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岳不群還被華山弟子包圍著,唐明睿看不到他的神色,不過想來再深的道行碰到這樣的情況,臉色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想來自從東方重生,自己來到這個世界起,一切都朝著不可預期的方向發展著,而這些並不是自己干涉的結果,相反,他始終刻意遠離這種是個江湖都會發生的紛亂、爭奪和貪婪,除了東方的事情。可是,一切仿佛如脫了線的珍珠,早已脫離了原有的軌道,歷史不再是歷史,變成了眼前的事實。
作惡多端的人即便隱藏的再深,也終有得報的一天,人有慾望,早晚都會露出狐狸尾巴,有心人便只揪住這點,也能讓人永世不得翻身。
夜路行多了總會遇到鬼,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人群的後方立著一個十六七歲的俊俏少年,幾月不見身形明顯拔高了,身著白衣,翩翩公子,說不出的風流倜儻,臉上表情雖憤恨到有些扭曲,但在一群武林草莽中依然顯得明珠冠玉、鶴立雞群,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將群豪的目光全部吸引了過來,看到他的樣子,還有人吹起了口哨,人群嘩然一片。
“辟邪劍譜?這和岳掌門有什麼關係?”“哪裡來的小哥,在這裡撒野!”“這話說的什麼意思,什麼太監?”“岳掌門,快快出來說明!”“就是,岳掌門,可是拿了人家的東西,你剛使的是什麼武功?”“是啊,那功夫著實怪異,咱們可都沒見過,是那勞什子辟邪劍法嗎?”
“辟邪劍譜?可是那福州林家的?”“嘖嘖,今天可沒白來,有好戲看了。”
下面吵嚷聲不斷,早有人喊著讓岳不群下來解釋說明,那句太監之詞,加上辟邪劍譜的威力,讓群豪蠢蠢欲動,一半將信將疑等著看好戲,順便坐收漁翁之利,一半卻是不信的,認為這少年小白臉在故意詆毀岳掌門名聲,說不定是什麼幫派的故意陷害。
五岳派各掌門更是驚異不定,又聯想到王元霸的死,那王元霸身上所受的傷不就是華山派的功夫嗎?看向岳不群的眼光也有些疑惑怪異起來。
再說林平之,雖說群豪中絕大多數人不都認得他,但嵩山派左冷禪的心腹可都認識,自家掌門眼睛被岳不群刺瞎,早已怒火滔天,此時有人來構陷岳不群,不管真假,此時不利用更待何時?
“岳老兒!好你個偽君子,平時看著人模狗樣,狗屁的君子劍,殺了洛陽王元霸,奪了人家的辟邪劍譜,今日人家孫兒林平之來揭穿你了,你這個卑鄙小人,有什麼資格做五岳派掌門,快出來領罪吧!” 陸柏跳出來狠罵,嵩山十二太保也按捺不住,紛紛附和大叫。
岳不群還沒發話,華山派的面面相覷的一會,等反應過來也加入了對罵的陣列,場面一時混亂不堪,好好的一個五岳並派大會搞的像是潑婦罵街,哪裡還有一點武學高手的風範?
