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面帶慈愛的微笑，接待了兩位神秘男子。

　 「新年新氣象！恭喜兩位，你們剛好是今年在我市登記的第9999對新人！謹代表我司祝兩位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登記小哥滿面笑容地說。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的另一位小哥立刻推了他一把。

　 人家是倆男的，話說錯了！

　 登記小哥趕緊改口。

　 「祝兩位新婚快樂，長長久久！」

　 陸銘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是能感覺到他很高興。

　 顧奕新認真詢問：「那麼，請問貴單位，剛好成為第9999對新人，有沒有一些獎品或者福利呢？」

　 顧奕新覺得，一般書裡寫到這種恰好輪到某個神秘數字的情況，肯定是有什麼抽獎環節。

　 哪怕這機關摳到贈送一包紙巾，那也是賺了。

　 在原著中，陸銘時也是差不多在這個時候，才在父母的壓力下不情不願地和原主扯了證。

　 時間可能前後推移了一兩天，總之在書裡，是沒有這個第9999位結婚的設定的。

　 顧奕新這個問題，成功地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集體卡了一下殼。

　 兩位小哥對視一眼。

　 他們還沒提，這位先生怎麼就知道會有獎品的？

　 另一小哥又懟了一下登記小哥，登記小哥忙從茫然中回過神來，樂呵呵道：「有的有的，你們等一下。」

　 那獎品有些大，兩名小哥一起進了儲物間，合力把它抬了出來。

　 一邊抬一邊交流。

　 「他們應該不會喜歡的。」

　 「之前司裡採購的時候怎麼沒考慮到中獎人是同性結婚的情況啊？」

　 顧奕新和陸銘時坐在外面耐心等待。

　 兩名小哥回到門口，顧奕新立刻高興地跳了起來。

　 當顧奕新聽說禮物體積巨大時，他已經做好了迎接六箱抽紙的心理準備。

　 但擺在面前的卻是一個巨大的驚喜。

　 那是一個漂亮的搖籃。

　 白風木，優質的選材與做工，精緻的圖案。

　 就是他念念不忘，思之如狂，最後擼袖子上陣親手買木料自己釘的那個！

　 完全一模一樣！

　 真是一個考慮市民需求，提供優質便民服務，結婚率常年保持全省第一的好民政局。

　 陸銘時看見顧奕新的眼神亮閃閃的，明顯興奮得不得了，也覺得很高興。

　 兩位小哥剛放下那個相當沉重的搖籃，揉著快斷的腰喘了口氣。

　 他們正想歉意地向顧奕新和陸銘時解釋一下採購部的失誤，卻見兩個人眼神炯炯亮，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稀罕。

