匽先生你的事情,方才二哥已經給孤說了,這件事情,孤會處理的。」
匽尚連忙拱手說:「君上,萬萬不可,匽尚乃是鄭國人,不得齊國大夫信任,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若是此事由君上管理,當然甚好,但是恐怕惹人口舌,再者說,匽尚吃些苦頭也不值什麼。」
齊侯聽他這麼說,冷笑了一聲,說:「什麼鄭國人,你匽尚既然已經入我齊國為官,便是我齊國人,若是這點用人的氣量也沒有,如何配做我齊國的大夫?」
齊侯說著,就對子清說:「去,讓人傳話,令大司空現在就進宮來。」
子清立刻點頭說:「是,君上。」
子清很快就離開了,齊侯又詢問了一下匽尚的病情,匽尚總是咳嗽,而且還在發/熱,棠巫說是因為之前挨餓受凍,因此底子變差了,幸虧匽尚的身/體底子本身是極好的,還是可以調養過來的。
匽尚自然知道齊侯會跑過來噓寒問暖,不過肯定是看在吳糾的面子上,畢竟自己救了吳糾,而且還是水力方面的能人,不過齊侯能做到這個地步,也是讓他唏噓不已的,想想看他經過的那些國/家,鄭國就不必提了,鄭國國君輪番交替,這個拉下馬,那個又上/位的,卻全是草包,唯一不草包的權臣祭仲,對鄭國忠心是忠心,但是太看重權/術,玩/弄/權/術置眾臣于不顧,鄭國早晚也要敗落。
而衛國、宋國和申國也是,沒有一個國君能做到這點,即使是虛情假意,也沒有人。
匽尚幾乎走了大半個中原國/家,反而來到了齊國做臥底,才終於見到了這麼一位國君,心中怎麼能不唏噓呢?
大司空已經回了府上,不過卻聽說宮裡來人了,是國君讓他立刻進宮去。
大司空心中好生奇怪,便說:「君上讓我進宮,可說了什麼話麼?有什麼事兒麼?」
那寺人只是說:「這……小臣便不知道了,只是負責傳話而已。」
大司空只好趕緊洗漱整理一番,又換上官袍,連夜進宮去了,他這一折騰,已經門禁了,而且外面還下著雨,雖然是毛毛雨,但是雨水很密集,又是冷天,雖然坐著車,但是上下車的時候難免將袍子弄/濕,大司空感覺自己一身都是晦氣。
大司空隨著人進了宮,然後下車,更是一身都是雨水,冒著雨快速往前走,但是竟然不是朝著小寢宮或者路寢宮的方向而去。
大司空越看越覺得奇怪,便說:「這是要去哪裡?君上不在寢宮?」
那寺人乾笑一聲,說:「君上並不在寢宮。」
又走了幾步,大司空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兒,因為很快大司空便看到了花園中那口他讓人敲漏的水缸,水缸擺在地上,還漏著,被雨水沖刷的嘩嘩作響。
寺人帶著大司空走過去,就站定在水缸旁邊,對大司空恭敬的說:「大司空,請您稍等,君上一會兒就到。」
大司空這個時候覺得不對勁兒了,頓時心中打鼓,難不成是匽尚給自己告/狀了?便說:「等等,君上這是什麼意思?」
寺人又乾笑了一聲,說:「小臣不敢揣測君意,還是請大司空等一等,小臣這就去請君上過來。」
那寺人很快走了,丟下大司空一個人,大司空身邊也沒跟著人伺候,一個人站在雨地裡,看著那破水缸,差點給氣炸了,心中憤/恨,定然是匽尚那個人跑去給自己告/狀了。
因著這些天,匽尚一直是逆來順受的,所以大司空本以為匽尚是個軟柿子,怎麼捏都不會吭聲兒,哪知道今日竟然讓自己吃癟。
齊侯還在吳糾那裡,寺人很快就過來通報,說是大司空已經帶到花園中等著了。
齊侯只是冷笑一聲,說:「好了,孤知道了,等雨停了就過去。」
寺人一愣,但是發現齊侯沒有說頑笑話,只好硬著頭皮又回去,和大司空稟報了原話,大司空一聽,肺都要炸了,心中越來越肯定,定然是匽尚搗鬼,不然齊侯火急火燎的將自己叫進宮來,結果卻說雨停了再來,這是什麼意思?
