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東京2 唯有你;唯有愛
[早安,二位客人,我們要送早餐進去囉。]大清早的,就聽到門外響起了旅館老板娘親切的招呼聲。接著拉門被靜悄地推開,身著傳統和服的中年女子一邊行禮,一邊笑嘻嘻地問:[昨晚睡得可好?]
[謝謝,我們睡得很熟呢。]盤腿坐在軟墊上的多瑞尼斯,點頭答道。
掩著嘴笑了笑,婦人靦腆地說:[聽您這麼說,我安心多了。昨天,真是把我嚇一跳,我們這兒相當偏僻,平常很少外國客人大駕光臨。忽然一下子來了兩位金發碧眼的洋人,害我不知如何是好。接待、招呼之際,如果有怠慢之處,遷請兩位多多包涵。]
[您太客氣了,光是這兒美不勝收的櫻花,就讓人心曠神怡,還有您殷勤招呼……我們真是來到了一間好旅館,是不是?艾默。]
隔荷矮茶幾,同樣颯爽、俊逸、神采奕奕的男子微微頷首,麵無表情地說:[我們在這兒住得很愉快,您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撫著胸口,她高興地說:[本旅館以提供豐盛、可口的餐點為豪。請您們務必品嚐一下,希望菜肴能合兩位的口味。]
將一盤盤小碟子、小湯碗一一擺放在矮茶幾上,老板娘從講究的小檜木桶裏,以小杓裝呈兩碗粒粒晶瑩透剔的米飯,端到他們兩人麵前,[來,請用。]
[謝謝,我就不客氣的開動了。]
熟練地使用筷子,多瑞先扒了口白米飯,讚歎它香甜可口,糯中帶嚼勁的滋味,然後再咬一口芝麻淋醬的涼拌春筍小菜。脆脆的筍子有獨特的竹香,芝麻醬的濃鬱滑順口感,則增舔它的爽口美昧。滿意地露出燦爛微笑,開心地向老板娘說:[真的很好吃,無論是米飯、或菜肴都有著濃濃的廚師愛心。]
[謝謝您的稱讚,我會轉告廚師的。]老板娘邊為他們沏著熱茶,邊問:[昨晚上因為蠻晚了,還沒有機會和兩位客人聊聊。你們是打哪裏來的?以前也來曰本玩過嗎?你們的曰文說得好地道呢。]
多瑞瞥了一眼沉默用餐中的艾默。
[哎呀,瞧我又犯了好奇的老毛病,我不該問這麼多的。]一笑,老板娘連忙說:[您們慢慢用餐,我先告退了。等會兒,我會再過來,為兩位收拾餐桌。]
在老板娘離開後,多瑞尼斯立刻放鬆了坐姿。
其實老板娘眼中所看、耳中所聽,都是受多瑞使用咒術催眠所控製的[現實替換]。
老板娘腦中對昨晚寄宿的金發洋人兄弟的記憶,不過是用她以前曾見過的外國人相貌,以及她自己的語言能力拚湊起來的一場融洽交談。
即便多瑞尼斯衝著她怒罵,她也隻會記得在[月之間]裏,住著兩位外國兄弟,精通曰文,為人和善可親。
停留在人界的這段期間,多瑞尼斯都是使用這個手法,游走在各個下榻旅館與飯店中,咒術會在他們跨出旅館大門的瞬間被解除,而那些曾與他們接觸的人類,將沒有人會記得他與艾默曾經到訪過。
[真可惜這位廚師是人類,否則我還蠻想邀請他到魔界做我私人廚師呢。]
在成為魔主之後,多端對[食物]已經不再[需要]。僅是偶爾想滿足一下[口腹之欲],才會吩咐禦廚送些菜肴過來。但魔界的料理花樣,是不比現在百家爭鳴的人界了,各地區都有不同的風俗民情與飲食習慣,看得人眼花撩亂。
[你這麼喜歡這兒,不妨在這兒繼續住下。]淡淡地把菜送進口中,艾默說。
一聳肩,[就是不可能,所以才遺撼啊。]
艾默停止用餐,凝望著他:[因為你是魔界之王,所以就必須留在魔界嗎?但,這是誰的規定?魔界裏有誰能命令你呢?]
這,要叫他怎麼回答呢?多瑞垂下眼簾,身為一界之主,當然無須聽從他人指揮,可以[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擁有無限大的力量,意味著等重的責任。
當初他接任艾默成為魔主之後,多瑞曾經什麼也不想去規範、什麼也不想去治理魔界,放任它自生自滅,直到密斯的精靈秘術給了他一線希望。
為了能讓艾默重生,他必須要維持三界的平衡,魔界的荒蕪,會使天地間的養分被其餘兩界大量吸取。魔界的衰弱,也象征魔主力量的式微,沒有了力量為繼,多瑞又怎能達成心願,促成艾默的重生呢?
不管自己對於魔界的存在,抱有多大的憎恨感,諷刺的是當自己成為魔界之主的那天起,也意味著他的一切力量來源,都與魔界息息相關,他不得不仰賴魔界的養分,才能達成自已的心願。
自那時起,多瑞戮力重建魔界勢力,架構新的規範,嚴格限製魔族任意出入人界,以免人類與魔物之間的均衡態勢失衡。另一個私心也是不想讓[可能]魂在人界的艾默,受到魔物們的損傷……但凡是再怎麼嚴格的規範,對心中沒有[順從]之意的部分魔物而言,形同虛設無物。不時仍會有些魔物做出,試圖穿越防線的逾矩行為發生,少數魔物也仍在人界行惡、逞凶、恣意殺躪。
倘若自己不坐鎮於魔界,可想而知,那些存著[陽奉陰違]之心的魔物,無非多了個好借口,更加肆無忌憚地穿棱人、魔兩界,製造許多不必要的紛爭。少數魔物們在人界為所欲為,僅是影響人界的平和,多瑞擔心的是有樣學樣、前仆後繼地湧入了太多魔物,終究會造成三界的崩壞、瓦解。
[沒有人命令我,所以我更不能。]也跟著失了胃口,放下碗筷,多瑞尼斯起身說:[我們也在這兒待得太久了,是該回魔界的時候了。]
[我不回去!]罕見的提高音量,艾默大聲反叱。
啞張著嘴,多瑞蹙眉。
跨步越過小茶幾,他提起多瑞的一臂,藍瞳毫不讓步地鎖著他,激昂地陳述:[我們離開魔界,到人界來生活吧!我不再想見你被數不清的雜務綁死,也不想見你辛苦周旋於天界、魔界、虛界間,這些都和我們無關的,不是嗎?我們在這兒過曰子就好,你和我永永遠遠,我們可以一直在人界流浪,直到世界結束的那一曰!]
雙臂摟緊了他,抱得好牢、好牢。艾默對著他的發梢輕問:[這樣不好嗎,我們一定得回去嗎?你不想與我過著兩人世界的生活嗎?多瑞。]
這不是[想]或[不想]的問題,而是[能]或 [不能]的問題。
閉上眼,多瑞也回擁著他,在他胸膛前低聲地說:[放開我吧,我還得換衣,準備回去。]
[我不放。]聞言,更是牢固了雙臂所架成的肉柵。
[艾默……]動了動身,假使多瑞想要脫身,他可輕易地折下艾默的雙臂,這對魔主的他來說是易如反掌。況且利用自己的法術,他也能在轉眼間又為他接上、複原。但多瑞仍是不忍傷害他,即使那是短短一刻的痛楚,要他傷害他,多瑞也辦不到。
[我不想回去,和我留在人界,多瑞。]
他多想點頭答應。不顧一切地,和他逃亡到人界的想法,是那麼難以抗拒的誘惑。當年假使不是命運弄人,他想那時候尚為天界人的自己,到最後也是會甘願墮落為魔物,隻為了與艾默長相廝守。
[不行的……這樣行不通的……]喃喃地,對自己也對艾默這麼說。
[我不要聽你說不行,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你更不可以拒絕——]開始啃噬起多瑞的頸項,急切地進攻他脆弱的部位。
[啊……]
指尖越過了敞開的外掛,探上薄衣,壓碾著底下豎立的櫻突。另一手則延伸到外掛後腰處繞著圈圈摸揉,跟著叉入一腿磨蹭,連串刺激慾望中心的動作,交相刺激著多瑞的感官。
與身在魔界時,處處受著有人會來打擾的威脅,而無法全盤放開心懷的多瑞相較,在經過艾默連夜不停的索求歡愛、無數次的交合之後,食髓知味的銷魂蝕骨快感,已經讓多瑞的身子養貪了胃口。
稍加挑逗,便會淫亂的追尋著更深更猛烈的肉體快樂,不受控製也不聽腦子指揮地,任由男人予取予求。
[答應我,說你不回去。]嗄聲要求著。
身後的手指壓入了隱藏在雙丘中的凹穴,隔著衣料刮搔著。
[不行、不行……]
雪臀顫抖地繃緊,多瑞嚐試著推開男人。掙紮中,後質外褂落了地,隻剩薄薄浴衣。
[你不答應,那麼我就一直做到你點頭為止。我要一直留在你的體內,不吃不喝不睡也沒關係,我絕不停止,一定要叫你改變心意。]霸道威脅著。
仿佛要強調自己所言不假,男人扯高了充當睡袍而皺不成形的浴衣下擺,直接撫摸上簌簌發抖的大腿,再探索到腿根處,攫握住半邊翹臀,施壓、逼迫多瑞的身軀更吻合自己。多瑞可以感覺到自己萌芽的欲望頂到男人的下半身,而男人的欲望也在他腹部悸動擠壓。
空氣中彌漫著灼熱因子,吞吐的每個呼吸,都有著艾默所散發出來的強悍、雄性、征服者的性感氣味,從鼻腔灌入到肺部,再由肺部貫穿全身。
迷蒙了意誌,發軟了雙膝,癱瘓了四肢。
[說‘好’,多瑞。]
張開口,那簡單的一字哽在咽喉。差一步,就差那麼一步,多瑞尼斯就要落入男人一手編織出來的柔情陷阱中。在最後一刻,他還是咬住了嘴,頑固地不肯輕易允諾自己無能為力的事。
這舉動也惹惱了艾默,他要的也是他要的,為什麼多瑞就不肯舍棄一切,點頭說是呢?還是說……在多瑞眼中,魔界之主的地位遠比自己重要多了?
憤怒地,艾默鬆開兩手移到多瑞的臉龐,箝製住他的下顎,狂烈如無情暴風,襲吻上他的唇。
[啊……唔……]
嫩舌被卷吸到男人的口中,嘖嘖吮吸著他全身的氣力。並且仿效交合的節奏,穿刺著他的舌腔,渴飲他蜜津,他也被迫喝下男人的唾液。這時他的腦中已經沒辦法正常思考,無暇顧忌自己的毒素是否會殘害男人,徑自起了反應的身子,羞恥地依傍在男人身上不安扭動。
[……對不起。]
不帶預警的,紙門外響起, [不知道客人們是否用完餐,可以收抬了嗎?]
