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總經理,您中午要吃什麼?」韓季北揚聲朝著翻看著公文的男人問道。
中午時分若無意外,通常是由他負責替上司打理午餐。無論是餐廳訂位或是買便當回來吃,都是他的職責之一。
「今天吃懷石料理。」
「那我就幫您訂位了?」韓季北按著手機,搜尋著餐廳的電話。
「你也一起來吧。」歐陽敬淡淡說道。
「我?」韓季北微微怔愣。不知道上司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平常除了跟客戶一起吃飯或者是有其他的公事要談,中午時間他跟上司通常是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反正可以跟公司報帳。來不來隨便你。」歐陽敬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子,目光望著窗外燦爛的幾乎刺眼的陽光。
「那、我去。」韓季北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答應了。
上司常去的日式料理餐廳雖然好吃,但是價位貴的要命,一餐就要幾千塊,可以報帳當然是最好,否則現在接近月底了,考量自己所剩不多的薪水,他絕不會跟著老闆去吃大餐。
不過倒真的有些奇怪,總經理怎麼會突然想請自己吃飯呢?
「走吧。」歐陽敬穿起西裝外套,走出了門口。
韓季北急忙跟在他身後,沒有吭聲。
懷石料理的特點就在於精緻、少量,明顯是以品質重於份量做為料理特色。
一餐下來,韓季北只覺得料理雖然好吃,但是肚子裡卻只有七分飽的感覺,還談不上真正的吃飽喝足。然而一餐幾千塊,自己也真的不能奢求太多,話說回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跟上司單獨來這種高級料亭用餐。過去雖然也挺常來沒錯,但都是為了跟合作的企業談公事或者是為了招待客戶而來,像這樣單純只為了填飽肚子而來這種地方,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
以前都沒有仔細地注意過,韓季北甚至發現了上司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挑食,只要是不吃的東西,就會乾脆地用筷子挑出來放在盤邊,所以吃完一道料理時,盤子邊緣也多了許多像是柴魚片或紅蘿蔔或青豆的東西。
因為以往自己煮東西給歐陽敬時他都會吃個精光,跟客戶吃飯時也沒見到歐陽敬這麼做過,所以今天看到他像個孩子般挑食的模樣,一邊覺得新奇一邊又覺得好笑。
都三十歲的男人了,為什麼還能在這種小地方表現出稚子般既彆扭又可愛的態度?
即使挑食的嚴重,上司手裡拿著筷子夾起食物的模樣仍然優雅的炫目。
纖長而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輕輕搭在暗紅色的筷子上,色淺而帶著粉意的指甲在暗色木筷映襯下顯得漂亮柔和,韓季北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上司有這麼一雙漂亮的手,也不知道對方使用筷子的模樣優雅的像一幅畫。
對方俊美的容貌一直以來都沒有被他忽略,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對方那張俊顏上偶爾流露出些微帶著嫌惡的神情。一旦不小心吃到不喜歡的東西,歐陽敬就會微微蹙起彎長的眉,垂下長睫卻繃緊了嘴角,展現出顯而易見的厭惡。
韓季北對於對方這種不加掩飾的舉止感到有趣。
「看什麼?」男人發現了他的視線,淡漠地問道。
「沒什麼。」他搖了搖頭,看著對方疑惑而近乎天真的神態,忍不住笑了。
為什麼眼前這個男人能擺出這種孩子般天真卻又保有世故的冷漠氣息的模樣?那種反差不小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感覺,雖然矛盾卻又不使人覺得突兀。
男人似乎沒有發覺他心裡的想法,只是不帶著任何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接著繼續進食的動作。
