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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月和閻羅系列III之四)白色東京》第2章
第二章

  在昏暗屋內,幾近透明的水銀雙眸薄醞著無奈,工整清秀的平凡臉蛋刻著自律、內斂的銀發青年,平抑聲調,回道:[我隻是不想耽誤到我回虛界的時間。你若願意將延誤的時間扣掉,這又另當別論。]

  [那怎麼可以。]黑髮少年不假思索地反駁。

  ——果不其然,這項要求立刻被打了回票。

  銀發青年隱忍下一聲歎息,無論外貌如何改變,是貓服黑髮抑或金眼棕發,基本上[他]的魔物本性從來不曾轉變過。一直都是個自私、自我、以自身利益、慾望,為唯一考慮標準的惡劣魔物。

  原本,在自己與密斯重逢前,他認為他們過去的那段恩恩怨怨,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是段褪色已久的插曲;是自己生命中無足掛齒的小小迷途;是無需再談論或提及的前塵往事。他有自信,再次麵對密斯,也能夠平心靜氣地看待、對待,而他也辦到了!這一切應該全部結束了才是!

  但,又為了什麼?命運之神就是不放過他!明知是錯誤的一步,自己竟還重蹈覆轍地走上這一步?但他已別無選擇了。

  [這回你們又成功地阻擾了吾主,不是嗎?這是誰的功勞呢?您沒有忘記吧,親愛的死神頭頭。]

  [請不要用那麼可笑的稱呼叫我。]銀瞳閃現困擾。

  從相識至今,他從未習慣過密斯的那股玩世不恭的調調。以前他那種叫人捉摸不定、陰晴難論的脾氣,曾讓過去的自己吃盡苦頭。

  畢竟那時自已的身份,是需要時時刻刻窺伺主子臉色的[寵物]。可是如今那段曰子結束已久,邵浚仍是吃盡他的苦頭……在密斯[假假真真、無法可辯真偽的嘴皮子]上,也在密斯那[是敵或友的曖昧不明態度]上。

  表麵上,密斯確實接受了自己的提議,與自己聯手,暗中阻擾魔主的愚行。交換的條件,便是邵浚獻出自已的身子供他享樂。

  暗地裏,邵浚尚在疑慮著,密斯是否另有其它原因,才會在三番兩次拒絕後,突然說變就變地改了心意,答應要幫助自己。

  這金眼魔物總不可能出於[善意] ,也不會是因為被自己幾次送上門請求的[誠意]所打動,而改變初衷。應該還有什麼,是自己無法看透的[理由]……

  幸好,唯一能讓邵浚稍稍解除疑慮的,是密斯向自己索取了回報。世上沒有比[無價]更昂貴的東西,免費的人情背後,多半都隱藏著更難以想象的高昂回報,在不知何時、何地、何種狀況下,會被對方索討。到時候,連說[付不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對於再次成為魔物手中的玩物,邵浚不是沒有反感與遲疑。

  但起碼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這一次是自己神清智明下的選擇,而且他知道何時能夠終止這種不正常的交易關係。他現在欠缺的是時間,在魔王多瑞尋找到剩餘的兩色魂前,在上神失去耐性派出聖戰使之前……無論要他吞下什麼條件,他都會忍耐的。

  [怎麼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喊你:‘可愛的小寵物’——邵浚嗎?]踏著慵懶的貓步,無聲地,少年一步步接近他。

  [……]

  [嘻嘻,不要一副那麼緊張的模樣,我不會說撲上去就撲上去。現在跟以前不樣了,對不對?]到伸手可及之處,少年閑適地握住一把銀發,纏繞在自已的指縫間,[我們已經不再是主子和寵物,而是接受對方的互換條件,共同圖謀設計的共犯者。你犯下的是背叛好友的罪業,而我則是背叛主子的歼惡小人。]

  頭發被猛力一扯,銀發青年倒抽一口氣,忍住呻吟,[請、你、放開我的發。]

  [跪下來,邵浚。]少年甜笑地說。

  聞言,青年臉上血色褪去,蒼白過後是受辱的鐵青。可是他並未選擇反抗或破口大罵,遲疑片刻之後,他屈下長身以一膝跪地的姿勢,達成了少年的要求。少年微微一笑,放開了手中的發絲,用雙手捧起了青年的臉。

  [你可別氣我,小邵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現今的我’生得不夠高大,我們兩個身高就差距了一截,害得我得拚命踮腳來親你!]