赫地張大一雙迷離驚眸 恐懼被人撞見此景的多瑞搖著頭,想抽離被男人捕捉的唇。可是男人睬也不睬的,持續扣牢著他的下顎,絲毫不鬆懈地糾纏著他的舌。
[客人?]得不到回應的老板娘再次出聲,[您不在嗎?客人,我要開門囉。]
不、不行,情急而又掙不開男人束縛的多瑞,看到拉門緩緩地啟開一道小縫,想也不想地,就在屋內製造出一道結界之壁,隔絕了人類的視界,及時拯救了自己的顏麵。
[失禮了,我進來了。]
完全被推開的拉門內,空蕩無人。
[奇怪,他們什麼時候離開屋子的?]左右張望著的老板娘,眼睛明明已落在多瑞與艾默的身上,但她所[看見]的,是一道與平常沒兩樣的牆壁。
[可能是到外頭去散步了吧?]她自言自語地推測著。
這間沿著河岸而建的別室,隻要從落地窗走出去,便是成排百年櫻花樹所隔起的的後苑,它還可通往建築在岸邊的天然溫泉池。由於建造得相當隱僻,[月之間]向來是一夜難求,往往要在半年前就先預約,偏偏這麼剛好,老板娘才接到預約者的取消電話,這兩位[洋稀客]就上門了。
[天色要變了,希望他們沒有走得太遠,萬一下起雨來,淋濕就不妙了。]一於撫著臉頰,老板娘走到紙門前,就站在離他兩人不到一臂之遙的地方,憂心忡忡的搖著頭說:[看來,我得多備妥點毛巾、熱茶,以防萬一……]
說完,背過身子,老板娘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麵,孰然不知身旁[進行中]的情事
[唔……嗯……]
把唇移開,男人的指頭塞入了他的嘴中,玩弄著他的舌葉。一邊攪弄著,一邊啃著他的耳垂說:[你得小心點,不要讓結界露了破綻,否則外頭的人會發現我們在幹什麼好事。我是無所謂,可是你能受得了嗎?你這恬不知恥、淫態畢露的模樣,暴露在第三者的目光之下……]
啊唔地發出苦悶的聲音,透明的唾滴從男人的指尖涓流而下,秀麗的臉蛋因慾火而染著妖豔緋色。
[真美……你果然還是合適這副淫亂、羞怯與靡爛的樣子,是不是?]
多瑞一顫,此時艾默的口吻像極了[閻羅時期]的他,莫非他想起了什麼?
[每次看到你這副模樣,我總是想炫耀給眾人看,令眾人知道我擁有你。又想獨占你這一麵,不許任何人褻睹,不許任何人靠近。]矛盾地低語著,男人一手鑽進青白衣襟內,摸索著說:[你怎能這麼可惡地攪亂我的心思呢?我非要在你全身上下的這裏、那裏,全都印上我的唇印、牙印,好讓人一目了然知道你是屬於我的,多瑞。]
[哈啊]、[哈啊]地疾喘,他必須雙手緊攀著男人的前襟才能站得穩身子,雖然眼角餘光還可見到第三者在那兒忙,多瑞卻快要支撐不住地懇求艾默,不要再逗弄他、耍弄他,用那些若有似無的調戲吊他胃口了。
[怎麼了?已經受不了了嗎?可是我們若是現在躺下來,你還有心思維持結界嗎?還是說你不在乎旁邊是不是有人在看呢?]
搖著頭,揪著男人的手指泛白,且抖顫不已。
[我想也是。要你在他人麵前上演活春官,事後你恐怕會氣得,不許我再碰你一根手指了呢,那,我們就折個衷……]突然將他攔腰抱起,男人吩咐道:[好好地保持你的結界,我們要轉移陣地了。]
他打算帶自己去哪裏?
橫越過收拾完餐桌,正整理著房間的婦人,艾默抱著他跨出木格紙門外的露台走廊。沒穿上放在露台下的木屐,他赤足踏上鋪著蔥青綠草的地麵,離屋子越來越遠,住著櫻花樹叢內走去。
他該不是想在外頭……多瑞睜大一雙不敢相信的眼。
[離這麼遠,應該就不會被發現了吧?就算你因過度興奮而守不住結界,這些櫻花樹也會遮蔽住我們,你可以盡情地扭動你的身子,釋放你的嬌吟。]
這……在這種連屋頂都沒有地方歡愛,還不是換湯不換藥!
多瑞尼斯在他放下自己,雙腳一落地的刹那,逮到機會旋即拔腿就跑。連可以使用法術離去的念頭都來不及浮現,一心隻想逃開這名以強悍的愛與狂野的欲,嚴重威脅自己理智的金發男子。
[你怎會這麼難纏呢,多瑞?還是你想增添我追獵的樂趣?好吧,你就盡管地跑,如果跑不贏我,該接受何種懲罰,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廣大的櫻花林成了獵場,踏過了泥濘的破碎花瓣,踩過了沾著水珠的草地,膚白透雪的玉足,在上頭狂奔著。像是矯健,輕盈的鹿兒,竄逃著獵人追逐的步履。身輕如燕地繞過一棵棵盤根錯節的樹身,黑色長發在風中甩動著——宛如他的背上伸展出一雙黑色羽翼。
滴答、滴答,綿綿的細細雨絲靜悄悄地墜下,打濕了多瑞的臉龐。
這是一幕既殘忍又華麗的默劇。
禁不住風吹雨淋的花兒,紛紛飛舞在透明的空氣帷幕中,蕩啊蕩地飄抵地麵,被人踐踏,成為春泥裏新增養分的一部份。
而穿梭在櫻瓣細雨間的獵物,絕望地想拉開與獵人的距離,耳邊所聽到的卻是逐漸接近,像是隨時要追趕到身後的腳步聲。
飄飄衣袂被風吹脹、鼓起,白底藍染的下擺起起落落。
靜的雨,狂的風……
突兀的落幕,在眨眼間來臨。
迅雷不及掩耳間,手腕被扣住,利落地一反折到後背壓住,而連帶著失去平衡的身子,就這麼被推撞到前方的樹幹上。
[啊!]
以不容脫逃的力量壓製住他的男人,在他身後、對著他的後頸,吹氣地說:[逃亡結束了。不,應該說它很早以時就已經結束了,在身為殲魔師的你遇上閻羅的我之際,你就已經無處可逃了。]
多瑞尼斯抽氣,瞠開圓圓瞳眸,扭著脖子想要看清身後男人的麵孔,[你、你、你說什麼?艾默你……難道……真的……記起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一手鉗製著他,一手剝下他紊亂浴衣的上襟,艾默以唇廝磨著他光裸的肩頭,邊回答:[我也不清楚,那是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一切原本有如被一層紗所遮蔽的東西,可是轉眼間它忽然有了意義,忽然清晰了起來……大概,它一直都在,隻是我無法辯識出來而已。不過,真正的轉折點,也是來得非常莫名奇妙。]
慢慢地把多瑞尼斯轉過身來,麵對自己,艾默一一親吻著他的臉頰、他的眉、他的唇,說:[還記得嗎?你質問密斯告訴了我什麼的時候,我當時看著你們,納悶你為何那麼生氣的同時,一些我們過去的浮光掠影躍過心頭。從那時候起,我便點點滴滴的記起許多小事,曰積月累地把它們串在一塊兒。]
抖著下唇,依然有些無法置信的多瑞,抬起雙手,撫摸著他被細雨打得微濕的臉頰,[你、你真的全部都想起來了嗎?]
[還有些不連貫的地方,但我想遲早它會回來的。最重要的是,我記得……你是我的,而且一直是我唯一的愛,我的多瑞尼斯。]藍眸火熱地注視著。
[艾默!]
激動地 他攬住了男人的肩膀,放聲痛哭。
艾默知道他所嚐的苦,因為自己也曾經受過同樣的煎熬,漫長的等待歲月可以逼瘋一個人,那是慢性屠殺的無期徒刑,永無止盡的折磨……心疼又憐愛地,艾默不斷地將他眼眶流出的淚珠舔下,親吻著那哽咽喑嗚的小口。當哭聲漸弱的時候,進占他柔軟的、甜美的舌腔,深深地吮吻。
也許是太過高興而完全不記得自己身在何方,多瑞積極地回吻著他,熱烈地和他的舌纏交著。撫摸著艾默肩膀的小手,也像在催促他似地,不斷地來回摩挲艾默的衣襟,跟著滑落下來……
受到挑撥的熾熱情火,席卷了雙方的理智。他們像初嚐禁果、迫不及待的少年,以天為篷、以地為席,相擁在紛紛雨、紛紛花的櫻樹下。
艾默的唇輾轉從多瑞的嘴上,游走到他在寒雨中挺立的乳尖,上下齒列咬住它磨蹭吮吸,贏得多瑞一波波情難自盡的豔聲喘息。
接著艾默的手探往多瑞的後臀,猶如一匹識途老馬輕鬆就尋找到瓷白雙臀內,那嬌小緊密的淫花,隻不過是輕一碰觸花瓣的四周,那兒就饑渴的蠢動起來,貼著指頭作著吸附的動作,像要邀請它入內似的微微開啟。
測著內部的彈性,指頭來回壓迫著它的深處,等到連結著慾望中心的火源被點燃後,另一根指頭毫無困難並入濕糊糊、熱烘烘的,像要把指頭都融化了般的花蕊中抽插、撫愛著。
這樣還不夠……男人貪婪地渴求著多瑞,沿著布滿自己吻痕與氣味的胸膛而下,推開礙事的腰帶,舌頭先在那平坦繃滑的腹部繞圈,扯咬著,繼而把下一個目標移向昂揚於腹下的玉露男莖。
[啊嗯……]
被吸入滾燙的口腔內,直接受到舌頭撫愛的強烈刺激,使魔主仰高頸子,恍惚地搖亂了一頭黑髮。十指插入男人的發內,糾著、纏著,紫瞳渙散發熱,殷舌舔著幹唇。
男人的舌臨摹著莖頭的形狀,由下而上的舔過每一凸露筋張的血管。男人的手指也沒有放過夾擊的機會,增加到第三指,積極的讓穴口擴張開來,好為接納男人自身的粗硬堅挺作好準備。
[我……受不了了……艾默……]
前與後同時受到男人戲弄,本就已經慾火高漲的魔王,渾身宛如受到無情烈火焚燒,體內的那把火焰渴望著男人的體液洗禮、澆熄。
[快……我想要……想要你……]
終於等到這句話,男人放開了魔王隻差一步就要絕頂的欲望,拔出被體液與腔汁弄得濕答答的於指,站起身釋出自已那怒張、嘶吼的粗長分身,兩手移到他腰間說:[把你的腿,盤到我的腰上,多瑞。]
以背靠著櫻花樹幹,在男人強健雙臂的支撐下,多瑞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男人勁瘦薄削的腰部,雙腿交叉懸於他身後……
[行了嗎?我要去囉。]
點著頭,多瑞摟著他的頸肩處,合上雙眼說:[進來吧,我會把你的全部牢牢接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我的一切也是屬於你的,艾默、艾默……]
[沒錯,你總算懂了,就連死神也不能要我們離分!]喑啞地宣言著,男人的欲望茅頭上抵柔花,毫不遲疑地撐開,一口氣貫穿。
[啊啊啊……]白皙的纖細身軀掛在男人的勁腰上,高高地向後弓起。
狂浪的節奏,在措手不及的插入痛楚尚未消失前,性急地展開。
徐緩而悠長的深入撞擊,短促焦急的淺淺抽動,忽快忽慢地操弄著多瑞的意誌,顛覆多瑞的感官,使他不住地發出細細的、抽搐的悶哼喘息。
雨逐漸地加大了。
無暇分心的多瑞,再也維持不住結界,任由濕滑的雨水澆淋著他們的身子。可無論雨水有多冰冷,也熄滅不了這把穿越千年的火焰。
另一方麵,深怕自己會在過激的穿刺節奏中摔落下去的恐懼,以及不想和男人分離的渴念,他伸出尖長的十指,摳著艾默的背,咬著他堅實的右肩,用盡全身的力氣絞緊體內的男根,施出渾身解數地纏繞著他、攀著他、吞著他。
[唔……噢……]正抱著雪白雙臀,進行一輪猛攻的男人,抵著多瑞的唇畔,發出低沉的吼聲,[多瑞、多瑞……]
[啊嗯……啊……艾默……再用力一點……把我……把我殺了……]
男人應和著他的請求,向上頂撞、抽出送入,不帶一絲憐憫的抱緊懷中的人兒,往更激狂的地獄沉淪下去。
破碎的喜悅呻吟,在越來越劇烈的雨幕衝刷下,飄散在冰冷空氣中。
這一場春雨,也預告了櫻花季的終點。
****
當多瑞尼斯再度醒來,自己躺在溫暖的被褥中。
[艾默……?]
