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鳥之章2
[蠢才!]一聲怒斥夾帶著一棒好打,[混蛋,這麼簡單的測試都無法通過,你們是打算把自己當成食物送給鬼族嗎?憑這種三腳貓的術法,想殲魔?再給我滾回娘胎去鍛練鍛練才是!笨蛋!]
老人家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眼前則是低垂著頭的一夥年輕人,沒有人敢對他的怒罵做任何響應,因為隻要答了一句,馬上會招來更嚴厲的怒罵。
[沒有話說了是嗎?哼,還楞在這兒做什麼!難看死了,一個個都給我滾回去多做練習,聽到了沒有?]
[是!]年輕人們遂各自散開,捉對練習去了。
[師父的脾氣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老人家背脊一直,緩慢地轉過身來,微笑的俊美少年與兩名同伴相偕朝他走來。瞠目結舌的老人家顫抖著唇,好不容易才吐出話來:[偃……偃月!]
[好久不見了,師父。您老人家身子可好?]
[好--好你個頭!]性情中人的老人家,雙目泛著淚光,伸出手一把攏住了少年的雙肩,使勁地拍著他的後背,[你這小子,怎麼會想到回來找師父?]
[呵呵,您打人的力氣一點都沒變。看來,應該身子還不錯。]
[去,我硬朗得很。想見到我倒下去的那一天,還早得很呢!]熱情地拉著他的手,老人家招呼他進自己家門,[快快進來,坐著說話。]
見到師父一點也沒變的樣子,偃月沒由來地感到一陣輕鬆。在這變化多端的世界裏,至少有些事是永遠不會變的。像是天南山的綠,大地的寬廣,以及這片藍天下師父那中氣十足的怒吼。許久沒有如此開心了,偃月慶幸這一趟回來,並沒有錯。
[如何?現在這些師弟們……表現可還讓你滿意?
[嘖,別提了。都是些蠢才,不提也罷。已經很久沒有像你這樣天生適合做個殲魔者的良才了。怎麼這次回來不見佟瓏陪你呢?那蠢小子不是向來粘你粘得緊緊的?從以前就是這樣啦!該不會他……]
[他很好。我和大夥兒分開了。現在隻有一個人。]偃月輕描淡寫地帶過話題。這裏還是老樣子,真令人懷念啊!]
[是呀。]撚撚長須,眯著眼笑說:[一直都是老樣子。就是又老了幾歲而已。]
一旁的小男孩拉拉偃月的衣袖說:[就是他嗎?可以教我怎麼殺魔除鬼的人?]
[喲,這小子哪裏來的?]
偃月微微一笑,拉過小男孩的手,[我在路上偶遇到他們姐弟倆,正遭一群妖魔追殺。他年紀雖小,卻已經懂事地說,要學會殲魔術,好好地保護姐姐。我無法親自教他,所以帶他來這邊,希望師父能收他為徒。]
[請多多指教!]小男孩恭敬地一鞠躬說。
[嘿,我這兒可不是育幼院呀!]老師父皺起眉,但是基於多年愛才的習慣,他雙手擊掌說:[好,你過來,讓我瞧瞧你的身手。]
老師父的右拳一出,小男孩就往左一閃,接著左拳,連連數拳小男孩都閃過了,樂得老師父呵呵大笑地說:[這小子蠻敏捷的嘛,你一定有暗中教了他幾手,是不是?月兒。]
眼尾微眯上揚的偃月笑著點點頭,[嗯,是教了幾手。在旅途上,閑來沒事陪他玩玩而已。]
[這可是作弊喔,作弊。不過,算了,這小子還有點天份。我就勉為其難的收下他吧!]