“賊人岳不群,你殺我家人,你不得好死,今日便讓天下英雄看看你的真面目,你欺我林家無人,殺我外公,奪我家辟邪劍譜據為己有,有膽的便出來承認!”唐明睿往林平之周圍看看,並沒有看到林震南夫婦,心下有些疑惑,這林平之從小嬌生慣養,做事魯莽衝動,今日單槍匹馬殺出來,不是有人教唆,便是背後有人撐腰。
林平之高聲斥責大罵,見有人幫忙,氣焰更是囂張,家裡有這般絕世劍法,爹爹卻不讓自己練,偏偏便宜了外人,還連累自小便疼他的外公一家慘死,他心裡有氣,發誓要在天下人面前揭開岳不群的真面目,讓他身敗名裂不得好死。
“那林平之,你修要血口噴人,我華山自有神功,我爹爹的紫霞神功更是高明的很,哪裡用偷你傢什麼玩意兒,你再侮辱我爹爹,我華山派跟你沒完!”岳靈珊一張小臉氣的通紅,蹭的抽出手中長劍,指向林平之,不知怎麼,劍身竟有些發抖。
“臭小子,誰人不知我師父為人,你是受了何人指使來陷害家師,說出來,我們便不予你為難。”梁發與岳靈珊並肩站在一起,胸口一起一伏,顯是也氣的不輕。
“岳掌門怎地不出來發話?莫非是被人說中沒膽子承認嗎?”左冷禪手下頭號心腹心狠手辣的費林冷聲冷氣的說道,剛剛左冷禪被傷了眼睛,從台上跌下來,他心裡撲通一下,心臟仿佛被人捏緊了,此時恨不得將岳不群生吞活剝。
“岳掌門快出來說明吧!”群豪見岳不群一直不發話,也有點急了。
而莫大先生、定閑師太等卻若有所思,方證大師、衝虛道長也注視這岳不群的方向,靜觀其變。
岳不群臉色一黯,不過瞬間功夫,已經恢復正常,他經營幾十年,行事向來縝密,不過是一時大意,沒有趕盡殺絕之前,被左冷禪急於合併五岳衝昏了頭腦,但事情至此,他卻不能慌亂,心下一番計較,面神鎮定如常,從一幫弟子中間走出來,向群豪抱了抱手,沉聲道:“各位前輩、朋友,岳某是什麼人,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岳某斷不會為了什麼辟邪劍譜去罔顧人命,且不說辟邪劍譜可能是被那魔教奪了去,就算是岳某不小心得了,也必定送還與林家,斷不會占為己有,林小兄弟,你可是受了什麼人蠱惑,岳某卻是不曾見過什麼辟邪劍譜,更沒有害過王大俠的性命,若是要害又豈能留下那般破綻,等著小兄弟來找我麻煩嗎?岳某雖不聰明,卻也不是這般蠢蛋。”
他這一說,台下登時哄笑,緊張的氣氛竟被他這一席話緩了過來,多數人都認為他說的有理,若要占人家東西,哪裡不做的乾乾淨淨,還要人家大張旗鼓不的找上門來?
“岳掌門說的有理,這位小兄弟莫不是誤會了?”
“是啊,岳掌門的人品咱們還是信得過得,莫要被人挑唆了去。”
…………
岳不群溫和的看著林平之,大有小輩胡鬧,我不會與你計較的大度氣派。
林平之胸腔劇烈起伏,恨得牙根癢癢,他凡事都寫在臉上,大家一看就明白,這小兄弟是不服氣。
“呵呵……”突然一聲冷笑,竟是盲了雙目的左冷禪,他臉上的血已經被擦去,此時被費林從旁護佑著,嘴角斜勾,說不出的諷刺,譏笑道:“林家小子,你家辟邪劍譜可有什麼特別的?練了的人可有什麼特徵不曾?”
林平之剛被眾人一邊倒的言論弄的氣憤不休,竟把最關鍵的事情忘記了,被左冷禪一提醒,一下子醍醐灌頂,哈哈一陣冷笑,邁步朝前,眾人自發的讓開一條窄道,讓他行到台前。
岳不群心道不好,暗暗的調集內力,蓄勢待發,臉上的笑容卻如沐春風。
“你且說來,有什麼特別的,我爹爹自是清白的!”岳靈珊站在岳不群身側,仍是提劍防備。
“就是,林家小子快說!”群豪跟著附會。
林平之哈哈笑完,朗聲說道:“辟邪劍譜乃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爹爹自己不練,也從不讓我練,我一直不明白是為何,直到爹爹告訴我,那辟邪劍法霸道異常,若要修煉,必先自宮!”
