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是一幕令所有太郢軍,上從副將下至小卒都不由得要瞪大雙眼的景象。他們嚴謹、不苟言笑,宛如「自律」兩字化身的典範--
鄴王殿下,不僅打破身份藩籬,讓一介卑微的俘虜坐在他的前方,與他共乘愛駒,而且還面帶微笑!
「喂,你靠太近了吧?」
鄴王的氣息在耳後騷動著,榮真坐立不安地抱怨。
鄴王一手扣住他的腰。
「別亂動,你想掉下去嗎?」
結果又被固定回原位......
整個後背貼在鄴王的皮製軟甲上,兩人的大腿不時在騎乘中碰撞摩擦,偶爾路面顛簸,自己的臀部還會不小心靠上男人的下腹......酷刑。
這一定是鄴王新的整人酷刑,要讓榮真早點求饒地招出,究竟他到京城是想圖謀些什麼!
我招了、我招了,求你放過我吧。
這一招真的很有效,因為他被告知必須與鄴王共乘一騎之後,榮真不知想過幾千、幾百次,乾脆把真相說出來好了,求鄴王給他個痛快,不要再這樣折磨他了。
看得到而吃不到,碰得到而摸不到。世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刑罰嗎?
不過他已經決定了,他不能讓鄴王知道自己的身世與遭遇。
他明白自己若招出了一切,將一切苦衷說給鄴王聽,正直、慈悲的他,一定會像五、六年前那樣,不,甚至比那時更加疼愛自己--
但是,如同陛下當年所說的,我對鄴王來說,只有壞處,沒有半點好處。
我能給鄴王什麼呢?
我不只一無所有,我還是在雙親不名譽的私通下誕生的,到死也擺脫不掉被人們指指點點的命運。
而且我還接受了陛下的好意,即使沒有與陛下實質交合,名義上我也成了陛下的寵妾,已經是個......不清不白的人。
倘若我有打打殺殺的本事,或許還能替鄴王打天下,以保護殿下的名義隨侍在側。
偏偏我手無縛雞之力,只有一身傳承自母親能歌善舞的本事,娛樂他人、令人墮落而已。
唉。榮真自知他毫無資格接受鄴王的垂憐,所以他只有繼續忍耐下去的份。把眼睛緊鎖在腳下塵土揮揚的大地,或是前方一覽無遺的天際,總之哪裡都好,他得盡最大的努力,才能不去意識身後的偉岸男子。
可惜效果如水投石,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有得必有失,上蒼讓他從懸崖邊上撿回了一條命,現在他要接受這場人性試煉當代價。
「這樣和你一起共騎,不禁讓人回憶起從前。那時候你好緊張,揪著我的衣襟,還把臉埋在我的胸口,看都不敢往下看。」
溫柔似水的口吻,沙啞的聲音,直接穿透過胸口。
「可是後來你習慣了之後,倒是愛上了這種馳騁的快感,三番兩次主動央求我,再騎快一點、再快一點。」
揚起了壞心的唇角,低頭在他耳邊悄聲說:「你不知道那時候我一邊握著韁繩,腦海裡邊繪滿了你可愛又淫亂,騎乘在我身上,喊著「再快一點兒、快一點兒」的姿態。你該感激那時我還把持得住理智,否則你的初次就不是在柔軟的床鋪上,而是在狩獵場的哪個角落,也許是那根樹幹上,就被我奪走了。」
榮真深吸了一口氣,水靈水秀的細眸向後一瞥,瞪了瞪他。
「怎麼?你不是應該最喜歡這種話題的嗎?閱人無數的雪鴉『姑娘』?還是最愛撒謊騙人的榮真『大夫』?」
挪揄的黑瞳中,不再充滿鄙夷與敵意。
撇開了臉。榮真不解,在自己昏睡的這一日當中,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鄴王為何改變了對待他的態度?害他不知該怎麼應對才好......看樣子自己的「惹人厭」戰術已經不再有效果,即使再佯裝蕩婦,這個人也不會當一回事。
鄴王一笑,不再逼他,喝一聲促了促韁繩,引著馬兒小跑了起來。榮真揪緊了馬鬃,心兒跟著篤篤馬蹄飛躍了起來。
啊,這種感覺......
