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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糾》第30章
第30章 小心眼子

 齊侯只是眯著眼睛「呵呵」一聲低笑,說:「你要我……替你砍柴?」

 那年輕人抱著臂,手臂和身上的肌肉隆/起,看起來非常有力,他身材高大,差不多和齊侯一般高,微微仰著下巴,看起來極為傲慢不遜。

 年輕人絲毫不懼怕齊侯的威嚴,笑著說:「為何不可,你不是一個副手麼?」

 一瞬間齊侯的眼皮都抽/動了一下,吳糾敢肯定,這個年輕人肯定知道齊侯並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副手,雖然吳糾不敢肯定年輕人是不是一眼就參破了齊侯的真正身份,但是他肯定是故意難為齊侯的。

 吳糾不認識曹劌,他只是從課本上得知曹劌這個人,曹劌這個人秉性很奇怪,算是個怪人,從曹劌論戰這篇古文就能窺伺一般,文中曹劌一直在追問魯公,你憑什麼去和齊國打仗。

 的確,當時是作為一個戰敗國,而且並非東方第一大強國的魯國來說,無論是版圖還是兵力,都不如齊國。

 曹劌並不怕魯公的威嚴,直言敢諫,也不需要榮華富貴,只是要求魯公的公平可以遍佈每一個百/姓。

 在曹劌幫助魯公大勝以少勝多的著名戰役長勺之戰之後,在齊魯會盟上,曹劌還冒死挾持齊侯,這也看得出來,曹劌是個性格很古怪的人,因為他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真的很可怕,起碼吳糾是這麼認為的,經歷過一次生死的吳糾,雖然上輩子在絕望中選擇了死亡,但是那種解脫的恐懼讓吳糾再也不敢這麼輕而易舉的選擇死亡了。

 說到底,其實吳糾也是個怕死的人,所以才這樣小心謹慎的折服,有大無畏的人,心中一定不是那種絕望而毫無寄託的人,而是心中有大目標的人。

 吳糾看著眼前毫無畏懼的曹劌,心裡竟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而齊侯呢?

 吳糾只是在課本上見過曹劌,而齊侯則是上輩子和曹劌面對面接/觸過的人,齊侯不管經歷幾輩子,都不可能忘掉那個在會盟上劫持自己的「亂臣賊子」。

 那時候的曹劌沒有這麼年輕,他蓄了鬍子,顯得穩重不少,穿著一身鎧甲,在會盟盛典上,突然搶上,用劍架在齊侯的脖子上。

 堂堂國君,被一個他國人架住脖子,還要低三下四的歸還魯國土地,曹劌此人的相貌,齊侯怎麼能忘記?

 眼前這個年輕人,身材高大,光著膀子,袒露著他古銅色的肌肉,整個人桀驁不馴,眼中倒是光芒四射、鋒芒畢露,總之化成灰,齊侯也認得,就算他沒有承認,齊侯也認得,就是曹劌本人!

 只不過如今的曹劌,比齊侯見到的時候,年輕了太多。

 齊侯冷冷的看著曹劌,因為齊侯也走過來了,後面的部/隊也跟著過來,公孫隰朋領著兵,剛過來就聽到那個沒穿衣裳的樵夫命令齊侯砍柴。

 公孫隰朋怎能咽下這口氣,拔劍就要衝上來,東郭牙趕緊出手攔住公孫隰朋,說:「大司行,稍待一會兒。」

 公孫隰朋被他按著腰間佩劍,東郭牙的力氣竟然大的出奇,一瞬間愣是沒能拔/出佩劍。

 召忽站在旁邊,看見東郭牙壓住公孫隰朋拔劍的手,突然「哼」的冷笑了一聲,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這一瞬間公孫隰朋有點懵,先是被少庶子,一個文人壓住了佩劍,愣是拔不開,又是被中庶子冷笑了一聲,也不知召忽是在冷笑公孫隰朋還是冷笑東郭牙,總之意義不明。

 公孫隰朋一愣之間,就聽到齊侯突然笑了一聲,已經收斂了臉上的殺意,笑眯眯的說:「好。」

 公孫隰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當地幾乎動不了,東郭牙這才收回手來,剛收回手來,就聽到召忽又是「哼」的冷笑了一聲,仍然意義不明。