  撇開視線,青年用壓平一切情緒的音調說:[你要做就快做,我沒時間和你虛耗。]

  [何必露出這般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不要忘記,這回並不是我去找你,而是你自己找上我的。以前的事,不也一樣,如果你沒有讓我撿到,那麼一切的事都不會發生。是該怪我惡劣的本性,或是該說你的運氣真是差透了?而早就明白我的本性如此,你還是想和我談交換條件,不是嗎?]以指尖揉弄著他的唇,密斯諷刺地笑道。

  是啊,所以自已沒有拒絕的權力,沒有閃躲的機會。哪怕他很清楚自己為達目的,不惜與惡魔聯手的下場,絕不可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他仍然隻剩這條路可走。為了維持住三界的平和,為了阻止多瑞尼斯犯下滔天之罪,他別無選擇。

  [又來了。]

  密斯眯起眼,搖了搖腦袋,[你每每露出這種‘萬般不願’ ,‘不得不做’的臉色,就會讓我心情惡劣呢!不想,就不要做,何必苦了自己而讓別人去得這好處呢?口口聲聲的上神、上神,上神真那麼在乎吾主的所作所為,會危害到天上界,何不叫它自己下來解決問題,它不是無所不能嗎?況且你賣命到這種程度,到底有什麼好處?上神的腳丫子有那麼香嗎?叫你不惜犧牲自我,跟我這惡魔交易,也想討好它?]

  [住口,你不可侮辱上神。]

  [嗬嗬。]不在意的聳聳肩,[很抱歉,我可不是你們天上界的那些乖寶寶,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反正終歸一句,她與我非親非故,更不是我的主子,我沒必要對她客氣。]

  邵浚早已放棄同他講什麼大道理,總之,這妖魔要的是一副能供他玩樂的軀體,和過去並無不同,可他不會再像無知的當年一樣,深受傷害。

  [你似乎並不怎麼想做,那麼我要走了。]意欲起身。

  密斯上前踏住他攤開在地上的發絲,有效地製止,[做,當然要做。這是交易的報酬,你既然已經從我這邊得到好處,現在換我索取應得的,怎容得你逃避履約的責任呢!]

  解開褲腰上的係帶,少年臉不紅氣不喘地吩咐道:[首先,就麻煩你,好好地運用你可愛的小嘴,讓爺兒的小家夥樂翻天吧。]

  坦白說,密斯很吃驚。想不到邵浚會願意為了天上界的命令,而犧牲自我到這地步。

  為了[他人]而犧牲的這種[高尚]的情操,實在是他這個徹頭徹尾的魔物無法理解的行徑。這麼做,邵浚有何好處呢!愉快嗎?高興嗎?光看他的臉色也知道,他是[逼不得已]吃下自己所開出的條件。但是,究竟是[什麼]逼得他非得如此不可?

  魔物的本性都是自私且貪婪的,為了獲得有益於自己的東西,不擇手段,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這是密斯僅知的存活方式與手段,倘若一天到晚都在為了[別人]而活,那麼到什麼時候才輪到自己過得幸福快樂?

  固然[偶爾]魔物也有不得不讓步的時候。

  遇到比自己等級更高、力量更強,無法與之為敵的對象時,也得屈膝伏首,就像現在自己 [效忠]魔主一樣。接受魔主的命令,執行任何的任務,理由並非忠誠,而是因為[不服從]可能就得死。在[獻上生命]還是要[獻上忠誠]的兩條道路間,任何一個魔物都寧願選擇後者吧!

  但,天上界的情況理當與魔界不同吧?

  要是,上神原來也和魔主一樣,都是利用脅迫對方生命的方式,來索取這些天上使從們的服從,密斯可真要看扁天上界了。虧它以及上界子民,口口聲聲什麼魔物們濫殺無辜是錯誤的,還歌頌什麼生命的珍貴……結果是一手拿刀、手拿糖、玩兩麵策略,和魔物們沒啥兩樣的虛偽家夥罷了。

  假使上神不以奪取性命的方式威脅邵浚聽從,邵浚又何必這樣認真到死心眼的地步?不計代價地阻止著魔主,找尋剩餘的最後兩色魂魄呢?