“什麼?自宮?!”“真是邪門,沒了命根子,不能快和,還要那武功作甚?”“切,你不練不是有人練嗎?絕世神功有的是人要搶,管他什麼有沒有命根子,嘖嘖。”
台下驚異聲唏噓聲一片,眾人紛紛拿怪異的目光看著岳不群,左冷禪雖看不見了,心裡卻痛快非常,手上用力捏住費力扶著他的胳膊,直把人弄的骨頭差點碎了,費力卻忍著不吭聲,眼睛裡冒著火看著岳不群,待看向左冷禪時竟然有些疼惜在裡面。
“你放屁!我爹爹好的很,你哪只狗眼看見什麼……什麼自宮了!”岳靈珊一個未出閣的少女,臉紅的能滴出血來,抖著手叫罵。
“哈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岳不群,有種你讓大夥看看你的真身!你那鬍子是真是假?!”林平之倒是鎮定下來,不慌不忙道。
“我師父豈是你能侮辱的,黃口小兒,你受死吧!”華山弟子們個個氣的臉色發青,便要提劍刺向林平之。
“且慢!”方證大師一直沒做聲,此時突然站起來,袖袍一抖,真氣鼓動,華山派的弟子竟然生生後退了數步,他們也不敢造次,只是圍著自家師父戒備著。“眾位稍安勿躁,辟邪劍譜所載武功本非正道,林家先人曾有諾,此功當永沉寂高閣,今日辟邪劍譜重現江湖,必然帶來一場災難。”方證大師轉向林平之,道:“阿彌陀佛,林施主,節哀順變。當日你曾祖父林遠圖施主修煉過此功,深知此非正道武學,欲練此功、必先自宮便是一途,若岳掌門確有修煉此功,老衲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群豪見方證大師發話了,便不再吵嚷,只盯著岳不群看他反應。
“多謝大師!今日有大師為小侄主持公道再好不過。”林平之一喜,那人教他必有人出來管事,他聽著便是,果真是如此。
“阿彌陀佛,岳掌門,可有什麼話說?”
群豪都看著岳不群,只見他臉色一變,露出詭異的一笑,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定睛一看,卻見他面色再正常不過,互相對看一眼,都叫奇怪。
“有方證大師在,岳某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來慚愧,”岳不群露出沉痛的表情,“一切都怪岳某教徒不嚴,令狐衝犯下此等大錯,想要輓回卻也不能了,只能將他逐出師門,任憑大師發落。”
眾人一怔,岳靈珊眼睛卻是一紅,只能暗暗咬牙不動,遠處的令狐衝身形一晃,幸好陸大有在旁扶住,他軟軟的倒在陸大有身上,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沒了,心被刀子一刀刀的割著,又酸又疼,一個豪爽男兒,竟然被逼的流出眼淚,陸大有有些慌亂的拿袖子幫他擦眼淚,心疼不已,心中暗恨師父無情,竟讓大師兄替他背這黑鍋,有心想要站出來申辯,卻被大師兄拉住不能動。令狐衝穿著女裝,旁邊的漢子還以為這小娘子被嚇到了,也不以為怪。
“岳掌門說這是什麼意思?這和令狐衝有甚關係?”有人忍不住發問。左冷禪也冷冷道:“哼,岳掌門倒是好心計,說這些不如讓大家看看,你是不是自宮了,嘿嘿……”他狠辣的哼笑數聲,心裡大是痛快,定要把岳不群拉下馬,他辛苦這麼多年,豈能便宜了別人!
“令狐衝背著我害死王大俠,奪了辟邪劍譜,如今已是殘缺之身,這點小女就可作證,珊兒,你來說是也不是?”岳不群慈愛的看著女兒,摸了摸她的頭髮,示意她不要害怕,便將知道的說出來就是。
岳靈珊卻臉色發白,定定的看著自己爹爹,大師兄那日跟她說的和爹爹說的完全不一樣,她相信大師兄也相信爹爹,可是現在只能選一個,她抖著嘴脣,朝下面望瞭望,下意識的想要找大師兄,希望他能給自己拿個主意,可是她失望了,哪裡有大師兄的影子。
“珊兒,莫怕,一切有爹爹給你做主。”岳不群也不著急,緩聲安撫女兒。
“我,我那日,大師兄他,他,”岳靈珊一下子淚流滿面,抽泣著斷斷續續道:“大師兄說他,他已經不是一個男人,嗚嗚……”她哽咽的說完,撲在爹爹懷裡便痛哭起來。
台下群雄唏噓一片,不管是否認識令狐衝,都露出鄙夷、不齒的顏色。
“嘖嘖,沒想到啊,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竟然是這種人。”“可惜了,嘖嘖,這不是跟太監一樣了嘛。”“可不是,真是丟我們武林人士的臉,呸!老子以後見他一次打一次,見兩次打一雙!打死他個死太監!”