 東郭牙轉頭看了召忽一眼,召忽瞪了他一眼,然後就錯開目光去了,東郭牙也沒有跟他說話,因著昨夜睡眠不足,東郭牙的氣壓一直有些低,他也轉開目光,似乎在望天發呆。

 召忽一見東郭牙也轉開了目光,心裡那個氣啊,這破牙竟然不理自己,結果就聽到東郭牙突然說:「天色要變了,要下雨了。」

 召忽雖然也學過觀天象這種學問,但是他這方面的學問實在遠遠不及他的大哥和二哥,召忽的學問多在排兵佈陣上,可以說是兵法如神。

 召忽抬頭看了看天色,也沒看出個端倪來。

 那邊齊侯說了一聲「好」,然後就「刺啦——」一聲將佩劍拔鞘而出,青銅的佩劍,可不像之後的佩劍那麼輕巧,齊侯的臂力卻十分驚人,「唰」的一聲,直接挽了一個劍花,長劍「唰!」又是一聲,直指曹劌的鼻尖兒,劍尖兒和鼻尖兒之間甚至只剩下一寸的距離。

 吳糾嚇了一跳,替曹劌捏了一把汗,而曹劌則是搖頭又搖手,「啪」一聲,只是一彈,彈在齊侯的劍背上,說:「不好看不中看,花把勢,砍得柴再來花花。」

 吳糾一瞬間差點笑出來,發出「噗嗤」一聲,見齊侯突然側頭看過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咳嗽了兩聲。

 曹劌彈開齊侯的劍,就轉身走到一棵大樹下,靠著大樹坐下來,說:「快砍罷。」

 曹劌坐下來,就閉目休息了,一閉上眼睛,沒一會兒竟然還打上了呼嚕,那呼嚕聲震天而響,好像示/威一般的呐喊聲,齊侯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了,陰霾的冷冷看著曹劌。

 不過齊侯看了兩眼,就收回目光,竟然真的提著自己的佩劍走過去,猛地舉起佩劍,「啪!!!」一聲砍下來,一瞬間樹木被砍了一個大豁口。

 眾人都沒想到,齊侯竟然真的砍上了樹,一下一下的砍樹/聲回蕩在整個樹林裡,「乓!乓!乓——!!」

 吳糾看著齊侯臉色陰霾的砍樹,仿佛他砍得不是,而是曹劌的脖子一樣,不過曹劌的脖子估計沒有樹幹那麼結實,只要齊侯一下就夠了。

 吳糾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有些累了,就找了個地方,也席地坐了下來,轉頭對子清說:「子清,我有些渴了,弄些水來。」

 他說著話,那邊齊侯砍柴的聲音鮮明停頓了一下,然後側目看過來一眼,子清感覺壓力很大,但是還是硬著頭皮跑過去,弄了些水,然後快速跑回來,把水杯遞給吳糾。

 吳糾用袖子擋著喝了幾口水,畢竟剛才趕路有些累,吳糾感覺嗓子眼兒都要燒著了,如今坐下來歇息會兒,喝口涼水也好。

 吳糾剛喝完水,那邊呼嚕震天的曹劌突然不打呼嚕了,睜開眼睛,揮手說:「那個小姑娘,你也給我來口水喝。」

 子清一聽,先是一愣,隨即怒目說:「你這該死樵夫,誰說是姑娘!?」

 曹劌完全睜開眼睛,笑眯眯的說:「說的便是你,端杯水過來。」

 子清一瞬間氣的臉色漲紅,恨不得喘粗氣,看了一眼吳糾,吳糾卻點了點頭,子清沒有辦法,只好又端了半杯水過去,一路走過去恨不得又灑了半杯,最後遞過去的時候,好像只有一個杯子底兒的水了。

 曹劌坐在地上,靠著大樹,伸手去接,子清剛要抽回手,哪知道曹劌一把就抓/住了子清的手腕。

 子清嚇了一跳,連忙去抽,但是竟然沒有抽/動,曹劌的手很不老實,抓/住子清的手腕,手指卻順著子清的手腕磨蹭,子清的手狠狠抖了一下,快速按住自己的袖口,不讓他的手指伸進去。

 子清隨即瞪著眼睛,說:「你做什……」

 他的話還沒說完,曹劌已經笑眯眯的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壓了一下,說:「噓……你沒有出汗。」

 子清一瞬間沒聽懂他的話,曹劌繼續笑眯眯的說:「你們進山來,路途不短,但是你沒有出汗……而且你的手心裡這些繭子,可不止做活兒留下來的……別看你長得瘦弱,好似個姑娘,但是武藝應該不差。」