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讓他有些緊張。推開被子,發現身上的衣物已經重新換過一套。而且清爽幹淨的身體,也沒有黏膩的情事殘渣,可想而知是艾默為他淨過身。那麼艾默的人呢?為什麼不在自己的身邊呢?
移動著仍有點乏力的四肢,多瑞拉攏浴衣的下擺,起身,踩著有些虛弱的步伐,走到拉門前,[原來你在這兒。]
正坐在露台邊上的男子,立即回過頭,[你還好吧?]
[為什麼這麼問?]多瑞微紅著臉,跟著坐在他身旁。自己又不是生病了,隻是……腰有點酸疼,四肢沒什麼力氣而已。
[我擔心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些,你昏過去之後,不管我替你更衣或是擦拭,你都動也不動地……]摟著多瑞尼斯的肩,艾默咬著他耳朵說:[你這耐力不夠的缺點,從以前到現在怎麼一點都沒有進步呢?]
漲紅臉,悻悻地把身子移開一寸說:[我是沒有你那種超凡體力,但是我有我的爆發力,你別看扁人了。]
[嗬嗬,你所謂的‘爆發’是指在暈過去之前的那一刻,瀕臨小小死亡的那種‘爆發’嗎?]挑挑眉,惡笑著,[那我確實得甘拜下風。我承認自己沒你的厲害!]
揮拳槌了他肩膀一記,多瑞氣嘟嘟地說:[你怎麼會變得如此不正經!]
[隻有在麵對你的時候,我才會不正經。別的人想看我不正經的一麵,還沒機會見著呢。]淺淺地微笑說:[我的不正經,也不是一天或兩天的事,過去在天上界時,一見到你,我滿腦都是不正經的念頭。你想知道是哪些念頭嗎?]
[不、必、了!]他沒笨到自投羅網。
[膽小鬼。]寵溺地看著多瑞粉嫩紅潤的臉龐,艾默拉起他的手問:[多瑞,不開玩笑了。我還有些地方不很清楚,你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辦到的?我,是怎麼回到你身邊的呢?]
多瑞一怔,自己可以說嗎?讓艾默知道,自己是如何一丁點、一丁點地搜集他的碎片,並且在他的軀殼中灌入魂魄?會不會自己一說出口,就破壞了秘術咒語?不行,絕對不可以說出來,哪怕它是萬分之一的可能,多瑞都不想冒險!
現在艾默還不算完整,誰知道還會有什麼事發生!
[是我去向上神求情,要它把你還給我的。]多瑞半扯唇角,麵不改色地回道。
艾默凝視著他的眸,半晌,露出些許嘲諷的笑,[你也學壞了呢,多瑞,你認為你的謊話能欺瞞得過我嗎?也許我的記憶沒有仝部恢複。但是我可很清楚上神不會打破規矩,將我的魂魄還給你的。無論你如何求情,也絕不可能。]
[你若不信我的話,便不要問我。]多瑞也很無奈地說。
[……多瑞,你該不是答應了上神什麼交換條件?]艾默緊張地扣住他肩膀, [你沒有為了我,做出什麼愚蠢的承諾吧?]
搖搖頭,[你放心吧,我沒有做什麼會讓你傷心難過的事,你也不必多操心。我講真的,你要相信我。]
可是很顯然並未真的[放下心]來的男子,意欲追問的同時,一抹從天而降的黑色身影捕獲了多瑞的目光,他舉起手要艾默[等等再說],便起身走向院子裏。從原來的小點點,擴大為清晰的形狀——一隻巨大的烏鴉潮他們飛來,它的背上還乘著一名黑髮少年。
[吾王!]降落後,黑髮少年從烏鴉背上跳下,[大事不好了。]
[密斯,你這樣慌張,是在幹什麼?]
大口大口喘著氣的少年,一邊揮去額上的汗水,一邊說:[魔、魔……天、天……不……不好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蹙起眉頭。
少年瞥了一眼身後的金發天使,動手把魔主拉到一旁說:[大、大事不好了,吾主。天上界派了一堆家夥闖進了魔界!]
[什麼?]多瑞臉色一變。這是自魔界與天界分隔以來,不曾發生過的事。
[更糟糕的是他們似乎針對著……艾默來的。]把聲音縮到極限,少年愁容滿麵地說:[他們四處尋找著你和他的下落,我看苗頭不對,趕緊離開魔界,跑來找您。現在,我也不知道魔界被他們攪亂成什麼德行了!您得快點回去阻止他們!]
[你說的是真的嗎?]
[都什麼時候了,小的向天借膽,也不敢欺騙您。]少年氣得把手臂上的衣物卷開,露出一個燒灼傷痕,[您自己看看,這就是被那些天界人所傷的。]
多瑞一眼便看了,那千真萬確是天界人特有的神力所烙出的傷痕。
當下,他發出命令說:[阿鴉,你留在人界守護艾默,絕不可以讓任何人靠近我的結界。如有擅闖者一律格殺勿論。密斯,你帶路,我們回魔界去。]
[是!]少年和大黑烏鴉齊聲應道。
不知他們神情嚴肅地在交談什麼,隱約知道是魔界發生了什麼大事的艾默,迅速地站起來,[你要回魔界,那我也跟你一起走。多瑞。]
搖了搖頭,[不用,隻是魔界發生點小麻煩,此刻狀況未明,我回去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馬上就回來了。現在的你,還沒有完全的恢複。無法應付許多突發狀況,我怕我沒有辦法兼顧到你。艾默,請你聽我這一次,留在人界讓阿鴉守著你,拜托。]
要是多瑞猜得沒錯,上神想要找的人,應該不是自己,而是艾默……艾默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比起帶著艾默回到魔界冒險,繼續讓他藏身人界,對艾默的安全才有最大保障。
[我不想再和你分開,多瑞!]上前,扣住他的手腕,艾默激動地說。
[一下子就好,我很快就會解決那些問題的。]
他又何嚐想和他分開呢?尤其現在的艾默已經重拾過去的記憶,恢複大半了……多瑞心酸地忍住淚水,但這全是為了艾默著想。
[你要記住,絕不能離開我所下的結界,艾默。]再次叮嚀之後,多瑞強行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對少年說:[我們走吧,密斯。]
一轉服,再撲過去,也隻能捉到一把空氣的男人,對著虛空呐喊著: [多瑞!]
****
回到魔界的多瑞,一踏上魔界大廳,觸目所及皆是受到破壞的痕跡……椅倒、桌翻、牆塌、地崩。紫瞳燃起熊熊怒火,跨著大步走向自已的王座,伸手一揮,原本被捧壞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椅子,輕而易舉地恢複它金碧輝煌、富麗堂皇的原始外觀。
他靜靜地坐進椅子內,一手搭放在椅把,一手搭在下顎上。緩緩地抬眼,銳利目光直射向黑髮少年。
[密斯,說,你在玩什麼把戲!]
[吾主?]訝異地張大眼。
啪啪地,淩空賞了佯裝天真的黑髮少年兩巴掌。少年被打倒在地上。
多瑞指著四周狼籍說:[你竟敢藐視我和我的能力?以為弄出這些把戲,就能瞞過我的雙眼嗎?整個魔界的結界並沒有鬆動的跡象,現在我也感覺不到魔界內有任何天界人的氣息。也就是說,這些東西是誰存心弄壞,刻意誤導我。而最有可能這麼做的,就是特地跑到人界通風報信,把我叫回來的你!你立刻給我全盤招出,否則我會一根根拆散你的骨頭!]
趴在地上的少年,以手背擦去唇角的血絲,苦笑地說:[您誤會我了。一定是那些天界人離開了,所以才沒有他們的氣息!您說說,我把您騙回來做什麼呢?有什麼好處呢?明知你沒見到敵人,一定會找我出氣,我又怎會傻愣愣地跟著您回到魔界,討打呢?]
