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由於顧元鵬對顧家產業及一些做生意的手法與流程知根知底,再加上顧行朗天資聰穎,很快的顧行朗就摸清了接班的顧行朝接下來想做什麼。
冬日已過,春意盎然,一輛普通的馬車由京城的小貧區內駛出,低調又隱諱地由側門出了京,遁入那迢迢的官道之中,很快便不見蹤影。
自此之後,顧家布莊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先不說因為顧元鵬的詐死,讓許多原本與顧家做生意的人改采觀望的態度,穆家布莊的堀起,也為顧家布莊的前景布下了陰霾。
冬季軍旅出征,顧行朗因為提前采購大量的棉狠狠賺了一筆,而在別人還在忙著往遠處收購棉,他已經開始采買夏日的綢絹等線材,還讓穆探花設計了多款適合春夏的布樣,在冬末春初一推出,果然造成了轟動,穆家布莊雖然規模還遠比不上顧家布莊,但就受歡迎的程度而言,很快的在京城站穩了腳跟,把顧家布莊給打趴。
顧家布莊先不說在冬季買不到棉,再加上囤了幾十倉庫的布料,到現在還賣不出去,硬生生虧了好大一筆,再加上繼任的顧行朝顯然經營不得法,春夏的布料又讓穆家占了頭籌,到現在仍是生意清淡。而因為穆家布莊已與皇宮搭上關系,顧行朝現在已不敢再用搶劫這一招,他也試過自己設計布樣,結果卻是慘不忍睹,只能眼看家業一日一日衰敗。
逼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出了個下策……
在顧家大院內,顧元鵬的靈堂還搭著,只等下個月的吉日下葬,氣氛哀戚。
照理說,身為未亡人的朱氏該在前廳謝客答禮的,但裝模作樣哭了幾天,她就煩得待不下去了,這些瑣事也就擱著,靈堂每日只有奴僕來清掃一下,換枝香燭,反正顧家現在她獨大,就算她如何享受逸樂,也沒人管得了她。
然而原本還喜孜孜的揮霍著她萬般算計得到的錢財時,顧行朝由布莊帶來的消息,卻是一日比一日差,漸漸地她的支出必須撙節,直到布莊真的快撐不下去,顧行朝前來要求賣掉幾間鋪子及土地房產時,朱氏真的坐不住了。
「你這蠢材!娘替你鋪好了這麼寬廣的路,你居然能走成這個樣子,連幾個布莊都守不好!」朱氏擰著兒子的耳朵,氣得大罵。
顧行朝一甩頭,連忙退了兩步,心中雖然有氣,但也只能憋屈地道:「娘,那穆家布莊太過分了,整個京城的布市,他們幾乎一鍋端了,連些湯都不分給我們。冬天的棉布讓他們賺了一筆還不夠,現在春夏他們還要賺,最好的料子和線材早就在半年前被他們預訂了,加上他們又能推出新潮的布樣,我們根本打不過他們啊!」
「該死的,那顧行朗居然那麼難纏。」朱氏眼中精光一閃,「早知道當初就該宰了他,而不是只趕他出門。」
「誰知道那個軌褲會那麼厲害呢?」他嘆了口氣,突然小心翼翼地覷了母親一眼,才唯唯諾諾地道:「現在布莊不只缺錢,還缺可以賣的布,再不快補上,咱們的布莊就撐不下去了。眼下能供得起我們線料和布匹的,京城只有一家了,所以娘,我想……」
她揮了揮手。「既然那麼急,就先買了再說,難道有人還敢趁火打劫嗎?」
顧行朝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他買布雖不是以顧家布莊的名字出面,而且還是找了陌生人居中代買,就是要避免被趁火打劫,可是即使做足了准備,他內心裡總隱隱覺得不安,因為他購買原料的對像,可不是一般的商號。
此時,一名家丁匆匆忙忙地進來,感受到屋裡氣氛古怪,他的腳步一頓,卻是臉色為難地道:「夫人、少爺,外頭有客人到,在靈堂也不上香,硬是要見到夫人及少爺。」
「誰這麼沒禮貌?」朱氏實在懶得理會這些上香的賓客。「說我們不在打發了他。」