  噯,是,邵浚是告訴過他許多許多理由,但那在密斯眼中根本不成理由!因為那些和邵浚並無直接關係,全部都可說是[放屁話],隻要一腳踹開,不要去管就是了。

  ——但,這也隻是我的想法。

  苦笑著。密斯覺得他們這些天上界出身的家夥,一個個性子比硬、比嚴肅、比認真的。無論是艾默、多瑞尼斯,或邵浚,每個人都把曰子過得苦悶不已……想得太多,顧忌得太多,而總是放不開造成許多悲劇。

  為什麼他們不能像自己一佯活得輕鬆點、自在點、隨性點呢?這想必又是天上界那個主宰一切的神,暗中動過手腳吧?她在[創造]這些天上使的生命之際,該不會是故意拔掉了[什麼],造成這些天上使一個個都這麼不知放鬆,老愛往胡同裏鑽。

  嘖,連我也快被他們這夥人給感染了。

  以前的那個[密斯],哪會去管他們是放鬆過活,還曼緊繃過活,隻要我能繼續快活就妤了。

  是什麼改變了自己,竟讓自己也跟著這幫人一起多愁善感了呢?密斯眯起眼,瞅著那辛苦地做著[伺候]動作的銀發美青年。

  [你越來越順手了,邵浚。是不是已經想起了過去被我精心調教的曰子,憶起那些刻在你腦海中的技巧了啊?]

  俯瞰著跪在身前的人兒,伸手撥開他的額前瀏海,好讓他此時此刻的表情,更加清晰可見。透明的水晶銀瞳,被長長睫毛遮掩住,半垂的眼瞼讓人無法看穿他的靈魂。也許那底下正燃燒著旺盛的憎怒?

  不過密斯也很難想象,性格溫厚的邵浚會有[恨人]一曰。

  就連曾經恣意淩虐、無情拋棄,可說是對他惡事做盡、做絕的自己,邵浚都能在他們久別重逢的那一曰,露出平靜、不起波瀾的恬淡麵容,宛如與舊識話家常般地普通對話了……密斯不知道還有誰能有資格,讓邵浚動了恨意。

  換做兩人立場對調,密斯可絕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怎麼了?才稱讚你,你又忘記要怎麼做了嗎?不要光是含著,要多活動活動你的舌,好好地舔啊。]

  羞得耳根都紅了的銀發男子,重新把舌葉貼上熱燙的男莖,舔撫過光滑而布著許多微細血管的外皮,由前而後,自後向前。雙手則握著柔軟的雙珠寶囊,輕柔地摩擦著。

  [哈啊……嗯……做得很好……好極了……現在,把我吸進去,全部……]

  揪住了男子耳鬢邊的銀發,固定好位子,少年開始前後抽插,在他的口中快慢交錯地衝撞,將熱楔不住樁打到濕熱的嘴中。

  [嗯……嗯嗯……]男子鼻腔發出苦悶的喘息,強忍著口腔被侵犯的苦楚,頂撞的節奏越是快速,男子眼中的淚光越高漲。

  [嗬嗬……]少年忽然蜷起唇角,停下一切動作,看著他說:[你看不到自已現在的模樣吧?仿佛是壯烈犧牲的活人祭品,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嗎?為了全世界的未來而獻身給邪惡的魔頭?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把依然挺碩的分身從他口中拔出,少年金眸閃爍著殘酷地說:[我看不是吧!你隻是個單純的被虐狂而已。喜歡遭受虐待的自己,喜歡被犧牲的自己,喜歡觀想自己忍辱負重的畫麵,再從這裏麵獲得快感,是不?]

  男人抬起怒紅、淚光迸現的銀瞳,無言的瞪他。

  [你很不服氣的樣子喔?]笑笑,少年忽然抬起腳,踩上男人跪地的雙腿間,[那麼,告訴我,你這兒是怎麼會起反應的?要是你非常討厭這種行為,那你不是應該一點反應都沒有嗎?還是說,你不是個被虐狂,而是色情狂?隻要嗅到男人的氣味,就可以讓你亢奮不已?到底是哪一種呢?]

  挺直腰,握著自己的男根,摩擦過銀發男子的臉頰、鼻端,徹底濡濕的赤黑柱頭在他唇畔滑動、打轉。

  眯著金眸,少年再次地追問著:[說啊,告訴我,是什麼讓你挺起來的,邵浚。你喜歡的是被虐待,還是喜歡這根東西?]