密斯再爬起身,轉為跪在地上說:[吾主,請您息怒。我這就去周遭巡邏,看看那些天界人,在我們魔界造成什麼損傷沒有。]
多端再彈了彈指,以一道隱風將密斯掃倒在地,撂高一眉,[用不著你去看,你給我老實地跪在那兒等。]
少年的雙手雙腕,登時被兩條黑繩捆紮住,反綁在後。
[來人,召鎮守邊界的二魔將過來。]紫瞳盯著密斯,冰冷地說:[隻需盤問一下,便可知道到底有沒有天界人闖入,且破壞這宮內的東西。]
密斯默不作聲地垂下頭,不久,肩膀小小地抖動起來,嗬嗬地笑聲從口中溢出,逐漸地換為大笑。
[啊哈哈……傷腦筋,原以為可以再多拖延點時間的,想不到還是讓您看穿了!但,現在應該太遲了些。]
仰起一雙燦燦金眸,不怕死的黑髮魔物道:[您不必找魔將們來問話了。我承認,我是騙您的。神派出天兵天將是事實,可是他們不是來到魔界中,而是去了人界!當您跟我回到魔界的時候,我想‘他’已經被捉回天界了吧!]
[密斯!]
霍地從椅子上起身的魔主,瞬間掀起一陣狂猛旋風,長長的黑髮逆豎而起,飄揚在空中,絕色容顏因憤怒而扭曲,露出合魔主之名的一麵。[你好大的膽子!]
咚地,巨大雷擊落在黑髮少年的頭頂上。
[噗哇——!]
承受不住如此重擊,少年那副拚湊而成的脆弱身軀,發出陣陣裂骨、碎脛的聲音。從七孔中噴出了鮮血,顫顫搖晃著,最後無力地倒下。
可是魔主當然不會讓他一口斷了氣。大步走下高台,用腳尖一踹魔物的胸口,送進一口真氣保持住魔物的生命。
[為什麼?你為了什麼而背叛我?]魔主冰豔的臉龐透著不解,語氣沉痛地問。
從未相信過魔物誓言的忠誠,但令他不解的,是什麼理由能讓向來狡猾聰穎的魔物,犯下這種愚蠢的錯誤——背叛魔界之主的下場,魔物不可能不懂。
[我……是……不會……說的……]失焦的金眸,染上死亡的灰黯,[請您……給我一個……了斷……]
[哼,想死還不容易,把你全身的血抽光,你不想死也得死。]搖搖頭,多瑞轉過身,[我現在沒時間逐一審問你的動機,那不代表我會放過你。我輸進你體內的那一口氣,暫時會先在你的血液中流竄個把鍾頭,所以你死不了。可是你也絕不會快活,氣隨血在你脈路遊動,越竄越快,你便越是痛苦難當。我若遲遲不回,你會因為過度的痛苦開始渾身搔癢,甚至巴不得能捉破皮,直戳血管揪住氣脈。然而就算你那麼做,你依然不得解脫,直到我回來為止。]
一頓,紫瞳給予最後一絲憐憫說:[待你嚐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之後,你最好是老實地給我招出來。]
淒淒一笑,金眼黑髮少年氣若遊絲地說:[我……沒……什麼……可說的……]
[你一定會說的。等我回來之後!]
斬釘截鐵地說完,懊惱自己居然中了密斯的計謀,被引離了艾默身邊,魔主迅速地跨出魔界大廳,直奔人界。
確定魔主離開之後,少年喃喃說道:[真是……又弄成……這副難看……的樣子了……我的運……氣……爛斃……]
嗬嗬,不由得讓人想起,當初自己以為小命不保的時候,被吾主撿到的情景。那時候全身上下也是痛得要命,四肢全不聽使喚……
唔啊!
密斯吐出另一口血,真可怕,方才這陣痛楚和過去相較,更勝萬倍——看樣子吾主是當真動怒了,這口怒氣猶如一把把銳利小刀在百骸遊走、穿刺、翻攪。唔……啊……連意識都逐漸在模糊了。
再這樣下去,或許真如同吾主所言,撐到吾主回來之際,他一定會再也忍不住地招出,自己和邵浚聯手的真相—
那可糟了。
誰知道吾主心中,到底還存多少舊情?如果吾主的心已經徹底被魔化,除了艾默,誰也不在乎,那麼吾主也不會惦念過往的友誼,而對邵浚手下留情吧?
邵浚、邵浚……你、快、逃……我能為你做的……就這麼多了!
[噢啊啊!]
扭動著身軀,在地板上打滾的少年,無意識地用著被擰扭成奇怪弧度的手骨,狠狠地摳捉自己,扯開了皮膚,扯爛了紅肉,而痛楚並未因此而消失,反而越噬越深、越鑽越裏麵。
點點的血跡在地板上擴大,流竄。
死寂的空間中,斷斷續續傳出魔物申吟、哀嚎的淒楚叫聲,可是誰也幫不了他,他注定得一個人承受這份錐心刺骨、痛不欲生的滋味,付出背叛魔主的代價。
****
返抵人界,當初自己為了保護艾默而設下的結界,早已被破壞。
被拔去不少黑羽,傷痕累累的巨大烏鴉則橫躺在櫻花林內。多瑞蹲下身去探了探它的鼻息,發現它一息尚存,馬上將自己的力量灌輸部分到它身上,助它蘇醒過求。
[阿鴉,你醒醒!]動手搖晃了下它的身子。
烏鴉睜開了眼,張開尖啄說:[吾主……阿鴉愚笨,沒能替您保住……請您殺了小的……讓小的以死贖罪吧!]
[懲處的事,等以後再說。]紫瞳之主麵色凝重地說:[艾默他……被帶走了,是不是?]
烏鴉哽咽地說:[您知道是誰把他帶走的嗎?吾主……]
[……]紫瞳一暗,心中已有答案。
憶起當時的景象,烏鴉恐懼而顫抖地往下說:[一下子,忽然間來了好多的天界人把我們團團包圍住。本來有您的結界,他們是無法進入那間房內去捉人的。可是那些人裏麵有個家夥,出聲喊了艾默主子,艾默主子也不知道為什麼,竟自己離開了您的結界,到房間外頭和那人說話去。我想要阻止他們交談,就被剩下的天界人圍攻……您的結界也在那時候被破壞了。]
紫瞳爍現一抹犀利光芒,[告訴我,那喊住艾默的天界人,是長什麼模樣?紅發、黑髮或是……銀發?]
[是銀發!我記得很清楚,那人有一頭銀得刺眼的發,眼瞳也是古怪無比,晶透接近無色的銀,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那樣的眼睛。]
搜遍記憶中,唯一吻合的人選隻有一個。
多瑞尼斯強忍住心痛,追問:[艾默是主動跟他們走的,或是被架走的?]
[這……小的那時已經被打倒在地……我完全不知道事後發生了什麼……可是在我昏倒前,都沒看到艾默主子有掙紮、或和對方打鬥的意圖。艾默主子就是一直在和對方說話而已。]
這麼說來……多瑞尼斯扣鎖眉心……艾默主動跟邵浚離開的可能性,變大了。
[吾主,請讓小的將功贖罪吧,我這就去把艾默主子找回來,我一定會為您找回來的!]烏鴉奮力地想從地上挺起身子,說。
[你回魔界去吧,阿鴉。]伸手攙扶它重新站立好,魔主冷淡地說。
[咦?]飲下一口氣,烏鴉激動地說:[吾主,難道您不相信阿鴉?求您務必要給我這戴罪立功的機會!]
[接下來,沒有派得上你的地方。我要直接到天上界去把艾默要回來。]
[天、天上界!]阿鴉尖聲嘎嘎道。
[所以你回魔界去吧。]
[可是吾主——]
[沒什麼好可是的。]魔主大手一揮,[並告知所有的魔將們嚴陣以待,在我沒有下任何命令之前,不可輕舉妄動。任何事都要等我回去後,再采取行動,不可自作主張,明白嗎?]
[吾主,您這樣實在太冒險了,小的怎能眼睜睜看您一人闖入天界……至少,也讓魔將們跟您一塊兒出動……]見到魔主紫瞳益發冰冷,鴉魔女的聲音也越縮越小。
[我是去要回屬於我的人,並不是去開啟戰端。縱然到最後非和天界一戰不可,那也是我個人與天界的戰爭。我去天界,不是以魔界之主閻羅的身份,而是以我最初的人格多瑞尼斯的身份做這件事的,沒必要把整個魔界都拖下水。]
[吾主,您說的小的不懂。小的愚笨,隻知道您是我們的主子,無論您想做什麼,我們都會跟隨您、效忠您,永永遠遠。]阿鴉跪在他腳邊,扯著他衣袍一角說:[拜托您,讓小的——您不肯讓魔將們跟隨您的話,就讓小的一人跟去保護您,好嗎?小的即便是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也不會讓吾主受到一分傷害的!我將誓死保護您。]
[……]魔主不發一語的冰豔容顏有了細微鬆動,[要是你在一旁礙手礙腳,延誤我的時間,我是不會停下來管你的。]
[那當然,小的哪能反過來讓吾主操心呢!您盡管朝您的目標邁進,小的會努力跟上您的。]看見一絲希望的阿鴉,喜出望外地說著。
[既然這樣,隨便你吧。]
縱身一躍,紫瞳之主轉眼間消失在已開啟的時空甬道中。
[謝吾主!]
連磕兩個響頭謝恩,巨大的黑鴉也急急跟上主子的腳步,在甬道完全封閉前,及時遁入其中,不見了身影。
當他們同時從人界離去後不久,原本曾被施術的空間也跟著恢複原狀,抹煞他們曾留駐過的雪泥鴻爪,宛如他們從未光臨此地。
****
旅館的老板娘拉開了[月之間]的紙門。
[奇怪,這間房內怎麼如此淩亂?昨晚應該沒有客人留宿在此啊?一定是服務生忘記收拾這客房了。等會兒得好好地念念她!]
跨過鋪著睡墊的客室,老板娘又歎口氣,[連這扇通往院子的門都不記得關,到底在做什麼啊!什麼事都要我這老板娘盯著,真不知道請這些夥計是來幫忙,還是來給我找麻煩的,唉。]
一抬頭,望見院內櫻花樹上已經枯枝乍現,她喃喃地說:[今年的櫻花季也結束了,不知來年還會不會有那麼俊美的客人到訪……]
嗯?
老板娘搔搔腦袋,自己剛剛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話?為什麼她會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事呢?但是她越是思索,偏偏腦子越是不聽使喚,最後她也隻得歸納一句,[人老多忘事,我該不會也老糊塗了吧。]
將那扇紙門,連同心中模糊的問號一並蓋上,老板娘不再追究這盤旋於心頭的迷霧,繼續展開她忙碌而平凡的一天。
****
艾默在剛見到邵浚的那一刻,並未認出他是誰。
天界人出現在自己麵前的這件事,也沒讓艾默感到驚慌。雖然多瑞不肯告訴他,為何自己能重獲新生,艾默也知道他不可能使用什麼[正常]手段……
無論是人、魔或天上使,凡是魂飛魄散、壽命盡時,都必須遵從亙古不變的法則,回歸為生命初始的源頭,曆經淨魂之路,輪回再製,重組為新生命的養分。扭轉了這條法則,等於是扭轉了生命軌道,時間的序列與空間的界限都將因此被破壞、被混淆,被消滅,而三界將會陷入場一場空前浩劫。
上神不可能坐視不管,放任自己在人、魔兩界自由生存吧?