 子清被他說得瞪大了眼睛,速記快速一抖手,甩開曹劌的手,說:「我……我聽不懂說什麼。」

 他說著,快速調頭就跑,險些被腳下的石頭絆一個大馬趴,連忙往回跑去。

 吳糾不知道曹劌和子清說了什麼,只是能遠遠的看見他們在說話,但是聽不見,子清跑回來匆匆忙忙的,一臉驚慌,鼻尖兒上還露/出一些汗珠兒。

 曹劌看著子清跑走,笑眯眯的轉頭又去看砍樹的齊侯,說:「你,說的就是你!砍快一點,用/力一點兒!你是娘們兒麼,還是沒吃過飯?」

 「乓!!!!」

 齊侯臉上的肌肉猛地繃緊,還有後背和手臂的肌肉,一瞬間幾乎從黑色的勁袍中勃/發而出,一劍砍下去,就聽到「嘭!!!」一聲,一棵不細的樹,直接倒了下來,發出「嗡——」一身直接砸在地上。

 眾人都嚇了一跳,一方面是因為曹劌剛才的那句「娘們兒」,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齊侯突然將大樹砍斷。

 齊侯臉上都是煞氣,「唰!」的一聲挽了一個劍花,「哆!!」一聲,直接將佩劍插在倒在地上的樹幹上,冷冷的說:「砍完了。」

 曹劌站起來,笑眯眯的拍了拍手,說:「不錯,看起來你很有砍樹的才能。」

 齊侯冷冷的看著他,曹劌果然還有後話,說:「既然你這麼有砍樹的才能,不如多幫我砍一些,正好你的佩劍很鋒利,也方便。」

 公孫隰朋一聽,險些搶上來,卻被齊侯抬手擋住,齊侯只是淡淡的說:「你要我砍多少?」

 曹劌想了想,很苦惱的說:「砍到我……歡心為止。」

 吳糾聽著曹劌和齊侯之間,暗藏波濤的話,不由得默默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幾株小草,好似沒聽見一般。

 齊侯的臉色依然很陰霾,似乎立刻就會發作,他一身黑袍暴/露在陽光之下,曬得能看到額心晶瑩的汗珠,充滿肌肉的胸口微微起伏著,隨著曹劌的話,起伏的速度變得更快了起來。

 曹劌又發話了,說:「好了,你在這裡砍樹,我要回家造飯去了,其他人也都回去罷,留兩個人砍樹就夠了。」

 曹劌說著,手指一指,指了一下齊侯,又轉了方向,最後指向吳糾。

 吳糾一愣,沒想到好端端的戰火燒到了自己腳邊兒。

 曹劌說:「你們倆人留下來,其他人統統下山。」

 公孫隰朋說:「這萬萬不可!」

 召忽剛才還在看熱鬧,看著齊侯吃癟不能發作,現在一聽,也難得的意見統/一,皺眉說:「斷不可!」

 無論是齊侯還是吳糾,那都是齊國的重要人物,他們此行來「遊覽」梁甫山,本就沒帶多少兵馬護送,如果按照曹劌所說,只留下齊侯和吳糾,其他人全都撤退下山,萬一山上殺出了刺客,亦或者曹劌本身就是刺客,那該如何是好?

 所以其他人斷不可下山。

 曹劌說:「願不願意由你們,我知道你們的來意,不過若是你們不按照我的意願來,那你們現在就可以都走了!」

 他說著,抄手背起地上的筐子,背在背上,打著赤膊背著筐子,筐子裡有些草藥,也有些柴火,把自己的柴刀拎起來,晃晃悠悠哼著曲子就走了。

 眾人看著曹劌慢慢走遠,說來也奇怪,他只是走了幾步,就算這個樹林樹木茂/密,能遮擋視線,然而曹劌只是走了幾步,歌聲還在耳邊,人卻一晃之間不見了。

 子清嚇了一大跳,饒是召忽這樣的劍客高手,也不可能在一眨眼之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而且曹劌的歌聲還在耳邊,這決計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曹劌的聲音久久回蕩著樹林中,而人影早就不見了,不明所以的人吃驚不已,齊侯眯了眯眼睛,久久凝望著曹劌消失的方向。

 吳糾一陣驚訝,隨即快速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原來如此。」

 子清一臉糊塗,說:「到底……到底是怎麼了?那樵夫莫不是……莫不是神仙麼?」

 召忽搖了搖頭,臉色已經從方才的看熱鬧,變得欽佩起來,說:「不是神仙,因為神仙怎麼能和他比?」

 公孫隰朋聽一向傲氣的召忽都這麼說了,不由得大為驚訝,說:「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東郭牙也是一臉凝重,都沒有時間理會公孫隰朋的問話,連忙上前去查看了一番,也學著吳糾的樣子蹲下來查看。