「夫人,來的人是……是顧行朗啊!」家丁緊張地覷了臉色大變的朱氏一眼。
「而且他說是送布的原料來,若夫人及少爺不迎客,那他就帶東西走了。」
「送原料來?」朱氏面露狐疑,突然回想起方才與兒子的對話,惡狠狠地瞪了心虛的兒子一眼。「你這蠢材,你居然向穆家布莊訂貨?!」
顧行朝一臉欲哭無淚。「娘,市面上也只有他們供得起我們顧家的需求,而且我已經請人代買,不知道顧行朗是怎麼發現的,居然還親自上門來了。」
「廢話!那雜種一定是來施下馬威的,我去看看他憑什麼這麼囂張!」朱氏氣急敗壞地踏出了內室,很快便走到了靈堂。
布滿白布素幔鮮花的靈堂裡,顧行朗及穆探花大刺刺地站在當中,而且與以前不同的是,穆探花顯然盛裝打扮了,原本被顧行朗養得嬌俏的外貌,終於搖身一變成了可以讓男人心動的小美女。而顧行朗大大方方摟著她的腰,兩人有說有笑好不親熱。
「少爺,你可以不用現在就摟這麼緊,等他們來再抱也可以。」穆探花臉上雖是微笑著,話說得倒是很不客氣。
「這樣才顯得霸氣嘛。」顧行朗的目光在她臉蛋掃了一圈,像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不錯,總算沒有浪費少爺我砸下重金把你養得白白胖胖,你這模樣倒挺能唬人的。」
「你就不能老實點稱贊我漂亮嗎?否則你摟這麼緊干麼?」她翻了個大白眼,她妝扮好看鏡子時,自個兒都嚇了一跳,原來她也有成為小美女的潛力嘛!
「你是本少爺的人,本少爺想摟就摟。」他環顧四周,微嘆口氣。「要不是這裡氣氛著實古怪,本少爺還覺得不夠親熱呢。」
穆探花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還要陪著他演這場戲,她肯定不想理這個下流的男人。
不過兩人的鬥嘴,在他人眼中就是打情罵俏了,當朱氏帶著顧行朝一進靈堂看到這畫面,一股無明火就這麼冒了起來。
「顧行朗,你來做什麼?」她人未到聲先到,營造出了一種懾人的氣勢。
詎料顧行朗一副懶得理她的樣子,還拍了拍穆探花的香臀。
她暗地裡捏了他一把,但表面上卻是勾起甜笑,用著嗲死人不償命的聲音道:「少爺,奴家以為你要帶奴家來到什麼好玩的地方,怎麼會帶奴家來這麼恐怖的地方呢?」
「本少爺帶你來賣線材啊!」顧行朗仍是一副色中惡鬼的模樣,眼中只有穆探花。「這恐怖的地方向我們布莊買線材,本少爺見這靈堂搭了這麼久始終空蕩蕩,還以為鬧鬼了呢。他們的幕後老板是誰你知道嗎?就是以前跟本少爺打賭輸了變成狗的那一個啊。」
「唉呀!奴家都忘了這件事了,和少爺打賭輸了變成狗的,不就是顧行朝嗎?嘻嘻嘻……」
兩人說著說著,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朱氏聽得雙手緊握成拳,差點衝上去揍人。兒子打賭輸了這事她也知道,原本她叫顧行朝賴了當沒這回事,想不到今天這兩個人又拿這來說嘴。
至於顧行朝因為心虛,更是一句話都不說,還把臉別了過去。
朱氏一雙鳳目凌厲的瞪著他們。「你們是來看笑話的嗎?告訴你們,我不吃這一套!顧行朗,這個地方不歡迎你!」
「不歡迎本少爺?顧行朝,線料是你訂的吧,你要假裝看不見本少爺嗎?」顧行朗摟著美人,像是眼中只有她,卻是喃喃自語道:「這些布也不知道是誰急需的,還一次訂了幾百匹,顧行朝,現在京城的布市都是我穆家布莊的天下,本公子可是要來看你有多落魄凄慘的,你可別裝孫子啊!」
「少爺,誰不知道咱們穆家布莊在京城已超過了顧家,其它人想與少爺你競爭,簡直是痴人說夢啊!」穆探花咯咯笑了起來,玉手還在顧行朗的胸膛上捶了兩下,只不過這兩下似乎有點重,讓顧行朗悶哼了雨聲。