對方的側臉在略顯暈黃的燈光下蒙上了一層淺淺的光暈,長長的睫毛下有著蝶羽般細微的翦影,他注意到上司薄薄的嘴唇原本是沒什麼血色的,但也許是因為正在吃東西的關係,那兩辦唇微微變紅了些,看起來竟有幾分說不清的嫵媚。
他出神著,忘了要繼續吃東西,直到嘴角邊感受到微涼的溫度。
男人抽回了修長的手指,微微伸出舌頭,舔去了手指上不知何時多出的一顆飯粒。
韓季北呆了半晌,一瞬間察覺對方做了什麼事,耳根悄悄地紅了。
「你還是小學生嗎?飯粒都黏在臉上了。」歐陽敬若無其事地說道,注意到對方耳朵處無法抑止的紅暈,在心底暗自笑了。
不是沒有察覺用餐時對方的失神,然而比起對方沒有專心於進食,令歐陽敬更為不快的是,跟他一起吃東西的下屬居然在他面前走神了許多次。
於是注意到對方嘴邊的飯粒時,歐陽敬沒有多想,便伸出了手指。雖然完全沒有料想到對方會出現這種近似於生澀的反應,不過至少成功地把對方不知道飄移到何處的心思給拉了回來。
「幹、幹嘛這樣,用說的就好了……」韓季北略低下頭,發覺自己因為困窘而結巴的同時,更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尷尬。
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沒有感受到這種情緒過了,這種與其說是困窘、倒不如說是羞赧的情緒,在他第一次跟別人發生性關係之後就很少再出現過了。
覺得自己很丟臉,但是更無法思考對方為什麼會這麼做……就算在以前他們還有性關係的時期,歐陽敬也沒有對他做過這種事。
韓季北突然聽到對方哼了一聲。
抬起頭來的瞬間,他才發覺,對方其實是在笑——很彆扭又帶著諷刺的那種哼笑,精緻的嘴角有些扭曲的微彎,黧黑的眼睛裡裝著若有似無的淺薄笑意。
「我高興。」對方低而不沉的聲音這麼說道。
不知為何,韓季北就是不敢直視上司那張笑起來少了幾分冷漠、多了一點人味的面容。
之後的時間裡他們默默的結束了午餐,回到了公司之後,韓季北才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莫名的緊張感是從何而來,但他覺得自己緊張的太不應該,對方只是自己認識了五年的上司,又不是新認識的男人或者是剛釣上手的物件,真的沒有必要那麼緊張。
即使上司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笑容,也不需要緊張到這種地步;床都上了那麼多次了,現在才來緊張羞澀也太虛偽。
韓季北一邊說服著自己,一邊持續將工作要用的資料輸入電腦。
「韓先生你怎麼了?臉好紅……」柔軟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韓季北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
眼前帶著微笑的嬌小女性,是直屬於歐陽敬的秘書之一,雖然個子不高,卻一向很有朝氣。
「我沒事。」韓季北朝對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卻感覺到一片燙熱。
——啊啊啊明明沒幹嘛我在這裡臉紅什麼啊啊啊!
他心下驚恐,臉上卻維持著不動聲色。
「劉秘書,你找我有事嗎?」
「嗯,這份檔幫我轉交給總經理,是急件。」她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說道。
「你直接拿進去不就好了?」韓季北指了指一邊的總經理辦公室。
雖然一般來說,要交檔給總經理得先經由他的辦公桌,但如果是急件的話,其實可以不必管這條約定俗成的規則。
「我有敲門,但是總經理好像沒聽到,可能在休息吧?」她苦惱地擺手。「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那我幫你拿進去吧。」韓季北友善地笑了笑,看著個子嬌小的女性向他道謝並逐漸走出他的視線外,不禁歎息。
雖然說要在這種時候面對上司他是萬分的不願意,但既然是工作的話,也就只好乖乖的面對上司,即使自己一直想著那件事想到臉都紅了,但對歐陽敬來說,那應該不是件值得記在心上的大事吧?
