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邊好像有聲音……」
貨櫃前傳來巡邏人員的疑惑聲,手電筒的燈光隨即向他們掃來,只見另一個人說:「什麼都沒有,你聽錯了吧?」
腳步聲在附近逡巡,兩人靠在一起動也不動地站著。關栩衡心跳得很快,他緊咬住下唇,唇角散著淡淡的鐵銹氣,是剛才燕子青捂他嘴時留下的。
一陣窒息般的靜寂後,巡邏人員終於走開了。關栩衡松了口氣,連忙拉燕子青往外走,低聲問:「你受傷了是不是?怎麼找來的?」
「你有沒有事?他們有沒有為難你?」幾乎與此同時,燕子青向他問道,滿滿的關切之情溢在話語聲中。
剛才他還沒走近貨倉,遠遠就看到外面守了不少人,於是更肯定這裏有問題。趁那些人不注意偷偷潛進來,在貨倉裏找了很久也沒什麼頭緒,正當他打算捉個人來詢問時,誤打誤撞地跟關栩衡碰上了。
一直焦躁不安的心終於放下了,燕子青早忘了腿上的傷,小聲說:「我沒事,你呢?」
眼眶裏很沒出息地發熱,關栩衡搖搖頭,冷聲道:「我也沒事,有事的是他們!」
為了私人利益利用公司做違法的事,關栩英在賺這些昧心錢的時候,根本就沒在乎過關家的聲望。他沒有這種兄弟,關栩英的所作所為也不可原諒!
關栩衡在前面帶路,兩人很快出了貨倉,他們剛走出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急促腳步聲,有人大叫:「那傢伙不見了,快搜!」
在貨倉附近巡邏的幾名大漢從對講機裏聽到指令,急忙趕過來,看到他們手裏似乎拿著武器,燕子青也顧不得躲藏,拉著關栩衡搶先沖出去。正好一輛車剛停到門口,開車的傢伙才從車上下來,就看到迎面有人撲過來,隨即肚子上挨了狠狠的一拳,燕子青趁機搶過他手上的鑰匙,跳上車啟動引擎,在關栩衡上車的同時踩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一瞬間的交錯,燕子青漸漸甩開了打手們的追擊。車飛快向前開去,他從後視鏡裏看到那幾名大漢舉起槍,卻沒有扣扳機,似乎忌諱這裏是港口,不敢輕舉妄動。
燕子青松了口氣,掏出手機拋給關栩衡。
「快給關華打電話,告訴他我們出來了,在前面路口會合。」
「關華也來了?」
聽到燕子青把關華也帶了來,關栩衡很惱火,連忙打電話給關華。誰知鈴聲連響數下都沒人接聽,這時燕子青已把車開到了他跟關華約定好的路口。昏黃路燈下,只有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裏,裏面空無一人。
「關華呢?」
關栩衡問話同時已經猜到了答案,那個有勇無謀的渾小子,不用說肯定也去了貨倉,燕子青則氣得一拳擂在方向盤上。
「我讓他在這裏等我的!」
「你明知他的個性還帶他來?」關栩衡吼道:「把車開回去!」
「悅悅!」
燕子青沒轉方向盤,而是踩住刹車,把車停在了關華的車旁,關栩衡看他,「你幹什麼?」
「他們的目標是你,你回去是自投羅網,你開那輛車先離開,我去救人。」
在這種情勢下燕子青只能想到這個辦法,關栩衡冷冷看了他一眼,沒回答,突然探身握住方向盤向左猛轉。看出他的瘋狂,燕子青又氣又怒,推開他,大吼:「好!回去!我答應你,拚了命也要救他出來!」