令狐衝雙手緊握,紅著眼睛看著台上的師父、小師妹,他的天地原本就已經暗淡無光,此時更是漆黑一片,他最最尊敬的師父竟然背叛了他,最疼愛的小師妹在眾人面前說他不是個男人,他什麼都沒有了,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臉上的神情不是生如不死,而是死灰一般的寧靜,嚇的陸大有使勁抱著他,怕他想不開做什麼傻事,更加下定決心,以後再不會回華山,從此脫離師門,永遠陪著師兄,永遠照顧他。
“不管那令狐衝,岳不群,有種你下來讓我們看看你的鬍子是不是假的,你那,雞吧還在不在?就憑你女兒一句話,怎能讓天下英雄信服?”林平之哪裡肯信岳不群說的話,他親眼見岳不群使出辟邪劍譜的武功,哪裡還有假?
華山的眾弟子一時還不能從岳靈珊的話中回過神,對林平之說的話也沒有回,特別是梁發,想起小猴兒跟他說的話,心裡暗暗揣摩。
“岳掌門,為了消除大家的疑慮,不妨讓我等就近瞧瞧,也好弄清事情的真相。”見林平之說的有理,方證大師發話道。
“岳掌門,怎地不敢讓大家看嗎?莫不是做賊心虛?”陸柏激將。同時嵩山派的高手已經將封禪台團團圍住,又有這麼多武林高手在,岳不群想要逃跑卻是不能。
岳不群早已聚滿真氣,眸中厲光一閃,將岳靈珊推開,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飄至林平之面前,猛的擒住他的脖子,帶著他蹬蹬倒退到幾仗之外,變臉之快出乎意料。
人群砰的炸了,一切都不用說的,岳不群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竟然真的偷了辟邪劍譜,想到欲練此功此先自宮,那岳不群定然已經不是個男人了,和他徒弟令狐衝一樣是個太監,群豪紛紛拔劍指向岳不群,這個連五岳派掌門的座位還沒坐上的偽君子。
“阿彌陀佛,”方證大師道了聲佛號,“岳施主,回頭是岸,快放了林施主,莫要再造殺孽。”
“哈哈,老和尚,我岳某人和你無冤無仇,你何苦來趟這渾水,我做五岳派掌門憑的是本事,我是堂堂華山掌門,聲名遠播的君子劍,武功蓋世,智謀不說天下第一,也鮮少有人比肩,這五岳派掌門就該我來做,你們湊什麼熱鬧!”岳不群面色扭曲,仿佛一切都豁出去了,狠狠的掐著林平之的脖子,神態有些癲狂了。林平之試圖掰開他的手,卻不能撼動分毫,漸漸的氣力不接,臉色開始發紫,眼見的再不救他就魂歸西天。
方證大師與衝虛道長對看一眼,方證大師道:“岳施主,你先鬆開林施主,他若死了,你今日再也不能離開此地,你想一想。”
岳不群低頭看了林平之一眼,哼笑了一聲,手下卻松了點力道,林平之脖間一松,猛的大口吸氣。
“爹爹,你快放了林平之吧,爹爹,你是怎麼了?”岳靈珊哭著道,梁發在後面拉著她,防止她衝過去。
“哈哈哈,我是武林至尊,武功天下第一,我要一統武林,做武林盟主!”岳不群的聲音突然變的十分奸細,聽在耳中說不說的刺耳。
說時遲那時快,在他神態瘋狂,自說自話時,方證大師與衝虛道長同時出手……而恰在此時,突然聽到一聲大喝,“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山風將刺鼻的焦臭味兒刮了上來,人群大亂,方證大師與衝虛道長動作一窒,趁此時,岳不群挾持著林平之從台上一躍而下,竟然跳向了萬丈深淵。
岳靈珊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跌跌撞撞的跑向山崖邊,伏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燒焦味越來越濃,雖不至於燒到封禪台上,但滾滾濃煙卻熏的人很難受,唐明睿抱著小東,將他攬在自己胸前,好讓他少吸點煙氣。
“明睿。”聽到小東叫他,唐明睿忙低下頭,山上有風,除了煙氣,並不至於讓人受傷。
“怎麼了東兒?”
