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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騰》第6章
第六章

房間裡只聽得到情人平穩的呼吸聲,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寂靜,韓季北從床上坐起,赤裸的身體感覺到不容忽視的涼意。

昨夜他留在情人的租屋過夜,雖然幫對方的工作忙了一夜,最後卻還是在對方的要求之下上了床。

雖然一副很累的模樣,情人卻堅持要做完再睡覺。韓季北不能理解情人的堅持,但也沒有拒絕,溫柔地替彼此發洩了欲望之後,便直接睡過去了。

縱使腦袋很聰明,他還是不太能理解年輕的情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常常聽到男人都把欲望擺在第一位的說法,但韓季北不知道石昀槿也是這種人。

對方真的很喜歡做愛,不僅常常邀他來住處過夜,更不會對發生關係這件事感到彆扭。

就算他們還處於熱戀期,這種相處模式也不太對勁。比起好好的聊天,對方似乎更喜歡跟他有身體上的接觸。

韓季北輕輕歎了口氣,如果要說他對此沒有任何感覺那一定是假的,但是在對方說出原因之前,他不會先開口。

「韓大哥?」青年略顯低啞的嗓音喚道。

韓季北收回了臉上原本的神情,朝對方露出一個簡單的笑容:「醒啦?」

「嗯。早餐你想吃什麼,我去買。」石昀槿抓了抓一頭亂髮,眼神仍有些蒙矓。

「不用了,等會我還要回家一趟呢。」韓季北親了下對方的臉頰,爬下了床。

「是嗎?」青年揉著眼,略有些不滿的神情。「你就這麼不想陪我吃早餐?」

「不是。上班之前我還要回家換衣服啊。」韓季北笑了笑,穿回了自己的衣物,緩緩地扣上衣袖上的扣子。

「那好吧。」青年站起身,袒露出白皙的身體,毫不在意地走過去親了韓季北的臉。「……開車要小心。」

「嗯,再見。」

韓季北望著浴室的門被關起,裡頭響起了水流嘩嘩沖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他走出了情人的房間,輕輕帶上門。

數十分鐘的車程後,韓季北推開了自家的大門,家裡很安靜,毫無任何聲響,韓季北脫下了皮鞋,越過玄關,來到客廳時,卻注意到其實有人在家。

「大哥?你還沒去上班啊……」他記得大哥上班的時間好像比他早了一些,地點也比較遠……

韓仲南坐在沙發上,一臉怔然的神情,身上是整齊的西服襯衣。

「今天有事,請了假。」半晌,他才回過神似的這麼說道。

「什麼事情重要到需要請假?」韓季北調侃似地笑道,繞到一旁的廚房裡倒了杯水喝。「這不是你的作風。」

「反正就是這樣,時瑛就拜託你了。我今天不會回來。」韓仲南懶懶地說著。

「知道了。」

韓季北放下水杯,從廚房回到客廳,注意到桌上擺了兩個透明的小瓶子,裡頭裝著紅色的膠囊與白色的藥丸。

「你生病了?」他不由得皺起了眉毛。

雖然說都已經年過三十了,但是大哥從來都不會去注意自己的健康,也不會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縱使生病了也還是那種無謂的態度,讓他看了就擔心。

「不,那是止痛藥,醫生開的。」韓仲南直直望著他。「最近偶爾會頭痛。」

「你哪時候開始有頭痛的毛病?」韓季北直覺地追問,卻同時得到對方具有安撫意味的一笑。

「不嚴重,別擔心。」

「……算我拜託你了,大哥。自己的身體要顧好。」韓季北與兄長對看了半晌,終於莫可奈何的說道。

「我知道。」男人朝他輕輕一笑。

韓季北不信地搖了搖頭:「最好你真的知道……」

韓仲南收起了笑容,英俊的臉龐換上了帶著幾分認真的神色。

「別這樣嘛,我真的知道。」

韓季北看著自家兄長的臉色,終於理解到為什麼所有的家人最寵愛的都是他這個天資聰穎、相貌出眾的大哥。

那種認真又帶著些許溫柔的眼神、是任何人都無法加以拒絕的。

韓季北洗了個澡,換了衣服,便急忙驅車趕到公司去。

並不是害怕遲到,基本上,以他的職位來說,根本就沒有特別規定上班的時間,但韓季北還是得在歐陽敬來之前趕到公司才行。

上司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對於工作的興趣絕對大於其它東西,而他的工作就在於輔佐上司,所以他的工作時間通常是跟上司一致的。