 吳糾很快就走回來了,公孫隰朋見眾人面色凝重,實在好奇,最後還是齊侯沉聲說:「前方如何?」

 吳糾拱手說:「回君上,前面有奇門遁甲的陣法,想要往前走,看起來很難。」

 公孫隰朋這樣一聽,這才明白,原來那曹劌並不是神仙,但是他走了兩步,影子卻消失了,是因為林子裡擺下了奇門遁甲,曹劌依靠變化莫測的奇門遁甲,在眾人面前活脫脫表演了一場魔術。

 東郭牙跑過去查看了一陣,很快就回來了,面色非常凝重,因著他今天氣壓本身就低,再加上面色凝重,竟然有幾分冷酷的神采。

 東郭牙回來,召忽連忙問:「大牙,如何?」

 東郭牙卻不說話,只是沉吟了一番,然後蹲在地上,用石子在地上寫寫畫畫,看的人眼花繚亂的,最後才說:「曹劌果然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眾人都等著東郭牙解/開陣法,結果東郭牙卻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又對著地上的陣法出神,似乎在推/倒著什麼。

 召忽一看他寫畫的東西,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說:「這是……這是……」

 他一連好幾個「這是」,只管驚訝,卻沒說出來,吳糾在現代的時候也看過奇門遁甲,但是奇門遁甲變化非常,實在博大精深,對於理科生的吳糾來說,真的看不懂奇門遁甲,所以也就沒有再研究什麼。

 如今沒想到竟然真的碰到了奇門遁甲,連忙催促著召忽說:「這是什麼?」

 召忽說:「這是龍甲神章中早已失傳的奇門遁甲,我也是早年求學的時候,聽師傅說起過一二,這龍甲神章在當今世上,應是無人能會!」

 龍甲神章……

 吳糾是聽過龍甲神章的,相傳黃帝在和蚩尤大戰的時候,蚩尤天生神體,而且刀槍不入,還回變化迷霧來蠱惑敵人,黃帝一時不能打勝。

 但是有一日,一道金黃從天而降,一個仙女手捧玉匣款款而來,便是傳說中的九天玄女,九天玄女教授黃帝退蚩尤之計,便是這一策龍甲神章。

 傳說黃帝依靠龍甲神章,制/造出了指南車,並且學會了很多排兵佈陣的神奇妙法,這冊龍甲神章便流傳下來,後來多方演變,在齊國的老祖/宗姜太公手中得以演變,變成了奇門遁甲一千零捌拾局。

 怪不得曹劌如此傲氣囂張,原來曹劌的確有囂張的資本,他們想要往前走是萬萬不可能的了,畢竟召忽的長項並不在這奇門遁甲之上,東郭牙推/倒了半天,還是沒有什麼頭緒,更別說公孫隰朋了。

 吳糾感覺自己面對著這博大精深的奇門遁甲,好似變成了文盲一般,根本不敢去推/倒,而齊侯則是冷著臉,一直盯著曹劌走遠的方向。

 早在來莒國之前,齊侯就已經想好了,對於曹劌,要麼招攬,要麼就斬草除根以除後患。

 發展到現在來說,齊侯更想要斬草除根,但是如今曹劌往前走了,齊侯現在就算想要斬草除根,也要把奇門遁甲破/解,實在不太可能。

 齊侯氣的臉色發青,已經在眾人面前砍了半天樹,現在若是下山,豈不是功虧一簣?

 而且不只是功虧一簣,萬一日後魯公再來尋曹劌,曹劌又跟著魯公出山了,那齊國豈不是多了一個勁敵?