“有些難受。”東方皺著眉頭,剛還好好的,只聞到這股煙氣,便開始難受,有些想吐。
唐明睿原本站了起來,此時坐下將小東抱在自己腿上,也不管周圍亂作一團的人群,細細細的探上他的腕脈,過了一會,低頭看了一眼小東,見他雖然難受卻笑著看著自己,也對他展顏一笑,道:“東兒莫怕,等下我背你下山,買些酸梅給你吃。”他面上什麼也沒表露,心裡卻激動的翻了天,東兒得脈象竟然是喜脈,他要做父親了。
第68章
嵩山幾乎所有的人手都在封禪台上,群雄聚集,高手眾多,誰也沒想到有人會大膽的在這個節骨眼上縱火,但也正因為沒有防備,才讓縱火之人輕易得手。藉助東風火勢蔓延的非常快,等發現再撲救時已經來不及了。
黑煙一股股漫上山頂,群豪剛開始時還顯慌亂,不過畢竟多數都是有見識之輩,見山頂並無危險,也就安靜下來了。左冷禪眼盲,費林代為指揮嵩山弟子,加上方證大師等協助,快速的組織人群下山救火。
岳不群挾持林平之跳崖,生死未知,嵩山派一邊安排人救火,一邊讓人下到崖底去尋,雖說希望渺茫,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至於五岳派誰做掌門,眾人此時都沒有心情再提此事,今日一連串的事情,著實給了五越劍派沉重的打擊。聲名遠播的君子劍竟然是個無恥宵小之徒,左冷禪盲了雙眼,莫大先生、劉正風嫌疑未清,剩下一個天門道長脾氣火爆,定閑師太自認女流之輩,無意於五岳派掌門之位,一場浩浩蕩蕩的五岳並派大會竟然以此等結果草草收尾,更可以說是不了了之。
等大夥撲滅,嵩山派的殿宇已經燒成廢墟,只剩下漆黑的石塊兀自矗立在地上,到處是飄蕩的煙灰,附近的青草枯萎,樹上抽芽的綠葉都已變黃,派內所有真跡古藏、武功秘籍皆以化為灰燼,境況慘不忍睹。
不過好在人馬並無損失,要做的工作也只需在廢墟上重建,但在山上建屋是一件很費力費時的事情,沒有三五載不能成型,嵩山派的人要麼在山腰上搭帳篷,要麼在山下另闢庭院武館,三五年之內是別想再嵩山上興盛了。
縱火之人早已逃之夭夭,就算有線索也被燒的乾乾淨淨,山上上千人都是武林各派豪傑,不可能一一盤查,只有先登記造冊,日後再細細追究。
費林在後面虛扶著左冷禪,不見左冷禪臉上什麼表情,只聽他用空茫的聲音道:“今日就不留各位朋友用飯了,天色不早了,各位早些下山吧。”
唐明睿本一心安撫東方,只留了一絲精神注意四周,此時聽到左冷禪的話,心中竟然覺得一突,左冷禪有今日之禍實乃是他自作虐,萬念俱灰從此遁世也好,痛苦麻木苟且偷活也好,或者不甘心瘋狂報復也好,都和他不想乾,但不知怎的,卻有些惋惜和無奈,大概是下意識的想到重生前得東方,但不論如何,左冷禪的結局卻比重生前得東方要好得多。
群豪也不客氣,紛紛拱手,一絲不留戀的下山了。
煙霧散了差不多了,加上愛人溫熱的大手一直替他緩緩的揉著胃,東方覺得好多了。想要隨著人流下山,不知怎麼的,唐明睿就是不同意他自己走,一定要背著他。
雖說已經修了山階,但山勢頗陡峭,山階也窄,背著個人不但累還危險,東方撓撓唐明睿手心,臉頰有些泛紅,在他耳邊小聲道:“老夫老妻了,搞這些做什麼。”心說自己體力好的很,就是背唐明睿下山也不成問題,眼看天色已晚,兩個人走路不是更快嗎?說完向上瞟了一眼,握著愛人的手更緊了些。
