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光如水,杜慕羽飛身來到對面廂房,倒掛在屋檐下方,探頭察看。
幽柔燭光下,藍千蝶一臉認真的看著桌上攤開的冊子。
她毛筆沾墨,一筆一筆的寫著,思索一下,又拿起一旁的茶杯啜上一口,再度沾墨下筆。
由於她頭低低的,遮住他的視線,他看不到她在做什麼。
「這樣不行……」她喃喃低語又抬起頭來,含笑的眸子透著調皮眸光,模樣可愛極了。
藍千蝶低頭,撇了幾筆,「好了。」終於完成杜慕羽的畫像,一副吊兒郎當的浪蕩子,她又嘆了一聲,「姜爺爺曾說過,過去的他可是個上進、狂傲又很邪魅的男人,如今卻只剩下色、孬、蠢、墮落……」
她邊碎念邊在畫像旁邊一連寫了好幾個字,將畫像放到一旁,又將放在抽屜內的冊子拿出來仔細翻閱,俏臉上還不時露出沉思的神情。
到底在看什麼?杜慕羽剛想著,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往這裡而來,他抬頭望去,就見四名粗使丫鬟提著水桶往這邊走來。
他一個飛掠閃身,落在後方院落,再側著身,看著四名丫鬟走到門口,敲門喊著,「藍大夫,我們送洗澡水來了。」
「進來。」
四名丫鬟提著水桶開門跨入門坎,進到房內後直接走往右方的簾帳屏風後方,那裡已放置一只高高浴桶,四人將溫水嘩啦啦注入浴桶約八分滿就退出房外,將門關上。
藍千蝶隨即來到屏風後方,低頭拉掉腰帶,再解開外衣鈕扣。
連洗澡也不必他人伺候?她也真夠特別的,凡事都自己來。
不過,趁她沐浴時去查看她剛在看的書冊剛好。他微微一笑,再瞥她一眼。
哈,難得他想當個守禮的君子,老天爺還賞他福利,眼一瞥就見在燭光照映下,她已褪去身上衣物,誘人的美麗曲線在屏風上展露無遺……
兩年多來的荒唐,女子胴體他已不知看過多少,早已無感,沒想到此刻不過是剪影罷了,他竟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這未免太奇怪了!
下意識的,他不想深究下去,避開屏風,小心翼翼的來到長桌前,先是看到她剛剛擺放在桌角的冊本,一看,差點笑出來,她肯定沒有畫畫的天分,他的俊顏竟被她畫成斜眼、豬鼻、嘴角勾起的圓臉,若非她在一旁寫了「杜慕羽」二個字,連他都看不出她是在畫他,不過她一連寫了好幾個字,愈寫力道愈重,肯定挾帶著怒火吧!
真慘!他在她眼裡就值這幾個字?色、孬、蠢、墮落?他嘲弄的一笑,放下那本冊子,好奇的再去翻看另一本冊子,一看之下,他不由得一呆,這是……
冊子裡寫的不是藥方,竟然是他陪著外公征戰時策馬巡城,還有他與老謀士學兵法、謀略,甚至取代老謀士參與戰事策略的過往。
其中還有幾場讓軍營將兵津津樂道的戰役,詳述了他是如何制敵機先、規破敵軍……
一頁又一頁寫的全是他跟著外公在邊疆征戰或駐營時的點點滴滴,而這些事,肯定是外公說的,但聽聽就算了,她何必費心費時的將其一一記錄?
不過,外公雖然聊得很多,倒是沒提半點他練功的事。
「每個人都要留一手,那是為了自保,你習武一事,就是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當時外公如此叮囑再三,看來,外公也緊守著這個秘密。杜慕羽神情復雜的再抽出另外一本,裡頭寫的是杜政中跟他的恩怨情仇,就連太子的事也有所著墨……
有關他的事寫這麼多?沒想到她大多時間留在房裡寫的都是這些東西,如此用心,到底是為了什麼?
藍千蝶愛上他了?!