這雨水還是很給面子的,不一會兒就停了,齊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黑漆漆的不見五指,恐怕就要午夜了,這才笑眯眯的說:「走罷,隨孤去看看。」
眾人趕忙跟上齊侯,就來到了花園,遠遠一看,大司空果然在那裡,畢竟他不敢走啊,走了可是殺頭的罪過,只能站在原地挨淋,頭髮都濕噠噠的貼在臉上,官袍也濕/透了,整個人像一隻鬥敗的鵪鶉。
齊侯帶著吳糾和匽尚走過去,那大司空一看到匽尚,頓時氣從中來,簡直把腦子都給燒掉了,「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一副淒慘的模樣,說:「君上!您要給老夫做主啊!!」
齊侯一聽,這惡/人還要先告/狀了?便笑著說:「哦?大司空何事要讓孤給你做主?是你把雜役的活計全都交給匽尚的事情,還是將簡牘文書全都踢爛了讓匽尚重新串起的事情,亦或是砸漏了宮中的蓄水缸,讓匽尚冒雨修補的事情?還有……孤險些給忘了,大司空還是能個兒人,讓匽尚一個人值了五天夜,你們去幹什麼了,孤的司空沒有人了麼?需要一個人值五天夜!?」
他這麼一說,簡直搶白了大司空,大司空嚇得一愣,沒想到匽尚是個蔫壞的坯子,一開始不開口,這些事全都記在心中,堆積起來,堆積到了一個質變的時候,再一起拿出來捅到齊侯面前。
大司空趕緊哭著說:「君上,您聽老夫說啊!老夫只是……只是考驗考驗匽大夫,並沒有什麼惡意啊,老夫……老夫也是一片苦心呢。」
大司空說的那叫一個感人肺腑,吳糾險些笑場,齊侯則是冷笑說:「考驗?匽大夫值了五天夜,又在雨地裡做修水缸的活計,你說是考驗?」
那大司空硬著頭皮不承認自己是排擠匽尚,只是一口咬定是考驗,說:「畢竟匽大夫乃是鄭國人,萬一是鄭國派過來的細作怎麼辦?因此老夫也是一片苦心,想要考驗考驗匽大夫,誰知……誰知匽大夫就當真了呢?」
吳糾笑了笑,聲音很溫柔的說:「大司空說的極是,其實君上也沒有想要難為大司空的意思,因著前任大司徒謀反的事情,大司空又與前大司徒走的太近,因此君上便出此下策,也考驗考驗大司空您。」
吳糾這麼一說,大司空立刻氣的不行,說:「你!你……」
吳糾仍然笑眯眯的,說:「君上宅心仁厚,考驗還不及大司空的十分之一,只是讓大司空冒雨站在花園中,也沒有修水缸,也沒有值班,更沒有踢爛簡牘……自然了,君上也沒有管大司空要孝敬的銀錢,是不是?這樣看來,君上的考驗,真乃是明君之舉。」
吳糾說話跟抹了蜜一樣,而且聲線溫柔,齊侯自然是喜歡聽得,尤其吳糾還一直誇自己,當然誇得很「虛偽」,齊侯本人都要聽不下去了。
那大司空一聽,更是怒氣上臉,一張臉都通紅通紅的,但是吳糾把他的話堵得死死的,根本無從回嘴。
大司空暗暗的狠瞪了一眼吳糾和匽尚,心想著匽尚是吳糾帶回來的,長得是人模狗樣,齊侯這麼看重匽尚,誰知道是不是因為匽尚有才華,或許也是把匽尚當個男寵也說不定?
再者說了,恐怕是吳糾已經三十而立,覺得自己要年老色衰,無法籠絡國君的心思,因此找了個年輕俊美的「小白臉」來。
大司空心中惡意揣測著,都沒注意那年輕俊美的「小白臉」長得比他還要高半個頭。
大司空沒有辦法,排擠匽尚的事情已經敗露了,只好跪下來說:「老夫……老夫謝君上仁慈。」
齊侯幽幽一笑,說:「不必謝了,考驗這事兒便就此過去了,孤也知大司空乃是忠心耿耿的大夫,時辰不早了,大司空趕緊回去休息罷,明日還有早朝。」
大司空頂著雨過來,磕了好幾個頭,被奚落了一通,簡直不能再丟臉了,他不敢跟齊侯說什麼,畢竟齊侯是國君,所以夾/著尾巴逃跑的時候只好對吳糾和匽尚狠狠瞪了一眼。
齊侯轉頭對匽尚說:「今日晚了,匽大夫身/體不好,便不要出宮了,子清棠巫,你二人帶著匽大夫找個空的房舍先住下來。」
子清和棠巫趕緊答應,心中都明白,定然是齊侯吃味兒了,不想讓匽尚住在吳糾的房舍中,於是趕緊帶著匽尚就離開了。
齊侯和吳糾回到房舍中,晏娥在房/中,見他們回來了,雖然外面的雨停了,但是兩個人的袍子上都沾了一些濺上來的雨水。
晏娥立刻拿來換洗的衣裳,又準備讓寺人去給齊侯拿換洗的衣裳,齊侯卻立刻制止了,說:「不必去給孤拿衣裳,孤穿二哥的就好。」
吳糾頓時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了一下齊侯,齊侯那身材,這麼高大怎麼穿自己的,外袍還能穿自己的,褻衣呢?還不成了短打?