顧行朝這下終於看出來了,這兩個人這般作態,分明是在模仿他之前帶如花到穆家去羞辱他們的模樣,如今顧行朗與穆探花幾乎把他和如花說過的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了他,等於當面搧了他一巴掌,令他羞愧地幾乎抬不起頭。
瞧他們兩人一搭一唱像在演戲似的,朱氏氣得渾身發抖。「你們……給我滾出去!」
「娘,別!」顧行朝突然開口了,他欲言又止了半晌,現在的情勢讓他不能說出一些滅自己威風的話,但不說又不行,急得他支支吾吾的,「我的意思是說,那些原料……我們得買,否則、否則……」
顧行朗淡淡地接口道:「否則顧家就撐不下去了,賣幾間鋪子還好,但那些錢能撐多久?買不到布料也是枉然,更不用說你們的佃農現在都幫我們穆家布莊做事,你們連土地都沒有收入。」說完,他輕輕揉了下穆探花的腰肢,惹得她笑得花枝亂顫,暗中給了他一拐子,他才像意猶未盡地收回了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樣瞄了一眼臉色全黑的朱氏。「怎麼樣,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買不買?」
這種說話態度,已算是輕視到了極點,要換成以前,朱氏絕對不會縱容,但如今形勢沒人強,現在不是她擺顯的時候,否則要了面子輸了裡子,她才真是笨蛋,於是她硬著頭皮道:「買。」
顧行朗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很好,看在我們也算熟人的分上,我給你們一個折扣,正常來說,一箱高級線材我賣給客人是二十兩,現在我給你們算便宜一點,一箱三十兩好了……」
「這哪裡有折扣?」這一口氣就漲了五成,朱氏狠狠倒抽口氣。
「誰規定折扣只能往下減,不能往上加的?」顧行朗聳肩攤手。「唉……不買我們就走嘍。」
「買!有多少我們買多少!」朱氏一咬牙道。
「少爺厲害!少爺英明!那些廢料居然一下子就賣出去了!」穆探花又拍起手來,還湊上去親了他一口,只不過趁著這時機,她壓低聲音飛快地道:「你不要再吃我豆腐了,該演夠了吧?」
顧行朗眼帶笑意瞥了她一眼,這丫頭現在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玲瓏有致的曲線他摸起來稱手得很,不過她最近不太願意讓他親近,讓他有些郁悶,不趁這麼機會多摸幾把怎行?
朱氏深吸了口氣,突然指著靈堂道:「顧行朗,在你死去的爹面前,你不上香致意也就罷了,還敢來欺凌我孤兒寡母,與個婢女勾三搭四,如此無恥的行徑,你一定會付出代價的,別忘了你是怎麼被趕出這個家門的!」
顧行朗眉毛一挑。「你都說我被趕出家門了,我為何要上香?」何況他爹活得好好的,要是知道他沒事跑來顧家上香,才會被氣死。
「你……」朱氏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順便告訴你們,你知道送貨這等小事,我為何親自來嗎?」顧行朗突然冷笑了起來。「我要告訴你們,你們母子倆使盡陰謀詭計想要得到的顧家布莊,本少爺不屑,而且我要你們眼睜睜看著自己是如何被本少爺擊潰的!走了。」說完,他摟著穆探花大搖大擺的離去,兩人邊走還邊高聲嘻笑,那笑聲直像一根根的針刺在了朱氏與顧行朝的身上。
直到快走出顧家大門,穆探花才硬生生由顧行朗懷中跳開,薄目含嗔。「少爺你這人怎麼這樣,只是演戲你也未免太入戲了。」
「小木炭,本少爺只是收取一點補償,為了演這出戲,本少爺被你又捏又捶又打的,差點沒內傷。」
「我也被你又捏又……那還不是你咎由自取!」
「唉呀,你快回來本少爺懷裡,後頭朱氏在看著呢!」
「真的嗎……可惡?!少爺你又騙人,我聽到後頭靈堂明明在摔東西,才不會有人偷看我們……你手在摸哪裡啦!」