小男孩歡欣地抬起頭,偃月拍拍他的肩說,[還不快謝謝師父。]
[謝謝師父。]小男孩與他的姐姐都一同向老師父下跪道謝。
[好了,別拘禮。我這人不時興這套的,跟我來吧!我給你們安排個睡覺的地方。至於這位姑娘嘛,你就留在這邊幫我們大夥兒打點些雜役什麼的,我會請大娘給你些事情做的。]
姐弟倆再三地向老師父道謝,偃月也為他倆感到高興。總算了結了一件事,這也算是最近連串風波中,唯一值得讓人高興的事了。
夜晚來臨,偃月卻了無睡意。不,應該說自從那一次發現自己睡夢間也不得安寧之後,他已有了戒心,幾乎不怎麼敢放任自己於睡夢間。除非白天得空,他才會稍事歇息。
信步走到屋外,滿天星鬥,觸手可及般的布滿了整片穹蒼。
雖然已經離開鬼城那麼遠了,卻依然覺得他無所不在地注視著自己。尤其無無意間目光落到左手上那環金戒時,這種感覺益發地強烈。被強行佔有的觸感依然停留在內心深處,刻意不去想起那份屈辱的感受,相對的記憶也越深刻。身體上的傷很快就癒合了,可是靈魂被烙下的印記卻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消滅。
偃月隨手撿起幾根木柴,燃起一把營火,跳躍起舞的焰苗為夜色染上一層紅光,襯得他俊秀的側臉多幾分肅穆之氣。
為什麼閻羅會提出那第三個條件?到現在,偃月依然無法想透。他用意何在?另一方面自己可有這個能力殺了鬼王?
[想什麼事,想得那麼入神?偃月。]老師父聲音響起,他從屋內走到偃月搭起的營火旁,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碰到什麼困難了嗎?]
撥弄一下營火!偃月雙眼停留在那熊熊烈火間,[師父,當初我是怎麼成為你的弟子的?你還記得嗎?我為什麼會成為一個殲魔者呢?關於小時候的記憶,我大多都忘了。真是奇怪。]
老師父的臉在火光中泛白了一下,[怎……怎麼會突然說這個。]
[沒什麼突然的,隻是想知道。]他轉臉看著老師父說[可以告訴我嗎?
[是嗎?]老師父一下子變得有些悲傷,[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你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對吧?偃月。]
微蹙起眉心,扭曲的唇角似笑非笑地說:[我遇上鬼王了,並且和他交手了。]
[咦?]老師父嚇得抬起頭來,[鬼……鬼王閻羅。]
[發生了一些事,委託的任務也失敗了。]痛苦地一撩發海,偃月自嘲地說著:[修練不足吧,根本無法敵過對方的魔力……]
[偃月!]
[我並沒有死,那家夥──鬼王他對我提出了三個要求。其餘兩個--不必提了,但是第三個卻是要我殺了他。這種事若是辦得到,我早就已經取了他的命。憑我此刻的能力,根本是辦不到的事。為什麼鬼王會提出這種要求,我一點也不明白,師父。]
[也難怪你不明白。我沒想過你們其中會有人與鬼王交上手,那鬼王向來是神出鬼沒,不太參與一般獵食人類這種低等的遊戲,所以殲魔者不太可能與他交上手才是呀。]老師父大歎口氣,[但是,我該早點料到這點才是。]
聽他的口氣,偃月察覺到有些事是老師父一直隱瞞著他的。
[鬼族們是以能力論斷的,現在的鬼王或是以前幾任的鬼王,都是經過一番戰鬥,殺了鬼王的人就會成為下一位鬼王。這個答案,應該多少可以給你解惑了吧。]
[什麼?如此說來]閻羅真正的要求是殺了他,然後繼他之位成為下一任鬼王?這才是閻羅真正的要求?[可是我是個人類,怎麼可能成為鬼族之王呢?]
[就算你是神體,在你殺了現任鬼王的一刻,你就會繼承了對方的妖力,而成為鬼界裏最強的至上體。偃月,你真的有決心要殺了鬼王嗎?]
決、心?這……他與閻羅勢不兩立這一點是清楚的,強占他的恥辱就足以殺他千萬次了,可成為鬼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開什麼玩笑,他可是殲魔者耶!哪裏會有人願意舍棄人的身份成為鬼王呢?要他去殘害過去是自己同類的人,那說什麼也辦不到呀!
這種決心是不可能完成的!
[很紊亂吧?]老師父看透他那充滿矛盾的表情,[可是你一定要想清楚,偃月,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隻有在你下定決心之後,我才能把東西交給你。]
[東西……是什麼?]
懷念似的目光飄到遠方,[寄放在我這邊很久,我希望可以不必交給你的東西。跟你最先前的問題有關,你想知道的答案也都在裏頭。偃月,不如忘了對魔王的承諾吧,這樣對你最好。]
師父語重心長的話隻增加了偃月的內心的困惑。什麼叫做一切的答案都在裏面?能輕鬆地給他解答這一切?這讓他如此痛苦地搜索著自己的腦袋也無法理解的事……答案卻在觸手可及之處?偏偏師父又希望他能夠不要多問。
做不出與自己個性不合的事,不喜歡逃避困惑,明明知道笨得可以…… [請告訴我一切吧,師父。我還是想知道。]
[是嗎?]老師父起身,[真的不再多考慮嗎?]