他走到門前,屈指敲了數下,門內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韓季北又敲了幾下,門內仍是靜悄悄的毫無聲息。
——也許上司真的在休息?一邊這麼想著,他一邊慢慢轉開了門把。
有時候歐陽敬的確會乾脆在辦公室裡頭那張很大、很軟、一看就知道很貴的真皮沙發上休息,只因為懶得搭電梯到頂樓。頂樓整層都是上司個人專屬的豪華休息室,據說是半退休的老總裁為了寶貝兒子所準備的就業禮物。
「總經理?」
男人沒有回應他的問句。
直到走到沙發旁,韓季北才證實了方才認為男人在休息的猜測。
上司側臥在沙發上,偏瘦的身體略微彎曲著,散落的黑髮幾乎遮去了半張臉。
似乎是為了要睡得舒服,對方不但解下了領帶,連鞋襪也脫了,赤裸白皙的腳踝放在純黑色的沙發上顯得更加骨感誘人;而一向扣到最上方的衣扣也解開,袒露出突起的喉結以及線條優美的頸部。
韓季北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眼睛卻直盯著對方被皮帶勒著的細腰看,他只覺得,上司這種側臥的睡姿,簡直是在勾引人。
「總經理,醒醒……」他伸出手,推了推對方的肩膀。
男人被他推的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沒有要清醒的意思。
韓季北這才想起,對方有低血壓的毛病,要讓他清醒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又試著叫了幾次,對方仍舊沒有要清醒的意思。韓季北無奈,只得在另一張單人座沙發上坐下,打算等上司一醒來就把手上的急件交給他。
自己的工作雖然繁瑣,不過並沒有時效性,只要在下班前再趕一下就能結束,所以留在這裡等總經理醒來其實也無所謂。
不知道等了多久,上司仍舊沉沉睡著,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清晰可聞。
韓季北呆坐著,也許是被對方安穩的睡相所感染,竟也開始產生了睡意。
——睡一下應該不會怎麼樣吧……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靠著柔軟的沙發,慢慢閉上了雙眼。
歐陽敬從睡夢中醒來之後,花了十分鐘才真正清醒。當他從沙發上坐起穿好鞋襪時,才發現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下屬坐在單人沙發上,雙眼緊緊閉合著,微微歪著頭,兩手抱在胸前,手裡還夾著一個類似資料夾的東西。
——那個大概,是要給他的東西吧。對方也許是看到他在睡覺,所以才在這裡等他。
歐陽敬起身湊過去,儘量不施太大的力氣,輕輕地把那資料夾抽出來,避免把對方弄醒。
不知為何,他不是很想打斷對方的睡眠。
快速地將手中的檔流覽了一遍,歐陽敬回到辦公桌坐下,又重新再看了檔一遍,才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歐陽敬望著熟睡中的下屬,半晌,才緩緩起身,整理著自己的儀容,打回了領帶,拿起資料夾走出門外。
招來了秘書將檔送去相應的部門,歐陽敬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繼續辦公。
「……」呆滯的望著天花板,韓季北花了十秒才回想起自己是在哪裡睡著的。
雖然是在同一間辦公室裡沒錯,但他記得自己是坐在沙發上,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躺在上司睡過的長沙發上啊?
「醒了啊?」男人淡漠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韓季北一驚,連忙起身,接著便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身上滑落。
手中觸感一片溫暖,他低頭一看,發現那是件西裝外套,不過明顯不是他的。
「我怎麼會躺在這裡……」熟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茫然。
「我看你睡得不是很舒服,就把你抱過來了。」歐陽敬面無表情的回答,卻倏然覺得自己心臟跳動的速度莫名地開始加快。
他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在看到下屬幾乎是蜷縮在沙發中的模樣之後,會一反往常、善心大發地將對方抱到沙發上躺好,讓他能睡得更舒服,甚至還拿了自己的外套給對方蓋,就怕對方會著涼似的。
「是嗎?謝謝您。」韓季北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輕輕撫平上頭的皺紋,遞還給站在不遠處的上司。
歐陽敬微撇了下唇,像是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抱歉,我不小心睡著了……」韓季北尷尬地笑了笑,邊伸出手指爬梳著自己淩亂的頭髮。
最近也許真的太累了,居然熟睡到沒有察覺自己被抱到沙發上睡。
「沒關係,下班時間快到了,你可以走了。」歐陽敬轉過身子,穿回了自己的外套。
不是沒有察覺到,衣料上還留著對方的溫度,然而在將外套穿上身之後,卻莫名地因為這溫度感到些微的心慌。
不是第一次感覺到對方的溫度,也不是不曾與對方赤裸的相擁,然而像這樣透過外物輾轉感受到對方的溫度,畢竟是第一次。
「那……」韓季北才想說出「我就先走了」這樣的句子,沒想到脫口而出的話卻是:「總經理您待會有空嗎?」
看到對方也是一愣的神情,他瞬間在心底後悔。
為什麼會衝動地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問話,這個問題的答案連他本人都不明白。
時間仿佛被強制拉長了似的,等待回答的期間漫長的可怕;室內過度的安靜越發顯得氣氛詭譎,韓季北咬緊了下唇,考慮著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是否定的回答就算了,可是如果是肯定的回答,自己就勢必得說出為什麼會問出這番話的緣由,該怎麼說才好呢……自己那種問法明顯就是在邀約上司,既然是邀約的話那要去幹嘛好呢?去吃飯嗎(剛好時間也快到了)?還是做些其他的事?