然而異於往常,今天他來到辦公室的時候,上司卻已經先他而來。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緊,所以韓季北從門縫中注意到上司正倚在辦公桌邊抽煙。

前額略長的黑髮一如以往用髮蠟往後梳著,露出平整的前額,白皙的臉頰在窗外的陽光下鍍上了一層淺金,濃黑的眼眸出神似地望著窗外,反映出些微燦亮的晨光。

韓季北遙望著上司優美的側臉,幾乎要忘了自己因為遲到而得去跟對方道歉的正事。

直到注意到對方動了一下,站直了身體,似乎要轉身往外頭走來時,他才瞬間回過神來,倉促地挪開了視線,急切地轉過身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情。

上司走到了他的辦公桌前,韓季北略抬起頭,對上了對方如往常一般冷靜的容顏。

「今天,怎麼遲到了?」歐陽敬知道自己冷淡的聲音會讓這句話聽起像是在質問,但他就是不能克制住自己想這麼問的衝動。

昨天他們過了一個稱得上是不錯的夜晚,雖然僅僅是吃了一頓飯,但歐陽敬對於這件事在意的程度遠遠超過他自己的認知。

特地提早了上班的時間,不料他想早點看到的那個人卻遲到了,擔心也是很正常的。

這麼想著的歐陽敬,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轉變,過去就算前一晚度過再美好的夜晚,他也不會這麼急著想看到眼前這個男人,甚至因此減少了自己的睡眠時間。

「有點睡過頭了,對不起。」韓季北老實地道歉,注意到上司雖然語氣冷淡,卻似乎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資料準備一下,等下就要開會了。」歐陽敬說道,人卻還站在韓季北的辦公桌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韓季北應了聲,注意到上司還站在眼前,才想問對方還有什麼事的時候,卻愣住了。

上司微微彎下了腰,迅速地湊過來,在他唇上輕吻了一下。

「早安。」

韓季北吃驚地摀著唇,詫異的眼神直直望著男人,對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你的禮貌呢?」男人的聲音仍是冷冷的,不知為何,但韓季北可以發誓,他真的從上司的聲音裡聽出一絲笑意。

「早安。」他茫然地說道,目送著難得朝他微笑了一下的上司回到辦公室裡。

又被親了。

被親過的地方熱熱的、像是要燒起來一般的感覺。

韓季北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感想,但是很顯然的,他對上司那種像是單純在撒嬌或者表示親昵的態度生氣不起來。

那種態度讓他覺得對方簡直像個孩子,縱然自己並不介意被親,但畢竟有在交往的物件,下次若是上司再這麼做,就直言拒絕他吧。

歐陽敬放下了手上的杯子,視線放在會議室裡收拾著資料的男人身上,總是梳理整齊的黑髮柔軟地垂了一綹下來,落在那人白玉般的額角上。

歐陽敬看著他,心底忽然萌生了衝動,想要伸手替下屬撩起那綹黑髮。但是想歸想,他終究沒有動手。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看到下屬的時候,總是會有種想親近對方的想法,親一下也好、吻一下也罷,更想好好地抱住對方,用手指細細地感覺對方挺拔的鼻或是優雅的眉,也想要一直看著對方光澤漂亮的眼眸映出自己的身影。

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極像是想好好對待珍愛物品的心意,或者其實就只是純粹的、想再跟對方靠近一點……