由於穆家布莊的貨源穩定,質量倶佳,同時在北方的戰事供給上立了大功,朝廷對穆探花頒下了御用布商的封號。
相形之下,顧家布莊只剩個殼子撐著,搖搖欲墜,幾乎只要有人針對布莊打壓,顧家的布料王朝隨時都會全面崩潰。
就在這一日,顧元鵬要出殯了。
顧家很好心的提前給顧行朗送來了白帖,雖說他是從家中被趕出去,而且身世有疑,但畢竟顧元鵬也曾養育他二十多年,再大的恩怨人死燈滅,送他一場也不為過。反之,如果顧行朗有所顧忌或芥蒂避而不去,反而會落人口實,引來薄情的罵聲。
因此,顧行朗帶著穆探花前去,這次後者就沒有花枝招展,而是恢復了她以往樸實的婢女打扮。至於顧天雲,由於習俗的緣故,白發人不能送黑發人,自然是留在家中。
一到顧家,意外地居然沒有車水馬龍,仍舊是一片冷清凄涼,而朱氏與顧行朝一身白孝,立在靈堂之中,似乎就在等顧行朗的到來。
顧行朗與穆探花對視一眼,彼此眼中有著說不出的默契,一聲不吭地邁入了靈堂之中。
「顧行朗,我等你很久了。」朱氏冷冷地望著他。「成為御用布商,恭喜你終於壓過顧家一頭了。」
顧行朗只是淡然一笑。「本少爺說過,用陰謀詭計得來的東西我不屑,我要你親眼卷著你的財富在你面前崩潰,現在,我只剩最後一步就要達到了,我想推出新一季的布樣了,顧家布莊准備好迎戰了嗎?」
「顧行朗,你一定要這樣咄咄逼人嗎?」顧行朝忍不住站出來大罵,他是實際經營布莊的人,自然知道布莊受的打擊有多大,聽到他要推新布樣,等於置現在舊貨滿倉又無力生產的顧家於死地。
「我不跟狗說話。」顧行朗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態度更是懶洋洋的,分明要激怒對方。「不是要出殯嗎?快點弄一弄本少爺要回家用膳了。」
「你也囂張夠了!」朱氏惡狠狠地瞪著他,再一次後悔當初因為想看這紈褲被趕出家門、窮困潦倒的好戲,居然沒在第一時間派人宰了他。「顧行朗,你真的認為今天是顧元鵬出殯嗎?不用這種方法,能騙得了你來?」
「什麼意思?」顧行朗終於像是警戒了起來,眉頭一皺。
朱氏冷笑道:「上回你來得突然,我還沒有准備,這次你自己笨到受騙上當,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打擊顧家的機會。」
她的話一說完,靈堂四周的門窗突然都關了起來,而遮掩靈柩的白布幔之後躍出幾名大漢,個個凶神惡煞,一身戾氣。
「你想做什麼?」顧行朗大驚,拉著穆探花退了一步。
「我想做什麼,你還不知道嗎?」朱氏失控地大笑,笑聲很是尖銳刺耳。「只要你和穆探花死了,還有什麼人能和我顧家布莊爭霸?」
「好一個毒婦!」顧行朗惡狠狠地瞪著她。「你認為殺人不需償命嗎?」
「你放心,沒有人會知道你死了,我只要派個人去控制住穆家布莊,誰會發現?要找個人頂替你還不容易,你的布莊如今生意興隆,只能說是為我們的布莊作嫁。」朱氏早就算計好了。「而且,何知府會幫我掩蓋一切的,就算有人懷疑去告官,也不會有用的!」
就在朱氏使了一個眼色,她身後的幾名大漢正要出手時,突然一陣陰風大作,天色也瞬間暗了下來,透過窗的光線都弱了,接著,在大伙兒都沒注意的時候,一個身著白衣、面泛青光的家伙突然憑空冒了出來,就立在眾人之中。
「老爺!你不是死了嗎?鬼啊——」穆探花突然大聲驚叫,隨即拉著顧行朗閃到牆邊。
朱氏聽到老爺兩個字,嚇得打了個哆嗦,往堂中望去,居然真是顧元鵬的鬼魂站在那兒,嚇得她尖叫出聲,兩條腿都軟了。
「啊!大白天的怎麼會有鬼!」顧行朝更是沒用的直接軟倒在地,無法控制的渾身發抖。
「我聽說若是冤死之人,怨念太深大白天一樣會現身的……」穆探花驚恐地說。
