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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糾》第32章
第32章 玉敦

 吳糾趴在硬榻上,臉色慘白的透/明,額頭上全是虛汗,雖然整個人昏死過去,但是仍然在不停的哆嗦著。

 醫官用小刀將吳糾傷口旁邊的衣服撕/開,然後小心翼翼的擦/拭了一番,只是這樣小心翼翼的動了幾下,吳糾就已經疼的醒過來一次,嗓子裡發出「啊……」的一聲,身/子猛地彈跳了一下。

 齊侯聽到了吳糾沙啞的喊聲,感覺手腳冰涼的,立刻搶到榻邊,召忽也想過去,不過沒有齊侯動作快,榻邊都是醫官,已經被圍的水泄不通,根本再也站不下人了。

 齊侯站在那裡,緊緊/握著吳糾的手,見他疼的有些清/醒了,連忙安慰說:「二哥,沒事兒,只是疼一下,馬上便好了,忍一忍。」

 吳糾滿臉都是虛汗,嘴唇哆嗦著,甚至都沒有力氣咬住自己的嘴唇緩解疼痛,眼神有些迷茫的看著齊侯,過了一會兒,才氣息微弱的說:「我……還沒死麼……」

 吳糾的聲音讓齊侯心裡當真不好受,連忙說:「二哥別說傻話。」

 那邊醫官給吳糾處理了傷口,這年代可完全沒有麻藥這種東西,全都要靠忍著,吳糾後背的冷箭是帶勾刺的冷箭,必須要把傷口切開一些才可以拔劍,若是直接把劍,定要血肉模糊不可。

 齊侯正和吳糾說話的當口,一個醫官小心翼翼的說:「大行人,拔箭之前先要將傷口切開,大行人忍一忍。」

 吳糾隱約聽見有人在和自己說話,但是聽不太清楚,只管點了點頭,吳糾他自己看不見,齊侯就見一個醫官拿起了一把小刀,清理之後走過來,一隻手按在吳糾背後,另外一隻手慢慢壓下,小刀一瞬間割在吳糾的傷口上。

 「哎……」

 吳糾一瞬間大喊了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只是喊了一聲之後,頓時整個人都沒了聲音,一瞬間齊侯還以為他又昏死過去一樣,連忙握緊吳糾的手,說:「二哥!快醒醒!」

 吳糾並沒有昏死過去,但是也差不多了,他感覺自己睜著眼睛卻看不見東西,疼的兩眼昏花,不停的冒著金星,後背疼的刺骨,手心裡卻被什麼溫暖的東西握著,牢牢禁/錮著。

 吳糾喜歡這種溫度,能讓他聯想起好的東西,而不是冰冷的人心……

 吳糾氣息有些游離,但是並沒有昏死過去,喊了一聲之後,竟也沒有再喊,仿佛是沒有力氣,又仿佛根本不在乎那種疼痛。

 其實在吳糾看來,疼痛都是小事兒,因為體膚上的疼痛,都是可以忍耐的,意識上的疼痛才是最痛苦,在面/臨親生父親要殺了自己的時候,吳糾就體會到了這種心境。

 吳糾咬著牙關,身/體一直在抖動著,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地方,被人一下一下的劃著,劃了好幾下之後,一個「嗡嗡」的聲音,聽不真切,說了一聲:「啟箭了!」

 吳糾雖然聽清楚那聲音,但是旁人都聽得清楚,醫官壓住吳糾的傷口,另外一手卡住箭頭。

 旁邊的人忍不住都「呵!」的發出一聲抽氣聲,明明是夏日,卻一口冷氣倒灌進胸腔中,感覺涼颼颼的,讓人遍體生寒,一股血猛地冒出來,「滋——」一聲,首先灑了距離最近的醫官一身,然而又噴濺在齊侯的臉側上,雖然噴濺的並不多,但是熱/乎/乎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齊侯一愣,連忙握緊吳糾的手,那一刹那,他感覺到吳糾握著自己的手猛一用/力,但是只是短暫的一瞬間,隨即一下就鬆開了,嚇得齊侯都是冷汗,低喊著:「二哥!!」

