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嚴少卿把熱茶端來,發現關悅已經走了,關風正靠在床頭玩電腦,他問:「關悅回去了?」
「你泡茶泡了半個多鐘頭,他懶得等,就走了。」
「那小祖宗喝茶那麼講究,我敢敷衍他嗎?」嚴少卿把借來的茶具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給關風,「好好的茶別浪費,我伺候你喝。」
關風剛吃完飯,也覺得口渴,他接過去慢慢品著,嚴少卿坐在旁邊問:「關悅跟你聊什麼了?」
「聊飼養經。」見嚴少卿一頭霧水,關風忍住笑,也不點破,說:「還有,讓我這段時間小心一點,所以我決定明天出院。」
嚴少卿一愣,看看關風額上敷的紗布,問:「會不會太急了?你頭上的傷還沒好呢。」
「醫院裡人多眼雜,你不覺得很危險嗎?傷藥可以多取一些,回家自己敷,反正做這些事你最在行。」
什麼人多眼雜危險,明明就是自己想出院,嚴少卿敢斷定只要一離開醫院,關風絕對馬上去公司上班,不會在家裡休息,不過看他精神很好,也就默認了,說:「那我下午去公司把離職手續辦一下,你好好休息,不要老想著做事。」
「嗯嗯。」
很明顯的敷衍,嚴少卿就知道自己的話關風沒聽進去,於是向前欠欠身,吻住他的唇,輕輕咬了一下,說:「你最好聽話,否則晚上我會慢慢懲罰你。」
「你太……」
「霸道。」嚴少卿替他接下去,笑嘻嘻說:「可惜你現在知道也晚了,貨物既出,概不退還。」
他沒有想退還啊,但必要的訓練還是要的,嚴少卿走後,關風摸著被他咬痛的唇角想,也許關悅的提議不錯,獵豹雖然屬貓科,但貓科跟犬科也算滿接近的,那麼要訓練的話,應該也不是很難吧?
嚴少卿的離職手續辦起來很簡單,只是跟他同組的一幫同事對他要離開感到很吃驚,幾番挽留,最後他只好說是為了照顧家人不得不辭職,大家才算放過他。
嚴少卿離開公司,又跑回醫院幫關風辦理出院手續,等都辦理完,已經是晚上,他在醫院陪了關風一夜,第二天早上又去取了傷藥,關風頭上的傷口癒合得很好,被醫生告知下周可以來拆線。
「回家也不可以泡澡,小心傷口感染。」兩人退了病房,往外面走的時候,嚴少卿叮囑他。
關風這幾天在醫院都沒有泡澡,最多是淋浴,現在出院了,本來想回家好好享受一下,沒想到嚴少卿早看出了他的想法,預先給他下了死命令。有一點點的束縛,卻很開心,也許是因為從小到大他在家裡都比較沒存在感,很少有這種被人叮囑的經歷,濃濃的關懷,是屬於家人的感覺,對他來說,有種難言的親切。
所以,就隨著他吧。
兩人走出病棟大門,迎面碰上徐離晟,他似乎剛來上班,還沒換上白袍,一身休閒西裝,並不是很貴,卻優雅得體,白襯衫從袖口略微露出,鑲刻花紋的銀色袖釦在陽光下發出淡淡光潤,極為精緻的修飾,就像徐離晟給人的感覺。
關風本能地看了一眼遠處花壇上的大型落地鐘,快十一點了,徐離晟才來上班,看來這位醫生在某些地方還真是很任性。
「要出院了嗎?」看到他們,徐離晟主動問道。
徐離晟只負責重病及大型手術,自從關風病情緩和後,他的病歷就轉給了其他醫生,所以徐離晟並不知道他要出院。
「是啊,這次真要多謝你了。」關風微笑回道。
「氣色不錯,傷口應該很快就會好。」徐離晟上下打量著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還是要小心。」
「謝謝。」
彼此錯身走了過去,出了醫院,在下臺階時嚴少卿突然止住腳步,皺眉問關風,「剛才徐離醫生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關風不明白,很普通的客套話,對每個出院的病人,醫生都會那樣說。
「不對,他話裡有話。」
嚴少卿眉頭皺得更緊,雖然是再簡單不過的寒暄語,但他總覺得徐離晟當時的表情很認真,他好像在暗示自己什麼。
「這麼擔心的話,不如我們回去問問他?」關風開玩笑說。
「他要是會說,剛才就說了。」
嚴少卿有些悶,說不上哪裡有問題,但總感覺心慌慌的放不踏實,從上次他一時口快說幫關風輸血後,心就一直不舒服,剛才又聽徐離晟那樣說,就更覺得不安,跟死亡打過交道的人在某些感知上總會比普通人靈敏,嚴少卿很相信自己的直覺,而這一次,他又不想去相信,這種矛盾的感覺令他很煩躁。