關栩衡被他推得撞在了車壁上,肩頭隱隱作痛,隨即轎車發出一記低沉的引擎聲,猛然掉頭開去。關栩衡晃到一旁,看到燕子青握方向盤的手指攥得死緊,指間溢著暗紅,那是血的顏色。他在發怒,胸膛劇烈起伏著,怒火透過沉悶呼吸聲傳達給自己,怒氣中透著憤懣,還有無法掩飾的難過。
「你給我閉嘴!對我來說,你跟關華同等重要!」
不想聽那些不吉利的話,關栩衡回吼著。如果現在陷入困境的是燕子青,他同樣也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回去相救。愛情和親情,是人生天平上相同重量的兩個砝碼,無法偏頗、無從取捨,都是那份寧死也要留住的執著。
燕子青被怒吼之後心情反而沉靜起來,他喜歡失態時的關悅,似乎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看到真正的他。
「不想我們有事就立刻報警!」
瞥了一眼身旁的情人,那張白晰臉龐因為憤怒漲得緋紅,早已失去平日裏的冷靜。聽了自己的話,立刻撥打電話報警。
「系好安全帶!趴趴好!」
囑咐完後,燕子青將油門踩到了極限,不一會兒貨倉已近在眼前。打手們似乎沒想到他們會去而複返,有人抬起槍準備射擊,卻在風馳電掣的車前失去了準頭,其中一個撞在擋風玻璃上,劇烈撞擊下玻璃碎成了一片片蜘蛛網。撞暈過去的人隨轎車一起沖進了寬大的倉庫裏,燕子青猛踩刹車,任由那人從車頭上滾落在地。
蜘蛛網狀態的玻璃終於塌落,倉庫裏面一片混亂,關華被發現行蹤,正在拚命逃避打手們的追擊。燕子青連忙轉動方向盤向那些人沖去,有幾人沒來得及躲開,中標撞飛出去。車隨即停在關華身旁,燕子青吼道:「上車!」
關華剛才在外面等了很久都不見燕子青回來,終於忍不住也跟了過來。誰知剛進來就被監控室的人發現了,好在貨倉裏有很多貨箱,讓他勉強支撐了一會兒。看到燕子青出現,他心中大喜。
「你來得真及時。」
關華想上車卻被人攔住,他只好回身招架,不過打人不忘讚美,向燕子青討好。
想到關悅對他的在意,燕子青心裏說不出地吃味,哼哼冷笑:「記住了,你欠我一頓揍!」
歹徒們見車停下,立刻一起圍攻上來,有人揮著警棍向燕子青身側的窗戶砸來,玻璃被砸了個粉碎,燕子青閃身避過,隨即探手扣住他的手腕。扯過警棍,又順勢向前猛撞,正中那人前胸,同時打開車門,將倒楣的打手拍飛出去。
「燕青,你真該去當員警。」
這火爆場面讓關栩衡看得瞠目結舌,忍不住讚歎,卻換來燕子青的怒吼:「閉嘴,給我好好趴著!」
生死關頭,他沒有那個閒情逸致跟情人開玩笑,這個不知道怕的小鬼最好是記住自己的過錯,否則他不會輕饒了他!
歹徒人數眾多,車子被他們阻擋根本無法再開動。燕子青索性跳下車,揮舞警棍跟圍上來的眾人鏖戰。另一邊關華卻在圍攻下節節敗退,對方人太多又都拿著傢伙,他身上很快就掛了彩,鮮血直流。燕子青把警棍塞給他,肩頭卻冷不防地狠狠挨了一棍。
「你別管我,帶關悅先走!」
關華頭被打破了,滿臉是血,沖他大叫,燕子青沉著臉不作聲,只在心裏苦笑。如果能走他早就走了,又何苦回來?