 因著這些,齊侯雖然氣的臉色發青,但是並沒有立刻發難,只是船了兩口粗氣,將插在樹幹上的長劍「刺啦——」一聲拔/出來,淡淡的說:「你們下山去罷。」

 公孫隰朋嚇了一跳,說:「這……」

 他的話還沒說完,齊侯已經抬手制止,淡淡的說:「下山去。」

 齊侯已經發話了,而且面色非常不善,公孫隰朋不敢再違逆,只好點好了人馬,準備下山去了,把乾糧和一些物品留給齊侯和吳糾。

 剛才曹劌點了名,要齊侯和吳糾留下來,其他人都要下山去。

 召忽雖然也不願意,但是沒有辦法,一時半會兒他根本無法破/解這個奇門遁甲之術,而東郭牙仿佛墜入了魔障,一直不說話,只是蹲在地上研究,最後被召忽也拽走了。

 很快只剩下「沙沙簌簌」的腳步聲,其他人全都奉命遠去了,已經是下午,日頭慢慢昏暗的樹林裡,只剩下吳糾和齊侯兩個人。

 齊侯掂了掂手中的佩劍,看著吳糾笑了一聲,說:「真是想不到,有一日孤竟然要和二哥如此相處。」

 吳糾沒說話,其實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曹劌的意思,吳糾不是很明白,他明顯是在難為齊侯,顯然知道了齊侯的身份,可能是在試探齊侯。

 畢竟曹劌身在莒國,卻一直隱居深山,沒有為莒國出力,顯然有他的用意,看來想請曹劌出山,必然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但是吳糾實在不明白,曹劌試探完齊侯,怎麼又開始試探自己,還有那句「不及黃/泉無相見」,顯然也有一半是針對自己的。

 吳糾站在一邊,齊侯深吸了兩口氣,掂了掂手中的佩劍,笑著說:「二哥稍微歇息一會兒。」

 他說著,握著手中佩劍,轉身又走到其他樹邊,「嘭!」一聲砍下去。

 吳糾聽著齊侯用佩劍狠狠砍樹的聲音,心中想著,其實齊侯定然將那樹當做了曹劌的脖子,因為齊侯滿臉的狠相,那模樣好像地獄裡的修羅一般,實在可怖,臉上和手背上的青筋都暴/露/出來了,吳糾真怕他的青筋會瞬間崩裂。

 齊侯一口氣砍了三棵樹,其中一顆還非常粗,饒是他體魄健壯,也開始「呼呼」的喘粗氣,因著是洩憤,所以額頭上的汗水涔/涔的滾下來,束髮的玉冠也「啪嚓」一聲就掉了下來,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吳糾低頭淡淡的看了一眼地上摔成粉碎的玉冠,挑了挑眉,心裡大約知道齊侯有多生氣了,若是再看到曹劌,吳糾敢保證,齊侯絕對會一劍捅/了他。

 齊侯呼呼的喘著氣,抬起黑色的袖袍擦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累的已經不行,但是仍然在發狂的砍著那些樹木,吳糾怕齊侯氣到極點會拿自己出氣,於是咳嗽了一聲,說:「君上,喝口水歇息一會兒罷。」

 齊侯又是「砰砰砰!」砍了好幾下,長劍猛地脫手而出,這才停了下來,伸手撥/開自己散亂的黑髮,「呼——」的歎出一口氣來,點了點頭。

 吳糾趕緊把水袋拿過去,齊侯也不需要杯子,直接托起水袋,「咕咚咕咚」就喝了好幾大口,晶瑩的水珠順著齊侯的嘴角、下巴、脖頸汩/汩留下來,滑/進他黑色的衣領裡,將黑色的袍子染得更加深沉,蠶絲的袍子一濕/透,更貼著齊侯流暢的胸肌,襯托著齊侯高大健碩的身材。

 吳糾偷偷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兒,說實在的,齊侯的身材真是很好,吳糾其實挺羡慕,若是日後有多餘的時間,吳糾也想鍛煉鍛煉,免得走幾步就喘不過氣來。

 齊侯喝夠了水,此時也不拘小節了,用袖子蹭了一把脖子上的水跡,將水袋拋給吳糾,吳糾正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一瞬間差點被水袋砸了腦袋。

 「嘭!」一下趕緊接住,齊侯一愣,沒想到他在發呆,看到吳糾狼狽的接著水袋,一瞬間竟然笑了出來,畢竟如此狼狽的吳糾可當真不多見。

 齊侯這一笑,心裡那絲陰霾經過剛才的狠戾發/泄,倒是好了不少,齊侯將佩劍插回腰間的鞘中,走過去兩步,伸出大手,輕輕/撫/摸/著吳糾臉頰旁邊散下來的鬢髮上,笑著把他的鬢髮撩/起來,別在耳後。

 吳糾怎麼知道上一刻齊侯還在對著大樹發狠,下一刻突然又開始發瘋起來,齊侯的手指蹭著吳糾的臉頰,吳糾感覺臉頰燒燙,一股雞皮疙瘩湧上來,讓吳糾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嗓子有點滾動,一瞬間臉色也不知道是紅了,還是白了,總之非常不適。