「少卿,我不希望你這樣。」看出他的心思,關風說:「雖然敲詐這件事還沒水落石出,但總會有解決的辦法,我不希望你因為太在意我而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那不是疑神疑鬼,那是直覺,不過嚴少卿覺得就算自己解釋關風也不會相信,而且說多了,可能會讓關風更擔心,轉念一想,反正有自己陪著他,就算有什麼事,自己也能搞定,不會讓他再受傷,於是默認了自己有疑心病。
兩人來到停車場,關風的保時捷停在那裡,很漂亮的車型,可惜因為上次他心慌意亂地飆車,許多地方被蹭破了漆,嚴少卿摸摸掉漆的地方,很心疼,喜歡車的人容不得車有一點點的破損,要不是弄壞車的人是關風,他一定會狠狠罵對方一頓。
「我發誓,今後決不讓你開飛車。」坐上車,把車開出去的時候,嚴少卿說:「這樣做,對你對車都是一種拯救。」
「我的車技沒那麼爛吧?」
「不是爛,而是你的身分比較適合坐車。」
雖然嚴少卿挺喜歡關風發起飆時的豪爽模樣,那一刻的氣勢頗有關家人的風範,不過喜歡歸喜歡,理智告訴他不能讓關風亂來。
關風微笑:「那樣的話,你可要為我開一輩子的車。」
「放心,我有這個覺悟。」
兩人說說笑笑,在走到一個路口時,關風指著相反的方向說:「先不回家,我想去另外一個地方。」
嚴少卿順著他指的路開過去,在一棟高級公寓前停下,關風來到其中一層,掏鑰匙開了門,嚴少卿跟在他身後,見裡面空間很大,裝飾雅致,一塵不染,但正因為太乾淨了,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他問關風,「這裡好像沒人住?」
「是我以前住的公寓,空了一年多了。」
他也有一年多沒來了,關風走進客廳,看著眼前熟悉的擺設,不禁頗為感觸,這裡一點都沒變,可是當初那段時光變了,心境也變了,曾經認為摯愛的感情早已隨時間消失,連片段記憶都覺得已經很模糊了。
「以前我跟賀顏之交往時就住在這裡,曾有段時間我覺得很幸福,直到後來發現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那段過往關風覺得不應該隱瞞嚴少卿,他靠著牆坐下,突然想起一年前兩人在這裡大打出手時,他也是蜷縮在相同的地方,當時的失落和現在的平靜相比,落差很大,時間是最殘忍的,它會把所有過去的記憶都毫不留情地湮沒,但它也最仁慈,那些曾經認為無法癒合的傷害此刻回頭看去,只不過是付之一笑。
這裡雖然空著,但一直有人來定期打掃,地板很乾淨,不過這個季節直接坐在上面會受涼,嚴少卿把關風拉起來按到沙發上,自己靠著他席地而坐,問:「然後呢?」
對於關風的過去,嚴少卿完全不瞭解,但很明顯關風剛才提到的是他的前任情人,而且傷害他很重,本來不想讓他說,但想了想,覺得說出來也不錯,把不開心的事說出來也是一種發洩,而且出於私心,他也很想知道。
關風卻打住了話題,因為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一年的時間並不算長,卻模糊了最初的記憶,也許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把那段記憶放在心上,他只是貪戀那種被關心的溫情罷了。
關風沉默了一會兒,把事情經過簡單敘述了一下,從他跟賀顏之的相識,到知道他利用自己進入關氏的用心,到最後自己覺察到是他推父親下樓,導致父親重傷昏迷的隱情,還有他們決裂後賀顏之拿偷錄的影片威脅他,嚴少卿越聽越氣,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一拳頭砸在沙發上,問:「那混蛋現在在哪裡!?」
「你想揍他?」關風好笑地看嚴少卿,男人一向不習慣隱藏自己的感情,要是現在賀顏之在面前,他相信他一定會被揍得很慘,「不過他現在還在監獄裡,想揍他也不容易。」
想想的確是這樣,可是一口氣怎麼都咽不下去,嚴少卿沉著臉,突然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啪的一聲,關風被嚇到了,急忙拉住他,問:「你幹什麼?」
「突然覺得自己也很混蛋。」
那晚譏諷打罵關風的他跟賀顏之根本就沒什麼區別,也難怪關風會大受打擊,他真混,把人家的真心扔掉不算,還用力踩,這做法比賀顏之好不到哪裡去。