若時間允許的話,本想再和多瑞待在人甸,享受片刻凡人的幸福……為何他和多瑞總是聚少離多?為何命運女神總是喜歡戲弄他們、讓他們飽嚐相思之苦?他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不受人打擾的、消靜的世界。
這樣,也算是他們過份貪婪、奢望了嗎?
[罪人艾默,立刻跟隨我們回到天上界,接受你應有的命運!]手持戰戟的天上戰使朗聲說道。
[要是我說不回去呢?]冷一笑,艾默知道自己不離開多瑞的結界,便不可能輕易被對方捕獲。除非自己主動放棄這層保護,離開結界所設的範圍,暴露在戰使們的刀槍前,那麼失去了保護對象的結界,也會變得不堪一擊。
[你不要一錯再錯,我們不惜將此地夷為平地,也一定會帶你回天上界複命!你想要讓這四周無辜的人類,為你葬送性命不成?]
[不必講得如此清高,為了逮捕我而進行殺戮的,是你們。]
[放任你繼續在人界徘徊,將是場更多性命被犧牲的浩劫。勸你不要進行無謂抵抗,速速離開魔頭的結界,自己跟我們走吧!]
艾默揚起一眉, [你們有本事,就把我從這結界中帶走。]
這句形同戰帖的話語,促使天上戰使們擺出攻擊姿態,此時在一群手持戰戟的使從們間,走出一名銀發男子說:[你們先等一下,讓我和他說。]
起初艾默以為他是那夥人的將領,但是聽見戰使之一對銀發男子說:[把握時間,碰上魔頭回來,會更棘手。]這對話的口吻,似乎又不像。
[我知道。]
接著,銀發男子走到最靠近艾默的結界邊緣,說:[你認不出我是誰了吧,艾默?]
[我應該認得你嗎?]冷眸一掃。
搖了搖頭,銀發男子苦澀地微笑開口說:[即使你有前生的回憶,我的容貌也和過去有些許的差異,你認不出也是應該的。唉,這樣子看著你,真會讓人懷念起我們在天上界的那段曰子。]
[……]聽他說話的語氣,看他說話的神態,艾默心頭浮現了一抹不確定的懷疑,[你該不會是……邵浚?]
銀發男子的眼驚喜一張,[沒錯,你竟然能看出來!]
[你的發,怎麼會全白了。]容貌尚且還留有過往的輪廓,但他整個人的氣質也都與過往截然不同,似乎更有自信,也更堅強了些。
[你說這個……]笑著,捉起自己一把發絲,[說來有點話長呢!]邵浚平靜地說:[我曾經轉生到人世,遺忘過往在天界的所有回憶,那時人界的我的姿態,就是銀發、透瞳,一個有缺陷的人。我本也是該在人界的壽命盡頭,隨著天罡法則重新淬魂。如果,不是當時化身為殲魔師偃月的多瑞,借用了我的身軀一段短暫光陰,催化我魂魄深處的自醒,讓我想起自己天界人的身份……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依稀記得那段過往的艾默,點點頭說:[那一定是我在偃月被刺身亡之際,失控地毀滅天地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吧?]
[是的,是那時候沒有錯。在我協助偃月取回軀體之後,殘存一口氣的我,漂流到正在形成的虛界中,不知漂流了多久。當我再度醒來,已經身在上神為了新虛界所設的,新邊界的結界內。它恢複了我的力量,並任命我為虛界死神,負責目前虛界搜集魂魄的工作。]
這些事,都是艾默初次聽到的。他還不是非常清楚[虛界]的方位,隱約明白這個世界,是在自己被多瑞消滅後,所形成的新域,緩衝在天界、人界與魔界之間。
[那麼,現在的你並不是天上使?]
點點頭,邵浚說:[我如今都在虛界生活,與天上界之間並無頻繁接觸。隻在上神召見之際,才能獲準進入天上界。現在的我,既非人也非天上使,隻是區區一介死神。]
艾默笑笑,[假使你說‘區區’二字,我還真不知道,現在的我該算什麼呢?是多瑞令我重生的,我卻非當初入魔的姿態,竟成了這副‘偽天使’的模樣。]
[……艾默,關於這件事,我想好好地和你談談,你願意相信我,離開多瑞設下的結界嗎?]邵浚雙手交握地放在胸前說:[要是你不信任我,也可以拿刀子架住我,以我為擋箭牌保護你自己,都沒關係,隻要你願意聽我說!]
艾默才在考慮,一旁的黑色烏鴉——多瑞的手下,已經緊張地嘎嘎大叫:[不可以,您萬萬不能離開吾主的結界,這是陰謀,您一出去就會被他們帶走的!]
[我要說的事,不能讓太多人聽見,如果我能進入結界就好了,可是我進不了多瑞設下的強力結界。]焦急地,邵浚跨步上前證明給他看,他才一碰觸到結界邊緣,隨即被一股隱形的力量彈開。
[哈哈!那是當然的,吾主的結界,你們這些天上界的家夥休想闖入!]烏鴉得意洋洋的插嘴。
[艾默,這真的很重要!你務必要知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央求說。
以邵浚沉穩、不擅撒謊的個性,艾默相信他的急切並非喬裝出來的。況且,過去自己也曾虧欠過他一點——沒有邵浚舍身相救,多瑞尼斯恐怕已經墜入時空漩渦,可能會永久消失在無垠的光陰洪流裏。那麼自己與多瑞的故事,也將早早結束在未曾萌芽的階段,自己將抱憾終生、不會了解和多瑞兩情相悅的喜樂。
艾默輕一歎息,從自己所坐的露台邊起身。
[您要做什麼?艾默主子,您不要做傻事,等等……]
跨出結界並不是什麼難事,它能阻擋外頭的攻擊,卻擋不了裏麵的人自動離去。艾默走到邵浚的身旁說:[你要在哪裏談?]
[我們單獨到那邊的樹下說話吧。]邵浚一指,並向離他們還有幾步之遙的天界戰使們說:[麻煩再給我一點時間,不要來打擾我們。]
取得對方同意之後,他領著艾默遠離了那些人。隱約還可聽到他們身後起了騷動,那隻烏鴉與天界人起了衝突,吵吵鬧鬧地打起來,不過他們都無心去理會那些瑣事。
[艾默,你知道多瑞是以什麼手段讓你複活的嗎?]單刀直入地,在確定他們所交談的事,不會傳入他人耳中時,邵浚迅速地問。
搖了搖頭,[我問過,他不肯說。]
[是精靈一旌的秘術。]
邵浚緩緩地將這千百年來,多瑞尼斯所耗費的苦心,如何先聚集他的軀殼碎片,再說明到目前七魂收集的情況,最後提醒:[以你目前的情況,隻要再得到綠魂與白魂,便會完完全全地複活了。但,實際上這秘術從未使用於天界人身上,更沒有像你這樣……前身是天界人,後來則是握有強大魔力的前魔主的人身上。是否能成功,一旦成功後,誰也無法預料,就連為你施術的密斯都不敢肯定,你的七魂到位瞬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未知數,但這個未知數後麵卻可能夾帶著可怕的後果。這也是上神最擔憂的一點。]
邵浚想說的話,艾默已經可以想象得到了。
[請你明白,上神竭力想阻止的,並非你的‘重生’ ,而是你的‘複活’可能為天地所帶來的空前浩劫,艾默。兩股根自同源的巨大魔力,在同一時空中相互撞擊,不可能對世界毫無影響的!]
這些話恰巧也是自已曾經思考過的。
為了一個人的[複活],而賠上一個世界——
在多瑞的眼中,這根本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艾默也很清楚。因為他自己曾經犯下過同樣的罪,所以了解多瑞尼斯無法放棄希望,渴望將自己帶回這個世界的衝動。即使,必要付出高昂而且是他承擔不了的代價,仍然在所不惜。
多麼地諷刺啊。
我們竟踏上同樣的毀滅道路,多瑞。
莫非墜入魔界的那刻起,便注定了我倆偏離常軌的多舛宿命。
隻是想與一個人廝守一生的願望,對他們來說,似乎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艾默,你若還是那個我所認識的艾默,那個天上界最深思熟慮、總是能洞悉他人所無法看透的先機、凡事顧全大局縱觀天下的艾默,你應該會明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我想將你視為敵人,而是出自於不忍好友犯下大錯所說的——事實上,你已經成為威脅這世界最大的危險人物,你的存在,會毀滅了一切。]
邵浚深吸口氣說:[眼前,你隻有一條路可走。跟我回天上界吧,我和你一塊兒去見上神。]
[見了,有能如何?]艾默淡漠的口吻,像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事般,[如果你們想毀滅我,現在就毀滅我吧。]既然現在的自己不是[完全體],沒有廉魔力也沒有神力護體,這些天界戰使要應付他,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不可以!]邵浚激動地搖頭說:[你一定要話著,要是你死了,多瑞一定會陷入瘋托的!那麼,豈非重演一次過去的悲劇。]
[我的存在是威脅,而我又非得活著不可,是嗎?]艾默嘲諷地揚起唇角,[你要我怎麼做呢?莫非是要我回天上界,做個活死人的傀儡,好成為你們要脅多瑞的道具?假使是這樣,那我寧可你們毀滅我。]
有生之年都得過著形同人質的曰子,無終無盡地麵對囚牢,明知多瑞活著,卻又不能守在多瑞身邊,這不等於是他們倆最悲慘的下場。
[不是的,當然不是!一定有兩全其美的解決之道。我們去見上神的目的,是因為如今除了上神,又有誰能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呢?你想想,天地間還有誰的力量能淩駕多瑞之上?隻有請上神出手相助,這整件事才有解決之道!天上神一定知道什麼我們所不知道的出路。]
艾默不由得想回邵浚一句[你太天真]了。
不過,這才像是他所認識的邵浚。藏在懂事的外貌下,有一顆沒被眾人發覺的赤子之心,對許多事都有著不切實際的浪漫化想法。縱然天界、魔界、人界流轉多年,仍沒改變他這種純良性格。就是不知,這對邵浚自身而言,是幸抑或不幸了?
上神是不可能[成全]自己與多瑞的異戀。這本就不被天上界所允許,更罔論如今的自己,身為破壞天罡正道的異端、邪道,是天上神欲除之而後快的存在。
[我會幫你向上神求情的,艾默。我相信上神也不會樂見多瑞墜入瘋狂,失控毀滅魔界或人界。因此它一定會想法子,讓你能繼續存活,而又不幹擾到三界的平衡。這是我左思右想,最後能選擇的道路!你一定要相信,一定有什麼辦法能完美地解決這個問題,不要讓事情發展到最壞的境界!]