 吳糾想要拍開齊侯的手,但是又不太敢,就在這個時候,吳糾猛地一愣,隨即「啪」一聲快速撥/開齊侯戲/弄一般的手。

 隨著「啪」一聲,齊侯頓時都愣住了,老話說,事不過三,有一有二絕不能有三,但是如今已經是第三次,齊侯被吳糾狠狠的打了手。

 齊侯臉色慢慢難看,但是吳糾根本沒有任何「悔改」之色,甚至都沒看他,一臉驚訝的快速從齊侯身邊走過去,簡直是無事了齊侯。

 齊侯眼睛一眯,特別想要發難,轉頭看著吳糾,就見吳糾快速的往前走,一臉驚訝,走到自己砍倒的樹邊,又往前走了幾步,隨即驚訝的「呵——」抽/了一口氣。

 齊侯不明白他在看什麼,驚訝什麼,但是被吳糾那種專注又驚訝的神采吸引了,那種全神貫注的神采實在不對勁兒,於是也狐疑的走過去。

 齊侯走過去,說:「二哥,怎……」

 他的話還沒說完,聲音突然頓住了,因為齊侯順著吳糾的目光往前一看,面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隨即眯著眼睛笑了一聲,也不知是冷笑,還是愉快的笑聲,只是說:「這曹劌……」

 原來方才曹劌突然消失,就留下齊侯和吳糾砍樹,大家也無法破/解這奇門遁甲,只好依照曹劌的說法全都退下山去。

 齊侯一連砍斷三棵樹之後,哪想到,奇門遁甲竟然就給破/解了!

 吳糾驚訝的就是這個,那三棵樹被砍斷,前面突然開朗起來,原來那三棵樹本是障眼法,只是迷惑眼睛用的,被齊侯這樣一砍斷,前面的路就顯露/出來,原來別有洞天。

 而就在他們面前,最多二十米的地方,樹林消失了,一座小木屋立在山中,曹劌正光著膀子,站在樹屋前看劈柴,嘴裡哼著那調子。

 怪不得人走了聲音卻很清晰,原來他們距離竟然這麼短!

 吳糾一震/驚訝,心中真是又驚訝又佩服,快速往前走了幾步,穿過樹林,齊侯也跟著穿過樹林,兩個人走出去,曹劌仍然在劈柴,都沒有抬頭。

 只是笑著說:「比我想像的要快一些。」

 這一切都是曹劌算計好的,齊侯心裡突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如果自己剛才因為受/辱,一時氣憤就甩袖離開,那麼自己永遠也不知道,距離這麼近的地方,曹劌正嘲笑著自己。

 齊侯心裡又是氣憤,又是佩服,真是酸澀的難以言會,生氣又倒不出來,怕旁人覺得小氣,只能涼颼颼的看著曹劌。

 曹劌「啪!」一聲劈/開一根柴,丟開斧子,又是那副環胸抱臂,下巴微微揚起的姿態,看著齊侯。

 吳糾心裡想和,原來考驗還沒結束……

 果然就聽曹劌笑著說:「你來替我劈柴。」

 齊侯一聽,劍眉一蹙,冷笑說:「還沒頑夠?」

 曹劌搖搖頭,很直爽的說:「自然沒有,我這人就是好頑,只有在你一劍斬下我的腦袋,或者我跟你下山之時,我便是頑夠了。」

 吳糾挑了挑眉,嘴角噙著一絲微笑,越來越是佩服這個曹劌了,齊侯拿他沒辦法,聽到耳邊有輕笑聲,回頭看了一眼吳糾,吳糾連忙將自己的笑容收斂起來,裝出一副恭敬的樣子。

 齊侯抬手擦了一下自己額上滾下來的汗珠,認命的走過去,提起地上的斧子,一臉狠相,曹劌卻又發話了,說:「等等,別用我的斧子,這是寶物,你這蠻人蠻勁兒,勿給我用壞了。」