「那件事我都不在意了,你還在意什麼?最多以後我說什麼,你乖乖聽話就是了。」機會難得,關風不動聲色地提出條件。
嚴少卿當然點頭同意,握握關風的手,問:「你冷不冷?我去把空調打開。」
「不用了,反正馬上就要回去了。」享受著嚴少卿手掌的溫暖,關風轉頭打量房間,說:「我打算把這裡賣掉,你覺得呢?」
父親出事後,他就搬去了關悅給他買的房子裡,但這裡該怎麼處理他一直都不知道,現在回來看看,覺得已經沒必要再留下了,他在別處住得很好,也不會再搬回來,空屋放置可惜,不如賣掉好了。
「你的房子,怎麼處理都隨你,不過你如果想留著,也無所謂,我知道許多感情的事,不是想怎樣就怎樣,我不在意的,我們可以慢慢來。」緊了緊握關風的手,嚴少卿說。
關風一愣,隨即笑起來,「你在說什麼呀,你不會以為我一直對賀顏之舊情難忘吧?」
嚴少卿不說話,但表情證明他是這樣想的,關風啞然失笑,「如果我還對他念念不忘,我一開始就不會跟你交往,你覺得我是那種膚淺得利用別人的感情來填補自己空虛的人嗎?」
嚴少卿立刻搖搖頭,怕關風生氣,他小心翼翼的說:「可是你的憂鬱症很嚴重啊。」
如果不是關風的病嚴重到需要靠藥物來調理,他也不會那樣認為,關風一直藥物不斷,還嚴重失眠、頭痛、任意飆車,那根本就是精神沉鬱的一種發洩,再想到他們分手後關風靠自傷緩解精神負擔,嚴少卿心裡就更不是滋味。
「你以為我的憂鬱症是因為跟賀顏之分手造成的?我沒那麼笨,為了一個不愛我的人自我傷害。」關風笑了笑,說:「與他無關,我會那樣,是因為父親的死亡,我無法邁過心裡那道坎。」
「你父親?」嚴少卿很驚訝。
「是啊,大家都以為是賀顏之殺了我父親,其實我知道我父親是自殺的,他怕賀顏之傷害到我,所以引他上鉤,用自己的生命。」
當初賀顏之認為自己的父親是因關家而死,為了報復,他有意接近關風,並通過他進入公司,還跟外人勾結想吞併公司,後來事情敗露,他又威脅關風的父親關栩衡,兩人在爭鬥中關栩衡被槍擊中死亡,賀顏之也以謀殺罪被判入獄,當時這件事鬧得很大,大家都認為是賀顏之喪心病狂,只有關風知道那不是實情,因為他很瞭解賀顏之,一個有著無數欲望的人,他也許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但絕不會賠進自己的命,那場戲是父親設計的,為了保全自己。
「我母親很早就過世了,父親對人非常嚴厲,我崇拜他,也很怕他,我們兄弟雖然多,在家裡卻沒人敢大聲說話,我一直覺得那不像是家,他也從沒在意過我,所以大學讀到一半我就出國就讀了,我告訴他我想拿名校文憑,其實我只是想逃出去,我還故意在他生日那天帶賀顏之回家跟他攤牌,還天真的覺得就算父子決裂也無所謂,反正這個家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重要,我不知道那時候他已經是肺癌晚期,是不能生氣的……」
關風低著頭,聲音也壓得很低,握嚴少卿的手微微發著顫,嚴少卿知道他很激動,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看著他,做單純的聆聽者。
「直到父親去世,我想通了一切,才知道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蠢,父親一直都很疼我,他只是不善於表達,他臨死時心裡都在想著怎麼幫我把問題解決,這種父愛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甚至無法去回報。」關風的笑容充滿苦澀,「你看,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總是任著自己的性子來,做得那樣絕,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我想,他那樣做的時候可能是篤定你不會知道真相吧,如果他知道他的死對你的打擊會這麼大,他一定不會這樣做。」
嚴少卿拍拍關風的手安慰,心裡卻十分震驚,既讚賞老人的冷酷,又敬佩他的決絕,可惜老人已經作古,無緣得見,感歎中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關悅,那個少年,再過個幾年,不就是另一個關栩衡嗎?