唐明睿有些哭笑不得,不過說起來,除了兩個人結識之初小東生病他背過之外,後來還真沒背過了,捏捏小東的耳朵,唐明睿也不爭辯,隻身子往下一蹲,雙手背後,做一個背人的姿勢,小東不上來他就不動了。
周圍還沒有下山的人都奇怪的看著兩人,東方耳根一熱,咬了咬脣,每次若是唐明睿要跟他掙,自己總是會讓步,這次也不例外。唐明睿覺得背上一沉,小東已經趴上來了。
雙手勾住愛人的腿彎,讓他手抱緊自己的脖子,感覺他的臉頰燙燙的埋在自己頸邊,唐明睿嘴角的笑容不斷擴大,輕快的直起身,穩穩的朝山下走去。
頂上山道不寬,僅能容兩個人同時通過,唐明睿背著小東走在裡側,身邊不停的有人快速經過,知道了愛人肚子裡有了寶寶,便怎麼都快不了,怕走快了顛到背上的人。用臉頰蹭蹭小東,小聲說道:“還難受嗎?冷不冷?”
天色漸晚,若不是崖壁上掛著火把燈籠,山道也要看不清了,東方靠在唐明睿身上,卻一點不擔心,他知道這個人寧願自己受傷也不會傷了自己,摟著他的脖子,整個身子都貼在他身上,雖然有山風不停的吹,卻覺得十分暖和,親親愛人的側臉,溫暖幸福的感覺溢滿全身,聲音裡也帶著滿足:“不冷也不難受,你累不累?”
唐明睿轉過頭,在小東臉上親了一口,笑道:“東兒抱緊就好,你家相公一點也不累,可以背著娘子再上個兩三回。”
東方嗔怪的睨了他一眼,手臂卻抱的更緊了些。
人漸漸稀少,越往下山道越寬,山階也比上邊更平緩,唐明睿稍稍加快了步伐,到平緩處將小東轉過來抱在胸前,運起輕功,不肖一刻鐘便下到山底。
客棧在嵩山山腳下十里外,因來時騎馬,馬匹寄放在山腳茶鋪處,此時茶鋪離打烊還早,裡面坐了些人,在談論五岳並派和嵩山失火的事情,店小兒們也都聽的津津有味,到凶險出臉上也跟著一唬一唬的。唐明睿要了壺熱茶,尋了個清靜些的座位,讓小東先喝茶暖暖胃。兩人白天出來的晚,日頭很暖,到了晚上就有些涼了,唐明睿將小東一隻手包在掌心裡,不涼反而熱熱的。東方一手拿著茶杯,不時的喝一口,感覺熱熱的茶水順著嗓心流進腸胃裡,烘的整個身子都十分暖和,不過即使茶水再熱,也不比身邊這個人,能將自己的心都熨燙的妥妥帖帖,不見一絲煩憂。
到騎馬的時候,東方原本是分開腿坐在前面,這次唐明睿卻要他並著雙腿橫坐在前方,用披風將他整個人包在懷裡,若不是仔細看,竟然以為是一個人。
這樣坐兩個人更顯親密,已經知道在這方面拗不過唐明睿,東方這次也不反駁的直接上了馬,雙手緊緊抱住愛人的有力的腰肢,頭靠著他的肩上,馬兒在疾馳中帶起的風吹亂了愛人的頭髮,衣袍也在風聲中颯颯作響,遠處明滅的燈火越來越近,心頭盈滿著不可言說的情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的濃烈,像是一條澎湃的大江,激越、澎湃、浩瀚深遠,又像是一條緩緩流動的小河,平靜安詳,長流不息。
小的時候,家裡窮,母親雖沒有讀過書,卻跟他說過平淡是福。他一直不懂,可是他想要母親說的那種生活,於是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去爭取。聖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講三重四德,以夫為綱,他將自己困在一個小花園裡,除了練功便是日日縫衣刺繡,輓衣做羹湯,他想如此就是平淡的生活了吧,像一個真正的妻子一樣,為丈夫縫衣做飯,丈夫累了便為他拿肩捏腿,丈夫困了便為他洗腳蓋被,丈夫煩了便小心翼翼,生怕他煩躁的不理自己,那個時候,認定那樣就是幸福了……