 吳糾眼睛一瞬有些翻白,一口氣頂在胸口,沒有上來,猛地就昏死了過去。

 別說是齊侯了,醫官們也嚇得忙碌起來,連忙給傷口止血、包紮,然後用靈丹妙藥吊住吳糾的一口氣。

 吳糾氣息游離,不過竟然還有一口微弱的氣息,只是暫時昏死過去。

 醫官們猛然松了一口氣,都出了一頭的冷汗,連忙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水,幾乎濕/透了衣裳。

 吳糾感覺到一陣劇痛,然後就陷入了黑/暗之中,一切混混沌沌的,他仿佛能聽見旁邊有人說話,但是說些什麼根本聽不清楚,耳朵裡一直傳來「嗡嗡」的聲音,很遙遠,越來越遙遠,最後什麼也不知道了……

 吳糾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長時間,總之仿佛活了一輩子那麼長,一直醒不過來,有的時候吳糾想著,自己睡的可能太久了,實在太久了,再不醒來恐怕就晚了,然而吳糾就是沒有力氣張/開眼睛。

 一直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吳糾終於有那麼一些體力了,他感覺有人在輕輕蹭著自己的額角,帶著偏高的體溫,手掌厚實寬大,掌心裡略微有些繭子,並不細膩,卻意外的很溫柔,很溫情,輕輕的撫/摸/著吳糾的臉頰……

 吳糾渾渾噩噩的,又感覺到那手掌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他漸漸有了些力氣,用盡全力偏過頭去,輕輕蹭了蹭那溫暖的掌心。

 這一瞬間,那掌心莫名的停頓了一下,還有些打顫,隨即有聲音響在吳糾耳邊,說:「二哥!二哥?你醒了麼?」

 吳糾聽不清楚,也不知道那聲音喊了多久,仿佛把吳糾從泥潭沼澤中一把拽了出來,「呼——」一下,吳糾猛地喘了一口氣,一下睜開了眼睛。

 「二哥?」

 吳糾迷茫的醒過來,眼前還有些發花,根本看不清楚,瞪著眼睛一會兒,又有些累,隨即又慢慢閉起了眼睛,吳糾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體力慢慢的回來了,這才渾渾噩噩的醒了過來。

 吳糾睜開眼睛,就聽到子清的聲音,特別有穿透力,激動的喊著:「公子!公子你可醒了!?」

 吳糾睜著眼睛,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看清楚,原來沒有聽錯,真的是子清,子清一喊,「踏踏踏」的聲音就傳進來了,召忽連忙也從外面沖進來,激動的說:「公子,你醒了!」

 吳糾還沒緩過來,子清和召忽跪在榻前,都是一臉焦急又驚喜的盯著他,似乎要把吳糾盯出大窟窿一般。

 吳糾趴在榻上,後背有傷口,不能沾著床榻,感覺胸口也木木的,不知趴了多久,聲音異常沙啞,想要說話,但是感覺嗓子一開什麼也說不出來。

 子清連忙說:「公子先別說話,飲些水。」

 他說著,趕緊端來一碗水,召忽則是欠著身/子,將吳糾慢慢從榻上扶起來,稍微一動,吳糾就疼的嘶了一口氣,額頭上落下汗來。

 召忽聽他嘶氣,一時間緊張的不行,差點將吳糾又摔回榻上,這時候正好東郭牙從外面進來,一看到這場景,連忙也跑過來,和召忽一起扶著吳糾。

 兩個人托著就方便多了,哪裡能碰,哪裡不能碰,都互相能有個提醒,子清給吳糾小心仔細的喂水,吳糾喝了兩大口,險些嗆著。

 子清連忙說:「公子,小心些,慢慢的,別嗆著自己。」

 吳糾喝罷了水,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仿佛喝下去的不是普普通通的水,而是什麼靈泉似的,不過這靈泉味道有點苦。

 吳糾環視了一下四周,這不是莒國的驛館,也不是山上曹劌的小木屋,原來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他們已經下了山,在山下的農舍裡休息。