「是啊,他總是那樣自信,一點也不考慮別人的感受。」關風苦笑。
冷酷、固執、決絕、不屑跟人解釋,還那麼任性,但是這樣的關栩衡,才是真正的關栩衡,這樣的父愛也只有他能給得起,關風在感激父親的同時,也陷入無限自責中,永遠無法逃離的陰影,就像是枷鎖,緊緊禁錮住他,不斷提醒他,是他的任性害死了自己的父親,而且他將因此永遠背負這份痛苦,得不到救贖。
「有段時間我甚至曾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遺書都寫好了,可是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我沒有那個權力,如果我自殺了,父親會看不起我,我們關家的人不可以有弱者。」
「幸好你沒做傻事,否則我們就不會認識了。」
聽了這番話,嚴少卿驚出一身冷汗,真想不到關風看上去平和沉靜,心裡居然有這麼偏激的想法,想起他瘋狂飆車,用自傷來緩解憂鬱症,嚴少卿很想知道他儒雅幹練的表像到底是用多大的努力和忍耐支撐起來的?
「以後不許再這樣了。」他心疼地說:「有什麼不開心,告訴我,天大的問題,我來為你解決。」
關風用力點頭。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經歷了這麼多事,他早就想開了,而且自從知道了嚴少卿的經歷後,他就更覺得自己不該被過往那些不愉快困縛住,痛苦也許曾經有過,但他應該選擇拋下,而不是一直背負,嚴少卿就是這樣做的,所以他才會活得這麼灑脫。
嚴少卿還在注視著他,一臉認真,還有滿滿的擔心,關風覺得心頭一熱,突然起了戲弄他的念頭,說:「天大的問題倒沒有,不過眼前有個急待解決的問題,那個同意提供藥油配方的合約書,你什麼時候簽字?」
嚴少卿一怔,眼神隨即瞟向別處,「這裡好像很冷,別著了涼,我們回家吧。」
「少卿……」
「走吧走吧,你看你的手都這麼涼了。」
嚴少卿不由分說,拉起關風出了公寓,關風還要再說,手機響了起來,是他大哥關朔打來的,先是埋怨他出院也不告訴家人,接著又說大家為了慶祝他出院,今晚在家裡搞個小型聚會,讓他帶嚴少卿一起來,還說關悅特別交代,要他們帶上寶寶。
看來大哥已經認可了嚴少卿的身分,否則只是謝他對自己出手相救的話,只會扔包謝金給他,算兩不相欠,而不會特意請他回家,那是關家的家庭聚會,請嚴少卿的用意不言自明。
「為什麼要帶寶寶去?」開車回去的路上,聽了關風的轉述,嚴少卿奇怪地問。
「我大嫂懷孕了,關悅說多看看漂亮孩子,肚子裡的寶寶也會長得漂亮。」
太迷信了,看不出關悅小小年紀,想法居然跟他媽一樣,嚴少卿大笑起來,「關悅真是你弟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你爸。」
關風也忍不住笑:「我也一直這樣覺得。」
說起來他對那位素未蒙面的長者很是敬仰,嚴少卿說:「過幾天我再陪你去墓園祭奠一下你爸吧?」
「上次他忌日時你有去過。」
「上次是以你朋友的身分,這次是情人的身分,怎麼會一樣?」嚴少卿微笑說:「讓他看看你現在有個很好的情人在身邊,他也放心。」
「未必,我爸眼光很高的,他要是還活著,根本不會同意我跟你交往。」
「小風,看來你對你爸還不夠瞭解,他既然那麼心疼你,又怎麼會做讓你不開心的事?」
這傢伙連說話口氣也跟關悅一樣,就好像兩人是提前商量好的,關風笑了笑,沒再否認,也許父親真如嚴少卿所說,不會阻攔他們吧!