其實是方才齊侯看到匽尚穿了一身吳糾的衣裳,那身白色的衣裳齊侯一眼就能認出來,還是吳糾經常穿的那件。
畢竟匽尚雖然身材高大,但是因為挨餓勞累,還沒有調養好,因此瘦了些,勉強能穿上,但是齊侯這又高又壯的,怎麼穿?
齊侯非要穿吳糾的衣裳,吳糾也沒有辦法,怕齊侯練塊再給凍病了,因此趕緊讓晏娥把自己的衣裳拿過來,齊侯這才美滋滋的穿上。
吳糾眼皮一跳,感覺自己若不讓晏娥拿衣裳來,齊侯很可能把自己扒光躺在地上打滾兒……
齊侯身材高大,穿了一身吳糾的褻衣,感覺就像七分褲似的,露著腳踝,白色的褻褲還僅僅的貼著,撐的十分緊實,吳糾感覺他一坐下來,可能會……爆/炸。
不過說實在的,吳糾看到齊侯穿著自己的褲子,就跟七分褲似的,頓時心裡十分不平衡,齊侯這身材和大長/腿,還一身的肌肉,簡直就是個衣裳架子,平時不怎麼顯,吳糾身材也不算矮,比例也不錯,但是這一對比,自己的褲子別人當七分褲穿,簡直就是一種羞辱……
齊侯穿上了吳糾的衣裳,頓時美滋滋的,而且不打算走了,就往吳糾的被窩裡一鑽,招手說:「二哥,快來。」
晏娥見齊侯要住在這裡,便很識趣的退了出去,還笑眯眯的給齊侯和吳糾帶上/門,吳糾看著晏娥那笑容,總覺得後背發/麻。
下了雨的確挺冷的,吳糾就趕緊鑽進了被窩,齊侯連忙將他摟在懷中,親了親吳糾的額頭,很嚴肅的說:「二哥,你與匽先生走得太近,孤會吃味兒的。」
吳糾無奈的說:「糾何時與匽先生走得太近了?」
齊侯立刻列舉吳糾的劣項,說:「二哥讓匽先生穿二哥的衣物,還是貼身的褻衣,這是不是走得太近?」
吳糾心中翻了一個白眼,說:「當時匽先生渾身都濕/透了,若不給他換衣裳,病情會更嚴重的,我們幾個人中,也只有糾的衣裳匽先生還能穿,總不能讓匽先生穿棠兒的衣裳,或者晏娥的衣裳罷?」
他這麼一說,齊侯低笑了一聲,說:「下次讓匽先生穿晏娥的。」
吳糾忍不住腦補了一下,真沒忍住,頓時笑了出來。
齊侯又說:「還有,二哥讓匽先生躺你的床榻,這是不是走得很近?」
吳糾這回是真的翻白眼兒了,不是在心中翻,無奈的說:「當時匽先生暈倒了,不放在榻上,放在地上麼?若是傳出去,恐怕說糾也跟大司空一樣,排擠新人的。」
齊侯聽了之後,似乎沒有話說了,結果竟然說:「孤不管,反正走得太近。」
吳糾一口血差點噴/出來,齊侯的傲嬌/小公舉氣場突然又冒出來了,還蠻不講/理起來,講道理講不過吳糾,倒是傲嬌起來了。
吳糾當真無奈,打算閉眼睛睡覺,不理他了,齊侯卻拉著他不讓他睡覺,托起吳糾的手來,將他的手展開,輕輕親在吳糾的掌心中。
或許是因為剛剛脫疤的緣故,吳糾感覺掌心裡麻癢癢的,溫度很高,十分敏/感,被齊侯的嘴唇一蹭,哪裡都難受,尤其是心理,不由得抖了一下。
齊侯剛剛還在開啟小公舉的氣場,瞬間就走錯片場,變成了高冷總裁,低低一笑,用沙啞低沉的嗓音說:「二哥,你的傷好一些了麼?」
齊侯的嗓音分外溫柔,吳糾一瞬間有些頭暈腦脹的,不得不說齊侯的確是個撩人的高手,尤其是吳糾這等沒有經驗的人,瞬間有點找不到北。
不過就在吳糾暈暈乎乎的時候,齊侯則是用低啞性/感的嗓音說:「二哥還答應孤做六個雞蛋的雞蛋羹呢,若是二哥的手好一些了,什麼時候做給孤?」
吳糾聽了之後,總覺得臉上一下就退燒了,那難得的麻癢感覺瞬間灰飛煙滅,將自己的手抽/出來,抹了一把臉,然後默默轉過身去,閉眼睡覺。
齊侯則是抱著吳糾的後背,說:「二哥,你生氣了麼?怎麼不理孤,孤想吃蛋羹了,都是匽先生,子清說二哥本想今日就給孤做/雞蛋羹的。」