偃月輕搖頭以作回答。
[那就跟我來吧,這邊。]
這是什麼?強烈的波動傳來,閻羅不禁睜開雙眼,從床上起身,隨意的披了件黑袍,這衝擊……莫非是偃月他……
多瑞尼斯!慢著!
放手!你這個背叛者,不要碰我!
我……請你聽我說。
還有什麼話好說的,我全都看見了,你和……不要碰我!
(生氣了嗎?氣得連我的臉都不想看見。啊,不要掉淚,多瑞尼斯!)請你聽我說,事情不是那樣的……
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你說的話了,艾默!
這些蜂湧而來的回憶是什麼?停下,他不想再重複看到這些痛苦的過去了!停下來!
艾默!艾默!搞什麼,原來你在這裏呀!
(笑得好璀璨的多瑞尼斯。像烈日一樣耀眼呢…...)找我有什麼事?
嘻,你瞧這是什麼?
(這家夥又把聖殿的供物偷拿出來了。)多瑞尼斯!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偷偷喝一杯,沒有人會知道的,來嘛!如果你不想喝,那我就一個人喝掉囉!
(真拿他沒辦法。)不行,你隻能喝一杯,喝多了,你那紅通通的臉騙不了人,一定會挨聖導師的罵。
無趣的家夥。
失禮了,我天生就是無趣。(可愛的人有多瑞尼斯就夠了。)
ㄋㄟ(ne)、ㄋㄟ、艾默!
(聽這口氣,不知又在想些什麼了!)
今天天氣真不錯,咱們翹課吧。
(唉,就知道。)要去哪裏?
萬歲!最喜歡你了,艾默!
誰在觸動過去的封印?誰在轉動記憶之輪,是你嗎?偃月?那些塵封的回憶已經好久好久都不曾有人碰觸過了。現在的你還能夠承受一次心碎的痛苦、背叛的滋味?我背叛了你,而你的報複就是自我眼前永遠消失。現在重新翻開這些回憶,對你我而言,徒增痛苦。
可是,我要你記得這份痛。想起一切,這是你欠我的記憶,那怕你會再度對我恨之入骨,我也無所謂。再增加傷害也不能再讓我這破碎的靈魂更受傷了。你已經讓我傷透心,現在不管你作什麼,我都會等著……想起也好,想起這一切,你就會知道我為什麼給你那樣的[第三個條件]了。
再也不想見到你,再也不想你,再也不--愛你!
滾!艾默。
偃月現在在什麼地方?在做些什麼呢?
彎彎的眉月,神秘的暗夜中,他是不是在某處與妖魔們戰鬥著?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奮戰著?可以嗎?會不會太勉強了?萬一受傷了……這些日子以來,他沒有一天不擔心著。
無心於戰鬥,就連茹芸都看不下去了。挨了好一頓罵。
可是,他怎能不掛意呢?自從投入殲魔陣後,一直陪在他身邊。沒有人能比他更瞭解偃月的個性。那十足會為他帶來麻煩的個性,無法坐視倚強欺弱的事,無法忍受任何的不公平,隻要遇上那些妖魔鬼怪,一場戰鬥是避免不了的。
偃月!偃月!不行,他再也忍不住了。被他拒絕的事淨可拋在腦後,做朋友也好,一輩子守候的忠僕也罷,為了偃月,再痛苦他都會忍耐的!隻要偃月願意再次接納他,讓他留下,不論是什麼結果都無所謂。
那天讓他離去,以為能忍受放開他的手。現在他知道自己辦不到。他不能沒有偃月!
他要去找他!
佟瓏捉起自己隨身的劍,正打算離開房間,和他同睡一寢室的介貴也剛好醒來。他揉著惺忪的眼,[唔,這麼晚了,你要出去呀?]
[幫我跟茹芸及大夥兒說聲道歉,我決定要離開了。]
[咦?]被他的話嚇得驚醒,介貴爬起身,[慢著、慢著,什麼叫做決定要離開了?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要去找偃月。]
[ㄟ(a)──]嚷嚷聲中,佟瓏已經拎著簡單的行裝出去了。[喂,你這家夥能不能用點腦筋呀!茫茫人海的,你要去哪裏找偃月!喂!]