榮真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沉醉於迎風飛馳的速度快感中。
一幕又一幕歡樂的浮光掠影,如走馬燈般地在腦中掠過。他、鄴王與百兒,在草原中相互追逐嬉戲,不絕與耳的如雷笑聲,燦爛奪目的笑逐顏開。
「吶,不要再逞強了,榮真,我想通了,我並不在乎你為什麼要去皇城。你若是不肯說,就為我放棄一切吧,我不帶你到天禁城去,就這麼一路回我太郢的王城慶康,然後迎娶你為我的王妃,我會讓你永遠幸福的!」
榮真打從心底發出了喜悅的顫抖。
好大的誘惑,多殘忍的誘惑!
「答應我吧?」
但,即使答應了鄴王,即使他在慶康住下,那些誓言消滅他的「聖宗會」會眾,也不可能會高抬貴手地放過他。
過去這些年,自己隱姓改名、每到一處就更換自己偽裝的身份,四處躲藏、騙過他們的耳目,如此才得以活到今天。
如今伍錯將軍已識破了他,他的所在位置恐怕已經傳遍「聖宗會」,早晚他們派的殺手會再找上門的,那些人會前僕後繼,直到殺了自己、消滅自己這個威脅,才有罷手的一天。
因此鄴王說的「幸福」,對他榮真而言是個美夢,且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美夢。
榮真一笑,回頭說:「不愧是最一板一眼的鄴王殿下,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竟還念念不忘舊愛,讓人佩服。但是小的已有了新歡,等我到了天禁城就要去見他,根本沒空與您敘舊......不如這樣吧,若您到了天禁城,捎個信給我,有空我就過去陪您睡一夜,價碼也算您老相好的價格,便宜一點,一百兩就好。您說怎麼樣呢?」
「榮真!」
一手扣住麗人的下顎,想吻住他那擅於捏造謊言的小嘴。
這時前方驟然出現漫天風沙,遮蔽了烈日,一幫人馬風馳電掣地快速朝他們接近。
「喂,你們可真慢啊!」
暮王一馬當先地衝到鄴王面前,咧著嘴笑說:「喲,哪兒來的漂亮妞兒,怎麼有點眼熟?鄴王兄也真不是省油的燈,出一趟任務,不僅風風光光地在數日內平定了『千陰之亂』,回來還抱了個令人神魂顛倒的美人兒在腿上,艷福真不淺。」
「暮王,怎麼連你也來了?」
「還說呢!」
四皇子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鄴王兄,你知道你信上問的這個「柴魚大夫」在哪兒嗎?快,快把他的住所告訴我。」
鄴王不經意地,窺了榮真一眼,榮真心虛地轉開眼睛。
「你這樣急吼吼地找他做什麼?」
「找他算帳啊!他把我的軍隊搞得一團糟,在他來之前,我的軍隊裡全是一幫不講究乾淨也無所謂的傢夥,只要有仗可以打,就算十天半個月不洗澡、茅房堆滿黃金、睡在長滿臭蟲的草蓆上也不會抱怨。但是那傢夥把我的軍隊調教成了個對食物又囉唆、就寢時間一到就要休息,還會跟我抱怨軍營的水不夠他們洗澡的大姑娘軍隊!你說我能不生氣嗎?」
「......那你找到他之後。想怎樣?」
「當然是把那該死的傢夥,找回來繼續當我的軍醫啊!」暮王咧嘴一笑。「拜他之賜,那群大姑娘軍隊,現在打起仗來再也不會東抱一個病號,西倒一個體力不支的傢夥。原來改善食糧與環境,也可以讓他們打起仗來更夠力,我都沒想到。」
鄴王抿嘴,不知該不該笑地說:「你要找的軍醫,就在這兒。」
「咦?」
「你的『柴魚大夫』,就是他。」以手執起榮真的瓜子臉尖下巴,說道。
「咦咦咦咦?」
◇ ◇ ◇
夜晚紮營後,三名皇子聚在主帥帳外的大型營火旁,邊飲酒邊交談。那時候照王才得知「雪鴉」除了是榮真外,居然也曾在暮王的手底下做過軍醫「柴魚大夫」。
「雪鴉到底待過哪些地方啊?該不會跑遍了各個屬國吧?」照王感歎完,噗哧地大笑。「可是居然取名叫『柴魚』大夫,哈哈,他一定早就打聽過了,知道四弟的軍隊個個都是豺狼虎豹,為了不讓你們貪戀他的美色,故意弄了這麼個讓人興趣缺缺的名字。」