 召忽和東郭牙扶著吳糾喝了水,召忽說:「公子,再躺下歇一歇罷?」

 吳糾感覺自己好了一些,最主要是胸口發木,實在躺不下來,沙啞著聲音說:「坐一會兒……躺得全身都乏了。」

 召忽這會兒絕對不敢違逆吳糾的意思,連忙說好,但是吳糾自己又坐不住,只好讓吳糾靠在召忽的肩膀上。

 眾人忙了一陣,子清見到吳糾醒了,把水碗放下,頓時都要哭了,眼圈瞬間就紅了,眼珠子也是紅的,紅丹丹的像只小兔子似的,鼻尖也是淡紅色的,咬著嘴唇。

 子清年紀本身就小,才十二歲,身量也矮,身/子單薄,還是個少年模樣,這個樣子本身就弱氣,如今一哭更是弱氣,可憐兮兮的樣子。

 偏偏子清還不敢哭出聲來,一個人低著頭偷偷抹眼淚,咬著嘴唇哽咽。

 吳糾聽見他的哽咽聲,笑著說:「怎麼了?子清……」

 子清連忙搖頭,蹭了蹭自己的眼淚,眾人就這樣扶著吳糾坐了一會兒,吳糾也累了,就躺下來準備休息一會兒。

 因著到了中午,召忽和東郭牙先出去用飯,等一會兒用了飯再回來伺候著吳糾,吳糾本讓他們別來伺候了,反正自己也什麼都不能幹,這麼多人圍著怪緊張的,好像要生離死別似的。

 不過那兩個人只是答應了,很快就匆匆出去,答應的也沒有什麼誠意。

 吳糾等他們出去了,趴在榻上眯著眼睛,又聽到旁邊有哽咽的聲音,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子清又在偷偷抹眼淚。

 吳糾不由得歎口氣,子清正在偷偷抹眼淚,聽到吳糾歎氣,還以為他傷口疼,連忙跑過來說:「公子,怎麼了?傷口疼麼?」

 吳糾輕輕搖了搖手,伸手過去,招了招,示意子清過來,子清走到榻邊跪下來,與趴在榻上的吳糾平視,吳糾輕笑了一聲,伸手輕輕摸了摸子清的臉頰和眼皮,全是紅的,眼睛腫的像小桃子。

 吳糾聲音還有些沙啞,笑著說:「怎麼了?哭的像桃子……」

 子清被他這樣一說,竟然「嗚」一聲就哭出來了,那叫一個涕淚橫流,吳糾連忙摟著他的脖頸,將子清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子清也不敢使勁靠,只是哽咽的哭。

 吳糾連連拍著子清纖細的後背,說:「乖……乖孩子,別哭了。」

 子清哽咽的說:「公子,你險些嚇死子清了。」

 吳糾見他哭的凶,趕緊安慰說:「別哭,別哭……真是,我最見不得旁人哭,眼睛都紅了。」

 子清不敢碰吳糾,怕他傷口疼,聽著吳糾的安慰聲,哭的反而更凶了,就在這個時候,「吱呀——」一聲,房門推開了,一個黑衣男子從外面走了進來。

 子清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更是嚇了一跳,連忙從吳糾懷中退出來,趕緊跪下來作禮。