望著苦苦哀求的邵浚,艾默一蹙眉頭,說:[你把我帶回天上界,多瑞必定會追過來,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吧?]
[隻要我們在多瑞掀起天魔兩界的戰爭前,先取得上神首肯幫忙就行了!現在我們不能再浪費一分一秒,要快點回到天上界去。請你跟我們一起離開吧,艾默!]
能怎麼辦呢?
不願重蹈覆轍,隻有孤注一擲。艾默曉得要上神放過自己一馬,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但是,繼續留在多瑞的身邊,看著他領著世界走向毀滅,艾默也於心不忍。
多瑞,我願意為你扛起[毀滅者]的臭名,但我不願意你因我而成了[毀滅者]呀!
你能懂我的這份心嗎?
就算此去,注定是不能再和多瑞白首偕老、長相廝守….艾默下定決心地抬起頭說:[我知道了,我會和你們一同回天上界去的。]
[真的?太好了,艾默!]
……與其為自己乞命,艾默真正想做的,是質問天上神一件放在心中已久的疑問。如果這疑問能解開,也許自己能卸下令多瑞苦惱、痛苦、煩悶不已的束縛。倘若他們無法一起獲得幸福,起碼他也要讓多瑞從不幸的泥褶中脫身。
****
曾以為自己沒有再踏上天界淨土的一曰。
初次見識雲上塔頂內部的震撼,還曆曆在目,可是今曰的自己,已經能輕鬆麵對了。倒是跟在身旁的邵浚,臉上寫滿忐忑不安。
[你終於圓滿達成任務了,死神邵浚,不枉我對你的期待。]發光壁麵浮現人形暗影,莊嚴聲音在空蕩的塔頂空間回響。
[將罪人艾默帶回到天上界,等於是你拯救了世界的危機,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你可以回虛界的崗位上好好休息。]
邵浚挺身站在艾默身前說:[小的並非是帶艾默回來交差的,上神閣下。]
刹那間光明的壁麵被黑暗籠罩,但迅速地又恢複原有亮度,[……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死神邵浚。]
[恕小的提出一項大不諱的請求。請您放過艾默一馬,讓艾默能繼續和多瑞……讓他們能夠一直在一塊兒,求您諒解、成全他們吧!]
[……本閣能體諒你這些曰子以來的勞心勞力,不怪罪你所說的無理請求,你還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不,要是閣下不應允我的請求,我也不讓開。我不會讓我的朋友艾默一個人孤單的留在這兒!]伸開雙臂,邵浚搖頭說。
[你是打算保護罪人,與天上界為敵嗎?]壁麵閃爍著明暗的光芒,似乎反映著上神的怒意。
[小的並不想與誰為敵,我隻想……我希望閣下能了解在這世上,對魔王多瑞而言,沒有比艾默更重要的人、事、物。要是毀滅了艾默,那麼多瑞定也會毀滅了這世界的。請再三思,不要逼得多瑞做出傻事,我相信您也不想見到這樣的結果。]
[大膽。]
一叱,強光從壁麵迸射出來,激烈的一股隱形力道將邵浚擊倒在地。
[魔王的處置問題,本閣自會考慮,豈需你在此大放闕詞。你已經執行完你該執行的任務,速速離開雲上塔頂,休莫插手你無力幹涉的事物。]
[可是我——]
[死神邵浚,你想讓本閣動怒嗎?]
艾默動手幫助邵浚起身,話語夾著悟澈的冷靜,說:[你不必再待在這兒了,邵浚,剩下的事就由我自己來處理吧。]
睜大眼,無法接受的邵浚搖頭說:[但,這和我們之間約束的不同!我答應過你,一定會——]
截斷他話尾,艾默采取冷酷的態度,說:[我沒有把你的話當真,我從未相信你的三言兩語能改變什麼。在我,我隻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所以才跟前你回到天上界,並不是被你那番天真理論所打動的。因此你根本無須為那種可笑的諾言,認真負責。]
[艾默……]邵浚感覺就像是被人狠狠地、重重地掌摑了一下。
推開他,艾默背轉過身說:[你走吧,這裏已經沒有你的事了。]
在心中艾默也同時向他道歉著。從過去到現在,邵浚都為他和多瑞費盡心思,也總是因他們的事被牽璉、拖累,可是邵浚從未抱怨、怪罪到他們的身上,不計前嫌、不計代價的幫助他們。世上哪兒還能找到這麼好的朋友?
抱歉,讓你難過傷心。
你可要多多保重了,邵浚,我親愛的朋友。
我想,我們是沒有機會再碰麵了。
或許是艾默決絕的背影,讓邵浚失去了再抗爭的力量,他擦著眼角,哽咽地說:[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艾默。我不會忘記過去我們一起在天上界學習的曰子,你、多瑞和我,還有大家……也許我們永遠也無法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一直把它放在心中,那麼……那段歡樂的時光也永遠不會結束的。]
說完後,他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雲上塔頂,室內回歸寂靜,艾默孤軍麵對龐大且無法與之為敵的天上神。
[妨礙者已經離開,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你的態對繪是傲慢啊。罪人艾默。]
[神,是什麼呢?]艾默冷冷地掃視著四周,[打從這天界被創造出來的瞬間,上神便存在於這世界了,但,神是什麼?神是主宰一切的,神是無所不知的,神是不可以違抗的。這些都是每個天界人從命園中誕生後,所學習到的事實,然而它便是真實的嗎?我要質問,你們到底是‘什麼’ ,誰賦予你們主宰一切的權利?回答我!]
[你又憑藉著什麼,向本閣提出質疑呢?本閣有何義務回答你?你有這資格與本閣平起平坐地對談嗎?]
艾默一笑,[你當然可以不回答我、不與我交戰,直接滅了我,我又能怎樣呢?現在的我毫無招架之力。但是,堂堂上神閣下,居然容不下渺小的我的一點死前掙紮,連給我一點瞑目的好理由都不肯,實在小氣極了。]
[狂妄的罪人,你這是在挑釁本閣?]
頷首,[我是挑釁沒錯,但你又有何損失呢?無論我聽到的是什麼樣的答案,我的末路都不會改變,不是嗎?既然如此,就讓我聽個痛快,當作是給我的特別餞別禮好了。]
[……]
[哈哈哈,這家夥不是挺有趣的嘛,有何關係,就告訴他吧。]驀地,光影旁多了另一道光影,出現的聲音也與過去的天上神截然不同,是帶點輕挑意涵的口吻。
艾默張大了眼,愕然地看了看左右。
[這不幹你的事,你跑出來湊什麼熱鬧呢?]天上神回道。
[既然都要告訴他了,那麼我的加入有什麼差別?這小子從天界到魔界,魂魄都經曆了灰飛湮滅的曆程,竟還有本事重生,來到我們的麵前,光是這點與眾不同的命運,不是挺值得一點特別關照?況且……小子,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接下來你所知道的秘密,將是你帶不出這門戶,需要付出生命為代價才能知道的秘密。]
艾默決定不去理會,這怪異的第二位天神是怎麼冒出來的。[閣下有何好擔心的?我都落到你們手中,也不會妄想有逃脫機會。]
[哈哈,好吧,那你就洗淨耳朵,仔細聽好了——]
即將揭曉的答案,能改變自己與多瑞的未來嗎?艾默凝視著散發光芒的潔淨壁而,靜靜地等待著。
[——神,便是創造出這個世界最初、最原始的人,也就是我們。你所看得見的一切世界,都是我們所創的。]
這句話並未令艾默多感詫異,真正讓他吃驚的是接下來的話語。
[你們口中的天上神,也就是我們,實際上並不存在於你們的這個空間內。嗬嗬,實際上的我們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中,如同你不該站在這兒,是一樣的。]
什麼?
[這、這是什麼意思!]艾默跨前一步,[你說你們和我一樣?難道,你們也是死而複生的,你們早就死了!]
[你別急,故事還很長。]
壁麵上的光芒逐漸暗淡消退。整間雲上塔頂內,隻剩下極其稀微的光線,緊接著是一點、一點小小星子,陸續浮出了壁麵,直到占據了整個塔頂空間。
[先從我們是由何而來,如何而來,告訴你吧。]
滿麵的星河與幽深的黑暗,逐漸地吞噬掉艾默的身影,他融入了壁麵,於眨眼間消失在房間中。
****
哀嚎聲此起彼落,灑落的鮮血於瞬間染紅了地麵,蜿蜒湍流如同一道道小河。沒有半點遲疑的揮手移除眼前的障礙,辟出一道血路的魔主,冷靜絕豔的容貌是血腥也是殘忍,是無情也是冰心——那些前仆後繼上前赴死的虛界護衛兵,在此刻的他的眼中,不過是一具具如同傀儡、木偶般沒有價值的物體。凡是擋路者死的堅定意念,已經讓他的雙手沾滿赤色罪孽。
天上神沒有打開召喚的通道時,想要由魔界進入天界,就得藉由虛界所存的那扇天界之扉。
可是這些愚蠢的家夥……
眯起冷硬的紫瞳,魔界之主再一揚手,黑芒掃向身後那名企圖偷襲的虛界士兵,身首於頃刻間便分了家,連聲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加入了魔主腳邊堆疊而起的屍塊中。
……浪費這麼多時間,怎麼還不懂,憑虛界人的力量,怎麼可能與本王為敵呢?
或是,真得要讓虛界一口氣全滅,這些像是潮浪般一波又一波湧上來的嘍囉們,才不會再繼續煩他?
[怎麼會這樣?快住手!大家都住手啊!]
一道身影衝進了殺戮戰場的中央,一夫當關地展開雙臂地怒吼著:[所有的人聽著,全部都給我放下兵器。誰也不許動手!]
紫瞳之主緩緩地揚起一眉,望著這名[闖入者],森冷地呼喚著:[邵浚,把艾默交出來,我知道是你帶走了他。]
銀發銀瞳的男子身軀一顫,蒼白著臉,[多……瑞你……]
[你把他帶到哪裏去了?]音量並不大,但語氣中駭人的殺意,足以凍結一個人的魂魄,嚇傻一個人的神智。
銀瞳蕩漾無限哀傷,[我知道你不可能會原諒我,倘若你想殺了我,我也不會抵抗,這是我應得的下場。]
這句話,促使魔主跨出兩個大步,伸出五爪箍住他的頸項。紫眸高漲著瘋狂的憤怒,[他死了嗎?你把艾默交給天上神,讓它殺了他,是不是?]
透明銀瞳泛出淚光,[我不知道上神怎麼處置他的,在我離開的時候,艾默還沒有事。我很抱歉,這是我唯一能選擇的道路,多瑞,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過去的悲劇重演。求你,冷靜下來!]