已過了中午,兩人在外面吃了飯,順便買了禮品,又轉去服裝店,上次嚴少卿在醫院跟關風的家人見面時,穿得很邋遢,這次為了增加印象值,他用心挑選了兩套西裝,關風在旁邊幫他挑選,好笑地說:「隨便一點就好,上次已經很糟糕了,有了最低值,你還怕什麼?」
說歸說,其實關風心裡也有點緊張,雖然知道家人不會反對,但還是怕他們為難嚴少卿,尤其是關華。
買好衣服後,兩人又去嚴少卿的家,寶寶放學得早,已經回家了,聽說要去關風家,他很開心,嚴母要準備見面禮,被嚴少卿攔住了,說禮品已經買了,讓她別操心,老人家這才作罷,臨出門時還連聲叮囑他一定要注意禮數,別說粗話等等,嚴少卿老老實實點頭答應了。
晚上的會面並沒有關風和嚴少卿想的那麼恐怖,只是簡簡單單的家庭聚會,而且在座的人嚴少卿在醫院都見過了,也不算陌生,尤其是因為寶寶的存在,緩和了最初短暫的拘謹,關朔夫妻很喜歡寶寶,一直拉著他說話,招呼嚴少卿的事推給了二弟關月,關月性格跟關華很像,都屬於外向型自來熟的那種,幾句話下來,很快就混熟了,關悅坐在末席上,偶爾插插話,再加上燕子青在中間周旋,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讓關風驚奇的是宴席中關華一直很老實,乖乖給大家斟茶倒酒,然後一個人悶著頭吃飯,關風來之前還擔心關華會找嚴少卿的麻煩,現在見他難得這麼老實,反而感覺很微妙,吃完飯後,小聲問他,「你不舒服嗎?一晚上好像都很沒精神。」
「我失戀了。」關華垂頭喪氣說:「真被關悅那個烏鴉嘴說中了。」
關風啞然失笑,關華失戀是經常的事,他沒在意,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再接再厲吧,你會找到更好的。」
「那當然,再差也不可能差過嚴少卿。」
關風一怔,關華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擺擺手,「好啦好啦,那傢伙是好是壞我不管了,只要他對你好就行。」
家庭聚餐盡興而歸,回到家關風先幫寶寶洗了澡,讓他睡下後,回到自己的臥室,嚴少卿跟在後面,雖然前不久他也來過關風的房間,但心境完全不同,裡面裝飾不變,整潔清亮,是關風喜歡的感覺,看著他脫下外衣,略顯消瘦的後背對著自己,嚴少卿再也忍不住,從後面把他緊緊抱住。
關風被嚴少卿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愣,不過沒推開,任由他抱著,說:「把抽屜打開,有件東西我要給你。」
床頭櫃就在旁邊,嚴少卿略微傾身,把抽屜拉開,裡面放了不少藥盒,都是關風的常備藥,有一個很精緻,小小的,像是某種首飾盒,他把盒子拿出來,遞給關風,關風打開盒子,嚴少卿送給他的戒指端端正正放在裡面,被燈光照射,游離出漂亮的銀色。
「呃!」嚴少卿吃了一驚,「我以為你扔掉了。」
「你的東西我怎麼有權力扔掉?」
這枚戒指關風一直想還給嚴少卿,不過後來兩人越鬧越僵,他沒法再提這件事,就只好把它放在首飾盒裡,準備有機會再說,沒想到兜兜轉轉兩人又走到了一起。
他拿出戒指,遞給嚴少卿,嚴少卿臉色一僵,悶聲道:「送出去的東西,我不會再收回!」
「幫我戴上。」關風對嚴少卿有時候一根筋的思維構成很無奈,只好明說。
一聽關風是這個意思,嚴少卿心情立刻轉好,急忙接過來,拉過他的左手戴上,不大不小,量身訂做一般的契合。
「可惜只有一枚。」關風轉著戒指說,又看看嚴少卿,「不如下次問問鳳玲的父親,看他能不能再幫忙做一個一模一樣的戒指。」