不!他還沒有自負自戀到這種程度,要說有可能,她看姜順的表情還比較像是愛慕。
在反復思索多日後,杜慕羽實在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解釋藍千蝶幾乎像在寫傳記的記錄他的生活點滴。
但他還是感動的,從雲端重重摔下來之後,人情冷暖,如人飮水,他看清了太多人的虛偽和卑鄙狡詐,曾經眾星拱月,最後卻成了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唯獨她一字一字的記錄著他的過往……
又來了,窗明幾淨的書齋裡,藍千蝶擰眉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杜慕羽,很奇怪的,他近幾日看她的眼神都不太一樣,有時很溫柔,有時專注的凝睇,有時又魅惑的一笑,像現在,黑眸還特別熾烈的看著她,是病了嗎?
「你發燒了嗎?」她直接起身走到他身邊,以手背去碰他的額頭。
「當然沒有。」他笑。
「身體又出什麼狀況?」她率性的抓起他的手,再次替他把脈。
「哈哈哈……」他忍俊不禁的大笑出聲,她真的很有趣,愈相處愈有趣,而且近幾日,他夜夜探她的房間,偷看她書寫在冊子裡的內容,竟然還看到「恨鐵不成鋼」等字句,這讓他更好奇,她來到他身邊,可能不只治療他這看似已痊愈的怪病而已。
「笑什麼?你最好安分點,你的怪病看起來像是沒事了,但事實上余毒未消呢。」她一定得嚇嚇他,免得他又跑出去風流。
「我不是很乖,哪裡也沒去,只是,我這怪病至少讓你控制住了,一旦好了,你可以向我要求巨額的診費,也可要任何獎賞,你想要什麼?」
「等你完全好了,我再告訴你。」她只想要他振作起來,重新回到人生正軌,她完成報恩就能回到南疆。「現在,讀書。」
他瞪著她,再看她又指指他桌前的書本,他忍不住的再翻白眼,幾天前,姜順派人送來三大馬車的書籍時,他還以為姜順瘋了,沒想到竟然是藍千蝶去找他要的。
那些書幾乎要將書齋塞爆了,除了書架上原有的書籍外,還有堆壘成幾座小山高的磚塊書就放在書齋四個角落,他怎麼會有興趣?
他搖搖頭,「幾天前,我就說你吃錯藥,才會要我讀書,重新端正自身再進仕途,怎麼?藥效還沒過嗎?」
他說得調侃,但藍千蝶那張美麗的小臉可是異常的認真,「誰吃錯藥了?你身上的毒只要沒動欲念就沒事,所以為了讓你的腦袋沒有機會去想女人,就是要用這些知識、詩詞等等把它填得滿滿的,這就是我開的藥方。」
瘋了!他搖搖頭,拿起毛筆沾沾墨汁,思索著是否該換他替她開帖藥?
「讀書。」她很認真的又道。
他吐了口長氣,放下毛筆,將身子靠往椅背,「為什麼要我回鍋當官?我是被罷官的人,容我提醒你這一點。」
「也容我提醒你一點,姜大哥說了,咱們皇上是很開明的,只要重新端正自己的行徑,改過自新,皇上注意到了,你一定能復職。」她一臉認真的看著他,「再者,姜大哥的綢緞生意樹大招風,不少貪官污吏都想從他的身上挖些錢來花花,尤其下個月中,皇帝大壽,他拿出的銀票可觀,你若是當官了,他便多了靠山。」
這事從上回姜順提及,杜慕羽就派丁華跟李智暗中去調查了,定要讓那些貪官加倍奉還,只不過,他撫著下顎看著她,「你有考慮不當大夫,改當耳目或細作嗎?消息真是靈通。」
「我目前只當一個,就是你的伴讀。」
他蹙眉,「認真的?」
「再認真不過了,開始吧。」
她煞有其事的又搬了兩本書到書桌上,兩人面對面的坐著,她翻書,看得認真,但看不了多久,心神就開始飄移了。
杜慕羽也隨意的翻開書本,但是眼睛從沒在書本上,事實上,得天獨厚的他有過目不忘的好本事,這些書籍,每本他都熟悉得很,倒是不得不伴讀的藍千蝶……
他看得出來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書本上。
藍千蝶本來就討厭念書,才會在小時候師父要她讀書習字時,溜到森林玩,不到天黑也不肯回去,後來她逼迫自己念那些厚厚如《黃帝內經》、《諸病源候論》等磚塊醫書時,也是咬牙硬撐,為的只是想知道救命恩人的下落。
只是,埋頭苦讀十年,她再多的執念與定性也已經用光了,這會兒看這麼久的書,她眼都花了,想睡了。