  [請……請你住手……]無法直視那猥褻的[物體]在眼前晃蕩,逃避地轉開視線。

  敞意用它拍擊著男人的臉頰,[明明就喜歡這檔事,還故作清高嗎!其實阻擾吾主的事,根本隻是你的借口吧?你想要找個能滿足你這把賤骨頭的男人,可惜在虛界是不可能找得到。我的出現,讓你春心蕩漾了,是吧?]

  [不,我不是!]終於忍不住地掉下淚來。

  蹲下身子,金瞳對上銀眸,[如果真的不是這樣的話,那就告訴我,你要的是什麼好了。不是上神的命令,不是出於任何人的命令,你真心想要的是什麼?拆散吾主和艾默,便是你要的嗎?你希望艾默從這世上消失,讓吾主繼續做他的太平魔王是嗎?抑或,你想要我去死,最好是把魔界一並毀滅,全部的天下都納入天上界的手中?哪個,才是你真心想要的呢?哪個,才會使你感覺快樂、幸福?]

  [……]迷惘的,邵浚顫抖著唇,回望著態度有著一百八十度轉變的魔物。

  伸出手,密斯以指尖截取一滴他的淚水,放進口中品嚐,[我的印象中,好像不曾看過你愉快微笑的模樣。要什麼方式才能看到你的笑容?]

  這,又是另一種玩弄他的花招嗎?邵浚百般不解,他這樣戲弄自己,到底哪裏有趣?

  [真是的,無論在虛界或人界、魔界,你總是一副走錯地方的迷路孩子樣,莫非在天界你也是如此嗎?]喃喃說著,少年湊近男子的唇,低語著:[現在的我,外表可是比你要小呢,親愛的浚。堂堂一個大男人,這樣依賴著一個孩子,丟不丟臉?你能不能,不要讓人這樣傷腦筋呢?]

  先是輕輕一啄,再來慢慢加深、加溫,密斯的舌探索似地撬開了邵浚的嘴,吮吻著他的唇瓣,吸絞著他的舌根。

  這是個溫柔的吻。夾雜著自己淚水的鹹、無解的惑與心悸的疼。

  一刹那間,邵浚腦海掠過了一抹身影。

  那是自己轉生為人的時候,曾經相知相戀的女子身影。

  她有著頭火紅的焰發,她有著爽朗的筅容、真誠無私的性格。行事粗枝大葉的她,卻有著不為人知的細心、體貼與溫柔的一麵。對待著罹患眼疾、雙目失明的人類的自己,她總是小心翼翼又有耐性地,為他做這個、做那個。

  她叫……什麼名字呢?

  茹?是茹芸吧!

  那時候的自己,與其說是愛她,不知說是接受了她的愛。首次聽到她向自已告白,不知該如何拒絕的他,點了點頭,她高興地抱著他獻上雙唇……當時的吻和此時的吻,照說是沒有任何相同之處的,他卻有記憶重疊、似曾相識的錯覺。

  ——密斯怎麼樣能與茹芸相比呢?不要說是愛了,這個連情字都不懂的魔物,有什麼資格能和她相提並論呢?

  假使自己從他的吻中感受到了什麼,那也是一種錯誤的幻覺而已。

  流連地在邵浚唇上以舌尖廝磨著,拉長低垂而落的銀包唾線,密斯盯著他的臉,又發出愉快的淺笑聲說:[嗬嗬,方才是迷路,現在就是個作夢的小孩了。你這是怎麼了?喜歡我這樣吻你嗎?]

  至少,比惡意地用那些低俗的言語攻擊,來得好多了吧?邵浚傲轉開視線,臉頰發燙地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就是我,既沒有在作夢,也沒有身在迷宮當中。]

  [會說出這種話,證明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難道你就知道我要什麼?]

  密斯沒有回他話,僅是拉起了他的手,[過來吧,我厭倦了在地上和你弄得滿身灰塵,我們可別白白浪費了這張豪華的大床了呢。]

  ****

  結束與邵浚在虛界的幽會,同樣藉著指環返回魔界中自己屋子內的密斯,正想脫下那身沾染著虛界氣息的衣袍,門上急促的敲門聲,讓他蹙起眉頭,[是誰?]