 原來走進來的人正是齊侯,齊侯背著手,長身而立在門邊,身後還跟著一個寺人,寺人手中捧著一碗飯,應該是吳糾的午飯。

 吳糾見到了齊侯,但是因為身/體的緣故,根本不能作禮,齊侯揮了揮手,說:「你先下去。」

 子清連忙應了一聲,趕緊走出房間,寺人將碗放在旁邊的案上,就低頭退了出去。

 很快房門還給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吳糾和齊侯兩個人。

 吳糾趴在榻上,臉色還有些慘白,一副失血過多的樣子,說:「糾有傷在身,不能行禮,實在失態。」

 齊侯走過來,在榻邊上坐下來,說:「二哥是孤的救命恩/人,就算真有失態之舉,也是無妨的事情,更別說二哥本無失態了。」

 吳糾有些虛弱的說:「謝君上。」

 齊侯擺了擺手,說:「你有傷在身,就別跟我頑這個虛的了。」

 吳糾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慘白無力。

 齊侯回身將案上的碗端過來,端的近了,吳糾一看,原來是一碗肉粥,肉糜非常爛,放在粥中,又好像是個大雜燴,裡面什麼東西都有,還有些菜葉子,實在……

 賣相實在可怖。

 吳糾他們隨行帶著膳夫,雖然數量很有限,但是也的確帶著,就算不是膳夫做的,農舍裡的村/民也一直是自給自足的煮飯,自然不會做出這麼可怕的飯食來。

 吳糾有些奇怪,但是齊侯都端過來了,吳糾又不能說不吃,齊侯將碗放在榻邊上,然後輕輕扶起吳糾,他的臂力非常好,一手托著吳糾的腰,一手將他慢慢扶起來,讓吳糾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倒是小心翼翼。

 吳糾靠好之後,齊侯就把碗再端起來,手臂端著碗,環著吳糾,讓他靠在自己懷中,用小匕盛了一些肉粥,輕輕吹涼,這才側著頭,遞到吳糾嘴邊。

 吳糾看著齊侯這一連串的動作,頓時有些瞠目結舌,愣是瞪大了眼睛,忘了張嘴吃粥。

 齊侯側頭看他,說:「怎麼?不餓麼?」

 吳糾這才醒過夢來,咳嗽了一聲,說:「沒什麼,是餓的。」

 吳糾的確餓的,一連昏了這麼多天,現在的醫學技術可沒有吊瓶輸液這一說,吳糾已經餓到極限了。

 肉粥有一股很難以說明的味道,有點土腥味,明明是肉糜,入口之後竟然是柴的,又柴又硬,幾乎要刮嗓子,裡面的菜葉子是苦澀的。

 吳糾這一口下肚,感覺幸虧自己是餓的要死,不然真的吃不下這東西,不過吳糾並不是什麼講究人,也就張口吃了。

 吳糾吃了,什麼也沒說,感覺是餓極了,齊侯一看,頓時嘴角有些笑意,連眉眼都笑起來了,齊侯經常笑,但不是假笑就是譏諷的冷笑,如此真切的笑意真是難見。

 不過吳糾背對著他靠在懷中,也看不見齊侯的笑容。

 吳糾吃著飯,一連吃了一大碗,這才覺得飽了,還有些撐,齊侯把碗放下來的時候,吳糾突然一瞥,發現齊侯的食指燙了一個大水泡,還紅的,中指上有個切口,無名指上也不知受了什麼傷……

 吳糾一愣,說:「君上這手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齊侯連忙將粥碗放在一邊,然後將自己的手縮回黑色的袖袍中,坐在床榻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拔筆直,笑眯眯的說:「二哥吃完了,那便跟你說件正經事兒。」

 吳糾以為他要說死士的事情,畢竟那些死士都是早有預/謀的,不知是誰派來的。

 齊侯卻沒有提這個事兒,而是淡淡的說:「不知二哥記不記得,之前二哥說過,不喜歡欠別人,其實孤亦是如此。」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塊玉佩放在吳糾的榻上,淡淡的說:「這玉敦中有孤的一滴血,算是與二哥歃血為盟了,不管日後如何,這玉敦能救二哥一命,孤說到做到。」

 吳糾有些吃驚的看著榻上的玉敦。

 敦其實是一種食器,就好像豆一樣,在這個時代,食器其實就是禮器,畢竟這個時代把吃飯看作是一種神聖的事情,進貢神明和祖先,就是用這些精美的食器。

 玉敦整體是圓形的,只有大拇指大小,算是個迷你的小玉敦,可以擰開,中間是個扣,做工非常精巧,玉敦上穿著線,可以佩戴在腰間。

 古時候歃血為盟所用的禮器,就是這種敦,將血滴在敦中,然後敬告天下,也算是一種誓言。

 齊侯說完,看著吳糾詫異的目光,似乎有些享受,頗為得意的笑了一聲,說:「二哥好生養病,孤先走了。」

 他說著站起來,很快邁開大長/腿,已經走出了房間,他一出去,久侯在門外的召忽和子清連忙就進來了。

 吳糾仍然久久盯著榻上的玉敦不能言語,自己救了齊侯一命,而齊侯給了自己一個「免死金牌」,說實話還是賺了的,只不過有些疼……

 吳糾在榻上躺了幾天,他身/子本身弱,但是萬幸沒有傷到內臟,只是需要將養就可。

 躺了幾天之後,吳糾體力恢復了不少,也能下榻行走了,就有些躺不住了,看到來探病的召忽,連忙抓/住,召忽被他拉住手腕,頓時臉上就紅了,跟被火撩了一樣,說:「公子,有什麼吩咐麼?」