她倏起站起身來,「我去弄杯茶來喝喝。」
珠簾晃動,她從書齋走入寢房,再步出房間,走到花團錦簇的院落,大大的吐了口長氣,再仰頭望著從濃密葉片中透射而出的暖陽。
藍千蝶,你要報恩、要報恩!等杜慕羽回歸正途,你就可以回南疆見師父跟小梅了。她一再的在心裡鼓舞自己,在內心對自己用力喊話。
終於,趕走瞌睡蟲後,她再度回身,穿過寢房回到書齋,再次與杜慕羽面對面的坐下,翻開書本,但因為看的是硬邦邦的聖賢書,她愈看頭愈重。
「何必呢?」他注意她很久了,看她都快打盹了。
她一愣,抬頭瞪他,「你說什麼?」
「我說為了我這樣一個不思上進的人,值得嗎?我是不可能再進仕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一綹發辮把玩著。
她直接抽回自己的發辮,瞪著他,「你就不能為你所愛的人努力一下嗎?」
「你嗎?」他莞爾一笑。
她半眯起黑眸,握拳想揍人。姜爺爺跟姜順都覺得她要他重回仕途是好的嘗試,但要他配合可能難如登天,就連厲總管、丁華跟李智在一開始知道送進來的書是要他家主子念書,差點沒驚愕到掉下巴。
但她早有心理准備,所以最終也只是吐了一句,「讀書。」
他仍然不正不經的說了些甜言蜜語,很吵,但她沒再理他。
午膳時,厲總管笑咪咪的送進來餐食,她徑自吃下,沒理會對面的杜慕羽吃素食禁酒,她卻是好茶,再加上精致的山珍海味料理。
「不必同甘共苦?」他問。
「等你當官了,我就跟你同甘共苦。」
他輕嘆一聲,其實吃什麼對他而言沒有太多的差別,那湯藥苦味已黏在舌尖,吃什麼都是同個味道,倒是她,吃太好、吃太飽,開始打瞌睡了。
「你去睡吧,我又不是孩童,需要人盯著看。」
他佩服她的毅力,她堅持要伴讀,盡管眼皮沉重,還能一邊翻書,雖然只是做做樣子,還頻頻的忍住想打呵欠的衝動,但那可愛模樣,他每看一次就很想抓來一親芳澤。
但他沒有放縱自己,對一心只想報仇也只在乎報仇的他來說,有了她,生活愉快太多了,他還舍不得為了滿足短暫的欲望,壞了這樣的生活。
「你們有沒有覺得藍大夫好厲害啊,她簡直是主子的克星,把主子吃得死死的。」
書齋窗外,飄進來厲總管自以為壓低了、但根本沒低多少的興奮嗓音。
「就是,廣千園好久沒這麼平靜了呢,連外頭的百姓都好奇,爺怎麼變安分了。」一名丫鬟附和的聲音其實也不怎麼小聲。
「我知道我這樣想很不好,但我希望主子的病別太快好起來,藍大夫能永遠留下來。」厲總管的聲音有點愧疚,但有更多的期望。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這一句至少有五個人贊同。
好哇,還不只一名奴僕在混水摸魚。杜慕羽又好氣又好笑的搖搖頭,目光再度落在已不敵瞌睡蟲趴在桌上夢周公的藍千蝶身上。
讓她永遠留下來?照她這蠻干執拗的嗆辣性子,他還有好日子過嗎?
不過,他犯傻了?他竟然覺得永遠留下她好像也挺好的?!
「太好了,茵茵,你看看我表哥,真的在讀書。」書齋外,姜順溫柔的嗓音陡起。
書齋內,杜慕羽跟藍千蝶同時看向窗外,就見到笑得像彌勒佛的厲總管引領著姜順跟一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走了過來,兩人身後各有一名丫鬟、小廝隨侍。
「爺,表少爺來看您了,還帶孫小姐過來呢。」厲總管笑呵呵的道。
杜慕羽隨即離開書齋,「真感激你來,不然,我連書齋的門坎都踏不出來。」
藍千蝶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再看著斯文俊逸的姜順,「你別聽他胡說,腳長在他身上呢。」
「我知道,但你真的很厲害,能將我表哥壓制得死死的。」他由衷的贊美著。
藍千蝶粉臉兒一紅,「什麼壓制得死死的?好像我很凶。」
「噗哧!」孫茵茵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厲總管在一旁用力點頭,還舉起兩只大拇指,無聲的贊嘆。
杜慕羽先是瞪厲總管一眼,嚇得他趕忙低頭,但仍不願放下大拇指,因為藍大夫真的太棒了!