  [臭家夥,你是睡死了不成?我從剛剛就一直在叫你了,為什麼你一點反應都沒有?]隔著門板,以烏鴉獨特的抄啞話聲,嘎嘎叫著的鴉魔女暴跳如雷道。

  [有什麼事嗎?]不打算開門,密斯站在門邊問。

  [魔主有事要找你——你幹嘛躲在裏麵不出來啊?是不是又在幹什麼壞事了?]她奉送一記踹門。

  [嗬嗬……你猜得沒錯,我是想幹壞事。你想看嗎!我找來了幾名肌肉健壯、體格高大的小可愛,準備太快朵頤一番呢。你真想看的話,求求本大爺,我可以考慮讓你見識。]

  [嘖,誰希罕看。]話聲離開門畔,[不管你想拿那些雜碎怎樣,勸你別再多耽誤時間,吾主已經找你好一會兒了。]

  確定腳步聲逐漸遠離後,呼地放鬆肩膀的力量,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好險,阿鴉沒有強行開門察看,否則自己沾染的虛界人氣味,一定會讓阿鴉起疑心。這件事傳進魔王耳中的話,他必會聯想到邵浚,到時候想遮掩自己與邵浚[私通有無]的交易,可是難上加難。

  有朝一曰,萬一背叛吾主的事東窗事發,密斯苦笑著——

  我大概別說是一條命留不住,恐怕七魂六魄都會被摧滅殆盡吧?

  不過,仔細想想,我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活了數不完的漫長歲月,就一魔物而言,該做的惡事作盡,該享的樂子也都享受過了,看盡數代王朝繁華起落的一輩子,到底有啥可留戀的呢?

  所以,密斯才會下定決心,將自己的未來賭注在邵浚的身上。縱然他厭惡天上神,也無意讓天上界稱心如意。但,這是邵浚不惜犧牲身體也想要阻止的!他倒想看看,多了自己的背叛,多了自己的變數之後,是吾主?或是天上界?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邵浚,你想要避免的到底是哪一邊所受的傷害呢?

  拍拍膝蓋,密斯從地上爬起。

  主子是個不太有耐性的人,再讓他等下去肯定會使他大發雷霆。自己還是趁早清洗掉身上的氣味,速速前往晉見才是。

  片刻後。

  密斯進入魔界大廳,來到主子麵前。

  [……您說,要我留守是嗎?]

  坐在高台上的魔主一頷首,[這次我打算與艾默在人界待久一點,一來散心,二來我想在人界也方便尋找綠魂與白魂的下落。]

  [是。]密斯畢恭畢敬地一躬身說:[小的知道了,我會努力不去打擾您和艾默主子的蜜月旅行。]

  魔主雙頰泛紅,[哪天,我真會動手拔掉你那根油腔滑調的舌,密斯。]

  [請吾主見諒,是我說錯了,我更正就是。]抬起臉,笑嘻嘻的金眸美少年道: [是您與他的‘老夫老妻肉麻當有趣的蜜月旅行。]

  [大膽!]羞惱地一揮手,隔空掌了少年一嘴巴之後,不給少年多餘的說話機會,魔主從高台上起身,[有要緊事,便讓阿鴉來通知我。]

  冷瞥一眼,旋身離去。

  摸著熱燙的臉頰,密斯這會兒收拾起嬉皮笑臉,在魔主身後吐吐舌。唉,這主子性子剛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原以為艾默逐漸[複原]會讓主子脾氣好一點,看樣子也沒又多大改變嘛!

  但,這下可輕鬆多了。

  魔界放空城,少了主子的監視,他可以逍遙自在好幾天了。可惜不能把邵浚找來魔界,不然這意外的假期,將會更加地愉快。

  ****

  魔主不在[家],樂得清閑度曰的密斯,通常是早上處理幾件零碎小事、或魔物們之間的地盤之爭,下午代替主子巡視魔界,夜晚則與大小魔物飲酒作樂,數曰平安過去了……

  某夜。

  喝得醉眼惺忪的他,搖搖晃晃地回到屋內,邊卸下衣帶,邊往大床移去,渴望一頭倒再枕上呼呼大睡,卻不料一個不該出現的幻影,竟栩栩如生的站在屋子中央瞪著他。

  [嗬嗬,真稀奇,不管我怎麼作夢都夢不到的人,怎會在我眼前出現?難道我真醉得這麼厲害?喲,小寵物,你是來找我啦?是不是見不到我很寂寞啊?哈哈,不過,看到幻影的人是我,那麼……寂寞得要命的人,也是我才對吧?嗬嗬嗬。]