拾起一把黃土,佟瓏施念了幾聲咒語,黃沙就像賦與了些許生命力似的,漸漸地聚合成了個小娃娃,[告訴我,我要尋找的人現在何方?]
像這樣的初級魔法,運用殲魔術就可以辦得到。以往拿這東西來尋妖除魔也是相當便利的。不過因為黃土不具多大的靈性,頂多也隻能問個方向,其它就隻能碰運氣瞎找了。
小娃娃抬起右手,往南一指後便化為原形,咒語自動消除了。
[南方?是嗎。]佟瓏拍拍衣袖,正要準備出發時,左邊樹林子裏卻傳來些許動靜。[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邊的家夥,給我滾出來!是鬼族的人吧,那身妖氣我大老遠都聞得到,藏也沒有用,出來!]
應聲而現出身形的,是一名苗條、容貌豔麗的女子,唯有那頭棕色及腰長發與頂上的兩隻尖耳朵說明瞭她是妖非人。是狐女?
佟瓏當下就要拔劍,狐女卻輕聲地說[慢著,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有話要告訴你。]
[哼,想騙我好逃生是嗎?沒有用的,看招!]
[你不想知道有關你那位朋友的事嗎?那位曾經到過鬼城的少年,是你很要好很親密的朋友,不是嗎?]
拔出到一半的劍停頓住了,佟瓏怒道:[偃月怎麼了?說!]
[想知道的話,就隨我來!]變身為狐形,月光下隻見它靈動地一跳,躍進林裏深處。
想也不想地,佟瓏提著劍隨後追了過去。
彌漫著濃霧的林子,連月光都無法觸及這黑暗的角落,幢幢樹影像鬼影般令人摸不著方向,剛進林子沒多久,佟瓏便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方向感,更不知道那名狐女的去向。可惡,太衝動了![給我滾出來!別在那邊要花招,滾出來!]四下環顧,他的聲音回蕩其中。
[佟瓏。]
聽到這聲呼喚,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熟悉的聲音──偃月?怎麼可能呢?不,這一定是狐女耍的把戲,不能相信,快點醒來!
[我在這邊,佟瓏。]暗影中逐漸擴大的身影,從黑點而慢慢成形,[怎麼啦,不認得我了嗎?佟瓏。]
這……這一定是幻影,對,不可能是真的!揉了揉雙眼,許久不見,卻未曾在他記憶中褪色半分的人兒,翩然現身。那清秀的臉龐,那帶笑的黑眸,還有那冷靜沉穩的語氣…… [你不是他,這是幻影。你這隻可惡的狐狸,想用這一招來騙我!我不會上當的!]
[我是偃月啊,怎麼,你不認得我了嗎?]少年持續地走近,佟瓏卻反而倒退了半步。不能上當,就算是一模一樣的臉孔,也不可能是他,這不會是真的!
[住口。你這無恥的妖魔,休想假借他的臉孔來欺騙我!]
笑著,他拂開赤茶色短發的瀏海,[我很想念你,佟瓏。離開的時候,我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我也一樣……一直……一直認為你對我是最重要的人喔。不隻是朋友,不隻是戰友,是這世上對我最重要的人。]
啊啊,胡說八道,這絕不會是真的。千萬不能相信,不能上當。就算這樣的美夢他做過了成千上萬次,但是落入了迷夢中的陷阱,就再也無法脫身了。可惡!該死的妖狐![我要殺了你,竟敢假冒偃月!]
劍刷地飛起落下,卻硬生生地停在[偃月]的頸邊。[他]沒有移動,沒有閃躲,僅僅是用那雙他最最無法抗拒的溫柔眼神看著他,[要殺我嗎?我不會反抗的,佟瓏。我來就是要告訴你,我愛你,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我自己的心情了,佟瓏……]
[不!]他下不了手,看著這張和[偃月]一模一樣的臉,他就是下不了手。不可能是偃月,理智上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是內心卻不斷地被這張臉,這聲音所說的每個字每句話所蠱惑。[不!不!給我滾開!]
[怎麼了?]舉起來的細白長指劃過佟瓏的臉龐,[你討厭我嗎?不喜歡我?我不該回來找你嗎?]