杜慕羽受不了的搖搖頭,再看著孫茵茵笑道:「美人就是美人,一笑傾國傾城。」
突如其來的贊美,讓孫茵茵的粉臉瞬間漲得通紅,她直覺的看向姜順。
姜順也回以一笑,「茵茵確實是傾城佳人。」
面對心上人的贊美,她壓抑心中的狂喜,羞澀的低下頭來,但臉上的酡紅更深了。
藍千蝶也看到兩人的互動,她心裡有一些難受,她先前住在將軍府時,就與孫茵茵見過幾次面,她是個蕙質蘭心的官家千金,端莊秀麗,個性也溫柔恬靜,多次探望老將軍閑話家常,讓人一點也沒法子討厭她。
「不過,表弟,你將你的心上人帶來這裡,是存心要讓表哥嫉妒的?」杜慕羽熱絡的拉著他就到亭台的桌前坐下。
「表哥在胡說什麼?」
姜順不得不跟著坐下來,俊臉微微赧紅,在他身旁坐下的孫茵茵更是粉臉酡紅,羞怯的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向任何人。
這就是讓藍千蝶沮喪的地方,姜順跟孫茵茵一看就是郎有情、妹有意,基於君子不能奪人所好,不然,她也是很喜歡姜大哥的。
在她看著姜順的同時,杜慕羽也看向她,在此當下,她那雙澄淨的明眸可將心裡所想的都寫在眼裡了。
不知怎麼的,看到她一雙明眸中深深的遺憾與惋惜,他就不怎麼開心,忍不住開口就趕人,「藍大夫,你怎麼沒叫他們快走,萬一我身上的毒性像上回一樣,讓我表弟和他的心上人中毒了怎麼辦?」
「你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在胡說什麼。」她心情很不好,忍不住狠狠的瞪他一眼。
姜順倒是笑了出來,「上次那件事,那些鶯鶯燕燕和表哥的那群狐朋狗黨在外頭傳的流言可不少,我雖然已從表哥口中知道當天發生的事,但還是要謝謝你,讓他們全遠離我表哥。」
她被姜大哥贊美了!藍千蝶笑得好開心,但這個笑容看在杜慕羽眼裡就不怎麼舒服。
「你還謝謝她?表弟,現在在外頭,我看不只是皇族貴女、富家千金,就連花街柳巷的鶯鶯燕燕都不敢靠近我了。」杜慕羽說來很哀怨,但心裡是佩服她的,上回那一招,讓廣千園成了全京城妓院的拒絕往來戶,不管他私下派人去邀請美人兒上門,還備了重金給老鴇,全都吃了閉門羹。
而且也不知事情是怎麼傳開的,那日之後,他的那些酒肉朋友們不往妓院去,當初一起來的姑娘們也不再逢迎接客,接下來的日子,流言繼續擴散,說是被他的怪病沾染,所有進到廣千園的人都得服藥禁欲,否則一旦沾染淫穢,毒性增強,就會渾身潰爛。
甚至連以骨血當藥引的事也被傳開來,總之,這些恐怖流言傳得繪聲繪影的,就連身為清倌的綺琴也沒躲過,說她無臉見人,臉上及身上都冒出不少紅疹,一堆火山孝子瞬間在她的樓閣內銷聲匿跡。
「呃……可是杜大哥看起來好像很好啊,剛剛說的我們恐怕會中毒,是怎麼回事?」孫茵茵是養在深閨裡的官家千金,外面的流言或大小事都不可能傳到她耳裡去,所以完全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孫小姐,其實是……」厲總管在一旁忍不住接話,但馬上被他主子白了一記,他只能哈哈的干笑兩聲,「沒事,你們慢慢聊,我去沏壺茶過來。」