他就是想要再靠近一點。

只是單純卻強烈的這麼渴望著。

以前沒有注意過,原來韓季北的膚色比自己還深了些,不同於他的白皙,是淺淺的、蜂蜜一般的色澤。

還有那對眉毛,困擾的時候會稍微蹙起來,但就算是那樣的神情,他也覺得好看。

那雙睫毛不算長也不算濃密,但對方垂著眼睫的模樣就是讓他不自禁地覺得心悸。

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呢?其實韓季北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好看得讓他說不出話來。

歐陽敬忽然想起了昨夜,接著,很突然地、發覺有什麼地方改變了。

昨夜韓季北開車送他回家,記憶裡,這好像是第一次……下屬開車載他,他第一次不是坐在後座,而是坐在對方身邊的副駕駛座。

也是少有的幾次,在沒有發生性關係的時候,這麼靠近他的下屬。

現在想起來,昨夜他親著下屬時感覺到的淡淡的香水氣息,仿佛還在鼻間縈繞不去。一直都沒有注意過,韓季北似乎習慣性地會在身上灑點香水,淺淺的香氣,混著他本身的氣息,極是好聞。

為什麼以前都沒有注意到下屬其實很吸引人呢?歐陽敬這麼想著。

然後得到了「因為自己那時在暗戀別人」的結論。

所以是……因為不喜歡尹江了,所以才轉而注意到韓季北嗎?

歐陽敬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接著卻對自己試圖將那種心情合理化的事實感到驚訝,如果一定要用一種東西來形容自己對下屬莫名其妙的心情……可能,真的,就只有「喜歡」了。

以前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這種經驗,只因為對方的一顰一笑,就跟著耳根發熱心跳加快。只是年代真的太久遠了,久而久之,他也忘記了自己曾有過那樣的心情。

畢竟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歐陽敬很清楚自己跟陳尹江永遠都只能是好友,原本肺腑中激烈的情欲逐漸被時間消磨殆盡,最後只剩下一點點悸動的感覺,還有似乎永無止盡的心痛。

那種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心情的做法,他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韓季北從沒有像此刻一樣,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情人不在租屋裡,手機也打不通,他於是用對方給的鑰匙自己開了門,進入情人的租屋,打算等對方回來。

原本是想找對方一起吃個飯,接著或許去看場電影,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就是聯絡不上對方。

而現在,他只想弄懂情人的想法,韓季北開了燈,在沙發上坐下,日光燈的光芒照在前方白晃晃的刺眼。

他閉上眼,回想著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其實一開始也只是出於好奇。只是想看看,對方不願意直接讓他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所以他用拉開的迴紋針打開了那扇上了鎖的門,踏進了那個對方宣稱是用來放文獻資料的房間。

然而眼簾內映入的卻只是一個普通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傢俱,看得出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韓季北一時間有些生氣,以為對方雖然跟自己交往,其實也在跟別人同居著。

但再仔細想了想,他反而沒辦法那麼肯定自己的想法。

雖然欺騙了他,但石昀槿不是那種兩面討好的人。韓季北隱隱約約覺得這件事有蹊翹,但又說不出是哪裡有蹊翹。

他跟情人交往了好一陣子,來這裡過夜的次數也不算少,如果對方真的在跟別人同居,他怎麼會從來沒看過那個人?

沒多久他便從抽屜裡一張有些陳舊的照片裡找到了答案。

那個人一手摟著石昀槿,一臉笑得很開心的模樣,背景則是一片碧海藍天,波光粼粼。

雖然知道應該沒有見過彼此,但韓季北就是覺得那個人很眼熟。很熟悉、卻又有些陌生……韓季北想了又想,才恍然大悟。

──是自己。

之所以會有那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是因為照片裡的那個人,很像自己,韓季北呆呆地看著那張照片,心底驀然湧上了一股複雜難明的情緒。