 齊侯一時氣憤的只得喘著粗氣,虎目冷冷的盯著曹劌,不過他還是只得拿出自己的佩劍來劈柴。

 曹劌又一次戲耍了齊侯,但是仍然沒算完,轉頭對吳糾說:「我方才劈柴有些累了,你過來,我最喜美/人,美/人替我揉/揉膀子。」

 吳糾一愣,沒想到曹劌還真是一視同仁,刁/難完齊侯,又開始想著法子的刁/難自己。

 吳糾還沒生氣,齊侯已經一臉怒容的盯著曹劌,曹劌傲慢的看著他,說:「怎麼?又不是你家的美/人?」

 吳糾反而很淡然的輕笑了一聲,說:「曹師傅苦心佈置奇門遁甲,想必的確累了,糾不才,願為曹師傅分憂。」

 曹劌笑眯眯的打量了一下吳糾,說:「你這人,倒有趣得緊。」

 曹劌說著,就在木屋外面隨便躺下,一面看著齊侯劈柴,一面招手說:「美/人快來。」

 齊侯氣的又喘了一聲粗氣,雖然心裡知道曹劌是故意刁/難自己,但是他秉性便如此,再加上上輩子做了那麼多年的國君,心眼兒也是越來越小,定然不似吳糾那麼豁達淡然。

 看著曹劌鄙陋的露著袒露著膀子,十分沒有規矩,還讓吳糾給他捏肩膀,齊侯莫名就來氣,「啪!!!!」一聲一劍劈下去,不只是柴火,墊著的木墩字竟然就給劈穿了。

 曹劌不耐煩的說:「你這蠻人,劈壞了我的墩子,是要賠的。」

 齊侯險些就氣不過了,喘了好幾口氣,低下頭來不去看曹劌和吳糾,這才「啪啪啪」的狠/命砍柴。

 想他堂堂一國之君,就算小時候不招人待見,但也是公子,大了逃亡諸國之間,那也沒有人要他砍柴,齊侯今日才領教了。

 齊侯狠/命砍著柴,他以為這就叫領教了,其實不然……

 齊侯把柴劈了個精光,雖然柴火很多,但是齊侯身材高大,體力驚人,身為公子和國君的時候都沒有嬌生慣養,很快就做完了。

 曹劌則是笑眯眯的享受著吳糾的按/摩,笑著說:「柴劈好了?那便歇歇罷。」

 齊侯眯眼說:「曹師傅什麼時候才和我們下山?」

 曹劌說:「今夜子時之後。」

 齊侯眯眼說:「曹師傅是何意?」

 曹劌站起身來,笑了笑,說:「柴劈好,能溫暖房子,也可以造飯果腹,人求生的欲/望滿足之後,就開始尋求肉/體或者精神的欲/望了……」

 齊侯眼睛一眯,握緊了手中佩劍,曹劌見他發狠,臉色陰霾,笑了一聲,說:「你這齷齪之人,勿把旁人也歸為一丘。」

 齊侯還沒說話,就又被奚落了一番,額上青筋直蹦,就聽曹劌繼續說:「這山上的最高峰,有一株野花,每年盛夏的子時才開花,花香芬芳,顏色異常……凡君子,定佩芳草,我請二位今夜摘這朵花與我來。」

 齊侯聽罷了,感覺自己已經不知道生氣了,只是涼涼的看著曹劌,吳糾倒是不生氣,知道曹劌仍然在考驗他們,心態非常平和。

 曹劌說完,施施然的走進了木屋,「乓!」一聲關上/門,也不讓他們進屋歇息,齊侯瞪著房門瞪了一會兒,若是再瞪一會兒,恐怕要拆了曹劌的房子。

 吳糾只好拿出乾糧來,說:「君上歇息一會兒,墊墊肚子。」

 他們劈了好些柴火,吳糾就用柴把火升起來,兩個人圍坐在火邊,吳糾將乾糧拿出來,穿起來在火邊炙烤了一番,因為帶來的佐料實在有限,只能在上面撒了一些不怎麼起眼的佐料,湊合吃吃。

 經過篝火的炙烤,普通的餅子也冒出了香味,夾雜著香料的味道,彌漫在小山頭上,一時間竟然讓人饑腸轆轆,尤其是已經勞作了半日的齊侯,肚子險些叫起來。

 吳糾將烤好的餅子墊上帕子,遞給齊侯說:「君……」

 他還沒說完,木屋的門「吱呀」一聲推開了,曹劌從裡面走出來,深深的嗅了一口,笑著說:「呦,你不只顏色生的美,造飯的手藝也當真好。」

 他說著,竟然一低頭,擠在吳糾和齊侯中間,就著吳糾的手,直接咬了一口餅子,一邊咬還一邊吸氣,說:「嗯……好燙,當真好燙……」

 齊侯一瞬間額頭上的青筋差點爆了,吳糾也是一愣,隨即笑了笑,說:「曹師傅慢些吃,剛烤出來燙口。」

 曹劌也不拿餅子,嫌燙手,就讓吳糾舉著,他直接咬,齊侯坐在一邊看的眼裡差點冒火,氣的站起來走遠了一些。

 曹劌一邊咬著餅子,一邊搖頭,歎氣說:「小心眼子。」

 齊侯還沒走遠,曹劌聲音又不小,全都聽見了,但是事已至此,若是直接砍了曹劌,誰知道附近有沒有奇門遁甲,萬一下不得山豈不慘了,再者這曹劌也是有真本事的人,只是考驗他們,所以難免刻薄了些。