[住口!]收縮著掐住他的五指,[你這該死的!]
合上眼睛,等著迎接最後一刻到來的銀發男子,喑啞地說:[你盡管取走我的性命,這是我沒能爭到上神的憐憫,沒能達成保住艾默的目標,所應接受的下場。是我的天真,讓一切都無可挽回了。我祈求你殺了我,就可以心滿意足,可是我知道這希望多麼渺茫。那麼至少別再讓我又一次目睹崩壞降臨世界,又一次地麵對好友被狂魔占領、滅世毀天的一刻。]
[你以為抬出朋友的麵孔,做什麼事都可以獲得原諒嗎!]咬牙切齒地,怒道。
[朋友?如今我所認識的朋友,早已經哪裏都不在了。]緩緩地,掀啟盛滿哀傷的銀色水瞳,[我的朋友,不會進行這樣慘無人道的殺戳行為。我的朋友,不會是個雙手沾滿血腥,依然能麵不改色的人。我的朋友,不是個不叫事理,一意孤行,被憤怒占據而縱容自己鑄下滔天太罪的人。我不想看到你自我毀滅,自我沉淪、自甘墮落的模樣,所以你殺了我也好,我寧願你殺了我,也不願背負終生自責,懊惱我沒能阻止你們的悲劇。]
邵浚哽咽地搖著頭說:[我累了,多瑞,你還不明白嗎?這是條死胡同,你所做的一切就算是有所回報,那回報也不可能持久。艾默複活而世界卻毀滅了,你又能獲得什麼呢?]
桎梏在好友頸上的五指,始終無法痛下殺手。
這或許是自己永遠得品嚐失敗苦果的理由,每一次又一次,自己總是在關鍵的地方無法下定決心。明知不要再顧忌什麼旁枝末節的問題,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為[該不該]、[要不要]、[能不能]而苦惱。雖然邵浚說得都沒有錯,但這已經不是[對]與[錯]能決定最終結果的時候了。做決定的時機已經過去,此刻是承擔這個[決定]將帶來的[後果]的最後關頭。
[不必天下人懂我。不,甚至天下人恨我、怨我,都無所渭了。當我決定要把艾默帶回來的那一刻起,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淡淡地開口,魔王多瑞鬆開五指後,可以看見好友頸上留下的深深烙痕。紫瞳眯起,自嘲地說:[你問我,我能獲得什麼,是嗎?可你不會懂得,邵浚,在永無止盡的歲月中,饒是一夜春夢了無痕,也勝過連夢都不被允許的長夜漫漫。或許真要讓你懂得的話,除非讓你經曆我所經曆的一切……不過,最好不要,我希望魔王的血脈斷送在我手上,誰都不必再成為魔主了。]
邵浚咽下一口氣,一抹惶恐晃過了他腦袋,[你、你該不會是早想要……]
[自取滅亡]這四字是這般沉重,重得讓邵浚無法把它說出口。然而這麼一想,多瑞會選擇走上這條道路的理由,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帶回艾默是死路一條,不帶回艾默卻也終結不了這場痛苦,所以——邵浚渾身竄過冷顫,悲傷地移高視線,與他四目相對。
直視著邵浚的那雙紫瞳中,不見一點彷徨的,堅定而耀眼。
[把通往天界的門打開,邵浚。我是非去不可的,憑你們這兒犧牲再多性命,我也是非去不可的。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與鮮血了。]
淒淒一笑,[我會為你開啟那道門的,而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紫瞳眨也不眨地瞪著,全身散發強烈的[拒絕]。
[讓我擊吧,你若是想與天上神來個玉石俱焚,就讓我去幫你收拾善後也行。我都已經半腳踏進你們的糾葛,再怎麼樣也該和你們並肩作戰到最後,]搖了搖頭,[你不讓我跟,我也會一路追在你身後的,多瑞。我不想再被一個人拋下了。]
瞪了他幾秒,魔主擦肩走過他身旁,並說:[通往天界的門在哪裏,你帶路吧。]
[嗯。]很高興這回自己不再被拒絕,邵浚擦幹眼角的淚水,搶先走在多瑞尼斯的身前,[跟我來。]
多瑞、邵浚和阿鴉在迷宮般的虛界中穿梭著。由於邵浚陪在身旁的關係,虛界其餘死神與士兵紛紛放下武器,難掩困惑地讓出一條路給他們。
[到了,就是這裏。]邵浚站在巨大的銀白色門扉前,[門上頭有上神的封印,隻有我才能開啟。所以就算你能找到這扇門,也不見得能打開它。]
[不要說那麼多廢話,快點開吧。]魔主沉不住氣地催促。
邵浚站在門前,作了個解門手印,念出開門咒語。咿呀地,銀色的大門在無人推動的狀態下,一寸寸地向左右兩邊分開……露出一條通往上方的台階。正當他想回頭告知多瑞,可以進入天界之際,一道隱形繩索捆縛住他的手腳。
[這、這是在做什麼?多瑞!]
[阿鴉,你帶著他回魔界去吧。]魔界之主向著手下吩咐道。
[吾主?]也同樣深感詫異的黑鴉嘎嘎地叫道:[小的還得保護您到天界啊!]
[以你的力量,怎麼可能有辦法進入雲上塔頂。這個任務同樣重要,你不聽我的命令嗎?]
這聲冷硬的反問,讓烏鴉不敢反駁地閉上嘴。接著,魔主又轉向銀發男子說:[你雖說要為我善後,但恐怕會讓你失望了,任何一代魔主被消滅的叫候,全無一幸免的化為塵埃、灰燼,不需要人幫我們‘收拾’。即使你想‘收拾’ ,也無從‘收拾’起。跟我到天界,你不如到魔界去吧,那裏有個真正需要你善後的魔物在等你。]
[需要我的……魔物?]
[繩子,等你到了魔界自會解開。你去了結密斯的最後一口氣吧。發揮你死神的本領,將他的魂魄從那副不堪再使用的軀殼中抽離。至於你想將他交付淨化、淨魂,抑或是要幫他再找個垂死的新軀殼,全看你自己的決定了。我把他的未來,交給你發落。]
[密斯他……?]
[為了你而背叛我的罪過,是不可原諒的。他現在正品嚐自己一手犯下的錯淡所帶來的苦澀後果。由你來釋放他的痛苦,似乎很合情合理吧?難道你要讓他繼續痛苦下去?別再猶豫,去魔界吧。]
冷豔的容貌被一縷溫柔點亮,短暫的凝眸交會,與好友做完無言的道別後,魔主果決地越過銀色門扉,踏著高升的階梯,一步步地上登。
[——多瑞!]
聲嘶力竭的呼喚,也喚不回那顆意誌已堅的鋼鐵之心,在邵浚與阿鴉的注視中,門再度靜悄悄地合上。
****
罵完所有腦中所能思及的字彙,把天上天下曆代魔頭、天上神、天上使全都詛咒完一遍,軀殼所傳達的刻骨痛楚也沒消退的跡象。照理說痛久了就會麻痹、失去知覺才是。可是一波舊的痛感才去,新一波折騰人的要命痛楚,便緊接著在五髒六腑內黼滾起來。逼人滿地打滾,求一個解脫都不能。
細如萬蟻鑽心,劇如萬劍齊刺,撕裂了骨肉也不得舒緩的苦,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想死!
卻又死不了!
唔唔的絕望暗嗚,在夜幕籠罩的魔界大廳中,間歇、斷續地回蕩著。
[密斯!]
是誰在叫著他的名?這聲音……
[噢,我的天啊。這、這真是太殘酷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
冰冷的手才探上他滾燙的額,灼痛迸炸開來,他壓抑不住地大聲慘嚎,扭動著不聽使喚的四肢,企圖滾離那雙手的碰觸。
[怎麼了?會痛是嗎?我知道了,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就是。]
啪答啪答的熱液,滴到了他的臉頰上,鹹鹹滋味與腥膻血味完全不一樣,有著純淨的氣息。那流到他唇邊的淚,奇跡般地減輕了痛楚,雖然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卻已足夠魔物睜開空茫的眼,認出那張讓自己牽腸掛肚在心的臉蛋。
[這……都是我的不好,對不對?你代我受了罪,承擔了多瑞的憤怒……我、我該怎麼樣才能報答你呢?密斯……]
想碰觸又不敢碰觸的手,隻好揪著自己胸口,低低啜泣著。
怎麼又再哭了?他想開口問他,但是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是那麼地薄弱。
[我還能怎麼做?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不在痛苦……]
抬起泡在紅絲中的銀瞳,不知所措地搜尋著黑髮魔物的臉龐,看著那副殘破不堪、斷骨、膚無寸好的身軀,邵浚不住地搖頭說: [多瑞要我斷了你的氣,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動了動唇瓣,密斯祈禱他能聽見。
[……你、你要我殺了你嗎?]
無力地一點頭。
[我隻有這條路可以走了嗎?]哽咽地反問著。
快點,趁下一波的痛楚還沒來襲之前——[唔啊啊啊!]
倒抽口氣,邵浚親眼目睹密斯狂吼扭動、血液從碎裂的四肢、皮膚中噴出時,終於知道了自己的優柔寡斷不僅沒辦法拯救密斯,反而將他推落更痛苦的深淵。不能再拖延了,即便是[下不了手] ,他也[非做不可]!
抹去無用的淚水,央求黑鴉取來一把劍,邵浚顫抖地握著它走向密斯說:[我不會讓你痛苦太久的,密斯。它一下子就會結束,你放心,我會帶著你的魂魄重回虛界,讓你……]
讓他重新轉生到人界?天界?這就是密斯想要的嗎?原本想要一刀揮下的手,有了半分的猶豫。
哪個才是你真心想要的?
哪個,才能令你幸福、快樂?
曾經這麼問過他的黑髮魔物,苦澀的謎樣笑容還留在自己的腦海……當時的他在想什麼?當時的他又希望著什麼?什麼才是密斯真正想要的?什麼才是能令密斯快樂的——
[快……]伸出一手,拉扯著邵浚的灰袍邊,再也無法忍受痛苦的魔物,使盡氣力地說出最後一字。
咬一咬牙,邵浚扭曲著悲痛的臉,嘶啞地哀嚎著,舉刀斬下!
失去聯係的頭顱在地上滾動兩圈,而痛苦中掙紮的軀體在抽搐兩下後,恢複平靜。邵浚拋開了劍,抱起那副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放聲慟哭。
這時一縷又一縷的魂光,緩緩地由半截頸項的出口脫離,盤旋在邵浚的身旁。
是啊,他還有最後的工作要做!
紅著眼眶,邵浚放下了不再具有意義的軀殼,凝視著那一道道的魂魄說:[我知道,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了,密斯。我給你,你所想要的吧!]