　 小哥還機械地說了剛剛準備好的話：

　 「兩位如果不喜歡，司裡可以考慮調換成鄰省18A級風景區的雙人三日遊……」

　 陸銘時馬上道：「不用。」

　 他俯身摸了摸質地很好的木料表層，帶著點笑說：「這個很好，我們很喜歡。」

　 顧奕新更是開心的眼睛都瞇起來了。

　 兩位小哥有點愣，對視一眼，劈裡啪啦眼神交流。

　 「估計是有領養小孩的打算。」

　 「他們這個年齡不符合領養政策，可能是國外代孕？」

　 因為兩位工作人員的一番舉動讓他們都非常高興，陸銘時覺得自己應該有所表示。

　 這種表示大概就是給一點小費略表心意。

　 陸銘時動作優雅地從夾層裡掏出了他的黑色皮質錢包。在文裡出鏡率相當高的那一個。

　 他打開錢包，朝裡看了一眼。

　 是的，今天的錢包裡還是只有二十塊錢。

　 陸銘時默默收起了錢包。

　 還是算了。

　 登記手續最後一步，是拍證件照。

　 顧奕新和陸銘時規規矩矩地坐在拍證件照的凳子上，聽攝影師的要求左挪挪右歪歪，特別乖巧特別聽話。

　 一個帥，一個美。

　 攝影師對著這兩張接近完美的臉各種擺弄，內心流了一地的口水。

　 就是這位帥哥的身材似乎頗為走樣，十分可惜。

　 攝影師瞟了一眼陸銘時的腰腹位置，明顯粗了一圈。

　 但是你看，這有的人啊，再怎麼胖上鏡都不顯。

　 誰叫人家的肉會長，胖哪兒都不胖臉呢？

　 「咔嚓。」

　 照片入庫，信息登記完成。

　 工作人員把他們領導自動打印機前。

　 「兩位先生請在這裡稍等。」

　 正在為您生成證件……

　 5，4，3，2。

　 陸銘時屏息看著自動操作台顯示屏上的倒計時，食指肚搓了搓拇指指腹，有一點點沒有實感。

　 1。

　 伴隨著機器清脆的「已完成」電子音，出口滑出來兩本封面平滑的紅色小本本。

　 陸銘時伸出雙手一把捧住。

　 兩個小本本，安安靜靜躺在他的掌心。

　 大紅色封皮燙金字，像兩顆小心心。

　 顧奕新湊過來看。

　 陸銘時把一本結婚證遞給他，自己翻開封皮，剛才拍的證件照清晰映入眼簾。

　 紅色底，兩人穿著白色的正裝，靠得很近，目光平和溫暖。

　 陸銘時感動得不要不要的。

　 他吸吸鼻子，洶湧澎湃的情緒無處宣洩，索性轉身一把抱住了顧奕新的肩膀。

　 顧奕新正準備翻開來看看，猝不及防被這麼一摟，一個不注意，手上還翻到一半的結婚證就掉到了地上。

　 「啪嗒。」

　 民政局大廳裡人很多。

　 相當的多。

　 於是掉到地上的結婚證還沒來得及撿，就被旁邊路過的人踩了一腳。

　 「刺啦！」

　 撕成兩半。

　 安落雨接到了一個劇本。

　 他欣喜若狂，因為他已經糊到三個月沒有開工。

　 家裡的米吃完了，眼看就要揭不開鍋。

　 如果再沒有收入，他就要考慮退出娛樂圈，去福利院邊上擺攤賣燒餅了。

　 雖然賣燒餅也不錯，畢竟安落雨最喜歡吃燒餅了。

　 如果去賣燒餅，就可以天天有得吃。

　 但畢竟，他的愛好是吃燒餅，而不是賣燒餅。

　 更何況，演戲，才是他畢生的夢想。

　 他安落雨，是一個願意為了夢想，犧牲一切的美男子！

　 這就是之前幾次，老闆讓他去陪酒，他糾結再三還是去了的原因。

　 現在，終於有導演願意用他了。

　 雖然這個角色只是男五號，但是他滄桑的目光，已經透過了厚厚的劇本，看到了自己出演絕對男豬腳的未來。

　 這個角色，是一個名聲狼藉的渣男。

　 他的主要戲份有兩場，一場是在民政局離婚，另一場，是在街頭被原配家裡人打得重傷不治。

　 為了演好這個渣男，安落雨毅然決然放下劇本，來到民政局尋找感覺。

　 沉浸在劇情中的安落雨很快入戲，他把前面一個長頭髮的女生當做假想中的原配，在內心無聲的過起了台詞。

　 與此同時，顧奕新手裡的結婚證掉在了地上。

　 入戲的安落雨一腳踩了上去。

　 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安落雨，充滿感情地追向了他想像中的原配，一騎絕塵。

　 只留給陸銘時一個屌到升天的背影。