  隨意地伸出手去一攬,以為幻影會化為一陣空氣消失的密斯,竟紮紮實實地攬到了腰身,他[咦?]地睜大眼,再在腰間掐揉著,這觸感真實得不像是幻想出來的……

  [拜托你。]

  幻影開口了。開口的瞬間,銀瞳也溢出淚光,[求求你!來不及了,你一定要幫幫我,密斯!天上神已經下令要聖戰使出動了,我沒有辦法再拖延時間了,你務必要幫我這個忙,我不想再見到悲劇一次次地發生,求你!]

  激動地掉下淚,邵浚愴痛的表情,狠狠地刺入密斯的心扉。暈眩的醉意頓時被澆淋下一盆冷水般地褪去,密斯搖晃著頭,企圖拾回機靈、靈活的腦袋運作。

  [你先等等,讓我去洗把臉,清醒一下。]

  是什麼事能讓邵浚不顧禁令,擅闖魔界?

  聖戰使出動,這代表什麼?另一場天魔戰爭終於要展開了嗎?

  密斯知道,長久以來邵浚鎖在心中的那道門,今曰已對自己開啟了。也許這隻是他走投無路的最後奮力一搏,而他來找自己求助,是因為別無選擇、沒有其餘戰友,但是……將手放在胸口上,密斯閉上雙眼,胸口內這股無以為名的陌生喜悅,是他千千百百年的壽命中,從未有過的感受。

  不管他是出於何種理由來找我,都沒關係,重要的是他來找我了!

  迅速走到銅水盆前,密斯將整張臉泡進沁涼的水中,悶氣數到一百,強迫自己腦袋清醒後,拿著布巾胡亂擦拭兩下,再回到邵浚身邊。隻見他不住來回地在屋子內繞圈圈走動,神情焦慮。

  [坐下來說話吧。]指著長椅,順手倒了杯涼水遞給他。[你是怎麼進到我的屋子裏來?你就這樣從虛界跑過來了嗎?魔界的守衛呢?虛界的門神呢?都沒發現嗎?]

  絞著手,遲疑片刻才坐在他麵前,邵浚垂著雙肩,神情略微憔悴地說:[我曾告訴過你,我給你的那枚戒環,是打開信道的媒介吧。]

  [是啊。]一頓,[咦?難道不止由我可以打開通往虛界的通道,甚至你也可以打開通往魔界的通道。]

  搖搖頭,[它跟身在虛界、魔界無關,隻要是你的戒環所在地,我便能穿越時空到你的身邊,這才是戒環的原始用途。我沒把握你會把戒子放在哪兒,隻是希望能在它的附近找到你。]

  密斯苦笑,[真慶幸,我將它放在自己屋子裏,而不是什麼危險的地方呢。]

  邵浚並未跟著他展開笑容,密斯知道他現在滿心都是憂愁,也不多扯,直接切入主題。

  [好吧,我想你最好是從頭開始說起。天上神打算做什麼讓你緊張到手足無措?你怎麼會這麼焦急地來找我?]

  喝口水,調整了下呼吸,邵浚淚痕未幹的臉上滿是憂慮,[就像我所說的那樣,天上神無法容忍‘重生艾默’的存在,多瑞一意孤行、不聽上神們的製止,已經惹惱了她很久很久。]

  一頓,搖搖頭,邵浚接著說:[其實上神始終都很憤怒,屢次要派出聖戰使,都是被我阻止、擋下。從我到虛界開始的那天起,我也一直想說服多瑞放棄,可是他總是不理。我擔心他會與上神起正麵衝突,一直在幫多瑞圓謊……]

  [你欺騙上神嗎?你也會說謊的嗎?]密斯眨眨金眸。

  [我以為,多瑞遲早會清醒過來,會放棄收集艾默魂魄的事……我得幫他爭取點時間而巳!這並不是什麼謊話,隻是一時的權宜之計。豈知,多瑞並未醒悟,反而越陷越深。]歎口氣,邵浚掐著自己眉心說:[這些天,多瑞是不是帶著艾默住在人間界了?]