 吳糾不知他為何臉紅,還以為是天氣太熱,他受傷之後身/體太弱,感覺不到天氣熱,有的時候還會發冷,所以也沒在意召忽的表情。

 吳糾說:「那曹劌怎麼樣了?」

 召忽一聽他說曹劌,頓時臉上就殺氣騰騰的,也不在意吳糾拉著他手腕了,說:「那該死的曹賊子!」

 東郭牙瞥了一眼吳糾和召忽,說:「曹劌被虎賁軍拿下了,這些天關在柴房。」

 吳糾一聽,頓時下了一跳,說:「誰關的?」

 召忽說:「還能是誰,君上啊。」

 吳糾臉上有些惋惜之色,說:「咱們這般千里迢迢的,好不容易通/過了曹劌的三番測試,現在把曹劌關在柴房/中,豈不是功虧一簣了?」

 召忽不在意的說:「什麼簣不簣的?要我說,爺爺一劍斬了他的腦瓜子!」

 召忽說完,就見吳糾、東郭牙,還有一旁正在倒水的子清都看著自己,連忙咳嗽了一聲,感覺有些丟人,一不小心連粗口都蹦出來了。

 召忽尷尬的掩飾說:「說不定他和那些死士是一撥的。」

 吳糾搖頭說:「若是他和死士是一波的,那是誰叫你們上山的?」

 那日吳糾和齊侯在山上遇到了死士,就在危難關頭,卻看到召忽公孫隰朋他們帶著大隊人馬沖上來了,其中還有曹劌本人。

 他這一說,召忽不甘心的抿起嘴唇,東郭牙似乎拆臺一樣,說:「確是曹劌通知我們。」

 那日吳糾和齊侯上山之後,曹劌立刻就下山去了,找到了召忽和公孫隰朋,說是山上有危險,要他們速速率兵前去支援。

 東郭牙眯眼說:「曹劌還說……那些死士是莒子的人。」

 吳糾一聽,也眯了眯眼睛,說:「莒子?」

 東郭牙點點頭,召忽說:「誰知是不是那曹劌兩面三刀?還要一推四五六推給旁人?」

 吳糾皺著眉頭,說:「這曹劌……當真有些深不可測,我想見見曹劌。」

 他這一說,不但召忽不同意,子清也不同意,說:「公子,你身/子沒好,千萬別瞎操心。」

 召忽這回同意子清的說法,不過吳糾心意已決,還有東郭牙「拖後腿」,召忽氣的想咬東郭牙。

 曹劌被/關在柴房,這些日子都在柴房,吳糾收拾了一下,換了一件衣裳,簡單的洗漱了一番,讓子清幫自己梳頭,整理好了之後,就被扶著去柴房了。

 齊侯還在房/中,突然聽人說吳糾跑到柴房去了,頓時臉色陰霾的不行,立刻站起身來,大步走出房門,也朝著柴房去了。

 柴房門外還有鎖鏈子,吳糾讓人打開/鎖鏈,召忽推開大門,裡面黑/洞/洞的一片,透露著一股潮氣濕氣,還有柴火的味道。

 曹劌就在裡面,他半躺在地上,枕著手臂,翹著腿,看起來還挺悠閒的,見到有人進來,目光就鎖定在吳糾身上,連忙從地上一躍而起。

 召忽戒備的「哢!」一聲拔/出佩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將佩劍架在曹劌脖頸上,曹劌的動作頓時就頓住了,笑了一聲,側頭看著自己脖子上的寶劍。