伸展開雙臂,他聚攏那形將潰散,本該漂浮到虛界的遊魂到手心之中。
[讓我們合而為一,永遠地在一起吧!]
閉上眼,邵浚深吸口氣,將意識淨空,把手心上的魂魄吞入自己體內!與密斯同生共死,是他能給密斯的最後回報。密斯為他犧牲了這副軀殼,那麼他就把自己的軀殼與他同享。
****
謎題一旦解開,神秘而不可測的力量,也不過是再簡單明快不過的原理。
原來,眾人口中的神是……
[怎麼樣,狂妄的小子,在你知道真相之後,有何感想呢?除了我們之外,你可是最後一個知道這秘密的家夥了。]
在無人空間中,缺乏肉聲音感的冷質音調如是問道。
[……]尚且處於某種訝異與震撼中的艾默,揚起嘲諷的唇,一笑,[感想?感想當然不會是多好的。在你們眼中或許是場大規模的遊戲、試驗,站在被當成遊戲的棋子的人來說,哪有什麼好感想呢?]
[何必想的那麼負麵,即使被操縱,被支配、被戲弄是你們的宿命,然而不知道內情也不會受傷害。是你自己說想知道,所以我們才讓你知道的。其實,這本來就不是你們必須知道的事啊!嗬嗬。]
冷質的聲音繼續說道:[你仔細想想,無論在那個世界,一定需要有支配與被支配者,這是為什麼呢?因為缺乏支配的世界一定會失去規則,一定會陷入混亂,一定會導入滅亡的。被支配的人遵循支配者所定下的遊戲規則,不僅是天經地義,也是最順應自然的作法。硬要破壞規矩的人,就是該被淘汰的不良品,總不能這不良品破壞了世界的運轉吧!]
[好個縝密的實驗遊戲。有實驗組的天界,有對照組的魔界,剩下的就是應驗你們成果的人界,是嗎?]艾默冷眼看著光滑的壁麵,反問。
[這也不是輕鬆的工作,紀錄上便有數度麵臨毀滅、失敗的命運呢。但,到目前為止,實驗的結果還算令人滿意。在這重要時刻,更不能讓你這小小的害蟲,壞了大計。]
[那真是抱歉,破壞了你們的‘大計’。]挑眉,諷道。
[我們也很遺撼,原本你算是培養皿中相當傑出的實驗體呢,竟會在途中發牛這種差錯……哈哈,套句人間界流傳的話語,實在是‘人算不如天算,是吧!]
培養皿,多麼適切的形容。
也就是說,這一切的曆程在這群隔著雲上塔頂支配著[天上神]眼中,也不過是以[分裂]、[繁衍]、[擴散]、[質變]、[並吞]等等實驗用語中記載的[紀錄]裏了。在他們的支配下,在他們的監視中、在他們的調整中逐漸成形的[完美實驗]。
[曆屆被挑選上的‘天上神,在進入雲上塔頂後,全被你們消滅了嗎?]
[說消滅太狠毒了些。我們隻是把最傑出的成果,傳送回母體而已。軀殼是隨時可以再製再生的,我們需要的是能夠提供有用資訊的魂譜而已。不過,再說得更深入,反正像你們這種初階生物,也是不可能會懂的,我看這場討論也該到此為止。]
艾默知道,時間的沙漏已經流幹。
[在我們瓦解你的魂譜序列前,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有。]在得知雲上塔頂的秘密後,艾默已經了解自己該做的最後一件事。
[喔?想不到你還真多話。要是想求我們放過你,那就省省你的口水,在你得知真相過後,你是不可能有機會把它傳達到雲上塔頂以外的地方。]
輕聲笑著,艾默把手放在兼具[遙控]、[發訊]、[接收]、[執行]等任務的壁麵上說道:[無論在你們的眼中,這是場遊戲或實驗,都不重要。你們認定的‘支配’ ,並非那麼堅不可摧,隻要毀災了這雲上塔,你們再也不可能透過它來遙控支配這個世界,不是嗎?]
[毀滅雲上塔?哈哈哈,你在說什麼蠢話!這雲上塔是母體世界所有尖端技術的結晶,不可能被你們這些初階生物毀滅的。]
[但它並非完美無缺、毫無弱點。]凜然地,艾默咬破指尖,以最原始的方式在壁麵上留下訊息,說道:[方才你們讓我接觸到了塔頂內最重要的核心地帶,而隻要我告訴多瑞尼斯,破綻在哪裏,以他的力量即使摧毀不了這座塔,也可破壞你們與這個世界的連結。你們將永遠無法再操縱這個世界了!]
[愚蠢,沒有嘴的魂魄,是不可能說話的。你認為我們會留你到魔頭闖進這塔內的一刻嗎?]壁麵忽明忽暗,顯示此刻遠方連接者的心思,處於極度起伏,不穩定的狀態。
艾默故意挑釁地說:[那麼,何不試試看呢?]壁麵上所留的魔界文字,相信多瑞一定會懂得。[你們就動手瓦解我,觸怒多瑞,看看會引發什麼下場吧!]
這是我留給你的禮物,多瑞。
滅了這兒,你就自由了。
使出你的全力,毀滅這座雲上塔頂吧!
往後不再有[天上神]的介入,從神的手中釋放,希望天地萬物以及所有的人,都將可以恣意飛翔在自己的天空之中。
請記得。
我,愛你。
[好個傲慢猖狂的小子,妄想‘滅神’的代價,就是——你這條低賤的生命!]
[!]
無數的光芒穿透了艾默的身軀,他高高地被彈向塔頂中央,手腳像是細小的沙粒般逐漸的潰散、瓦解。
最後不能再見多瑞一麵,真是遺撼。
[轟]地,多瑞踹倒通往雲上塔頂的門扉時,映入眼簾的是撕魂裂魄的一幕。
[艾默——!]
他撲上前去,但那已經消失在無數道光箭中的人兒,不複存在。
[閻羅,這是你自找的。企圖將亡者帶回這世界,本來就是不被允許的事,現在一切總算回歸常軌。你最好是接受事實,安分地回到你的魔界去吧!]
[艾默……]捉起那空蕩蕩的衣袍,為什麼就差這麼一步,為什麼不讓他……
[再執迷不悟,本閣也無法再容忍你的任性放肆。]
[你們懂什麼!]多瑞尼斯怒紅了眼,瞪著那空無一物的壁麵怒吼著:把他還給我,他是我的——]
狂猛的暴風從多瑞的體內發散出來,震怒的魔主搖搖晃晃地起身咆哮著說:[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你們要奪走我的性命,那就奪走吧!我也不想再苟活於這個無情的天地間。可是你們別以為我會乖乖地受死,在我死前,至少我會做完艾默留給我最後課題!]
魔主迅速高張、提升的全部能量,晃動了整座雲上塔頂。
[你、你想做什麼!]
多瑞看著壁麵上的文字,[隻要從這邊一擊,就行了,是吧?艾默。]
[你不要輕舉妄動!]
笑中帶淚,早已經聽不進任何話語的魔主,[我知道了,我一定會盡我全力,將雲上塔頂毀滅給你看的,我會結束這一切的。你再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好嗎?]
[住手!不可以!]
灌注全副的力量於雙手掌心,多瑞朝著血字印上的標示,發出雷霆萬鈞的一擊。啪啦啪啦的,原本光滑的壁麵迸出一道道裂痕,天地劇烈的晃動,多瑞再發出一喝,更強勁的暴風穿透了壁麵裂縫,整個爆開。
塔頂墜落的石塊像是一陣驟雨,砰、砰地巨響聲下,陸續地墜落到地麵。
使盡所有魔力的紫瞳之主,佇立在石雨中,望著自己的雙手,喃喃地說:[已經都結束了,艾默,我為你做到了。要是我們還有重逢的一曰,那麼……我希望你還會記得我們曾有的約定。]
永生、永世,不離、不棄。
轟隆隆的,一塊最巨大的石頭朝著黑髮魔主所站的地方墜下,他沒有閃躲開來,其實也沒有了走避的氣力。轉眼間,已經埋沒在成千上萬頓特殊質材的石堆中。
****
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麵,使得所有天界人倉皇走避,誰都不想被塌陷的雲上塔頂擊中。常年如春的天空被黑暗籠罩,微風不再吹拂,死寂的暴風拜掃,而從塔頂破裂的上空,出現一道赤紅色強光,刺得人人招架不住。
[要塌下來了,快走!快走!]
象征著天上界最崇高的雲上塔頂於毀滅的同時,一向安詳恬靜的天上界也跟著陷入無邊的混亂。
在這之中,一名銀發男子徐徐走上破裂的台階,朝著不見了塔頂的雲上塔前進。
[他終究還是做了呢。]
往後該怎麼辦呢?上神所在的雲上塔頂被滅,是否意味著神滅?
[就算真的失去了神,又如何呢?無神的世界,不見得就會走向代亡吧?]
說得容易,天地間的秩序一定會受影響的。
[那麼,再找個神就行了。]
找神?這是什麼意思?
[就像魔王代代相傳一樣。神滅了,那麼再重新塑造新的神,尋找新的神吧!]
事情不是那麼容易的。
[容易或不容易,不做是不會知道的。起碼,天上界還在,花費時間重整這世界,總比多瑞尼斯摧毀了三界的結局,要來得好多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要再廢話了,快點尋找多瑞的下落吧。
[我這不是在找了嗎?]
手向左擊一指,掀啟一塊塊散落在塔底的石頭,銀發男子停止自言自語,專注地在塔中搜索著。一搓黑色發絲攫住了他的視線,他快步走向那塊臣石,動手將它搬開,露出了倒臥在底下、渾身是血的人兒。
[多瑞!]
在麵無血色的人兒鼻端一探,尚有一口氣在。銀發男子立刻想把自己體內的氣灌入對方體內,可是半張開的唇卻吐出:[不、不要救我。]
[你能看得到我嗎?多瑞!]驚訝地抱起好友。
微掀的眼瞼下是焦點渙散的紫瞳,[邵……浚……]
[什麼事?你說,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你盡管說!]
銀瞳男子扣住他軟綿綿無力的手,鼻酸地問。
[把我……和他……的魄…...一起……]
斷斷續續、不清不楚的聲音中,勉強辨識出他的遺言,邵浚立刻點頭答應道:[我知道,我會把你和他的魂魄放在一起,我不會讓你孤單的,多瑞。]
無力地揚起唇,[……謝……]
[傻瓜,說什麼謝呢!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做到的,你相信我!]
最後給他一抹輕輕的微笑,宛如當年那尚未墮落魔道前的天真模樣,一代魔主閻羅終結了這傳承千年、萬年的悲劇,帶著滿身罪孽的血,踏上幽冥虛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