[別碰我!]佟瓏顫抖地後退半步。
[偃月]神情有點沮喪地看著他,像是被拒絕的孩子,委曲地蹙起眉尖,豆大的淚珠滾滾落下,[為什麼不要我?佟瓏?為什麼不抱我呢?]
現在的他就像行走兩絕壁之間的單薄獨木橋上,稍有不慎就會跌落萬丈深淵。他閉上雙眼,不去看也不想聽那狐魅假扮的[偃月]。
[你是嫌棄我,我知道。][偃月]持續地說著:[因為我被鬼王侵犯了,所以你厭惡我了,對不對。]
被鬼王侵犯!這句如雷灌耳的話,響遍佟瓏的內心,偃月被鬼王……是這個原因嗎?所以偃月在他們面前從來不提半個字!
[偃月]傷悲的美麗的臉上,兩行清淚猶如黎明的露水,淒楚地說著:[現在你知道了吧?為什麼一開始我不敢告訴你,一開始我不讓你們知道。我害怕被你拒絕,我怕你覺得我髒,就像現在你拒絕我一樣,佟瓏,我是愛你的。]
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他已經快要無法分辨了。[胡說的,偃月不可能,你不可能……胡說的,騙人的!]
[我沒有騙你。]猛烈的搖著頭,[偃月]突然扯開了自己的袍口,袒露出光潔的裸膚,[我身體上還殘有那鬼王凶虐殘忍的證據!他強迫我,把我當成玩物般地泄逞獸欲……低級,無恥到了極點。我恨不能一死了之,要不是想到你,我現在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
一想到偃月被鬼王褻玩的畫面,佟瓏腦裏化為一片火紅的怒意。[我要殺了那家夥。]
[求求你抱住我,讓我忘掉那可怕的一切,佟瓏。]這一次[偃月]的手撫觸到佟瓏的時候,他已經不再躲開了。[偃月]緩慢而誘惑的一笑,[深深地吻住我,不要讓我再想起那件事了。你不想要我嗎?]拉住佟瓏的手,往自身裸白的胸口一放,[我的身體好熱,佟瓏,隻有你可以讓我……忘記一切。幫幫我吧?求求你。]
偃月、偃月!瞳孔中映著那俊秀可愛的臉越來越擴大,直到心裏眼底都隻有他一人,佟瓏不禁低喘了一聲,然後緊緊地抱住他。[偃月!]
[嗯,我愛你,佟瓏。]
四唇緩慢地膠合了,一吻還不夠,他們吻了又吻,直到[偃月]抬起頭,微微地推開他半寸,笑著:[現在,你是我的了,佟瓏。]
[我的心永遠都是屬於你的。]
[偃月]甜甜地一笑,緩慢地伸向自己的衣帶,無聲地袍子落了地!朝佟瓏伸出一手,[來吧,好好地抱著我,跟我一起到天堂去。]
月光下,那張[偃月]的臉卻交疊著棕兒的影像,她的笑聲自暗影裏不斷地傳出。
黑暗中摸索出的道路,總是崎嶇不平的。
一切的謎題都解開了。當那明珠交到他的手中時,偃月已經隱約地明白了,過去的事並未憑空消失,隻是被封了印,鎖住而已。一直以來自己拒絕相信的事,無論那個人說了成千上百次,自己就是不相信的鐵證,竟在眼前。
[當年,我偶遇到一位天界人,他的氣息虛弱,似乎撐不了多久了。他告訴我,天界的人是無法在這人世間生存的,他私逃下人界,理由是什麼我雖然不太明白,但他卻意誌堅定地寧願死在人界,也不想回到天界去。]
老師父淡淡地述說著:[就在情況不妙時,恰巧村內有一名小男孩因病重而將死,我想到或許這是個機會。能讓他以人類的形體生存下來,這也算是救人一命嘛!他考慮了幾天,終於下定決心轉生為人。借著那名小男孩的軀體重生,但卻把自己在天界的一切記憶封印在這明珠之內,他委託我說『除非末來的那個我自己找上門來要求』,否則我決不能向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就這樣,『偃月』誕生了。拋卻了所有的過去,你就像個尋常的幼童般生活在村子裏。說也奇怪,你那妒惡如仇的性子,以及天生殲魔的本領不知是來自於原本天界人的你,或是這孩子,我都不知道,但你的確是從重生的那刻起,就註定是個天生的殲魔者了。
[我收你為徒,隻說你是我遠方親戚的小孩子,也沒有任何人覺得你有何不同,除了你全然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而已。]