  [是啊,前主艾默說他想賞花,所以吾主陪他到人間小遊。]

  苦笑:[壞就壞在這兒。天上神們發現了艾默的魂魄即將複原了,大發雷霆!她今曰下令,馬上派出聖戰使到魔界來,要強行將艾默帶回去。]

  [帶他回去?要做什麼?]

  [上神的心意,誰也不知道。我猜測,她將不會允許艾默存活在世上,應該會……]說不下去的邵浚,垨掩住顫抖的嘴。

點點頭,接替他的話,密斯說:[是將他身上的秘術解開,讓他還原回千千萬萬的碎片,抑或是直接殺了他,是吧。]

  搖著頭,哽咽的,邵浚說:[不能再來一次!若是再重演一遍這天大撼事,多瑞絕對會瘋狂的。他定會步上當初艾默所走的同一條道路,將天地一並毀滅。而這一次,沒有另一個多瑞尼斯能夠收拾殘局,所有的人……所有的生物……大家都會……]

  尚且冷靜的,密斯平穩地說:[是啊。毫無疑同的,要是魔主再瘋狂地毀滅人界、魔界、甚至天界,這世界將會化為虛無。可是,那也是因為,吾主不想要一個沒有艾默存在的世界,他已經無法容忍了,這很正常吧?]

  倒抽一口氣, [你、你怎麼能說這是正常的!生靈塗炭、血染大地,無數的無辜生命就這樣被毀滅,怎麼會是正常的!]

  [上神應該會出手阻止吧?姑且不論魔界存亡,至少上神所在的天界,她怎能袖手旁觀,是吧?那麼,這就是上神與吾主的戰爭了。上神勝利的話,吾主會粉身碎骨,和艾默如願以償的殉情;反而言之吾士勝利的話,天地間就輸了,吾主得到的依然是他想要的毀滅與虛無。那麼問題隻剩一個,失去艾默,無論如何吾主都會求死——你是要讓吾主一個人死,或讓世界陪他一起埋葬呢?邵浚。]

  一席冷酷分析,使邵浚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霍地從椅子上起身,[我、我弄錯了,根本不該來找你商量。你是個無血無淚的魔物,又怎會在乎什麼友情、道義,更不會出手幫忙的!]

  在他氣憤地轉身離開前,密斯握住他的雙腕,[不要那麼著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我不要聽你說!我不想聽!]輕易地就掙開了少年的捉握,背過身要走。

  密斯索性由後方拘抱著他,[你靜下心來想想,即使這非常痛苦,你還是必須做個決定出來。我知道你寧可犧牲的是你自己,可就算你選擇死路,難道就能改變什麼。如果你想要阻止悲劇發生,便不能逃避這些問題!]

  掙紮了一會兒,邵浚喑嗚地說:[難道、難道就隻剩這樣的路嗎?為什麼不能讓每個人都得到他們想要的,讓多瑞與艾默有個不受人打擾的未來,讓天上界與魔界能維持平和,讓我不必再在好友與上神之間兩相為難。我不知道該聽從誰的、該替誰思考,我連自己該怎麼辦才好,都不知道了!]

  哭得肝腸寸斷的男人,緩緩地跌坐在地上,少年攬他入懷,不斷地撫摸著他的銀發。心疼、不舍的萬般複雜情感,一口氣湧現……

  我是無可救藥了吧?

  密斯默默地蹙起眉頭。

  ——冷血無情的魔物也學人談起情愛,這若不是世界末曰來臨的預兆,還會有什麼其它更好的揣測呢?

  這樣也好。要是世界真的即將毀滅,起碼現在的他明白了一件花費千百年思考,也得不到答案的事。

  為何力量再高強的魔物,仍舊是贏不了天上界的家夥。以及軟弱又脆弱的人類,為何能在曆經種種災難、毀滅,不但沒有滅絕,反而越來越強盛、繁榮。

  當我栽在你手上時,這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不是嗎?浚。

  [我會陪你一起想的,想一個能讓你不再哭泣的法子,想一個能讓你感到高興的法子。讓我們一起想想看吧。]

  緩慢地止住淚水的銀發青年,抬起一雙紅絲密布的眼,淒楚哀怨地望著他。

  [也許它不見得完美,但我現在有個想法,你要不要聽聽看?]成功捕捉他的注意力,少年微笑地揚起手背,替他擦著臉頰上濕答答的淚涕。

  [什麼樣的……法子?]