「誰都別想走!」
是關栩英的吼聲,混亂中燕子青聽到一陣怪異的金屬扣聲,他本能地將關華撞開,消音器的悶聲響起,劇痛傳來,子彈擦著他的手臂射了過去。
「燕青!」
血花溢紅了關栩衡的眼眸,再也不聽燕子青的囑咐,躍身跳下了車。怒火在胸腔間遊竄,心跳得極快,窒息的感覺愈加強烈,這是發病的徵兆。不過這時候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情勢緊急,他沒辦法幹坐在這裏等待救援。
他沖到一個歹徒面前,迎面就是一拳,那人沒想到他身材削瘦,拳頭會這麼淩厲,被擂個正著,仰面摔倒。關栩衡抬腳勾住他掉落的匕首,踢了出去,正中另一名持槍歹徒的手腕,那人疼得大叫,槍枝脫手落地,燕子青趁機搶過槍,抬手就是幾發。趁歹徒們躲避,連忙拉關栩衡退到貨箱後面,關華也隨之跟上。
聽到關栩英吼叫著要大家開槍,關栩衡定了下神,對燕子青說:「抓住那個穿藍衣服的小子,上二樓!」
那人是關栩英的兒子,年輕人好勇鬥狠站在最前面。這給了燕子青機會,抬槍打中他的小腿,趁混亂搶上前勒住他的脖子,把他當人盾,隨關栩衡向二樓退去。
二樓保全室是鐵門構造,躲進去可以支撐一段時間。在發現逃不出去時,關栩衡立刻想到這個辦法,他已經報了警,相信員警很快就會趕到。
情勢已經很混亂了,兒子被當做人質,關栩英又急又怒,卻不敢再讓人開槍,任由他們退到樓梯口。
狹窄的鐵板樓梯在幾人腳下發出沉重的金屬顫音,樓梯陡斜,關栩衡仰頭看那一層層階梯,仿佛永遠沒有盡頭。呼吸愈來愈吃力,他緊抓住扶手,壓制著冷汗的滲出。燕子青察覺到他的不安,很擔心地問:「你怎麼樣?」
「沒事!」
現在他必須得撐住,可惜事與願違,心跳得更加劇烈,久違的窒息感在向他蔓延,這是發病的前兆。
終於攀到了走廊上,關栩衡沖到保全室門前,在一串鑰匙裏輕易找到了專屬鑰匙,鑰匙插進鑰鎖孔,手卻顫個不停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惡意地遏制住他的呼吸。心律在努力喘息中飛快加速,他掙扎著打開門,將關華推進去,自己卻身子一軟,跌靠在門口。
「悅悅!」
燕子青急忙奔到關栩衡身旁,男人趁他分神,突然反手打落了他的手槍。又一記重拳過去,燕子青痛得彎下腰,男人趁機撿起手槍,槍口對準了他的頭部。
生死一瞬,關栩衡掙扎著爬起來,狠命撞開男人。子彈打偏了,在空間傳來沉悶的迴響,男人被撞得趔趄著向後倒去,齊腰高的護欄擋不住那股衝力,他一聲慘叫,從護欄上跌翻出去。關栩衡被他扯住,也隨之一起沖出了護欄,燕子青只來得及抓住關栩衡的一襟衣角,便在衣服的撕裂聲中眼睜睜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滑落。
熟悉的景物在瞬間傾倒了,那一刹那一切仿佛都變了模樣。關栩衡只覺得天旋地轉,然後是一記重重的撞擊,眼神在跌落中渙散開。他瞪著上方,很想看清燕子青的樣子,卻發現是那麼地有心無力。神智隨著氣力流失漸漸散去,痛苦的窒息感在最後一刻終於慷慨地放過了他。陷入黑暗的那瞬間,他似乎聽到關栩英的大聲嘶嚎,還有……警笛的淒厲鳴叫。
關栩衡醒了,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他下意識地動了動,睜開眼睛,刺眼光芒給了他溫暖的感覺,視力似乎在久違的昏睡後暫時失去了功能。四周都是白晃晃的亮,有很多人站在周圍,卻又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
有一個一定是燕子青吧。關栩衡不自禁地嘴角露出微笑,張開嘴很想叫他,卻發現喉嚨很痛,呼喚在疼痛下變了音。
「爸,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有人靠近他,急促問道,是不同于燕子青的清亮嗓音。關栩衡一怔,神智在呼喚中驟然清醒了過來,眼簾下映出的是關月的容顏,他徹底看清了站在周圍的人——關朔夫婦、瀅瀅、還有他的三個兒子,以及老管家和羅程,所有他熟悉的人都在,可是……
燕子青呢?燕子青在哪里?