那個人笑得非常燦爛,大概沒有注意到其實石昀槿的眼神沒有對著鏡頭,而是微微地歪著頭,偷偷地望著那個人。

那種既苦澀又熾熱的眼神……韓季北不用想也知道那代表了什麼。

等待著情人回到租屋的時間裡,韓季北一邊想著那張照片裡石昀槿的眼神,一邊悄悄地為自己歎息。

那種眼神只表現出了一件物事,既傾慕,複而眷戀──絕對純粹的愛情。

歐陽敬冷眼望著眼前忙碌準備著餐點的傭人,面無表情。

父親與母親正坐在他對面,以慣有的優雅姿態品嘗著紅酒。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找來,也知道雙親想要對他說些什麼,然而他只覺得不耐。

「小敬,你今年三十了吧?」年邁的男人用這句話當作開場,換得了歐陽敬淡淡一瞥。

「是又如何?」歐陽敬淡漠地回答,手裡的刀叉正切割著瓷盤中的烤羊排。他的動作及語氣是那麼的漫不經心,以致於整個人都流露出一種優雅不羈的氣息。

「是不是,該好好考慮終身大事了?」女人放下了酒杯,定定望著他。

歐陽敬只覺得不耐煩,眼前他稱為雙親的兩人明明都知道他喜歡男人,卻又固執地不肯接受事實,每回見了他總是要他相親或者介紹女人給他認識,天知道他對女性根本不抱持一丁點的興趣。

「如果你們忘記了,我可以再說一次。」他吞下嘴裡咀嚼著的食物,刻意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我喜歡的是男人。我是GAY──是、同、性、戀!」已經不願再去管自己這話聽起來有幾分賭氣的成分在,歐陽敬直直瞪視著眼前的雙親。

「小敬,話別說的這麼篤定。」男人朝他溫和地一笑,眼中有著一如以往的寵溺也有著不容忽視的堅定:「你絕對需要一個繼承人。」

歐陽敬冷下臉,一言不發,在雙親面前,他總是被當成孩子一般的對待,即使他今年已年屆而立,也仍舊如此。

「我不需要繼承人。」他倔強說著,不打算要妥協。

「你需要的。」父親笑著,看著他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歐陽敬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拿起潔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不想結婚也不想要有小孩,這樣夠清楚嗎?」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其實他已動了氣。

「你不是沒有在交往的人嗎?不如試著跟我介紹的女性交往怎麼樣?」男人勸說著,像是沒聽到他剛剛說出口的那些字句。

「不要。」他果斷地拒絕。

「為什麼不?」

「──因為我有喜歡的人了。」話說出口的剎那,反倒是歐陽敬自己被自己嚇到了。

腦中一瞬間浮現了那個令他反復思念的人沉靜微笑時,神色從容不迫的模樣。

青年在哭。

他看到他從那間房裡出來時,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你愛他?」韓季北這麼問道。

那個崩潰哭泣著的青年點了點頭,繼而搖頭。

「喜歡他的話,為什麼要跟我在一起?」韓季北咬牙問道,強忍著那股從心底竄上來的冷意與酸楚,他知道自己不會聽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那個人……幾年前…就死了……」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青年抿著唇哭泣著的模樣很惹人憐愛,韓季北只覺得腦中一片昏眩,連自己該怎麼做都一無所知。

他該哭還是該生氣?被眼前這個似乎也被傷得很重的青年所欺瞞……那種心情既痛又苦,自己為什麼就是不能單純地為人所愛呢?