燭光下,明珠璦璦發光,真難以相信這樣一顆巴掌大的水晶狀物體裏,卻是另一個人的全部人生與回憶。封印解開的瞬間曾經大放光明而照亮整個房間,但此刻它不過是一顆再平凡不過的水晶球。
[能說的事就這麼多,其它的事,我想你自有解答。]老人家留下他一人獨處,自己悄悄地掩上門離去。
數千年的逃亡,已經結束了。
多瑞尼斯,這個名字在不久前還曾是個毫無意義的字眼,現在卻代表了他的過去,如雲湧如風起如狂濤般的過去。
這種感覺的確是無法以筆墨形容的怪異,像是同一個身體裏面存有兩個靈魂,兩段過往,但其實又都是屬於同一個[他]。他既是殲魔者偃月,也曾是天界戰將之一員的[多瑞尼斯]。沉睡了多年的舊情上湧,衝擊著此刻存在的新恨。兩者相互在他的情感地帶拉扯著,而令他無所適從。
困惑的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卻是狂亂的情潮。
多瑞尼斯的自己,帶著傷痛想死在這個有艾默的土地,卻又因為不能原諒艾默對自己的背叛,所以--封印自己的記憶重生。可是多麼可笑呀!矛盾地生存在這塊有他的土地上,到底還是想終有一天能再見[他]一面。
艾默!你在哪裏?快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能聽到我的呼喚,給我滾出來!
無聲地,空間被壓縮被轉變,隨之變幻出來的身形像是鬼魅般的現身。淩厲的暗藍眸子靜靜地凝視著他,黑發飄動著,峻冷酷寒的美貌容顏一如以往,卻不是他記憶中艾默的樣子。
是了,現在他已經成為鬼王閻羅,不再是他最親密的伴友。
就像現在自己已經成為一名名為偃月的殲魔者。
天上人間,再相見,卻站在對峙的立場上的兩人,實在太諷刺了。
[你還真敢出現在我面前,吶,艾默。]故意用著過去的名字叫他,為的就是想見到他臉上浮現一絲愧意。
藍眸暗淡了一下,唇角勾起,[不是你叫我來的嗎?多瑞尼斯。
[住口,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緊掐起雙拳,[我不再是多瑞尼斯了,你這個背叛者。竟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竟然還敢用這個名字叫我!什麼叫做這一次我將會是你的,用那種卑鄙下流的手段……我們之間早就已經什麼都不存在了。從你自甘墮落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毫無相幹了。]
[那隻是你個人的意見。]
[啊,是嗎?你已經被那人給同化了嗎?變得跟他一樣無情無義,沒有心也沒有靈魂的一個人,不,根本就是鬼了嘛!你現在這副樣子,上神看到了大概也要哭了,過去最優秀的學生卻成了最優秀的惡鬼。真是……適合你呀!把以前全都拋到腦後了吧?漂亮的金發也變成黑發,不隻是內在,連外在也配合改變得像個惡鬼了!]
艾默突然輕聲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很令人懷念,你那張壞嘴巴。]一手撫上偃月的臉頰說.[你說我變了,我倒覺得你一點都沒變。]
啪地打開他的手,[不要一副和我很熟的模樣,別碰我!]
[封印解除了,所以也不要*靠近嗎?]收攏五指,緩慢地放下,[可是不管你多想否認──在天界或是這裏,你都是我的。敞開了身體,接受我在你的體內,汗水與呼吸都混合為一,融化般的高潮一次又一次,是呀,不管你多想忘記,事實就是事實,我們已經做過了最親密的結合,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是我碰過摸過,佔有過的,這些你都不能否認。]
紅潮襲來,偃月皺眉怒道:[那是你這家夥用卑鄙無恥的手段]
[卑鄙的人是你呀,偃月!]他也隨之激動地說:[把一切記憶封印,惡意忘了我的人是誰?是誰先從天界裏消失的?我成為魔王又是誰造成的呢?你一走了之,把我拋下,我又該找誰去討這筆帳呢?你不能怪我在第一眼見到人界化身的你時,就把你占為己有!]
[你還有臉說!]