「這可不是名字,而是取自他整日身上都有著一股柴魚味而來的。現在我知道那柴魚味是來自那些塗滿、弄髒他的臉的醬料味,倒也不奇怪了。改天我要問問他這易容用的醬料是怎麼調配出來的,以後做壞事時可以用上一用。」
鄴王心不在焉地以鐵條拔弄著面前的營火。
「王兄,看你心事重重的,怎麼了?」暮王問。
「我在想......當時伍錯謀殺榮真,以及榮真他不停地更換名字與身份、流浪各國這兩件事,其實也許是一件事。」
暮王一點就通。「該不會有人在追殺榮真?而且是個有能力驅使你手下大將的、地位崇高的人。他的勢力遍佈各地,造成榮真無法長居於某處,必須到處流浪以保命求生。」
鄴王頷首。「吻合這些條件的人,我心中列舉得出來的,只有一個。」
「是誰?」照王好奇。
「......父皇陛下。」
照王跳了起來。「你、你說什麼?為什麼父皇要取雪鴉的命?」
鄴王猶豫再三,眼睛謹慎地望了圈週遭,確定衛兵都在遠處後才開口說:「榮真他曾男扮女裝以『真妃』,也就是父皇寵姬的身份,在宮中待過幾年,暮王或許已經忘了,你有次曾在宴會上見過他。」
「啊,怪不得我說他眼熟,那夜身輕如燕、舞姿曼妙,令人一見難忘的舞姬就是他啊!這麼說,他易容的理由,也有怕被我認出來的成分在。但話說回來,既然他曾受父皇寵愛,父皇有何理由要殺他?」
理由,要找還怕沒有嗎?鄴王隨便找找,隨便想像一下,就有一大票理由。好比「因為他擅離冷宮,該殺」、「因為他私會了皇帝以外的人,該殺」或是「他得知皇帝不為人知的秘密,該殺」等等。
「假設鄴王兄的推論是正確的,為了救雪鴉一命,我們只有抗命一途!」
暮王一把按住照王的肩膀。「不可這麼做,照王兄,你這是在鼓勵鄴王兄背叛父皇陛下的命令嗎?」
「這兒沒你的事,你少插嘴,暮王。」
「我認為照王兄才該撒手別管,不要再興風作浪。」
「什麼?你這目無尊長的傢夥,不要忘記我是你的兄長!」
「那你就該有『兄長』應有的氣量,不要老是在旁煽風點火,陷害他人。」
才和平不到幾刻鐘,轉眼就吵起來。鄴王搖了搖頭,仰天一歎,再朝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弟弟們叱道:「你們兩個都--」
「啊啊啊啊--」
主帥帳內的慘叫聲打斷了鄴王,他們兄弟三人幾乎同時起身,衝進帳篷內。
「怎麼了?」
狼狽地跌坐在地的小柿子,顫抖地以手指著前方,斷斷續續地叫著說:」蠍......蠍......毒蠍......」
鄴王向帳內深處定睛一瞧,正好見到榮真手握著一支箭,往下刺穿一隻他從未見過的大只赤紅色毒蠍的蠍身。
「榮真!」當他趕到榮真身邊時,榮真整個人腿一軟地倒入他懷中。「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被咬了......快把刀子給我......」榮真的額上冒出了大顆冷汗,雙眼失焦渙散,不停地在他懷中抽搐著身體。
「你要刀子做什麼?」
「不......快給我......唔啊啊啊......手......切開手......啊啊啊--」榮真突然間從他懷中掙脫,跪在地上瘋狂地以自己的手一再撞擊著地面。
怕他再這樣下去會把手都給折了,鄴王只好動手往榮真的頸背一擊,暫時讓他昏了過去。
「鄴王兄,我想雪鴉要你拿刀子的理由,大概是想把被毒蠍螫到的傷口切開些,再擠出裡面的毒液吧。前不久我曾幫個小孩子處理過蛇傷,也是用嘴巴把毒液吸出來他才沒事的。」
接受了照王的建議,鄴王在榮真的手肘上找到了兩個紅腫處,稍微切開後,便可看到肉中紮著沭目驚心的螫針。他們以最烈的白乾沖掉它,並擠出髒血,再以乾淨的布包紮起來。鄴王唯一感激上蒼的是,整個血淋林的過程中,榮真始終處於昏迷狀態,少一點感受到皮肉之苦。
「雪鴉最近真是災難連連,好端端地睡在帳內,竟然會有毒蠍跑來螫他。」
「柴魚大夫該到神廟去除災厄才是。」
「那、那才不是什麼意外!」事發迄今,一直蹲在帳門口,渾身發抖的小柿子忽然大喊。
眾人把目光轉向他,其中尤以鄴王的眼神最為淩厲。「說清楚一點。」