「我有空。」歐陽敬回答,不知怎麼地,態度似乎比往常還柔和了一些。也許該歸功於那沒有抿著的唇,以及舒展著的眉。
「是嗎……那、那……」韓季北緊張的開始結巴,連話都要說不清。事實上,他根本還沒有想好該說些什麼。
他的上司卻只是靜靜的望著他,絲毫沒有要催促他的意思。
「總經理,我想、想請你吃飯……」也許是太過緊張,韓季北連慣常使用的敬語都忘了用。
歐陽敬望著他,以及他顯而易見的困窘情緒,稍稍垂下了其實很長的眼睫。
「好啊。」
明明只是語調很輕的兩個字,卻如同鐵錘一般重重地敲在韓季北的心坎上。
……對方答應了。
韓季北一呆,不知該哭該笑的複雜情緒從心底緩緩升起。
「——不過,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甫聽聞對方簡潔卻有力的問句,韓季北又是一愣。
——對啊,為什麼沒事要請上司吃飯?
韓季北想了又想,卻想不出任何一個合理的藉口;但是又不能直接地告訴對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甚至連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那種邀約的話都不知道……
「因為今天中午那餐報帳的關係嗎?」歐陽敬望著對方意外困窘的模樣,像是猜測般地說道。
「呃、對…就是這樣……」臺階都在自己眼前了,不順著臺階下怎麼行呢?
韓季北暗自松了一口氣。
歐陽敬卻笑了。
「要去哪裡吃?」
韓季北思考了一下,說了一間川菜館的名字。
「那好,走吧。」
歐陽敬步履穩健地越過韓季北身邊,推開了門,站在門外等他。
韓季北一怔,注意到對方臉上少見的笑容,在窗外透進來的夕暉映照之下,竟然是那樣的燦爛。
跟上司吃了一頓晚餐,韓季北慶倖著自己沒有再出現任何脫軌失序的舉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居然感覺得到,上司說話的態度變得柔和許多。
一如以往地開車送對方回家,韓季北並沒有為對方將車停在公司停車場裡,明天要怎麼來上班的事感到煩惱。上司是實質意義上的有錢人,用來代步的車至少就有三輛,所以根本不需要擔心這種問題。
「總經理,到了。」韓季北停好車,轉頭對男人說道。
上司的側臉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黑髮柔順地垂落幾綹,遮住了光潔的額頭。韓季北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感受到的些微違和感出自何處,原來是頭髮。
工作的時候,上司跟他一樣,通常會用髮蠟將前額的瀏海朝後梳起,以免自己的外貌顯得太稚氣;不過現下的歐陽敬不僅頭髮散落了下來,甚至連臉上也是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放鬆的神情,這種接近於慵懶的輕鬆模樣,過去只有在他們上過床之後才看得到。在公司的時候,歐陽敬絕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今天,謝謝你。」男人這麼說著,朝他看了一眼,動手鬆開了安全帶。
「不客氣。」韓季北禮貌性地回應,也回望對方。
車裡突然陷入了沉默,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韓季北注意到對方好像沒有立刻下車的意思,但是卻又不敢直視對方顯得過於熾烈的眼神,於是只好低下頭。
他不知道自己的上司想做什麼,但他真的明白眼前這種情況著實詭異,以前也不曾這樣過。
通常他送上司回家的後續就是理所當然的性關係。他們會摟在一起滾上床,做愛,然後也許在浴室裡清洗時再來一次。不過如今他們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遇到這種情形尷尬也是難免。
不知過了多久,韓季北終於抬起頭,對上了對方熾熱得接近詭異的視線。
「總經理……您不下車嗎?」韓季北溫和地問道,盡力讓這段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趕人,雖然那根本不可能。