「這麼喜歡?」
關風清澈的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喜悅,很明顯的肯定,嚴少卿很高興,摟著他的腰繼續問:「是喜歡戒指?還是喜歡送戒指的人?」
關風手肘撞過去,把他推開,「你很無聊。」
「我從來沒這麼認真過。」嚴少卿笑著糾正,和關風一起躺倒在床上,輕輕吻著他的唇,說:「回頭幫我多買些衣服吧,我喜歡穿你買的。」
關風有些奇怪,就聽嚴少卿悶悶地說:「以前買的不都被你扔掉了?我們只好重新置辦了。」
「沒有啊。」不知道嚴少卿這個結論是怎麼得來的,關風說:「扔掉太可惜了,所以我整理了一下放到地下室了,本來準備捐出去的。」
「是嗎?」
這個答案讓嚴少卿大喜過望,原來關風心裡一直都沒有放下他,否則照關風的脾氣,會扔得徹徹底底,賀顏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保存著自己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在意的體現,正因為眷戀,所以才留下,也許連關風本人都沒覺察到,他這個細微動作暴露了潛藏的內心情感。
有些感動,還有些慶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感覺,嚴少卿只是把關風輕輕摟進懷裡,說:「謝謝。」
謝謝你沒有放棄這段感情,謝謝你肯一直留在原地等我回來,謝謝你喜歡我……
似乎明白他的想法,關風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溫溫的笑著,平和的笑意卻比任何動作都更具誘惑力,嚴少卿忍不住又俯身吻住他的唇,手在他身上恣意摸索著,享受擁有的愉悅。
自兩人和好後他們還沒親密接觸過,在明亮的燈光下,所有肢體交流都變得肆無忌憚,關風有些不自在,喘息著說:「今天我有些累。」
這不是托詞,他身體還沒完全復原,今天又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晚上還參加聚會,的確是感覺倦了,嚴少卿明白,但又不捨得離開,說:「不做到最後,只想多陪陪你。」
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關風沒再拒絕,難得的只有兩個人的空間,他也有些心動,於是接受了索吻,感受著嚴少卿的手在自己身上的挑逗,很輕柔的觸摸,有種被呵護的感覺,明明晚上沒有喝酒,卻覺得有些醉了,關風發出輕微的呻吟,似乎是鼓勵嚴少卿繼續下去。
正纏綿著,門外突然發出聲響,隨即門開了,寶寶拖著小毛毯睡眼蒙矓地站在門口,關風吃了一驚,急忙推開嚴少卿。
「關關,喵喵不在。」小傢伙還不知道壞了大人的好事,揉著眼睛嘟囔道。
關風有些尷尬,還好衣服沒很亂,他邊整理衣服邊說:「喵喵在外婆家。」
「要喵喵,喵喵……」
寶寶根本沒聽關風在說什麼,嘟囔著挪到床上,爬上床翻了個身又繼續睡過去,關風啞然失笑:「他睡迷糊了?」
「經常的事,小孩子喜歡有人陪著睡,沒有喵喵,就來找你了。」
嚴少卿伸手去抱關風,被他推開了,眼睛看看在旁邊睡得香甜的寶寶,意思是熱情到此為止,嚴少卿正在興頭上,被無故打斷,他有些鬱悶,還想再爭取一點福利,關風已把被子扯開,準備就寢。
「反正你也沒打算做到最後的。」他笑著說。
那也不等於剛開始就結束啊,嚴少卿無奈苦笑,不過也怕睡得太晚對關風身體不好,沒再勉強他,道了晚安離開臥室,心裡卻在想,明天就把寶寶送回外婆家,否則自己的福利堪憂啊。