吳糾耳朵裡都是雞蛋羹雞蛋羹雞蛋羹,很快就睡著了,仿佛催眠一樣,齊侯說著話,就聽到吳糾的呼吸變得綿長了,不由地笑了一聲,在吳糾的額頭上一吻,將人抱過來一些,摟在懷中,低聲說:「二哥,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因為有早朝,齊侯很早起了,就離開了,吳糾還沉浸在雞蛋羹的夢中,他夢到自己吃了一晚上的雞蛋羹,都要撐死了,以至於早上起來之後,吳糾對著早膳都沒什麼食欲。
中午的時候,吳糾從政事堂出來,就想起了齊侯一直想吃六個大雞蛋的雞蛋羹這事兒,便向膳房走去,雞蛋羹這種東西,最好準備,雖然普通百/姓家裡沒有雞子,雞子是很珍貴的東西,但是膳房裡還能沒有雞子麼?隨便蒸一蒸,調調味兒就好。
吳糾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膳夫們在做一會兒的下午茶,糖水一類的小食。
吳糾一看,眼睛瞬間就亮了,於是把雞子準備好,但是沒有做/雞蛋羹,而是做成了雞蛋糖水,還加了些配料,往裡放了蜂蜜,還煲了一小會兒,頓時一碗雞蛋糖水就做好了,吳糾看著糖水裡的六個大雞蛋,頓時就想笑出來。
齊侯一直嚷嚷著要吃六個雞蛋,這次也是六個雞蛋,不過是甜味的,標準的粵菜,齊侯則是標準的北方人口味,不知能不能吃慣甜味的雞蛋。
吳糾做好了雞蛋糖水,很快端著就過去了,齊侯在小寢宮,聽說吳糾來了,而且還端了膳食,差點高興的迎出來,吳糾將雞蛋糖水放在案上,齊侯低頭一看,正好六個雞蛋,還以為是雞蛋羹。
齊侯這個人沒有窮苦過,因此五穀不分,看到裡面是六個雞蛋,但是有些怪異,還笑著說:「二哥,今日的雞蛋羹,怎麼有點稀稀的?」
他說著,就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勺雞蛋塞/進嘴裡,一咬,頓時連臉色都變了,一瞬間臉都青了。
吳糾看著他的臉色變化,險些沒笑出來,說:「君上,怎麼了?糾做的雞子糖水,不甘甜麼?」
齊侯立刻將雞蛋吞進肚子裡,咬都沒咬,趕緊喝了一杯茶,隨即苦著臉說:「二哥,這雞子怎麼能吃甜的?」
吳糾一臉詫異的說:「君上,雞子怎麼不能吃甜的?」
齊侯說:「二哥以前做的雞子,都是鹹的。」
吳糾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說:「可是之前君上喜歡的雙皮奶,也是雞子做的。」
齊侯頓時露/出了更苦惱的表情,因為他怎麼回憶,也沒有回憶起雙皮奶裡有雞蛋的味道,只是覺得方才吃的那個甜雞蛋太酸爽了,已經超越了齊侯對咸甜的定義……
齊侯雖然想吃吳糾做的菜,但是甜的雞蛋真的吃不下去,於是吳糾美滋滋的吃了兩個雞蛋,喝了一些糖水,齊侯就看著他將雞蛋糖水舀出來,盛在小碗裡,動作優雅斯文的吃著,看著看著額角青筋都要蹦出來了,覺得實在……不可理喻。
因為六個大雞蛋的糖水實在太多了,吳糾吃完了非要冒鼻血,因此吃不動,可齊侯這個大胃王卻對甜雞蛋敬而遠之,因此吳糾只好把剩下的雞蛋糖水分了分,拿給召忽東郭牙,還給了匽尚送去一點兒。
召忽也是個吃客,對於吳糾送來的雞蛋糖水,簡直讚不絕口,說是雞蛋爽/滑,糖水也綿綿的滑滑的,入口說不出來的甜/蜜,特別喜歡,極為捧場。