藍千蝶看著面露憂心的孫茵茵,笑道:「真的沒事,杜爺的病好了快九成了。」
杜慕羽馬上接口,「對,還有一成,所以苦藥還得繼續喝,只是不知道是誰說的,只要一起色心,這余毒就會再復發,那像孫小姐這樣的大美人在眼前,很難不讓人垂涎吧?」他刻意丟了個難題給她。
姜順一聽可緊張了,他難掩擔心的看向藍千蝶,「當真嗎?」
「沒事,你們別被他嚇了。」藍千蝶沒好氣的瞪著杜慕羽,「你的脈像一直在變,毒性也會休眠,就像蠱毒,是間隔一個固定時間才會發作。」
「話都是你說了算。」他出言調侃。
「那當然,我是大夫。」反正他身上有任何毒,也都是她放的。
此時,厲總管端了茶水進來,再安靜的退出去,不去打斷主子跟藍千蝶的唇槍舌劍,也許主子還沒發現,但旁觀者清,他們這些當奴才的人都發現了,主子對藍大夫完全沒轍。
「看來,我是不用太擔心,表哥能鬥嘴,精神也很好。」姜順看著他紅光滿面的神態,頻頻點頭。
「那當然,我跟藍大夫「日鬥嘴鬥氣也逗樂,鬥得我連門也不想出了。」杜慕羽這話說得倒誠實,荒唐墮落的日子其實過得有些無聊,像現在這樣也不錯。
「誰跟他鬥嘴,不過,姜大哥,我真的有事想私下跟你說。」她直接將姜順從椅子上拉起來。
「好,你們去談,表哥會幫你照顧孫小姐,你放心,兄弟妻,絕不戲。」杜慕羽開玩笑的拍拍胸膛。
「杜大哥,你別淨糗我了。」文靜溫婉的孫茵茵一再被調侃,粉臉上的酡紅更深了一層,著實很迷人。
「茵茵,我表哥的玩笑話,你別放在心上。」
雖然姜順俊逸的臉上也有著被調侃的窘意,但他的眼神恁地溫柔,反之,杜慕羽那張俊臉就很討人厭,不正不經的,總掛著一抹邪氣十足的笑容。真悲哀,她要面對的人卻是他!藍千蝶在心裡犯嘀咕,唉,同樣都是孫子,當年姜爺爺怎麼不帶姜大哥去南疆?若是他救了她,一切就太完美了。
杜慕羽可沒錯過她臉上那抹可惜不已的無奈,真是的,難道她的眼睛只是裝飾用的?沒看見姜順眼中的情意是對著孫茵茵發的嗎?笨死了。
他繃著一張俊臉望著兩人轉往中庭走去的身影,甫收回目光,轉過頭,卻正巧對上孫茵茵打量他的神情。
她臉兒驀地一紅,「對、對不起,我看傻了。」
他莞爾一笑,「這樣不行,我以為你心繋我表弟。」
「我是,呃……不是,沒有,我、我只是看著你專注的凝睇著藍大夫的眼神,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那麼專注的看著一個姑娘,所以我才看傻的。」孫茵茵被他抓到凝睇的目光,一時急了、慌了,說話不由得有點語無倫次。
但她長住京城,不管是杜慕羽風光時,還是落魄時,因情系姜順,她見他的次數絕不會少於其它皇家貴女,但他看藍千蝶的那種眼神,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有嗎?他看藍千蝶的眼神很不同?