黑暗的恐懼在瞬間揪住關栩衡的心房,他猛然坐起,手上一痛,正在吊著點滴的針管刺痛了肌膚。骨胳結韌的手,是不屬於少年的手掌。
原來……原來……關栩衡苦笑起來,突然有種無法言說的絕望。事實很殘忍地告訴他,他終於回來了,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軀體,在他決定接受燕子青的感情,準備和他共度人生之後。
眼神落到關華身上,關華臉上有幾塊瘀傷,額頭包著紗布,不過看上去沒什麼大問題,這讓關栩衡放下心來。
兒子沒事,那燕子青應該也沒事吧。明明猜到了該有的結局,心卻難以壓制地一個勁往下沉,冰冷的感知籠罩著他,無所遁形。
「別一醒來就亂動,你現在還很虛弱,覺得怎麼樣?哪里感覺不舒服?」
敢以這種口氣跟他說話的只有老友杜遙,邊幫他檢查邊問。關栩衡甩開了他,並在眾人的驚叫聲中拔掉了針管。
「我很好,不需要這種東西!」他冷冷道。
全身都是冷的,以至於聲音也冷了下來。他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然而胸口隱隱傳來的刺痛在冷酷地提醒他,這是他的身軀,擁有著五十歲年齡的、末期肺癌的身軀。所以,根本不需要什麼治療輸液,反正他也沒幾天可活了不是嗎?他從未有過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
空氣中有瞬間的冷凝,關栩衡即使剛從昏迷中醒來,也依舊帶著屬於他的那份威嚴。沒人敢多嘴,只好把求救的目光轉向杜遙,於是杜院長不負眾望地站出來說:「需不需要治療,醫生說了算,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能醒來就是奇跡了,別亂發脾氣。」
心緒煩亂,關栩衡懶得再反駁,沉默半晌,問:「我昏迷了多久?」
「幾個月。」杜遙回答著,順便給小護士使眼色,讓她重新扎針。
關栩衡拒絕了,他想問的其實是關悅。原來,這幾個月來他已經和關悅融為一體了。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們先出去。」他對大家說。
老管家最開心,說回去給他煲湯,就樂顛顛地跑了出去。幾個孩子也不敢反對,說了些注意身體的話後,乖乖退了出去。等大家都離開了,杜遙在關栩衡旁邊坐下,目不轉睛地看他。
「你想說什麼?」關栩衡對視著他的目光,淡淡問。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態度很過分?從你有蘇醒的跡象開始,這些孩子們就都在這裏守著你,他們都很關心你。」
「我知道。」
孩子們的孝順他已經很明白了,只是那條鴻溝隔得太遠,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跨越過去,他更不懂該怎麼表達那份感激。笨拙地跟子女們面對交談,會讓他更尷尬,所以他寧可選擇獨處。
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杜遙拍拍他肩頭,微笑道:「老朋友,歡迎蘇醒。」
關栩衡勉強回了他一個笑臉,他們都知道蘇醒對關栩衡來說不是件好事,一度停滯的癌變會因他的身體機能恢復正常而急遽惡化。換言之,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謝謝你一直幫我保守秘密。」看著窗外一片湛藍天空,關栩衡輕聲說。
亮麗的風景,他卻再無緣欣賞。
「難怪人家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關栩衡也有向我道謝的時候。」杜遙聳聳肩,很刻薄地說:「放心,我不會像你一樣答應保守秘密,最後卻自毀其言。遵照你的意見,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裏,給你用的都是營養液,抗癌藥物完全沒動。」
這是關栩衡在發現自己患病後向杜遙提出的請求,在最後的時光裏,他不希望自己陷入服用抗癌藥物的惡性循環中。既然終究要死,他寧可走得灑脫些,所以在他突然昏迷後,杜遙也沒給他用抗癌藥。畢竟關家是醫藥世家,如果用相關的藥物,關朔等人一定會察覺出問題,他可不想當出賣老友的叛徒。反正當時關栩衡體內的癌細胞惡化趨緩,也不需要用那些藥。