那群大漢聽到這話,臉色都嚇白了,連忙四處逃竄,但不知什麼忽然間一個個都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這靈異的一幕更令朱氏及顧行朝嚇得臉色發白,顫抖不休。
此時,顧元鵬的鬼魂才慢慢抬起頭,那七孔流血的慘狀呈現在朱氏與顧行朝面前,慘白的唇緩緩張開,聲音幽遠又憤恨——
「朱氏……我平時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害死我……現在又要害行朗……」
朱氏嚇得淚流滿面,拚命搖頭,「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不是我……」
鬼魂又幽幽地轉向了顧行朝。「行朝,是你設計害死爹的嗎……」
「我、我……不是我!」顧行朝連滾帶爬地想離這鬼魂遠一點,但至多只能貼在牆上,他崩指地指著母親。「是娘!一切都是娘唆使的!她說要奪得顧家布莊,所有阻礙在前面的人都要鏟除!只要爹死了,顧家布莊就是我的……殺死顧行朗,那穆家布莊也會變成我的……」
「我、我……」被親生兒子指控,朱氏頓時啞口無言,而且她也早被嚇得魂飛魄散,腦子根本不管用了,哪裡還可能冷靜的想出理由反駁。
「朱氏,你好狠的心啊……」顧元鵬突然緩緩地伸出一只手指著她。「你不只要殺害我,還要殺害陸展文……誣賴行朗不是我的兒子……」
「你怎麼會知道?」朱氏倒抽了一口氣,淚水鼻涕流了滿臉,狼狽至極。
她說完這句話後,又是一陣陰風吹過,原本就陰暗的屋裡更加陰暗了,在朱氏注意不到的另一個角落,又冒出了另一具面露青光的鬼魂。與顧元鵬不一樣的是,這具鬼魂不是七孔流血,而是半張臉都燒爛了。
「朱氏,我幫你誣陷顧行朗與劉嬋兒……你為何也要殺我……」原來,另一具鬼魂竟是陸展文,他舉起雙手,彷佛就要往朱氏的脖子掐去。
「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顧元鵬也作勢要掐她。
「我說、我說!因為只要把顧行朗趕出去,布莊就是我們的了!」朱氏看到陸展文後,精神幾乎崩潰,尖叫著把什麼都說了。「當初顧行朗在怡紅院要拍下一個妓女,我就有這個計劃了,先是逼他拍出高價……然後與陸家合作要他到布莊取錢給黃賬房……我承認碧花和錢管事都是我買通的,要他們做偽證,陸員外你、你不是說恨不得看顧家陷入混亂,所以才會幫我?果然……果然老爺相信了,把顧行朗趕了出去。事後只有把你們全殺了,真相才不會泄露出去,我錯了我錯了,不要殺我……」
「碧花與錢管事都被你殺了?這麼多人遇害,包括財大勢大的陸員外,你如何做得那麼干淨?」說話的人,居然是顧行朗。
「是我、是我派人去把人都給殺了。」朱氏早嚇得屁滾尿流,根本分不清楚提問的是誰「。「有何知府照應,殺幾個人不會有人知道的……」
至此,一切真相大白,突然間屋裡吹的陰風停了,外頭的天也大亮,可是那兩只鬼魂居然沒有隨之消散,反而臉色凝重地立在當場。
朱氏已經崩潰,但顧行朝好歹是個男人,他慢慢的回過氣來之後,越看越不對,最後指著顧元鵬及陸展文驚叫道:「你們……你們不是鬼!」
「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會認為別人是鬼。」顧行朗冷哼一聲,帶著穆探花走上前,突然向門口一拱手,朗聲說道:「相信大人都聽到了,請大人作主。」
此話說完,緊閉的大門突然被推開,官兵如潮水般湧入,一個年約四旬、儀態威武的男子走了進來,赫然是當朝刑部左侍郎崇大人,而跟在崇大人身旁的,便是臉色沉凝的顧天雲。
「顧大人,你耍我來看的好戲,竟是這一出,果然是樁大陰謀,何知府,你怎麼說?」崇大人冷笑道,後頭的人早把何知府硬從府衙中帶來了,也一起看了這場好戲。