 齊侯知道這個理兒,卻免不得生氣……

 曹劌吃了三個餅子,這才覺得有些飽意,誇獎了一番吳糾的手藝,天色已然黑下來,曹劌飯飽之後有些困了,又是「乓!」一聲,撞門進了木屋,睡覺去了。

 齊侯瞪了一眼關上的木屋門,感覺眼不見心不煩,匆匆吃了一餅子,看了看時間,抬頭又看了看山頂,他們在小山包上,若是想要摘花,需要從這座小山包爬到鄰座的大山峰上,還需要一些時間,若是不啟程就來不及子時摘花了。

 齊侯安慰了自己半天,就差這最後一哆嗦,不過是一朵花,砍柴都砍過了。

 兩個人收拾了一番,帶上一些水,就把火滅了,準備出發。

 吳糾發現,木屋的周圍有一些奇門遁甲,但是並非特別高深,齊侯看了一眼就一一破/解了,吳糾不懂這些,當真還有些佩服起齊侯來。

 不過齊侯沒注意那佩服的眼神。

 兩個人從山包下山,然後再上到旁邊的山峰上,過了曹劌住著的山包,吳糾發現,這邊的山上就沒有任何奇門遁甲了,似乎已經走出曹劌的控/制範圍一般。

 兩個人緩緩上山,方才下山還好,因著可以借力也不是太累,一道上山就不行了,齊侯體魄很強,砍了半日柴,被曹劌奚落了半天,體力依然出色,走起路來只是微微出汗,粗喘都未曾有一聲。

 而吳糾就不太行了,爬到半山感覺已經要死過去,抬頭看了看山峰,還有一半的路程要走。

 吳糾喘著粗氣,汗水仿佛下雨一般湧下來,濕/透了衣裳,眼睛都被熱汗給迷住了,刺辣辣的做疼。

 吳糾腳下一滑,「哎」了一聲,險些從山道兒上滾下去,齊侯走在前面,聽到吳糾的呼聲,連忙回身,一把撈住吳糾的腰,將人猛地一帶,這才沒讓吳糾摔下去。

 吳糾已經滿頭大汗,根本說不出話來,喘出的氣起仿佛都要著火。

 齊侯將人半抱起來,放在旁邊的山石上,說:「稍微歇息一會兒。」

 吳糾匆忙點頭,累的已經爬不起來了,趴在山石上喘著粗氣,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慘白無力。

 齊侯站起來往上看了看,突然「嗯?」了一聲,還未等他說話,只是稍頃,「嘩啦——」一聲,傾盆大雨竟然兜頭而下。

 吳糾瞬間被澆了一個透心涼,剛才還熱的出奇,如今又冷得出奇,簡直要打擺子,感覺自己渾渾噩噩的,蜷縮起來,冷的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顯得溫暖的暖源靠近了吳糾,吳糾被暴雨澆的渾渾噩噩,立刻靠過去,蜷縮在暖源裡。

 齊侯伸手將吳糾抱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吳糾沒有醒過來的意思,反而夢囈了一聲,齊侯伸手一探,試了試吳糾的額頭,一試之下頓時感覺不好,吳糾竟然感染了風寒,整個人打著冷顫,身/子卻燙的要人命。

 吳糾意識迷茫,打著冷顫,齊侯喊了兩聲,吳糾都沒有聽見,齊侯將外袍脫/下來,裹在吳糾身上,不過大雨磅礴,瞬間也都澆透了。

 齊侯乾脆將人打橫抱起來,快跑了幾步,抱著人躲在一株大樹下面,稍微能避一些雨。

 「二哥?」

 「二哥?」

 齊侯喊了幾聲,輕輕拍著吳糾的臉頰,吳糾卻一直沒有醒過來,只是打著抖,蜷縮成團,往齊侯的懷裡使勁拱,還伸手緊緊摟住了齊侯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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