 吳糾連忙說:「召師傅。」

 召忽看著曹劌,冷笑一聲,不過沒有拿開寶劍。

 曹劌也不甚在意的樣子,只是笑了笑,然後看向吳糾,說:「公子身/體好些了?」

 吳糾拱了拱手,說:「多謝曹師傅關心,已然好多了。」

 他們正說話,就聽到「踏踏踏」的腳步聲快速逼近,隨即一個黑衣人一下出現在柴房門口,臉色非常陰霾的掃了一眼眾人。

 齊侯冷冷的開口說:「大行人身/體還沒好,你們就把大行人帶出來了?」

 子清嚇了一跳,齊侯的口氣太冷了,讓他縮了縮脖子,吳糾連忙說:「是糾躺乏了,走出來走走而已。」

 齊侯這才臉色好轉一些,走過去扶住吳糾,子清連忙退到一邊,低著頭垂手站著。

 齊侯說:「二哥身/子弱,就多休養,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吳糾說:「糾只是心中有幾個疑問,想要當面問問曹師傅。」

 曹劌看著他們,一點兒也沒有緊張的神色,說:「公子旦問。」

 吳糾說:「曹師傅說,山上的死士是莒公的人?」

 在吳糾昏迷的這幾天,其實齊侯也查了一番,那些死士雖然抓/住了不少,但是沒有一個活口,竟然全都自/殺了,而且手段非常乾脆利索,他們身上也沒有任何線索,仿佛事先準備好了一樣。

 齊侯雖然命人去查,結果卻什麼也查不到,只是聽曹劌說是莒子派來的這些死士。

 齊侯是個多疑的人,尤其還經歷過一輩子,上輩子曹劌對魯公忠心耿耿,不惜豁出性命挾持自己,若曹劌是魯公的人,只是想要嫁禍給莒子呢?

 齊侯也想過這一層,所以一直把曹劌關/押在柴房/中,讓人小心謹慎的看/管著。

 曹劌聽了只是說:「的確是莒子的人。」

 曹劌見眾人都看著自己,笑了笑,說:「劌雖然身在山中,但是經常下山換糧,多少也打聽到一些消息,例如齊國大行人以遊覽為名,要到梁甫山小住時日……」

 曹劌是個樵夫,但是他並不是真正的樵夫,曹劌這個人有宏圖大志,但是不能施展,他生在莒國,莒子聽說過曹劌的名聲,是個很有名望的隱士,也派人來拜訪過曹劌。

 但是莒子自大,不會禮賢下士,曹劌也沒有美玉美/人寶馬,莒子覺得他是空有虛名的人,讓人奚落了一番曹劌就走了。

 後來曹劌一直隱居在梁甫山中,雖然一直很想出山,但是沒有這個機會,與其讓他為沒有希望的國君賣命,曹劌還是甘願在山中砍柴換糧食。

 曹劌定期會下山和周邊的村/民換糧食,有的時候走得遠一些,其實並不是為了換口糧,而是為了打探消息,雖然深居高山,但也不能與世隔絕。

 那天曹劌打聽到,齊侯的大行人帶著寶玉寶馬來拜訪莒子了,從那之後,曹劌下山的次數就在增加了,就是為了打探這個齊國的大行人。

 後來曹劌又聽說,這個大行糾,手段簡直是雷厲風行,借著密國奸細一說,連連向莒子施壓。

 曹劌這麼一聽,就明白了,那個施壓的人決計不是大行人,一同跟來的定然還有齊侯本人,因著除了齊侯本人,沒人這麼大的能耐,上報都不上報,直接給莒子這麼大壓力。

 後來大行人要來梁甫山遊覽,曹劌心中已經有數了。

 曹劌笑著說:「莒子這個人,貪得無厭,而且非常記仇,因為奸細的事情,莒子連連被壓/迫,自然要找機會討回,當然這也不只是劌的猜測,後來也被證實了。」

 曹劌在山中,對山中的草木非常清楚,後來那些死士先行進入了山林,被曹劌發現了,莒子果然動了歪腦子。

 曹劌精通奇門遁甲,在山林裡部下陣法,迷惑了那些死士,那些死士也發現了奇門遁甲的厲害,不敢再進入曹劌的地界。

 不過曹劌就算精通奇門遁甲,也沒辦法一個人抓/住那麼多死士,他需要幫手,還需要誘餌,於是曹劌在自己的木屋範圍步下奇門遁甲,故意留了一個高山沒有任何佈置,然後將吳糾和齊侯身邊的人全都遣走,讓兩個人暴/露/出來,這樣那些死士必然會跟著兩個人。