兩人相互拉扯著,偃月想要擺脫閻羅的手,但是卻被他緊緊地抱住。[我已經束手無策了,難道你還看不出嗎?等了又等,找了又找,還是沒有你的行蹤,絕望已經把我逼瘋了,我不要再放手了,我絕不放手。]
[事到如今,你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也早就不想聽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的!]
[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那我隻有以行動來證明瞭。]
[行動你!]
雙唇猛然被佔有,侵入,火熱而執拗的舌尖,帶著不允許被拒絕的強悍,以及不願真正傷害到他的溫柔,就這樣朝偃月襲來。需索著他的降服,呼喚著他體內自然而生的反應,渴望著撩動出更深的情火與戀意,就這樣不斷地反複地來回在他舌腔內遊走著。
這是以前艾默吻他的方式,那些回憶鮮明地在他體內鼓動著,雖然同時間身體也憶起了曾經遭受過的殘忍對待,而不禁緊繃著,但是自身慾望的蘇醒也是不爭的事實。
為什麼?為什麼隻要被他的唇一碰,自己就會身不由主了呢?
曾經迷戀過的四唇相觸的感受,現在嚐來卻夾帶苦澀,未愈的舊創即便是給予了糖蜜也無法讓人遺忘背叛。與其被身不由主的溫柔擁抱,還不如把彼此都撕裂了一般的暴力對待來得好些,至少那麼做可以讓他一直恨下去,不要回想起甜美的往事而更覺得此刻的淒涼。
直到閻羅察覺到吻中略帶著鹹味,才曉得偃月掉下無聲的淚。他抬起雙手緊緊把偃月的臉頰捧在手心,[這麼百般不願嗎?就算是我用強地對你,你也不曾哭得這麼傷心。偃月……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好?]
無法把臉撇開,又不甘心自己掉淚的模樣映在那雙不變的藍眸裏,偃月咬著唇閉上雙眼。
[我要你永遠在我面前消失!]
[好。我的命在這裏,取走它。]閻羅苦笑著,把炎劍放在他的手上,[不是嗎?我向你要求的第三個條件,就是要你殺了我呀!來吧,往這胸口上一刺,結束了我。永遠不會再看到我,就這麼簡單。]
一劍,結束一切。一劍過後,那雙藍眸就再也不會注視若他了,不會再用那種若有所求的目光,燒灼的刺傷他的靈魂,他的唇不會再索求另一個吻,那雙手不會再用力的抱緊他,那寬闊的胸口不會再有呼吸……
握著劍的手慢慢地顫抖起來。
殺了這個背叛者。
是他先舍棄了自己,現在又想舍棄生命,而要由這把炎劍來結束這一切嗎?
他有成千上萬的理由,正當的理由,結束這個作惡多端的家夥的生命,為什麼卻還是無法下手!劍匡當落了地,偃月狠狠地揍了閻羅一拳,打得他的臉偏過去。
[該死,你該死!]
衝過去捉住他兩側的長發,逼得他低頭相對,怒燒的火眸盈亮著淚光瞪著他問道:[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要是真的愛我,要是真的想要我?那為什麼要背叛我?既然背叛了我,為什麼不背叛到底!在你背叛我的那一刻!幹脆殺了我好了,這樣我就不用痛苦,不用為你這樣一個反反複覆的家夥弄得心力交瘁。可惡,最可惡的人──狡猾的笨蛋!]
狂亂的唇在空中相接,淚水交錯之間,誤解與傷心都不再重要了。千年以來的重逢!連話都顯得多餘,追逐在兩條不並行線上的心,終於有相會的一刻。若不緊緊地捉住,又要互相背離而去了!
[對不起、原諒我,多瑞尼斯,對不起。]
絮絮溫柔的耳語像要撫平傷痛般不停地在他的耳邊訴說著,愛憐的觸摸著每一寸情人的肌膚,像要確認彼此身體的溫度,不停地尋梭在每一處敏感的角落,恨不能把所有失落的時間一次補回般地,熱切地交換著一個又一個的吻。
結界阻隔了所有人,獨立出來的空間裏,除了彼此再無他人。
卸下過往,不再言愛。用言語無法溝通的部份,從指尖訴說,從眼眸流傳,從交纏的身子證明,所有的心悸疼痛與酸楚般苦澀又甜美的戀戀情意,來自於一吻一顰,來自於迷蒙淚眼裏熟悉的那人的臉。
親吻已經不夠滿足對於彼此強烈的需要,沸騰的血液亢奮到幾乎令人作痛的程度,他們相互地撕扯著對方的衣物,想要完全感覺到彼此,沒有任何阻礙在其中。
溫柔已經被遺忘,閻羅幾乎是粗暴而激烈地在偃月的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當他用力地吸吮著光裸的胸口上敏感的突起時,偃月弓身吐出了顫抖的喘息,纖長的十指深掐著閻羅的背部,痛苦的快感強烈地將人整個撕裂,捲入瘋狂的境地。
[夠了,艾默,我要你!]已經無法再等待的迫切需求,偃月睜開雙眼,布滿紅潮的雙頰滿是激情地說:[現在!]