何知府嚇得跪地直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原來,顧行朗前陣子故意激怒朱氏與顧行朝,更加大了打擊顧家布莊的行動,果然逼得朱氏動了殺念,又想像以前除去陸展文、碧花等人一樣,暗中除去顧行朗。
在這期間,顧元鵬找到了陸展文,解開了顧行朗身世之謎。當時朱氏承諾把皇宮雲綢的生意讓給陸家,只要他願意出來指證劉氏,認顧行朗是他的兒子。因為陸展文當時與顧元鵬交惡,心想這能搞得顧家大亂,而顧家若讓顧行朝和朱氏兩個沒生意腦袋的自私鬼奪權,對他陸家也是大有好處,於是答應了朱氏。想不到事後朱氏欲滅口,竟找殺手來殺他,還在陸家布莊的倉庫放火,這一切還都有官兵掩護,逼得他不得不裝死離開京城。
因為朱氏有何知府撐腰,京城外也有一堆朱氏的人及官兵在搜查陸展文,顧陸兩人躲得辛苦,才終於暗地潛回京中,只為討一個公道。
最後,朱氏向顧行朗發出了白帖,顧行朗假意奔喪,事實上安排了一群人在屋外等著裝神弄鬼,先用迷藥迷倒了朱氏請來的打手,再叫父親與陸展文扮鬼嚇朱氏,逼她說出實話;而顧天雲即使三餐不繼都不曾拉下面子去拜托昔日當官時的朋友,這次為了兒孫及家業,卻是親自請來了刑部的崇大人,這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讓朱氏等人罪證確鑿,無話可說。
朱氏與顧行朝見這場面,嚇到人都癱了,腦袋一片空白。他們知道一切都完了,不僅這陣子的努力付諸流水,可能自己也要賠上一條命啊……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顧行朝突然放聲痛哭,跪爬過去抱住父親的大腿。
「都是娘教我的,我不想死啊爹,你不要讓人把我抓走……」
顧行朝雖然心性卑劣,畢竟也是顧元鵬的親生兒子,但他犯了這麼大的錯,又有刑部的大人親耳聽到,他即使有心原諒,也說不出口。
「行朝從小被朱氏教導,心態扭曲,而且朱氏是他母親,或許母命難違,何況那些殺人的命令,並不是他下的。」顧天雲知道兒子的忌憚,先是為難地看著默不吭聲的顧行朗一眼,才對著崇大人道:「崇大人,可否留他一命?」
崇大人點了點頭。「本官自然尊重顧大人的意思。」
一干官兵將朱氏等人抓起,她因為先前被嚇得慌,心知大勢已去,之後又被自己的兒子出賣,就全然崩潰,毫不抵抗的就被帶走了,而顧行朝也是面如死灰,
甚至連陸展文也不得不一起被捕,畢竟是他做偽證,才導致顧家險些家破人亡。他這才願意隨顧元鵬回京,就是要告發朱氏替自己討個公道,即使他罪不至死,該受的刑罰仍是躲不掉。
一干人等離開之後,顧天雲及顧元鵬兩老指揮著家丁拆靈堂,顧行朗則是嘆息著看著這一切,他努力了這麼久,終於揭發朱氏的陰謀,但心中卻無喜悅,甚至有著微微的失落。
「少爺,顧行朝沒死,你不生氣嗎?」穆探花倒是很不服氣。
「他只要受到該有的制裁就好,畢竟……他也是我弟弟。」顧行朗嘆道。
「少爺你接下來要搬回顧府了……」她忍不住問道:「那我呢?」
「當然是跟我一起回來。」他毫不猶豫地答道。
「以什麼身分?」穆探花這算是逼他表態了,難道要她個姑娘家說的那麼明白嗎?
「當然是婢女啊!」顧行朗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蔔「我說過你是我的人,我到哪裡,你就要到哪裡。」
「婢女……」她頓時火了,她為他做牛做馬,只差沒獻身給他了,還幫他揭發了家族陰謀,最後得到的居然只是當他的婢女?!
連顧天雲與顧元鵬都暗示她,她未來必是顧家少奶奶了,還多次問他成親的事,就這個木頭明明愛她卻又一直不開竅,難道要她向他求婚嗎?
只怕他到時又來一句「你是本少爺的人,成親干麼」,那才真是氣死人!