 等死士們殺出來的時候,曹劌已經帶著齊國的虎賁軍前來支援。

 這樣一舉幾得,能一網收住死士,也能考驗齊侯。

 不過曹劌沒想到那些死士放了冷箭,正好射中了吳糾,如果不是吳糾命大,這一箭就要了他的命。

 眾人聽著,沒想到曹劌的棋走的這麼長這麼深,其實之前吳糾和齊侯看到林中的絆馬索機/關的時候,已經隱約想到了,只是沒能證實。

 吳糾笑眯眯的說:「還有一事糾想要請教曹師傅。」

 曹劌笑著說:「公子都叫了這麼多聲師傅了,劌只好知無不言了。」

 吳糾說:「那湖中的石頭,是否是曹師傅事先安置的?」

 曹劌笑了一聲,說:「正是。」

 他這樣一說,齊侯的臉色又不好看了,那塊上面寫著「不及黃/泉無相見」的石頭,也是曹劌放下來的。

 看起來曹劌果然是個能個兒人,仿佛先知聖/人一般,早就布下了一局/長盤,等著下棋的人自投羅網。

 吳糾笑著說:「這是何意?」

 曹劌笑了笑,看了一眼吳糾,又轉頭去看齊侯,最後才慢悠悠的說:「齊侯登基,齊國公子糾被氣的在臨淄城大放厥詞,吐血昏/厥,時水一戰之後,齊國公子還被齊侯封了膳夫,放入膳房之中,這種種話題,已經在各國之間津津樂道,劌雖然身為一介樵夫,但是也聽得耳熟能詳了。」

 曹劌這麼一說,齊侯的臉色仿佛如鍋底一般,只是吳糾臉上沒有變色,還是淡淡的笑著,說:「師傅請講。」

 曹劌頓了頓,繼續說:「齊先公去世之後,諸兒繼位,淫/亂宮廷,殘殺魯公,不仁不義,遂被無知斬殺,無知繼位一年,又被雍林人一劍斬殺,齊國君位數年之前顛三倒次,元氣大傷,再經過兩位爭位,如今諸國紛爭,周天子已無瑕管束,齊國周邊虎狼環飼,這般大/肉,豈有不吞之理?當年鄭公與共叔段爭位,弄了個不死不休,又與生/母薑氏扔下不及黃/泉無想見的狠話,然而這事情還有後話……」

 鄭莊公對生/母扔下一句,不到死後埋在地/下,絕對不會再見面之後,過去數年,鄭莊公又開始後悔,除了一方面的親情,另外也有一方面國內的輿/論,鄭莊公連母親都能軟/禁,是為不孝,百/姓能看到的輿/論很淺,很容易被左右,他們看不到鄭莊公和共叔段爭位的經過,只看到了結果,結果是鄭莊公如此狠心的對待自己的母親,豈能讓百/姓不懼怕?

 後來鄭莊公的能人潁考叔想了一個辦法,鄭莊公命人挖了一條地道,地道裡噴/出黃/色的泉水,於是鄭莊公就與薑氏在地道中見面,也不算違背自己的誓言。

 吳糾和齊侯都看著曹劌,曹劌表情有些傲慢,但是卻染著一層不可磨滅的風華,笑著說:「齊國如今外患遠遠大於內憂,北有燕國,西有晉國,南有魯國莒國,君上方登基,幾國都在等這快肉,只是誰先出手的問題,一旦有人出手,必是群起分刮之勢!」