小柿子脹紅著臉,抽抽噎噎地揉著紅通通的眼角說:「那蠍子是從飯籃子裡爬出來的,當我把菜一碟碟地端出來的時候,一堆蠍子就從籃子底層爬了出來,要不是他大聲叫我注意,我早就被螫到了。可是、可是......因為我太過驚嚇,尖叫著把手上的籃子一扔,有兩隻蠍子掉到了他身上,要不他也不會被螫到,都是我不好......」
幾人聽完,全都面色凝重。
照王率先開口問道:「把一堆蠍子藏在飯盒子裡,的確是有置人於死的企圖吧?這麼說,這又是殺手暗中幹的好事?」
「但,這真的是父皇陛下指使的嗎?命令伍錯將軍也就罷了,但是會使用毒蠍子的宮廷殺手,前所未聞呢。」
「是......『聖宗會』......」小柿子縮著身子,小聲地說:「伍錯將軍把他踢下懸崖之前,我躲在一旁偷聽到這個字眼,他問將軍是否為『聖宗會』的人......」
「喂,你這隨從怎麼幹的,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沒有告訴你們主子?」照王陰著臉瞪他。
小柿子登時嚇哭了出來,他邊啜泣邊說著:「那時候是將軍命令我把他帶過去的,我怕我說了也會被當成叛賊給捉起來。這幾天我也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就怕那個俘虜把我供出來。我、我知道錯了嘛......可是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將軍那時候有意要殺他,否則我絕對不會幫忙的。請原諒我......嗚嗚嗚......」
鄴王跨步上前,緊揪住小柿子的手臂,神情駭人地說:「先把你聽見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全部說出來!」
小柿子哽咽著說:「我、我只聽見『聖宗會』和最高僧什麼的,其餘的我不敢再聽下去,然後就跑了。」
由於鄴王的表情過於猙獰,暮王擔心一向理智的兄長該不會是氣到發狂了,趕緊護在小隨從的身前。
「王兄,要把這小子留下當證人,你可別失手殺了他。既然已經知道和『聖宗會』有關連,也算是洗刷了父皇陛下的嫌疑,我們不妨到聖駕前,請父皇主持正義,畢竟對手是『聖宗會』,我們皇子還不夠格與他們鬥啊!」
「可是--」
「放了他吧。」
驀地,身後的床榻傳來虛弱的呼喊。
鄴王一回頭,看到榮真吃力地撐著身體想坐起身,立刻放開了小柿子,到榮真身邊攙扶起他。
「剩下的......由我回答你們。」
鄴王有些不悅。
「為了小柿子你便願意講了?」
「是啊,如果你早些拿人命來威脅我,也許我早就講了,幸好殿下一直是個正大光明的人。」荏弱一笑。
「不要講了,你會讓我開始想變壞。」
「喂,雪鴉,你別忙著跟我兄長打情罵俏,他反正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你還是快點告訴我們你和『聖宗會』有何過節,他們為何要追殺你?」
慘白的臉微染紅暈,榮真雙眸含笑地說:「照王殿下您不是洗心革面了嗎?這急性子與壞嘴巴再不改好,小心又讓魏子給拋棄了。」
「你很囉嗦耶,快點講。」
慢慢地吐口氣,開口。「追殺我的是『聖宗會』,而下令要他們這麼做的是預定於近日接任最高僧的聖戒導師--森羅光。」
「理由呢?」
猶豫了片刻,榮真垂下視線。「我是--森羅光的親生兒子。」
◇ ◇ ◇
回溯「天隼皇朝」的開朝史,總免不了提及聖教,因為開朝皇帝若非得到聖教完整的組織力、供其資金,且暗中協助其藏匿,在當時的戰亂時代中也無法崛起,成為一統天下的當世霸主。
「天隼皇朝」相對地也提供不少回贈給聖教,不僅歷代皇帝每年必親自登上位於天禁城內最高神山的總神廟,進行祭天儀式、聆聽最高僧的教誨,最高僧還可獲得謁見皇帝陛下無須下跪之特權。
同時「天隼皇朝」的法規不適用於神廟內,僧侶們的一切問題,都必須交由聖教教內處置等等。
若形容天隼皇為世俗間的皇帝、平民百姓的皇帝,則最高僧就是清淨界的皇帝、出世人的皇帝、平民百姓心靈寄託的皇帝。論及何者在小老百姓的心中具有崇高地位,或許天隼皇還略遜最高僧一籌。