知道杜遙還在生氣他洩密的事,不過他也為他大賺了一筆,所以關栩衡完全沒為那次威脅感到抱歉。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問:「關悅怎麼樣?」
與其在問關悅,倒不如說是擔心燕子青。他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軀體,那麼關悅的靈魂是否也回去了?當時他意外墜樓,不知有沒有給那具軀體造成傷害?那樣的話,對燕子青來說,絕對是難以承受的災難。
杜遙誤會了他的話,「關月?他剛才不是在嗎?」
「不是他,我問的是另一個孩子。」
「你說那個小惡魔?嗯,他還好啦,跟你差不多……」
一聽說是關悅,杜遙的臉色瞬間灰下來,在嘴裏嘟嘟囔囔著,卻不說下去。
關栩衡的心猛然又提起來,追問:「你賣什麼關子?他到底怎麼樣?」
杜遙想了想,盯住他,慢慢說:「老朋友,如果他對你很重要的話,我必須跟你說,你要有心理準備。」
「什麼意思?」心中漫起少有的、不踏實的緊張感,關栩衡澀聲問。
「跟你昏迷時差不多,甚至更糟。」杜遙的表情難得地慎重,「他的腦部組織功能正在逐步喪失,對外界刺激的反應也愈來愈弱。如果撤去支持治療,他很快就會沒命。我已經盡了全力,不過真的很抱歉,栩衡,他是那麼地優秀……」
當時關栩衡和關栩英的兒子一同墜樓,關栩英的兒子當場死亡,而他比較幸運,由於落在對方身上,緩和了下衝力道才得以保住性命。不過在被送到醫院時軀體已陷入重度昏迷,在他墜樓不久,貨倉就被趕來的員警所包圍,救了他們還有被關在裏面的賀顏之。員警帶走了關栩英等人,關華跟去做口供,燕子青則一直留在醫院裏。
「他……還撐得過去吧?」
關栩衡沒發現,他的問話裏已帶了一絲顫音,他沒點明是誰,或許是燕子青,或許是關悅,也或許……兩個都有。
「很不好,都很不好。」杜遙歎了口氣,「我就是想問問你,如果關悅一旦被證實腦死,你是否同意撤去支持治療?」
撤去支持治療就等於放棄了對關悅的希望,這是燕子青萬萬不會允許的。關栩衡痛苦地皺起眉,他一生做事從沒判斷錯誤過,為什麼這次會糟糕成這樣?如果他可以早些發現關栩英的罪行,如果當時他不那麼意氣用事,也許一切都不會變得這樣難以收拾。
燕子青會原諒他嗎?在知道因為他的原因,而造成關悅現在這種狀態的話……
「別問我。」關栩衡搖頭,「我沒有權利回答這個問題,把決定權交給燕子青吧。」
杜遙沒再多說,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又問:「需要我幫你做精密檢查嗎?」
「不,給我幾片止痛藥就好。」
喉嚨的喑啞隨著說話不斷提示著他,那是病魔蟄醒的徵兆,所以,什麼治療都不需要。既然命運戲劇性地把他又送了回來,那麼,所有怨天尤人、痛恨不甘的想法都是枉然的。不如遵照原有步調,慢慢走穩人生最後的這段路。
關栩衡來到關悅的病房,關華也站在病床旁,一副低聲下氣的模樣。燕子青根本沒看他,確切地說,除了正躺在病床的關悅外,對其他一切事物,他都沒有理睬的意思。
看到燕子青,關栩衡暫時放下了心。雖然燕子青沒像關華那樣臉上掛彩,但他知道他傷得很重,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肩上、腿上還有……心裏。
「真的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知道會這樣,我一定不逞強……」關華垂著腦袋,可憐巴巴地說。
他以往的伶牙俐齒消失得乾乾淨淨,關栩衡從進病房,聽到的就是反反復覆的這幾句話。
「要是人生有如果,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遺憾了。」
沉默了許久,燕子青終於抬起頭回應了他。他的臉色很憔悴,失落與無奈交織在一起,化作苦笑。
「你不需要說抱歉,因為不管發生什麼,悅悅都不會怪你,在他心中,你比我重要得多。」
不是這樣的,也許他還不習慣坦誠自己的想法,但請別懷疑他所付出的感情,他從未像在意燕子青這樣在意過一個人。明知道自己現在已經變了模樣,還是忍不住來看他!