這個問題,在姜順跟藍千蝶聊了一會兒,又送孫茵茵回府後,杜慕羽仍然無解。
當晚,姜順再度回到廣千園。
「什麼?藍千蝶要你幫忙找個師父教我讀書,因為她自認不是讀書的料?哈哈哈……」杜慕羽真的快笑死了。
「她說得很認真、很懊惱,也很難過,表哥不該取笑的。」姜順搖搖頭,一臉認真的道,「表哥真的不跟她說說,其實你私下做了很多善事,甚至還幫起皇上……」
杜慕羽臉色一整,「不是說好了,所有參與的事,只有我能決定誰能知情。」
「我知道,你無法信任外人,但千蝶對你真的很有心,她問爺爺許多有關你的事,努力的想把你拉回正途。」
杜慕羽沒說話,不是他不信任藍千蝶,而是他知道她有秘密,但他天天夜探,並沒有得到答案,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應該是用了什麼,才讓那日進廣千園的一大群人同感身體不適,他甚至開始懷疑,或許他身上的怪病,也是因她而起的……
他搖搖頭,「算了,不談她,皇上的那件事,你沒說是我提的吧?」
他安插在皇宮內的耳目提及,皇上財政益加困窘,不少價值連城的貢品都私下運出宮去交易變現,現在僅有幾萬匹的綢緞在內務府的庫房內,所以他要表弟以洋人不惜重金想要購買皇室綢緞為理由,去買下那些絲絹,而那筆「重金」自然就是由他所出。
事實上,表弟身為京城最大的綢緞廠的大富豪,日進鬥金,他的收入也不少,只是他純粹投注閑置的金錢讓表弟去做更大的投資買賣,並未參與實際經營,但這些年的收入要說富可敵國也相距不遠了。
姜順用力點點頭,「沒提,連爺爺都沒提,也照表哥說的,由我認識的那些官員牽線,與皇上碰面,表達想購置內務府綢緞的意願。」
「成了?」
他苦笑,「皇上對這筆綢緞生意是滿意得不得了,直言為國庫挹注了不少。容我提醒表哥,我們可是以市價的十倍買下的。」虧本生意只有他跟表哥會做。
「全數由我出吧。」杜慕羽大器的拍胸膛。
「咱們是合伙人,我出一半,不過,表哥,我還是很想跟你談談千蝶的事。」
姜順跟爺爺都覺得她對他有心,也覺得她對他有幫助,而既然男未婚、女未嫁,爺爺想牽紅線。
「別再提她了。」杜慕羽以眼示意外面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她這大夫真的管太多了,看看這四周,我都快被書給淹沒了,所以你還是把這些書載回去吧,也別請什麼教書的師父,我一點都不想再為官。」他一副吊兒郎當樣。
見狀,姜順大概猜得出來那個不速之客是誰,「可是千蝶真的很有心。」
「她不就是要我努力上進,但她不懂得人心險惡,只要一個不小心,連命都沒了,不過,我還是願意跟她繼續耗下去,你都不知道她氣呼呼的神態有多麼吸引人。」說到後來,他笑得眼眯眯。
姜順反而認真起來,「表哥真的覺得她很吸引人?」這樣一來,爺爺也許真能牽成紅線。
「應該吧,我身邊有過很多女人,就沒一個像她這麼嗆辣直白的。」他原本是隨意說說的,沒想到,他發覺自己竟然還挺真心的……不會吧Z他真喜歡上那個管很大又帶著秘密的丫頭?!
「怎麼了?表哥,你的表情怎麼怪怪的?」
杜慕羽一愣,連忙搖搖頭,「沒事。算了,書留下,你回去,總之這一切都是白費力氣,我早就放棄我自己了,管這病是不是只好了九成,那只蝶兒要不想被我捕撈了,還是快快飛走的好。」他這話倒誠實,也是說給趴伏在屋檐上方的藍千蝶聽的。
沒錯!他突然笑了,他給她機會逃,她若不逃,他就打算將她吃干抹淨,因為要讓一個女人誠實的吐出秘密,以他這兩年多來的經驗,女人在床上時,可是有問必答的。
姜順聽出表哥的弦外之音,今日在送茵茵回家時,茵茵有提及表哥看千蝶的眼神極為不同,現在又聽到表哥這麼說,可見千蝶在表哥心裡已有一定的分量。
那也好,讓他們兩人好好相處,爺爺對千蝶的「表現」可是滿意極了,直嚷著要她當表哥的媳婦兒,讓她更可以名正言順的壓制表哥。
「那我先走了。」
姜順步出書齋後,倒沒看到那名不速之客,丁華跟李智又讓杜慕羽派出去辦事未歸,否則是可以發現來人的。
姜順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但依表哥的魅力,應該不必用強的,若真的生米煮成熟飯,千蝶就理所當然成了他的表嫂了。
而截至目前為此,千蝶對表哥的影響有好無壞,也許她天生就是表哥的克星呢,一旦成了夫妻,表哥隱瞞的一些事或許也能如數與千蝶分享。
姜順愈想愈樂觀,遂心情好、微笑的與隨侍離開廣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