他覺得自己所求真的不多,他可以付出自己的所有,只期望那個人能接受他、理解他、疼愛他,不要嫌棄他的身子,可以陪他一直到老到死,可是真的死的時候才發現,即便是自己要死了,卻想要愛的那個人繼續活著,活著總是更好吧。
他記得自己說:“任教主,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請……你瞧在我這些年來善待你大小姐的份上……請你饒了楊蓮亭一命,將他逐下黑木崖去便是。”
如果是現在,便生同衾死同穴吧,沒有了唐明睿,他一定不能獨活,那麼沒有了自己,唐明睿也活不下去吧。這樣便好,這樣便好。
東方眨眨眼睛,好久好久沒有想以前的事情了,以往是心灰意冷沒有勇氣再回首,可是現在靠著自己的愛人,是這個人讓自己重新聚起了愛的勇氣,在自己一片死灰樣的心田裡播下了希望的種子,不斷的灑水澆灌,直到小小的種子長出綠葉,可以繁茂的也為愛人遮出一塊綠蔭。
原來愛不是卑微的小心翼翼,不是祈求不是憐憫,不是求你愛我,不是一個人的小花園,母親所說的平淡,原來並不是一間小屋,不是為他洗手作羹湯,不是做衣刺繡,不是一切的表象,而是從心裡引出的甘甜,這樣的甘甜是無論身著錦衣居高屋大廈還是穿布衣睡陋室都不會減少,是兩個人合出的一顆心,缺了任何一個都會枯竭而死。
’就這樣吧,可以把我帶到任何地方,只要那裡有你。‘東方合上眼睛,穩穩的被緊箍在愛人懷裡,全身沒有一處不放鬆,將整個自己交付出去。
唐明睿一手攬著小東的腰,一手牽著韁繩,路上不時的低頭看看懷裡的人,看到的便是一張靜逸安然的睡臉,便也抿脣一笑,悄悄放慢了馬速,反正只有十里路而已,不差一時半刻。
東方是被抱著進到客棧的,他竟然真的睡著了,不過睡的很淺,唐明睿一將他放在床上便醒了,水波樣的眸子,靜靜的含著笑意,手裡抓這一隻大手,直到愛人彎身低頭吻在自己脣上。
手撐在東方身體兩側,唐明睿細細的含住愛人的脣,輾轉親吻,十分的珍惜十分的呵護,親了一會,頭抵著頭,喘息著平復想要的慾望。
“東兒,餓不餓,要不要先用飯?”努力的把升上來的火滅下去,唐明睿嘴裡問著,手上幫小東將披風外衣脫掉。
大半天沒吃東西確實餓了,東方點點頭,兩個人要了三菜一湯在屋裡慢慢吃。他以前就愛吃魚,這次要了魚湯,大概確實餓了,竟然吃了一大碗飯又喝了大碗的魚湯,唐明睿只是笑,吃完了緩緩給他揉肚子。
不知怎麼了,唐明睿從下山開始便老是笑,以前他也笑,但是不會像現在似得能把嘴都笑歪了,而且今天的行為也比較怪異,東方一直憋著,等唐明睿招認,沒想到最後還是自己沒忍住。
事後每次回憶起來,東方便會生氣的不準唐明睿進房,看什麼時候心情好,且自家夫君又百般討好,才恢復同房同床的日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東方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看愛人一直笑的合不攏嘴,便忍不住問道:“明睿,今天得了什麼好東西了嗎?”他實在是想不出到底有什麼值得這麼高興的。
唐明睿笑的更歡,在他臉上親一口,笑說:“咱們家要添一口人了。”