 齊侯眯了眯眼睛,盯著曹劌,倒是吳糾先說話了,笑著說:「曹師傅說的是。」

 曹劌只是想借著不及黃/泉的典故,勸諫齊侯和吳糾,外患遠遠大於內憂,一味國內紛爭,只會讓夜郎找到時機。

 齊侯面子薄,也有一身傲氣,自然不會介面這個問題,哪想到吳糾倒是說的這麼簡簡單單,而且一臉受教的樣子,還笑眯眯的,臉上沒有一絲不愉快的樣子。

 吳糾站著說了半天話,有些累了,臉色明顯變白了一些,呼吸也粗重不少,齊侯將吳糾交給子清和召忽,說:「二哥身/體不適,先回去休息罷。」

 子清和召忽連忙扶著吳糾往回走,很快出了柴房。

 齊侯並沒有立刻離開柴房,等著柴房/中就剩下自己和曹劌,則陰測測的說:「孤的醜話先說在前面,若那些死士不是莒子的人,或者讓孤查出來你說的有一句是假話,定然要了你的腦袋!」

 曹劌只是笑笑,說:「齊公旦查無妨。」

 齊侯涼涼的看著他,隨即又說:「那在你的眼中,孤經過考驗了麼?」

 曹劌說:「齊公讓劌說實話麼?」

 齊侯掃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曹劌笑著說:「齊公為人……高傲又小心眼,沒什麼容人之量,心機深沉,秉性詭譎多變,若說實話,劌的考驗,公子糾算是通/過了,齊公您……勉勉強強。」

 齊侯臉上的肌肉一跳,冷冷的看著他,說:「這算是你的臨終遺言麼?」

 曹劌笑了一聲,又說:「但齊公的這些性子,又都是一個國君所必備的,雖然考驗的結果是公子糾更勝一籌,但是論做國君來說,齊公更勝一籌。」

 齊侯臉上的肌肉又是一跳,這是給一棒/子,丟一個紅棗麼?

 齊侯沒再說話,只是轉頭要往外走,走到門口又頓住了,口氣淡淡的說:「你說外患大於內憂,但有一隻看似溫順的老虎,躺在你的榻邊,你能安眠麼?」

 曹劌笑了一聲,說:「齊公覺得,對付老虎做好的辦法是什麼?難道是將老虎打怕了,把他變成小貓麼?」

 齊侯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曹劌繼續說:「若是一匹烈馬,齊公定能馴服,但那是一隻老虎,別看溫順,惹急了老虎,免不得被咬一口。」

 齊侯說:「你說如何?」

 曹劌幽幽的說:「既然不能打,不能訓,讓老虎溫順的辦法,自然是給他吃肉。」

 齊侯眯了眯眼睛,狐疑的說:「吃肉?」

 曹劌笑著說:「齊公怎麼忘了?共叔段與鄭公爭位的典故裡,鄭公是怎麼對待共叔段的?」

 齊侯眯了眯眼睛,沒有說話,但是他心裡已經有數了,共叔段是鄭公的弟/弟,備受母親喜愛,姜氏替共叔段申請封地,甚至要比國都還大,當時很多人反/對氣憤,但是鄭公沒有氣憤。

 最後的結果是,共叔段是被「寵廢」的,鄭公故意縱容共叔段,共叔段的驕橫引起了國/民的不滿和厭惡,最後鄭公得到了民心,甚至誅殺共叔段只是順應天意罷了。

 曹劌幽幽的說:「其實養一隻老虎,要比齊公想像的容易得多,而且這只老虎還可以震懾四方,何樂不為呢?」

 齊侯側頭看了一眼曹劌,笑著說:「曹劌啊曹劌,若不是大行替你說好話,你恐怕已經死了,你現在卻幫著孤,你當真不是君子。」

 曹劌只是一笑,說:「曹劌也說過,齊公的秉性適合做國君,若是追隨國君,曹劌定然追隨齊公,但若是選擇友人,劌也必不會選擇齊公,而是選擇公子糾,不是麼?」

 曹劌說完,又說:「劌是真小人,不佩戴芳華,本不做君子。」

 齊侯只是看了他一眼,「吱呀」一聲推開門走了,臨出去的時候還是讓虎賁軍看/押好曹劌,畢竟曹劌的話還需要去證實,齊侯需要派人去查看一下莒子的動靜。

 吳糾說了一會兒話,真是累了,就回了房間,趴在榻上休息,他剛躺好,就看到榻邊上放著一隻小玉敦。

 吳糾有些好奇,伸手勾過來,「哢」一聲撥/開扣,玉敦頓時變成了兩個小半圓,白色的玉敦裡面是空心的,果真有一滴已經乾涸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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