「要啊。」歐陽敬的表情平淡如水,眼神卻熾熱如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待在下屬的車上,但是他知道有個地方似乎錯了,在一頓豐富的晚餐過後,只用兩句話來當作這一晚的結尾無疑太過貧乏。
除了與家人共餐之外,如果沒有明確的目的,歐陽敬從不隨便跟別人共進晚餐。
而且,他跟韓季北之間的關係,用上司下屬來說太過簡略,用過去的性伴侶來說又太模糊;他們之間的關係極為複雜,複雜到歐陽敬本人都沒有真正厘清楚過。
歐陽敬年輕時也有過許多純粹分享性愛的伴侶,但沒有一個人會像韓季北這樣,除了跟他做愛之外還包辦了他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像是採買咖啡豆或者煮飯給他吃,甚至來接他上班;即使韓季北的職稱是總經理特助,他所做的也比他領的薪水還要多出太多。
雖然物件是眼前這個他不知該怎麼定位關係的男人,但是屬於這個夜晚的結尾,理所當然不該太平淡。
歐陽敬悄悄掩去了眼中的熾烈,換上了惡作劇似的笑意。
韓季北望著上司的臉慢慢湊過來,還沒意識到對方要幹嘛,只覺得唇上一熱,鼻間盡是上司身上那熟悉的氣息。
沒有伸出舌頭、甚至沒有含住他的唇瓣……那是一個幾乎只輕輕貼到他嘴唇上的吻。歐陽敬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韓季北聞到了煙草的氣味,驚醒的那刻才察覺自己沒有閉上眼睛。
──不過、幹嘛要閉眼睛?他根本不知道上司會做出這種舉動,所以才一時嚇傻了,忘記依照自己的習慣在接吻時閉上眼睛……
而且與其說那是個「吻」,其實還比較接近「親」。
僅僅是輕輕將兩人的唇靠在一起,單純地感受那種溫暖,還有鼻樑貼靠在一起所帶來的莫名親昵感罷了。
等到男人終於移回為了親吻而靠過來的身體,韓季北才驚覺自己的耳根處熱辣辣的一片。
明明沒有被挑逗,也沒有被勾引,只是一個簡單的接近幼稚園程度的親吻,他卻開始為此而害羞,接著在沉默半晌之後,才想起一些被他暫時遺忘,但其實很重要的事情。
「總經理,為什麼親我?」韓季北咬著唇,直直望著眼前好像在回味著什麼的男人。
「想親,就親了。」
歐陽敬推開車門,拎著公事包動作優雅地下了車。
「什麼跟什麼……」韓季北皺起眉,不能理解。
──想親就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很討厭這樣?」歐陽敬關上車門,微微彎下身體,湊在打開的車窗邊。
不知為何,韓季北卻覺得,自家上司的表情看起來……好無辜。
「我有男朋友了。」他儘量認真地說道,但在對方面前卻失去了氣勢。
「那、又怎麼樣?」歐陽敬挑著眉,臉上是韓季北挑不出毛病的無辜神情。
「所以不能隨便親。」韓季北忍著要大吼的衝動。他還不想丟了這份工作。
「誰管你?」歐陽敬伸手進來揉亂了他的頭髮,一臉疑似是在對待自家寵物時才有的、也許可以叫做寵溺的神情。「我要怎樣就怎樣,你不是今天才認識我。」
還沒來得及理解對方說出這番話的用意何在,在聽到一句「今天謝謝你的晚餐」之後,眼前只剩下男人漸行漸遠,接著進入屋子的頎長背影。
唇上仿佛還剩餘著男人的溫度。
鼻間仿佛還殘留著男人的氣息。
但在微冷的夜風從打開的車窗外灌進來時,韓季北還是忍不住全身顫了下,隨即關上了窗子。
他無法理解上司的目的何在。
但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司揉著他頭髮時那似笑非笑的臉龐。
「怎麼突然過來了?」情人帶著笑的臉龐在他眼裡顯得分外燦爛。
「有空,就過來了。」韓季北壓抑著自己心底那股可能叫內疚的情緒,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
情人拉著他進到屋子裡,側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韓季北那時的確是被情人的舉動稍微嚇了一跳。
……一樣是個輕到不能再輕的吻,但不是吻在唇上……
石昀槿發覺被他拉著的男人停下了腳步,於是回頭,對方輕撫著唇、一臉迷惘的畫面霎時映入眼簾。
「怎麼了?」
「沒事。」韓季北重新露出笑容,跟在青年的身後,走進客廳裡坐下。
矮桌上攤著不少書面資料、文具,以及一些塗寫著文字的紙張,略顯淩亂。
「你在忙?」
「是啊,要幫忙教授把研究資料翻成英文。」石昀槿在他身旁坐下,一臉疲憊。「我英文根本爛得要死,查單字都快查瘋了。」