而東郭牙差點喝吐了,與齊侯是一個反應,召忽見他不喜歡,就把東郭牙的給搶來吃了,匽尚則是沒什麼態度,恭敬的多謝大司徒。
吳糾小小的戲/弄了一下齊侯,感覺還挺開心的,不過看齊侯可憐巴巴的討食的樣子,還是有些於心不忍,於是晚上「下班」之後,又去了膳房,這回做了兩個鹹的雞蛋羹,又看到膳夫們在做麵條,吳糾想了想,齊侯肯定沒吃過炒麵,於是打算做個炒麵給齊侯嘗嘗,彌補一下齊侯被甜雞蛋打擊的心靈。
因為是臨時想要做炒麵,因此也沒什麼特別的原料,所以就隨手抓了一把,雞蛋、肉絲、海鮮、蝦子一類的,全都放進去炒,看到有一把菜扔在旁邊,若是今天不處理,明天肯定要爛了,膳房可不會用蔫了爛了的菜,於是吳糾為了避免浪費,就把那把菜摘了摘洗了洗,也扔進鍋裡去抄。
很快一盤子香噴噴的大雜燴炒麵就出鍋了,別看吳糾是隨便抓了一些原料來炒麵,但是關鍵還在調味兒,自從釀了醬油和醋之後,還有各種魚露和醬,調味自然不在話下,只能更加鮮美。
吳糾將炒麵盛起來,蓋在蓋上,很快便端著給齊侯送去了,齊侯看到吳糾又來了,還端著東西,狐疑的看了一眼,不確定的說:「二哥,這回的雞子是甜的還是鹹的?」
吳糾險些笑出來,看著齊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樣子,不由得覺得特別好頑,堂堂齊侯,縱橫捭闔,沙場爭鬥什麼都不怕,但是就怕甜雞蛋,自然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吳糾見他一臉狐疑,好心的說:「放心君上,這次是鹹的了。」
齊侯這才放心下來,親自掀開炒麵的蓋子,一股噴香的味道沖出來,那種炒制的香味兒,麵條根根分明,染上了讓人十分有食欲的魚露的顏色,淡淡的琥珀色與湯麵一點兒都不一樣,十分新奇。
在齊侯嚴重,這簡簡單單的炒麵又香又新奇,不要怪齊侯沒見過世面,因為這個年代連湯麵都是吳糾教的,更別說炒麵了。
齊侯迫不及待的將筷箸拿起來,夾了一筷子炒麵往嘴裡送,吃過之後睜大了眼睛,含糊的說:「二哥,好吃……」
一會兒又說:「二哥真好吃……」
吳糾有些無奈的看著齊侯大口大口的吃著很普通的炒麵,看起來特別滿足的樣子,齊侯吃飯的樣子其實也讓做飯的人挺滿足的,很快一大盤子炒麵就吃得精光,齊侯又把雞蛋羹當做點心給吃掉了,戰鬥力十分驚人,吃完之後,發現炒麵的盤子裡還有一塊肉渣,於是齊侯便優雅的拿起筷箸,將那快小肉渣也夾起來,送到嘴利,細細的品味,然後優雅的擦嘴,還不忘了誇獎吳糾做的好吃。
齊侯吃了飯,本身想和吳糾待一會兒的,讓吳糾留在小寢宮,不過這個時候,已經出宮的大司行公孫隰朋又回來了,似乎是有急事兒稟報,是關於楚國的異動。
大司行公孫隰朋得到探子的稟報,楚國似乎已經將手要伸到鄭國去了。
大司行公孫隰朋皺著眉頭,一臉嚴肅的說:「君上,據那探子稟報,楚王/還將一個細作,排到了我齊國來。」
吳糾皺了皺眉,忍不住插嘴說:「那人是誰?能查清楚麼?」
各國互相派細作,這是很常見的事情,公孫隰朋人脈很多,他的人脈安插在別的國/家,在別的國/家看來便是細作,而在自己國/家看來就是探子。
哪個國/家沒有細作和探子?齊侯倒是不擔心細作的事情,只是在想楚王要攻打鄭國的事情,如今齊國正在休養生息,而且還要準備修水渠,一旦修上水渠,根本沒有辦法去派兵支援鄭國,而鄭國現在沒有國君,也不見了鄭莊公當年的英雄氣概,定然是一盤散沙,鄭國被滅不被滅,齊侯壓根不想管,但是在鄭國乃周朝的「中/國」,齊侯不想管肯定也要管。