但聖教內部也未必平和,最高僧的無上權力與地位,造成每屆最高僧的傳承戰爭都極為慘烈,暗殺、謀害、清算、鬥爭,一些絕不能浮現檯面的衝突,早已激烈交戰了數百年之久。
過程中,聖教信徒逐漸分成了兩大勢力,一是激進教義派的「聖宗會」,成員雖為一般信徒,但加入「聖宗會」意味著其信仰極度虔誠,為消滅一切罪惡,不擇手段。於民間留下不少令人為之畏懼的印象。
另一邊是改革教義派的「神宗會」,其組織、規模均不如「聖宗會」嚴謹,其主張也針對聖教內部改革、其聖諭以生活化為主,較不為一般百姓所熟悉。
兩股勢力理念不同,自然不相為謀,往往會分別支持不同的下屆最高僧候選人,一旦所支持的人選登上最高僧之位,則單方勢力就會大幅擴張。
◇ ◇ ◇
近百年來皆由「聖宗會」取得領先,使得「聖宗會」於聖教內的勢力不斷地擴張,兩股勢力也已不再能稱之為平衡,而是一面倒向「聖宗會」了。
但,距今約三十年前,一名同時獲得「聖宗會」與「神宗會」青睞的年輕僧侶出現了。
森羅光自七歲以淨童入神廟,十歲正式獲准晉級為護戒僧。十五歲年紀輕輕,就受到當時的最高僧讚許,讚美他對聖諭的領會已淩駕當時聖教七高僧三導師之上,聲勢因此扶搖直上,是最被看好的最高僧接班人。
但這位優秀、深受信徒愛戴、平步青雲的年輕僧侶,對聖教的虔誠心,卻敗在一名前來獻舞祭神的舞姬身上。他對當時受到十五世皇熱烈追求,但以不願與其他女子共用寵愛為由,寧死不屈,拒絕入宮的絕世艷伎茈姬一見鍾情。而自視甚高的茈姬,也一眼就戀上擁有超凡脫俗氣質的年輕高僧。
之後好幾個月,茈姬頻繁地造訪神廟,年輕高僧也親自為她指點迷津,過不久這段原本藏於彼此心中的禁忌苦戀,終於在總神廟的懺悔室中,跨越了戒法,有了心靈以外的交流。
不只一次,他倆在神廟內偷情貪歡,忘我放縱。
結果可想而知,悲劇的一幕降臨了。
當茈姬歡喜地告知情人自己已珠胎暗結的消息,年輕高僧這才由甜蜜夢中驚醒。他為了保護自己的前途與地位,當場翻臉痛斥茈姬為妖魔派來的使者,誘使他偏離聖道的淫女,動手將茈姬打至半死,還企圖踹死她腹中的胎兒,奮力抵抗的茈姬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並於數月後產下一名男嬰。
年輕高僧得知此事後,透過「聖宗會」無所不在的勢力,將茈姬塑造為滅世女妖,她的孩子則是將來會顛覆天下、讓天下被各路妖魔掌握的邪魔之子。
對高僧所言深信不已的天下信眾,自動自發、無所不用其極地狩獵這對母子,一時間天下暗暗掀起了一場場腥風血雨的獵殺行動,還有數對母子無辜受到牽連而死。
然而茈姬性格高傲剛毅,縱使遭受這番打擊,仍堅強地帶著兒子過著四處逃亡的生活。
她不但自毀容貌,裝瘋賣傻地流浪,還親手一針針地在兒子背上刺了淨罪菩薩像,提醒兒子不可忘記自己父親所做的一切。
但就在他十歲那年,母子倆終於被「聖宗會」的人捉到了,他們先把這對母子毒打了一頓,再將昏迷的兩人釘在木架上,堆起柴火,企圖放火焚燒--此時十五世皇派出的貼身護衛趕到,救出了這對母子。只是非常令人扼腕的,遭受「聖宗會」信徒毆打時,一直護著兒子的母親受了五臟破裂的重傷,撐了一日一夜之後便撒手人寰了。
「臨死前,娘親只交代了一件事給我,這次我堅持前往天禁城的理由,就是為了完成與娘親的約定。」
鄴王大致猜到了。「但,那麼一來,你自身會有......」
「就算會死,我也不能讓那個人登上最高僧的位子,這是我對爹親能盡的孝道,倘若雙手沾滿血腥的他成了最高僧,即使他在地下界受百世煉火的煎熬,也償贖不起。身為人子的我,非阻止他不可。」
不只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同時也擁有不亞於母親的堅強性格的他,緊握住鄴王的手道:「請帶我到天禁城,帶我到死刑臺上,讓我與爹親見面吧。」
鄴王心如刀割,自己要如何答應這個請求?
明知是死路一條,他怎可能答應帶榮真回天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