「……真的很對不起……本來只是一夜情……可是、你們……真的好像……我也知道那時候不該答應你的要求……我無法忍受……這輩子再也不能見到他……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忘記他……然後…你就出現了……對不起……我愛的……一直都只有……他……」

之後無論對方怎麼跟他道歉,韓季北都一片茫然,什麼都沒有聽進去,他想聽的,從來就不是對不起,果然沒有人是單純的只喜歡他而已。

這就是對方執著於性愛的真相嗎?固執的以為,能以身體上的交合安撫他的疑惑與不安,甚至撫平自身的愧疚。

韓季北回到車上,呆呆坐著,耳邊聽到了什麼東西滴落的聲音,滴滴答答的,很吵。

窗外一片夜色裡,充滿了霧濕的氛圍,想來是下雨了,雨下了一會兒就停了,在柏油路上留下一片濕意。韓季北發動車子,卻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

如果有認識的人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一定不會認出這個一臉迷惘的男人就是一向從容處事的韓季北。

他閉上了眼,想哭,卻流不出淚,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真實地感受到獨自一人的痛苦。

寂寞得像是隨時會死去。

他只是希望有人能夠好好的愛他,只愛他一個人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韓季北停好車,下車後關上了車門,即將要走到家門前時,卻注意到有個人站在家門口,熟悉的臉龐,熟悉的身影,是他的上司。

對方俊美的臉龐在黑夜裡不減光華,仍舊炫目而優美,頎長的身軀略靠在灰白的圍牆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煙,煙霧嫋嫋上升,朦朧了對方臉上的神情。

韓季北沒來得及去細想為什麼上司會站在他家門前抽煙,只是沉默的望著對方,像是要等對方開口一般。

「你……怎麼了?」先開口的人是歐陽敬。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下屬面無表情的神色,眉眼間僅僅是一片沉冷。

「沒事。」韓季北勉強彎起唇角,笑了一笑。「倒是總經理,您找我有事?」

「我只是……」男人稍微別過頭去,竟有幾分不好意思。「只是想看看你。」

韓季北茫然地望著對方,頭一次覺得自己聽不懂上司在講什麼。

──只是想看看你──

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困擾?」男人微微低下頭,像是不敢直視他一般。白皙的耳根處,逐漸泛起了明顯的紅潮。

他只是忽然覺得很想、很想看到眼前這個人,所以就過來了。全憑著自己的一股衝動來行事,在他平穩的人生中還是頭一遭。

韓季北被對方的話嚇了一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上司會說出這樣的話,以自己的人生經驗來說,好像……只有一種可能……

「總經理您……」他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對方簡短有力的幾個字打斷。

「──我想跟你在一起。」

雖然處於暗夜裡,可是歐陽敬臉上的神情卻是那麼的堅定、不容置疑。

韓季北瞅著對方,才漸漸發覺,說出這幾個字,可能是歐陽敬一生以來最大的突破。

他眼前的男人不僅紅了耳根,連脖子也有些發紅。

雖然不合時宜,但韓季北卻覺得眼前男人流露出那種幾近於青澀的、羞怯的模樣,著實嫵媚。

「你是,認真的?」他終於忍不住發問。

對方垂著首沒有回答,白皙的臉依舊是面無表情,卻逐漸演變成面紅耳赤的場景。

他看著對方不知所措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

一如以往的微笑,方才跟情人分手的痛苦仿佛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似的,整個人頓時覺得輕鬆。

歐陽敬尷尬地站在原地,往石牆上用力按熄了手中的煙蒂,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該說些什麼,完全沒有料想過韓季北會有的反應,更沒想到對方聽了他近似於告白的話語,竟然開始微笑。

尷尬了好一會兒,歐陽敬朝韓季北走過去,摟過對方的腰,給了對方一個灼熱的吻。

一吻方畢,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紅了。

韓季北暗自想著,這種像是了所有熱情的吻,跟以往他們上床前調情的吻一模一樣,歐陽敬稍微拉開了距離,只覺得臉上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熾熱的呼吸。

不知怎地,頰邊耳朵都是一片燙熱,韓季北深色的眼瞳在夜色裡顯得有些濕潤,有些溫柔。

「你是認真的?」他又問了一次。

對面的男人似乎不想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韓季北於是伸出手,把男人的臉扳向自己。手指觸摸到的地方都是燙的,雖然光線昏暗,可他還是察覺了對方百年難得一見的羞窘。