公孫隰朋拱手說:「這……隰朋已經派探子仔細探查,但是目前沒有消息,那細作藏得很深,不知具體是誰?不過探子回報說,那細作是個很厲害的人物,請君上和大司徒小心為上。」
齊侯點了點頭,說:「隰朋,關於楚國攻打鄭國的事情,也要再探,看看他們楚國人的兵馬異動,最好能查出來準備什麼時候下戰書。」
公孫隰朋拱手說:「是,隰朋這就讓人再去查。」
齊侯說:「時候晚了,有勞隰朋了。」
公孫隰朋連忙說:「這是隰朋的分內之事,君上不必介懷。」
公孫隰朋也沒時間說客套話,很快便匆匆離開,派人去查看楚國的動向了。
這樣一來,齊侯也沒什麼多餘的時間了,又趕緊翻看一些相關文書,看看國庫的剩餘和儲備,將管夷吾臨時叫進宮來詢問司農和國庫的事宜。
吳糾就從小寢宮出來,準備去政事堂,也翻看一下文書,看看最近有沒有楚國的異報。
天色很黑了,這些天都有些下小雨,不過吳糾出來的時候已經不下雨了,只是地上有些濕,他走進政事堂裡,裡面沒什麼人,司徒部門在比較裡面的地方,吳糾一直往裡走。
借著值班的燈光,吳糾突然看到地上有個濕腳印,那腳印就在司徒的房舍門口,吳糾當即皺起眉來。
今天司徒值班的人臨時告了假,吳糾批了,所以今天司徒本應該沒人值班,如今卻有腳印蔓延進辦公的房舍。
吳糾皺了皺眉,當即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進去,房舍的門沒有關上,露著一個口子,吳糾隱約看到有人站在案邊上,背對著自己,正在急促的翻找著文書。
吳糾當即猛地一推門,斷喝了一聲,說:「在找什麼?」
那黑影頓時一抖,似乎嚇了一跳,但是並沒有回頭,而且故意遮住臉,快速的向裡沖去,吳糾趕緊去追,「嘭!」一聲碰外到了旁邊文書架子,「哐啷」一聲巨響,其他部門有不少值班的大夫,紛紛跑出來看看究竟。
吳糾追在那黑影後面,黑影卻是個會功夫的人,跑的飛快,而且十分熟悉政事堂的地形,在前方一拐彎,一下就不見了。
吳糾追的呼呼粗喘,值班的大夫們看到是吳糾,連忙沖過來,說:「大司徒,怎麼了?」
「怎麼了?」
吳糾喘的說不出話來,拍了兩下自己的胸口,正這個時候,裡面司空值班的大夫也走了出來,今天正巧了,也趕上是匽尚值班。
吳糾見他從裡面走出來,連忙粗喘著說:「匽先生,看到有什麼人跑過去了麼?」
匽尚被他一問,怔愣的說:「大司徒所說的是什麼人?匽尚方才一直坐在裡面整理文書,並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人。」
吳糾皺著眉,似乎有些不解,那黑影很熟悉政事堂的地形,跑得飛快,而且他竟然知道今日司徒部門沒人值班,趁機潛入,顯然是有備而來。
吳糾突然就想到公孫隰朋方才說的那個楚國細作,但是到底是誰?
吳糾正皺著眉苦思冥想,似乎已經進入了一個怪圈,怎麼也走不出來,怎麼也想不到。
就在這個時候,吳糾猛地一愣,仿佛被敲醒了一般,匽尚說:「大司徒,怎麼了?」
吳糾眯了眯眼睛,不著痕跡的斂去眼底的眼神,表情很快就恢復了如常,搖頭說:「沒什麼……匽大夫的衣角有些濕,去換個衣裳罷,以免舊疾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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