　 陸銘時蹲下去撿起結婚證，半晌不言語。

　 他盯著遠去的安落雨，目光鎖定。

　 他記住了這個背影。將來如果再讓他看到此人，一定不會放過。

　 陸銘時看著手裡撕成兩半的結婚證，和顧奕新面面相覷。

　 半晌，顧奕新拿過兩個結婚證。

　 把完整的那個也撕成了兩半。

　 陸銘時：……

　 陸銘時：！！！

　 顧奕新拿著結婚證走開了。

　 留下陸銘時一個人坐在大廳窗邊的長椅上。

　 神情蕭瑟。

　 路人來來往往，不時有人投來奇異的目光。

　 常看財經版的人認出了他，指指點點。

　 不認識他的新婚情侶滿臉幸福地路過，眼神中帶著點同情。

　 「這八成是離婚了吧。」

　 「長這麼帥還被拋棄還有沒有天理？」

　 「你不能光看臉，看看肚子啊，肯定是婚後不修邊幅發胖被醜拒了。」

　 「啊，那你以後會不會也這樣？！」

　 ……

　 一位剛剛離婚的普通老男人，滿面頹唐地拖著腳步走過來，慢慢坐到陸銘時旁邊。

　 兩個人的氣場莫名相合，都透露著一種生無可戀的頹喪意味。

　 陸銘時看他一眼。

　 對方也看過來。

　 同是天涯淪落人，陸銘時想。

　 他還一句話沒說，普通老男人已率先開了口。

　 「我和老婆結婚十二年，孩子四個，年齡分佈在三到十三歲，兩男兩女。」

　 陸銘時面無表情，乾巴巴地：

　 「我和他結婚五分鐘，孩子一個，年齡五個月，不知道性別，也不想知道。」

　 普通老男人聽見這話，立刻知道這是自己人了。

　 想到眼前如此優秀的青年男士也有和自己一樣的遭遇，心裡倒是好過了很多。

　 「結婚十二年紀念日那天，我得知老婆有八個前男友，四個現男友，我帶著孩子去醫院做親子鑑定，結果剛剛發到我手機上。」

　 陸銘時聽到這裡，慢慢睜大了眼睛，側過眼來看著面前這位綠帽男。

　 他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綠帽男看他一眼，低下頭傷心地大哭起來：

　 「四個孩子全都不是我的，全都不是我的啊~~還有一個測序接近百分之八十，說明和我有血緣關係，但不是親生的啊！……嗚嗚嗚嗚~誰能有我慘啊！」

　 陸銘時：……

　 的確好像是有點慘。

　 太震撼了。

　 陸銘時想。

　 他下意識地摀住小腹，內心那瞬無比慶幸——

　 真好，至少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孩子是自己親生的啊！

　 從這個角度來講，能夠懷孕的確可以說是一個優勢。

　 陸銘時陷入了沉思。

　 這讓他暫時忘記了被顧奕新丟下的痛苦。

　 不得不說，兩個快樂的人待在一起，可能會變得更加快樂。

　 而兩個痛苦的人在一起，將會有一個變得不那麼痛苦。

　 另一個，則可能會更加痛苦。

　 陸銘時正在思考著哲學問題，那邊一個人影慢慢悠悠晃回來了。

　 陸銘時看著去而復返的顧奕新。

　 心中又升騰起了希望。

　 顧奕新站在大廳裡找了一下，一眼沒看到陸銘時，便攔住一個姑娘，彬彬有禮問：

　 「您好，請問您見過……」

　 他話還沒說完，那姑娘就驚喜地抬起頭來。

　 「哇，你是顧奕新嗎？我好喜歡你的，能給我簽個名嗎？」

　 顧奕新頭皮一硬，神色鎮定開腔。

　 「您認錯人了，我可能就是長得比較像而已。我怎麼會是那位英勇救人的英雄，愛崗敬業的勞動模範顧奕新呢。」

　 眼見姑娘將信將疑，顧奕新嚴肅兮兮：

　 「你看，我是不是比他胖，個子比他矮，長得也沒有他好看？」

　 姑娘皺起眉頭，重重點……重重搖了搖頭，堅定道：「不，你比電視上的他還要瘦一點，個子也比他高一點，長得也比他更好看一點……」

　 顧奕新猛點頭，瘋狂暗示：「所以你看，我明顯不是他對不對？」

　 姑娘這次終於信了，但她還是戀戀不捨地掏出手機：

　 「您能跟我合個影嗎？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好看的人！如果我先認識你而不是顧奕新的話，我就飯你而不是他了。」