歐陽敬垂著眼,起初不敢看向韓季北,直到半晌後,才慢慢抬起了被對方碰著的臉。

「我,是認真的。」

接著,像是要證實自己的言語一般,也可能只是想掩飾自己的害羞,歐陽敬又吻上了韓季北的唇。

歐陽敬吻著吻著,只覺得心慌意亂。不知道多少年沒感覺過這種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擺的慌張感覺,以致於現在無法立刻讓慌亂的心情鎮定下來,回到以往冷靜自持的自己。

對方柔軟溫熱的唇輕輕蹭著自己的唇,靈活的舌舔著堅硬的牙齒,仔細拂過敏感的上顎。韓季北任由對方抱著親著,在微冷的夜裡,出乎意料地感覺到一絲溫暖。

他不想去追究現在對方說的話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眼前這份幾乎要令人落淚的溫暖。他想要被溫柔地對待,被小心翼翼地捧住手掌心上,而不是孤單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寂寞到只能自己舔自己的傷口。

歐陽敬的動作越來越激烈,緊緊地抱著他就算了,甚至還用力地吸吮著他的舌根,使他感受到一陣電流般從背脊往上竄的酥麻,於是不由得在對方的懷裡軟了腳。

那種熱烈得仿佛這輩子都不打算要放開對方的行為,成功地讓歐陽敬稍微冷靜下來,褪去了臉上異常的溫度。

終於再一次放開彼此時,韓季北粗重地喘著氣,注意到對方嫣紅的唇瓣上還殘留著幾許濕潤。

「你……不是喜歡陳先生嗎?」

「那是曾經,現在是……你。」男人的嗓音低低啞啞的,有著無法掩藏的情欲。

韓季北望著對方的眼神,似乎想在裡頭找出一絲開玩笑的成分,然而對方的眼睛裡,只有滿滿的認真。

是真的。

韓季北霎時竟覺得無話可說。

這個人說出的這些話……都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相處了五年的上司……居然向他告白了?

「就算你有男朋友也沒關係,我不會放棄你的。」

咦?

看著對方認真的神色,韓季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同時,卻突然起了捉弄的心。

「你想當第三者?」他語調平常地問道。

「──不想。」歐陽敬異常迅速地回答。

「那你還……」韓季北放下了心中吊著的大石,卻出乎意料地覺得有些落寞。

對方的認真,果然只是說說而已嗎?

「跟他分手之後,你當然可以正當地跟我交往。」歐陽敬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要我為了你,跟現在的男朋友分手?」韓季北一怔,忍不住失笑。「──你覺得你有這個價值?」

「難道沒有嗎?」用字遣詞上聽起來像是反問,但其實歐陽敬根本沒有詢問對方的意思。

對自己擁有絕對的自信,他是真的不相信韓季北現在的物件條件比他好。

韓季北先是呆呆地看著對方,接著才忽然想通了什麼。

「但是跟那個人上床的時候,都是我當一號。」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想再當零號。

「──你想上我?」歐陽敬的臉色忽然變得古怪。

這還是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對他表現出這種意圖,感覺真是奇妙。

不過,不令人討厭。

「如果我說是呢?」韓季北輕輕笑了,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刁難。

他一點也不相信歐暘敬會為了他甘願處於被動的位置,不說別的,就說個性吧──他的上司一向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把在床上時的主控權交給他?

「無所謂。」歐陽敬毫不退縮地望著韓季北:「如果你真的想。」

韓季北聞言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剎那間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聽力是不是出了問題。

如果他沒有聽錯而他的上司也沒有說錯,那麼那句話代表的意思是……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證明。」歐陽敬乾脆俐落地說道。

「怎……怎麼證明……」韓季北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應答了對方的話語。

「現在來我家,我證明給你看。」

因為沒被要求過,所以沒有做過這種事情,然而此時此刻,眼前是自己一直記掛的人,他知道自己很願意這麼做。

歐陽敬看著對方說不出話的呆滯神情,很輕很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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