東方一愣,臉黑了,不過還是忍著問:“為什麼?添什麼人?”兩個人不是好好的嗎?幹什麼添一個人來搗亂,他還是喜歡二人世界。
“那個人一定要來啊,為夫也擋不住啊。”唐明睿繼續笑。
東方猛的從床上坐起來,嚇的唐明睿趕忙摟住他,嘴裡還不忘說小心點。“你擋不住我來擋啊,什麼人有那麼大本事連我也擋不住?”東方松了口氣,不是他自誇,當今武林還沒有他對付不了的人。
“娘子也擋不住啊,而且娘子也一定舍不得擋。”唐明睿賣關子,想要逗逗自家娘子。
“什麼?!我都擋不住?那是誰?哼,還沒有我東方不敗怕的人!”東方在唐明睿懷裡不老實的磨牙。
“是,哪裡會有東兒怕的人,要怕我也只怕到時候娘子你更愛他不愛夫君我了。”唐明睿哀嘆一聲,臉上卻繃不住的笑。
“你!你胡說!我怎麼,怎麼可能愛上別人!”東方一下子被氣的滿臉通紅,從唐明睿懷裡掙脫出來,怒瞪著愛人,生氣他對自己的不信任。
“那要是我們的孩子呢?”唐明睿的眼神好溫柔,東方的火氣一下子沒了,可是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我們的孩子?東方疑惑的皺眉,他不懂。
“我們的孩子,東兒,你有了我們的孩子。”整個人愣住,連被重新抱進懷裡都不知道。
’孩子,他說我們有了孩子,我怎麼會有孩子呢?我竟然有了孩子?他,他說我們有了孩子,一個孩子。‘東方蒙掉了,傻傻的被抱住,黑亮的眼睛死死的瞪著一塊什麼也沒有的白色墻壁,腦子裡好像空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裝不下,只有那句話,“你有了我們的孩子。”
“東兒不擔心,你很好,孩子也很好,他還小小的,在你的肚子裡,你摸摸看,他就在這裡,在阿娘的肚子裡,很乖呢。”手被握住放在肚子上,可是那裡平平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啊,那裡有個孩子嗎?是真的嗎?
有些疑惑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可置信的驚喜,聲音有點抖,“真的嗎?明睿,我們,我們有了孩子,他,他在我肚子裡?”
“嗯,真的,我是大夫,東兒要相信我呢,我會好好照顧你還有我們的孩子。”唐明睿親親小東的臉頰,想要將人揉進骨血裡一般緊緊的抱著,“東兒要做娘親了。”
東方眨眨眼,再眨眨眼,突然渾身都抖起來,激動的臉都紅了,可是墨一樣黑亮的眼睛裡卻大滴大滴的流眼淚,他沒有任何知覺,他不知道自己開心的竟然流淚了。手勒住愛人的脖子,大笑著說:“明睿,我,我有孩子了,我有我們的寶寶了,我,我好高興。”可是又覺得不對,唐明睿只是看著他笑,臉憋的都紫紅了,東方鬆開手,又使勁摟住他的肩膀,不一會又鬆開,掐住他的手臂,然後從他的身上跳下來,滿屋子的轉悠,嘴裡不停的說:“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明睿,明睿,我有寶寶了。”他高興壞了,唐明睿看著他笑,看著他又跳回自己身上,像個孩子一樣,高興的大哭,直到哭累了,又像個孩子一樣撒嬌說要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