「婢你的頭!」她氣得狠狠踩了他一腳。「我幫了你這麼久,債也該還清了,你手上更沒有我的賣身契,我才不跟你回去!」
「小木炭,你不跟我回顧家,要去哪裡?」顧行朗好整以暇地問,在他心中,她跟定他了,也沒有別地方可以去。
穆探花怒瞪著他。「你管不著!」
一切終於雨過天青了。
心狠手辣的朱氏毫無疑問的等候秋決,顧行朝則是發配邊疆終生勞役,其余陸展文、何知府等人各有罪行,顧家人也重新搬回京城大宅之中,在顧家布莊與穆家布莊正式合並之後,顧行朗也終於由暗處出現,不再是依托在穆探花的名字下被養活的大少爺,重新奪回了顧家布莊負責人的地位。
由於新的顧家布莊顯露出的崢嶸強勢,京城的百姓們這才知道,原來顧行朗才是整件事運籌帷幄的幕後推手,穆探花只是借他一個名字,全心全力輔佐他,免得他鋒芒太露被仇家干掉,所以真正厲害的,可是這個大家曾經以為是紈褲的家伙。
而穆探花雖然只出個名字,不過她的忠心與勇氣,也成為京城傳聞中的趣談之一,許多人都對她推祟有加,甚至拿自家的奴僕與她比較,把她塑造成了個福星似的人物,把顧行朗的成功,也歸功一份給她。
在顧家正式回歸後,穆探花也脫了奴籍,成為顧家布莊的首席設計師——當然,這個名號是她自己取的,不過她也得以有了與顧行朗平起平坐的身分,而且顧行朗還要對她尊重有加。
所以,她不必像以前一樣天天對顧行朗跟前跟後,早晚服侍,甚至人各一方,顧行朗也管不了她。
在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十天之後,顧行朗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了。
「那沒良心的小木炭,居然這麼久不見人了?」
沒見到穆探花的前幾天,他還能忍受,但整整十天不見,他連作夢都夢到她的聲音和那嬌俏的身影,末了他終於忍不住了,派了一名家丁前往穆家把她找來。
想不到,家丁卻帶來穆探花在忙沒空的消息,叫他要就自己去穆家找人。
顧行朗見她拿喬,架子硬是比她更大,又再憋了十天不理她,最後終於爆發。
「該死的小木炭,竟敢忽視本少爺!」
他怒火熊熊的就要踏出顧家,卻見父親與爺爺喜氣洋洋地准備出門,雙方在門口撞個正著。
「唉呀,行朗你來得正好。」顧元鵬拉住他,將手中的紅帖塞給他。「你現在是家主,這成親的喜帖由你親送是最好不過了,走,跟我們到崇大人家裡去。」
「喜帖?」顧行朗皺起眉,怎麼都想不到府裡有誰要成親了,他臉色古怪地覷著父親問道:「爹,你又要娶妻了?」
顧元鵬氣笑了。「呸呸呸,你爹是這麼好色的人嗎?是探花要出閣了。」
顧天雲也欣慰地點頭道:「過去幾年幸好有探花在,我們也將她視為親人了,如今她要出閣,家中無雙親,我們便是她的尊長,自然要替她打點得好好的。」
「什麼?小木炭要出閣?」顧行朗差點沒跳起來。「我怎麼不知道?」
說到這個,顧天雲便沒好氣地望著他。「誰知道你在忙什麼,有人向探花提親,她自然不方便出門,要你去你又不去。」
顧行朗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一股火氣直衝腦際,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只知道有人要搶走他的小木炭了,而這個消息,他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難道小木炭忘了,她一輩子都是他的人嗎?居然敢接受別人提親?
顧行朗二話不說打開手中的喜帖,他倒要看看是哪個兔崽子敢跟他搶人,然而一看到喜帖上男方「金城武」三個大字,他腦子裡轟然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聽過這個名字,在他最潦倒、自暴自棄的那一陣子,穆探花曾經無意間提過這個人,語氣之間對此人似乎極為推崇,難道她早就認識他了?所以他向她求親,她就飛也似地答應了?
顧行朗完全不能接受,他無法想像她要嫁給別人,一股氣憋得他幾乎要瘋了,他一把丟開喜帖,大步衝出大門,他一定要親口問個清楚!
在京裡狂奔了約兩刻鐘,顧行朗氣喘不休地站在了穆家的門外。他不待氣息稍定,就急匆匆地推開穆家大門,卻見穆探花就坐在堂中,手裡縫著東西,有些意外地看著幾乎是破門而入的他。
「少爺,你來了啊?」她表現得很平靜,甚至站起了身,在他面前舉起了手上的織品,那是一件喜服,她將喜服放到了身前,像是不知道他的震怒般,笑吟吟地問道:「少爺,你看我這件喜服好不好看?這可是我嘔心瀝血之作,縫了十幾天呢!」
顧行朗看她的模樣,心莫名一陣痛,她似乎對於嫁人這件事頗為期待,她就這麼想離開他嗎?