關栩衡垂下的手不自禁地握緊,壓下了上去辯解的衝動,像以往那樣毫無隔閡的互動已經不可能了,在他回歸自我之後。
「你離開好嗎?我想一個人在這裏,安靜地陪他。」
燕子青說著話,伸手輕輕撫摸關悅的臉頰。看不到他的眼神,但關栩衡感覺到了那份溫柔,胸腔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疼痛,他不知道那是病變的刺激,還是憤怒。
「那,如果有什麼問題,立刻通知我。」關華猶豫了一下,又說:「錢的方面別擔心,我一定讓杜醫生給關悅用最好的藥!」
錢,也有失去價值的時候,對死神來說,這世上最珍貴的不是錢,而是人的生命!
燕子青默默坐在床頭看著昏迷的人,腦海裏不斷回閃著那驚心動魄的一瞬。當時如果他堅持自己的想法,反對關悅去救人,現在會不會將是個不同的結局?
「你為什麼要那麼在意他?在為他冒險的時候可有體諒過我的心情?」握著關悅冰涼的手,他低著頭喃喃自問。
論文順利通過,工作也穩定了,等待他的原本是大好的人生,誰知道幸福在突然之間崩塌了。他很羡慕關悅對關華的過度照顧,還有那麼種不願承認的嫉妒,明明自己才是他最親近的人啊!還是,對他來說,自己其實才是可以隨意捨棄的那個?
如果現在躺在這裏的人是他就好了,那樣他至少可以得到情人的眷顧,燕子青垂著頭,自暴自棄地想。
「別懷疑他對你的感情,燕青。相信我,對他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無可替代的存在。只是昨晚他有必須那樣做的理由,因為那是他的責任。」
燕子青略略塌下的雙肩揭示了他此刻的落寞,他什麼都沒說,但關栩衡卻覺得自己全都明白,體會到他心裏的想法,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別擔心,他很快就會醒過來,就像上次那樣。」
關悅還很年輕,他一定可以熬過去。雖然也許他醒來之後,燕子青會發現他的不同,不過沒關係,他想以關悅的乖巧可愛,會很快讓燕子青忘記自己的存在。也許對燕子青來說,現在的關悅才是真正的伴侶,可以陪他一起走下去,連同自己的那份。
燕子青抬起頭,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長久的昏迷令他的臉色稍顯蒼白,但依舊帶著屬於關栩衡的那份雍雅氣度,威嚴中透著淡淡溫雅,一如他們初見時的長者風範。可是……似乎哪里又有不同,極熟悉的親切感讓他微微怔住。
「謝謝……」半晌,他才回過神喃喃地說。
關栩衡笑了,滿意地點頭,「等關悅醒來後,你要好好照顧他,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我會的!」
四目相對,關栩衡的心猛然一跳。燕子青有雙漂亮澄淨的眼眸,讓他不敢多加注視,很狼狽地別開眼神,轉身離開。
「等等!」
走到門口時,燕子青忽然叫住了他,奔到他面前,目不轉睛地看他,似乎想從他表情裏發現什麼。
「你……」燕子青不肯定地問:「怎麼會叫我燕青?那是只有悅悅才會用的稱謂!」
關栩衡怔住了,剛才心情太激動,他忘了最基本的掩飾,更想不到燕子青會察覺到。
「是關悅告訴我的。」他淡淡說。
「我跟悅悅認識時你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他怎麼可能告訴你?」燕子青緊盯住他,一字一頓地問:「你究竟是誰?」
「我是關栩衡,需要我再重新自我介紹嗎?」
色厲內荏的反問掩飾住自己的內心,甚至不敢去聽燕子青的回答,關栩衡說完後便推開他大步走出去。燕子青沒有再追,只默默地看著面前那扇房門,臉色忽陰忽晴。
毫無來由地,最初因為關悅墜樓昏迷的傷心在漸漸消失,似乎心底的七巧板因為最後一塊的嵌入而完整地成了一個整體。回想著剛才關栩衡說的話,他的心開始猛烈撞跳,那是觸摸到某種真相時的先兆。零碎的記憶片段在眼前飛速回閃,從他和關悅初見、同住、交往、相愛,還有共同面對困境的一幕幕……
燕子青臉上浮出驚疑不定的神情。這一刻,他似乎知道自己弄明白了什麼,那個不可信、不敢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關栩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