在嚴少卿的細心照顧下,關風的傷恢復得很快,他出院後隔天就去上班了,嚴少卿拗不過他,只好隨他的意,關悅也很快把計程車牌照拿到手了,於是嚴少卿除了早晚接送關風外,就是利用中間的空余時間接生意,既賺錢,時間又自由,算是一舉兩得,他很佩服關悅的先見之明,覺得這小子不經商實在太可惜了。
有關關風被訛詐的事,警方那邊沒有太大的進展,不過自從事件發生後,一切都恢復了最初的平靜,關悅讓嚴少卿多小心一點,其實這話就算他不說,嚴少卿也會注意的,關風出院時徐離晟那句頗有深意的話他可一直都沒忘記。
這天上午,嚴少卿把一位客人送到目的地,客人下車的地方正巧離關風的公司很近,關風曾交代過下午要出去辦事,讓他來接自己,雖然還不到時間,不過嚴少卿不想再跑車,於是直接轉到公司門前,把車停好後,用磁卡進了公司。
磁卡是關風給嚴少卿的,以備他有急事時可以隨時進出公司,他一次都沒用過,更不知道關風的辦公室在幾樓,還是服務台的小姐幫他跟關風的祕書聯絡上,祕書說關風正在開會,請他去休息室裡等。
嚴少卿來到營運部的樓層,祕書小姐已經在電梯外等候了,引他去休息室時,經過一道長廊,嚴少卿透過對面辦公室半開的百葉窗,看到關風正在裡面開會,身後記錄板上寫滿了字元圖示,關風表情很認真,溫和氣質中透露出自信和屬於決斷者的威嚴氣勢,讓嚴少卿充分感覺到他外和內剛的個性,也許不如關悅那種強硬,但屬於關家人的果決自信此刻已經很完美地表現了出來。
嚴少卿停住腳步,問:「他知道我來了嗎?」
「不知道。」
祕書知道嚴少卿是關風的司機,但從關風經常提起他來看,她覺得這個人對他們部長來說一定很重要,否則也不會給他磁卡讓他隨意進出,她看出嚴少卿對關風的講話很感興趣,於是摘下無線袖珍耳機遞過去,說:「會議可能還要花些時間,你可以在休息室裡慢慢聽。」
祕書小姐很會做人,嚴少卿有公司磁卡,就證明他是值得信任的,反正今天的會議只是普通市調,沒什麼機密,而且完全是英文會話,她不認為一個計程車司機可以聽懂,所以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嚴少卿果然很高興,道了謝,說:「我在這裡聽就好。」
祕書沒勉強他,告訴他休息室在哪裡後準備離開,嚴少卿叫住她,說:「別告訴他我來了。」
看到祕書明顯驚異的表情,嚴少卿笑笑:「給他一個驚喜。」
他們真的是僱主和司機的關係嗎?想起以前有關關風的一些傳言,祕書小姐覺得那些傳言未必不可信,再看看嚴少卿,英俊又不失粗獷,略微散亂的髮型帶著某種野性美感,比部門那些白斬雞不知養眼多少倍,她回會議室時很惋惜地想,好可惜,這麼出色的男人也名草有主了。
祕書離開後,嚴少卿站在走廊拐角聽關風講話,全是英文,嚴少卿在國外待了三年,基本英語沒問題,不過關風說的都是貿易專用語,他聽得似懂非懂,只感覺很舒服,關風說得流利清亮,繞口的外文通過他溫和嗓音吐出,給人一種很柔和的感覺,即使聽不懂,也覺得是種很好的享受。
關風不知道嚴少卿來了,依舊在裡面講解市調問題,嚴少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見他面帶微笑,舉手投足中帶著與平時不同的風情,西裝很合身,偶爾因為抬手帶動下襬提起,勻稱結實的側腰讓他有些心動,想起關風在床上時任他擺佈的溫順,恍惚中兩道身影不知不覺慢慢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