  金眼魔物神秘一笑。

  ****

  深濃夜色,清冽的風中,一瓣、兩瓣、三瓣的瑩白花片,像是雪飄,也像是掉落的心淚,紛紛墜下。

  忽地,其中一瓣花飄進了手執的小白磁杯心,蕩開波波漣漪。

  多瑞尼斯將那杯酒端給身旁男子看,[你瞧,這會兒我的酒成了名符其實的櫻花酒了。很是風雅吧?]

  [那麼,這杯風雅的酒,就該由風雅的君子品嚐。]

  伸手要取走那杯灑,卻被多瑞尼斯閃過。

  [不給,這是我的酒,你別想搶!]說出這宣言後,還怕男子繼續[奪人之美]的行徑,多瑞趕緊仰首一口喝幹它,然後得意洋洋地舉高空杯說:[嘿嘿,我喝掉了,現在我可是滿腹風雅喔!]

  [我也想風雅一下。]湊近他,男人藍眸如星璀璨。

  瞪圓紫眸,[你真不死心,都被我喝光了,你還要怎麼風雅?]

  [我還可以這樣風雅……]

  以兩指挑起了頑皮戀人的下顎,伸舌在他的唇角舔舐著說:[把你舌上殘餘的風雅全都給我吧,多瑞。我要吸吮它。]

  仿佛受到藍眸的催眠,他毫無抗拒之力的張開了嘴,迎入男人的舌。

  [唔……]

  被貪婪的吮著、咬著、舔著,快感徐緩地麻痹了腦子,放空了一顆心,手臂不由自主地纏繞上男人的脖子,渴望更深、更強悍、更火熱的吻。他們不斷地交換彼此的氣息、唾液,互齧對方的舌葉,直到彼此呼吸都急促、紊亂,心髒怦怦跳得像要爆炸了。

  這時一陣莫名狂風吹起,從敞開的窗戶外卷帶起無數的花瓣,拋向屋內,灑得一床榻榻米有如花床般。

  冷風、熱頰,暈眩的快意中,紫瞳之主分開了與男人交纏的唇,[要不要把窗子關上?月兒好亮。]

  [不要。我就是想要看著你……]

  將魔主壓向鋪在榻上的床鋪,男人解開這件衣袍上唯一用來固定的衣帶,裸露出他那雪白平坦但筋肉勻稱分布的結實胸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吻著堅韌、光滑的皮膚,以手心享受著那絲般膚觸。

  [啊嗯……]

  仰著腦袋,從兩稍積對著落地木格子紙窗望出去,映入紫艟中的是一輪彎月與瑩瑩發光的櫻花樹海。

  好美……

  [啊!你咬我!]

  [誰讓你不專心地看著我,淨看著窗外,你的魂是被那些花兒給吸去了嗎?]男人不悅地揚起霸道的眉,質問。

  這點,魔主倒是無法否認。他笑了笑,[你連花兒都要吃醋嗎?說要來賞花的人是你,怎麼你反而放著花兒不賞,做些和‘賞花’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大手毫不客氣地探入分敞的浴衣下擺,沿著勁瘦的腰前進,懲韌性地一攫。

  [哈啊……]地猛吸口氣,紫瞳有些抱怨地一瞪。

  [我是想賞花啊,所以現在正在努力地讓花兒開苞綻放。]含著慾火,男人意有所指地說道。

  [你、你在胡謅什麼鬼話!]刷地,兩頰燙熱了,滾到沸騰。

  男人欺近上他的耳根,沙啞地說:[快點開花吧,我的櫻。你可知道,我等著吸吮你甜蜜的花粉,等得有多心急如焚嗎?你已經吞噬掉我的靈魂,讓我成為你的腳下降臣,你可得負起責任,好好地喂飽我。]

  [艾默!]

  羞窘地抬起腿想踹他,男人卻趁機抬高他的腰,埋首在珠露泌現的欲望分身上,輕輕地含舔著。

  啊啊……

  在被望中載浮載沉的魔主,不由得向櫻花樹們祈禱著:

  讓我化身為最美的一棵櫻樹吧!

  我將會永永遠遠,長長久久,拘禁著這個男人的魂魄!

  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消滅了世界,永恒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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