於是他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她的肩頭,咬牙切齒地道:「你要嫁給別人了?你居然敢嫁給別人?」
「我為什麼不能嫁?」穆探花沒有被他的怒氣嚇到,只是納悶地反問。
「本少爺說過你是我的!」顧行朗氣得大叫。
「然後我就要待在你身邊,直到年華老去,直到再也嫁不出去,然後看著你成親生子,組成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我則是孤獨終老,只因為你這大少爺堅持我是你的?」她很是犀利地問。
「我沒有這個意思……」他頓時氣虛,而且有些震驚,因為她從來沒有用這麼嚴厲的方式與他說過話,除了在他醉生夢死那段時間,她用一道傷痕驚醒他之外。
「少爺,在你一直堅持我是婢女,從來沒想過要與我成親時,就應該想到有今天了。」穆探花拍開他的手,退後一步,似乎連碰都不願意讓他碰一下。「一個婢女,遲早會離你而去,我總要為自己打算,一直無名無分的待在你身邊,難道你都沒想過別人會怎麼看我嗎?現在我有機會嫁出去了,你該祝福我才是。」她橫睨了他一眼。
「本少爺見鬼了才會祝福你!」顧行朗幾乎想都沒想,便衝動地說道:「你想要有人娶你?好,本少爺娶你行了吧?你不准嫁給別人!」
想不到她的眼神一冷,以前所未有的冰冷語氣說道:「你又不愛我,我不想勉強你,我只想嫁給愛我的男人。」
「誰說我不愛你?」他脫口而出,伸手就想抱她。
「是嗎?你愛我嗎?」穆探花閃開了他的手,定定地望著他,很冷淡地道:「大少爺,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你又愛我哪一點?」
顧行朗一時語窒,竟說不出他認為的愛是什麼。
「所以你只是敷衍我。」她搖了搖頭,突然笑了起來。「但是少爺,你總該希望我幸福吧?」
「當然。」
「很好,如果你以為的愛,只是感激我在你落魄的時候沒有拋棄你,那你就多包些禮金給我,不要耽誤我的幸福。」穆探花不再看他,徑自走回桌旁坐下,又開始低頭縫制喜服。
她說的話,無一不是當頭棒喝,像在控訴他的自私與自以為是。對,他在心裡把她當成了所有物,可是他問過她的意願嗎?在她有機會追求幸福的時候,他卻要來破壞,這就是他對她好的方式?
顧行朗突然發現,他過不了自己那一關,他答不出她所有問題的答案,以他如今的心態,他根本沒有資格留住她。
「金城武……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啞著嗓子問,一腔怒氣全化為了苦澀。
「很帥!」穆探花突然抬起頭,甜笑道:「很有型,就算不說話都很吸引人。眼眸深邃,身材高姚,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焦點,甚至還有一棵樹以他的名字命名呢!而且他很富有,也很潔身自愛,很少聽過他傳緋聞,總之,對女人來說,他就是個極品男。」
顧行朗頓時有種完敗的感覺,沮喪地問:「那他愛你嗎?」
她突然說不出話,最後聳聳肩道:「至少我想嫁給他,能夠嫁給金城武,可是我家鄉很多女人的心願呢,他是大家的夢中情人,我相信他是個願意給予尊重與承諾的男人。」
他說不出話了,今日所受的打擊,並不比他被趕出顧家的打擊還小。因為他一直知道她對他的情意,也很享受她當初一心一意的為他付出,還因她的暗戀而沾沾自喜,所以他認為她不可能離開他,也一直端著架子。
可是她現在要把這些情意轉移給別的男人了,他才知道他曾經擁有的是多麼可貴,她寧可和另一個不知愛不愛她的男人共度未來,也不想再和他攪和在一起了,因為他不懂得尊重與承諾。自以為留連花叢的人生很成功,事實上在對待女人,他是個徹底的失敗者。
瞧他失魂落魄的呆站門口,穆探花走到他身邊,硬是將他推出門外。「好啦,少爺你也該回去了,下回來找我,就帶些賀禮來,你沒有帶來我喜歡的東西,我可是不開門的喔!」說完,她砰的一聲,把門關了起來。
顧行朗呆望著門板,明明他與她只有一門之隔,但他卻覺得此時的她離他好遠好遠。
他,真的要錯過她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行朗終於失魂落魄的離開,但穆家的門又被人打開了,這次進門的卻不是顧行朗,而是出門送喜帖的顧元鵬及顧天雲。
顧天雲看著老神在在縫著喜服的穆探花,苦笑著嘆道:「探花,你這次的賭注是不是下得太大了?」
穆探花放下了織品,表情由原本的平淡露出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微笑,目光也流泄出了先前顧行朗完全見不到的溫柔。「老太爺,我太了解他了,想讓呆頭鵝開竅,只有這個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