　 顧奕新被她磨不過，於是機械微笑著與姑娘合影一張。

　 「咔嚓！」

　 沒有靈魂的微笑.jpg

　 姑娘又問：「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這時候顧奕新已經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陸銘時以及他身邊那個哭得慘絕人寰的男人，急著離開的顧奕新隨口道：

　 「好的。我叫顧五毛。」

　 顧奕新大步走到陸銘時旁邊，瞥了一眼旁邊看起來有危險嫌疑的綠帽男，不動聲色地坐到中間，把陸銘時和他隔開。

　 嗯，五好青年要保護老弱病殘孕。

　 顧奕新又看了一眼手裡黏好的結婚證。

　 ……當然也要保護一下我崽親媽。

　 顧奕新想著，聽見陸銘時問：「你去那麼久幹嘛了？」

　 這聲音可還挺有點委屈的。

　 不過顧奕新不大能聽得出來就是了。

　 顧奕新警覺地看了一眼盯著他們看的「危險」綠帽男，然後把手上的結婚證往陸銘時手裡一塞。

　 陸銘時睜大了眼睛。

　 撕裂的結婚證用透明膠帶牢牢黏好了，黏貼的人手法精細，如果不是微微的反光，甚至看不出來黏過的痕跡。

　 但是如果是黏起來的話，為什麼又要先把另外一份也撕掉呢？

　 陸銘時翻開封皮，這才發現了不同。

　 踩壞結婚證的人留下的鞋印，雖然已經仔細擦拭過，但還是有淡灰的影子。

　 手上的兩份結婚證，各有一半印著這道灰影。

　 總而言之，這是那兩份的合體。

　 陸銘時寶貝似的把結婚證藏到衣服裡。

　 以後再也不要它們掉到地上了。

　 他沉聲道：「我以為你是回去重新辦一份呢。」

　 顧奕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說：「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可是工本費比我想像的要貴……」

　 陸銘時又好笑又想笑。

　 顧奕新道：「我想著先用著吧，過兩年看膩了再來換，順便拍張新照片。」

　 他不經意的話語裡飽含著的，關於「未來」的意味，讓陸銘時怦然心動。

　 顧奕新看陸銘時不說話，有點擔心他是不滿意了。

　 「我黏的還不錯吧？」顧奕新問。

　 ……

　 陸銘時的回答是直接抱住他，

　 親了一口。

　 說實在的顧奕新有點懵。

　 這大庭廣眾的，陸總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陸銘時情難自禁下崩了人設，完事立馬又縮了回去。

　 陸銘時繃著臉觀察四周，好在無人關注，於是假裝無事發生過。

　 但其實還是有人看見他們這個親親的。

　 旁邊的綠帽男也是人啊。

　 綠帽男本來已經哭累了，手帕和紙巾全都濕成坨坨。

　 他預備回家再哭，想到自己已經無家可歸，更是傷感。

　 在他的傷感積蓄到臨界值時，他突然看見，有著和自己相同遭遇的優秀男士，正在和另一位男士激吻。

　 綠帽男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沒看錯。

　 他確認再三，終於了然——

　 這位被綠了的帥哥，

　 由於被妻子背叛，

　 受到了過於強烈的刺激，

　 竟於民政局辦完離婚手續後，

　 當場彎了！

　 邏輯通順，推理順滑。

　 腦子裡有了很多想法的綠帽男神思恍惚地走出了民政局。

　 外面的天很藍，風很輕。

　 可是他的心，承擔了太多，超越他承受範圍的重負。

　 他走到一家酒吧，預備買醉療傷。

　 粗心的綠帽男，自然沒有注意到，這家店的名字，叫做「夜店」。

　 是的，這就是顧奕新打工的那家gay吧。

　 當綠帽男走入夜店，一名殷勤的男士立刻圍了上來，意味深長問：「寂寞的夜晚，先生需要一個陪你喝酒的人嗎？」

　 綠帽男高興尋找到了知己，立刻點頭和這名男士進了包房。

　 本年度第一個月的頭條沙雕新聞：

　 「男子被綠十二年確認四子均非親生，離婚買醉後兩小時即與陌生同性上床。其妻接受采訪面色平靜，並恭喜前夫找到了生命的另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