「要我幫忙嗎?」韓季北笑了笑,輕輕握住了對方微涼的手指。
「可以嗎?你英文很好?」青年先是露出了喜悅的神情,接著又是略微懷疑的神色。
「不能說很好,不過也不差就是了。」韓季北沒有因為對方的懷疑動氣,仍舊笑得溫和。
「真的嗎?太好了!」青年清秀的臉龐上只有狂喜的情緒。
他回應似地朝對方笑著,感覺心底一直不太安定的某塊地方漸漸平靜了下來。
這樣……才是對的。
歐陽敬換下了一身西裝,泡在浴缸裡,感受著熱水的溫熱氣息。
全身的毛細孔似乎都張開了,浴室裡蒸騰的霧氣莫名地叫他感到舒快。
回想起韓季北被他親吻之後,先是呆住然後是害羞的神情,歐陽敬忍不住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情況下笑出聲來。
雖然這樣顯得自己有些愚蠢,但他完全不介意。
下屬那副模樣可說是難得一見,可能這輩子出現的次數不會超過五根手指。
歐陽敬沒有察覺自己為什麼會對已經結束床伴關係的下屬做出這種事情,只是覺得那個人那種樣子真的好可愛,可愛到讓他幾乎捨不得移開視線。
過去他們還有性關係的時候,韓季北也從來不會露出那種害羞的神情。
第一次上床的時候也是,對方雖然有些青澀卻仍舊老練地承受著同性的欲望,反倒是自己,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是被對方驚嚇到了,本來只是想找個人玩玩,不過沒想到這段關係出乎意料地維持了好幾年,也許該歸功於韓季北個人的關係。
那個人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床伴,同時也是個很棒的下屬,自己所有的事情對方大概都瞭若指掌,不管是自己工作上的原則,或者是自己暗戀的人。即使韓季北從來都不會干涉他的私事,但歐陽敬相信對方必定將一切都放入了眼裡,只是什麼都不說而已。
在他們第一次上床後,韓季北第一次為他做了早餐之後,歐陽敬調高了對方的薪水。他沒有問過韓季北對這件事情作何感想,只能隱隱約約知道韓季北似乎接受了……他們照常上床,然後韓季北為他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多到他幾乎要開始考慮再一次為對方加薪。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給錢的做法好像從根本上就錯了。
不應該這麼做的。
他給了錢,於是對方公事公辦的態度越來越明顯,行事間仿佛不可能產生任何應有的私人感情。
歐陽敬想起了他們之間的第一次。
好像已經是太過久遠的年代所發生的事,以致於他幾乎要記不清楚那件事,那個時候的韓季北才剛進入公司任職,第一個職位是擔任他的直屬秘書。
當時的韓季北還很青澀,舉手投足間都還帶著學生似的稚嫩,歐陽敬那時並沒有多想,只是在對方開始來上班之後觀察了對方一陣子,接著便提出邀約。
韓季北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眼神一直放在他身上,所以在說話時總是閃避著他的視線,似乎不敢直視他。
現在想起來,那或許也是一種羞澀的表現,提出了邀約的那天,他帶著韓季北回家,然後做愛,對方赤裸裸地被壓在地板上,喘得幾乎不能呼吸的模樣歐陽敬猶記在心。
不是不能去床上,但是歐陽敬不想,那時的韓季北即使被刺激到無法忍耐的地步,也不會放棄矜持撫摸自己,那時的他在動作間雖然很被動,但是從下方望著上方的歐陽敬的眼神卻異常的熱烈。
不過、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好像在那之後就變了……在他替韓季北加薪之後……
韓季北不再逃避他的視線,也不再用第一次做愛時那種熾烈的眼神望著他。
也就是從那時發展成之後那種公事公辦的模式。
歐陽敬那段時間還在暗戀著自己的好友,所以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但是現在的他卻開始有些後悔……如果那時候、不是用那種態度對待對方就好了。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發展成那種隨口一句話就能結束的薄弱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