[太快了,我會傷了你的!]
[沒有關係。]現在就想要感覺到他,想要合為一體,感受到他在自己體內鮮活的證據,不在乎任何的傷害。[快……點。]
被穿透的那瞬間,劇痛令偃月無法克製地哭喊出來,身體勉強接納過份巨大的物體,尚未準備就緒的窄小開口被硬撐開來,閻羅也不禁悶哼了一聲,不行,實在太勉強了。
但是在他要離開的那瞬間,偃月透過迷蒙的淚眼,輕聲地說:[我不要緊,繼續。]
[真的可以嗎?]蠢蠢欲動的部位正怒吼著要全部占領,極力自製下的結果也讓他滿頭大汗,但是他仍不願意躁進,隻好緩緩地移動著,一面以手喚醒他慾望,令他放鬆緊繃的身體。
[啊!]相互摩擦著部位勾引出另一陣戰栗的快感,偃月緊咬下唇,美麗的秀眉蹙起,那強自忍痛與壓抑的呻吟,不自覺地誘惑著侵略者的本能。[可以了,全部……進來吧!]
本能被解放了,所有的自製拋到腦後,開始以劇烈的節奏不斷地進犯著那美麗的軀體,衝擊在體內的快感隨之築起,[啊!啊!]
濕滑的身體相互撞擊著,仿佛要把對方全然吞沒的交纏肢體間,隻留存無限的愛語在彌漫著,尖銳而灼熱的刺激熱焰隨著越形失速的節奏,開始朝向令人無法忍耐的壓力點狂奔而去。
閻羅汗濕的手捉緊了偃月的臀部!將他拉得更近,完全密合的身體,化為一體分不清楚彼此,永不離分,[多瑞尼斯,我的多瑞尼斯!]
過去、未來,全都不再重要。他們尋找的,不過是迷失已久的靈魂。失去另一半都無法完整的自己,終於有了飛翔的翅膀,解開束縛,尋找天堂。
強力的侵入他體內最深的角落,偃月無法忍耐地縱容自己投入第一波痙攣的高潮裏,閻羅也隨之解放,熱流盈滿他的體內,一如充斥四肢百骸裏的快感,教人心醉神迷。
幾乎是同時,那尚未退卻的熱焰重新燃起,他們交換了親密的熱吻,閻羅索求地愛撫著偃月剛剛釋放過的腰間慾望,[還沒有結束,這一次我再也不放開你了,多瑞尼斯。數千年來的思念,我要你一次補償我。]
[哼……]雙臂主動地環著閻羅的肩,偃月不自覺地微笑著,獲得充份寵愛的神態多了以前未曾有過的冶豔,交織著那雙清純的大眼,像補獲獵物般的眨動著睫毛說:[是呀,還沒結束了。可是我不認為我欠你,倒是我要向你索賠哩,竟敢騙去我的第一次,還用那種粗暴的方式。]
閻羅心甘情願受誘地說:[我愛你,多瑞尼斯,一次不夠的話,我說千次萬次也可以?我愛你,愛到世界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太陽,愛你因為你就是我的星星我的月亮我的太陽。還要我再說嗎?我比較擅長以行動證明。]
[我還沒原諒你。]
[那我就做到你原諒我為止。]
沉溺下去了。沉溺在你的視線裏,被你捕獲。
不要把你的視線離開我,每分每秒都要注視著我,隻有我一個人。
沉溺在你眼中的河流裏,甘願成為溺鳥。
──再也不飛翔了。
〈第四幕完〉
《(偃月和閻羅系列I之一~五)亂魔/三個條件/溺鳥/背叛者之吻/世界的盡頭》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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