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哥,你在這裡幹嘛?」韓季北疑惑地挑著眉。
沒想到在一整天的辛苦工作之後,回到家裡看到的竟是自家大哥睡在沙發上的模樣。
「啊……想說躺一下,結果不小心睡著了。」韓仲南坐起身,搔了搔那頭被壓得有些淩亂的短髮。
身為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韓仲南將自己打理的十分合宜,外表英俊兼經歷世故的成熟氣息,也不像一般即將邁入中年的男人身材變形,仍舊擁有優雅而令人稱羨的外貌與身材。
「吃過飯了嗎?」韓季北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伸手鬆開了領帶。
一般下班之後,若無意外,韓仲南通常是不會這麼早回家的。
「還沒。」韓仲南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沒有想到自己一睡就睡了將近兩個小時,現在已經是八點了。
「時瑛呢?」
「他回來之後又出去了。」韓仲南簡單地回答。
「去哪了?」
「我沒問。」他聳了聳肩,一副稀鬆平常的表情。
「大哥,你對他未免也太漠不關心了。」韓季北歎息似地說道。
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明明很在意、卻總是不打算要表現出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可能我到現在還沒辦法接受自己已經為人父親的事實吧。」韓仲南微微抿起唇,神色變得有些緊繃。「一般人又不會二十歲就當爸爸,而我今年三十三歲卻已經是一個國中生的父親了。」
「誰叫你……」原本想說「沒做安全措施」,但看到自家大哥的臉色,韓季北識相地將那幾個字吞回喉嚨中。
「別說我了,你呢?還跟你老闆在一起嗎?」韓仲南笑了笑,換了個話題。
「我們沒有在一起,只是床伴,而且也分了。」韓季北也回了個微笑。
「那你脖子上的吻痕是誰弄出來的?新歡?」韓仲南帶著探究意味的眼神落在他的頸子上。
韓季北一愣,才想起剛開始交往的青年似乎曾經在那裡留下明顯的痕跡。
「前幾天認識的,才剛開始交往。」
「是認真的交往嗎?」韓仲南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啊。」
「真稀奇。」韓仲南略帶驚訝地望著他:「你終於要認真談戀愛了嗎?」
「我一直都很認真啊。」韓季北苦笑。
雖然結局都不是太好,但在以往的戀情裡,他都是有努力過的那一方,即便最後迎來了糟糕的結局,至少他曾經付出過。
「大哥你呢?什麼時候要讓時瑛有個新媽媽?」
「近期之內不會有。」韓仲南撇了撇嘴,炯然有神的眼微微眯起。
「之前那個分手了?」
「分了,因為我說不可能娶她。」他露出了一個帶著淡淡惡意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英俊的臉上增添了幾分邪氣。
韓季北沉默了一下才問道:「你害怕結婚?」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家兄長的身上一直帶著一種不穩定的感覺,像是築得高聳入雲的尖塔,雖然外表很穩固,其實內部的樑柱已經腐朽不堪,隨時都有可能崩塌。
「我只是純粹討厭結婚這個儀式。」韓仲南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拉了拉身上有點發皺的襯衫,明擺著要轉移話題地說道:「幫我弄點什麼好嗎?我餓了。」
知道對方不想再談同一個話題,韓季北只好放棄追詢。
「炒飯可以嗎?」
「嗯,都可以。」
那個三十三歲的男人瞬間露出了微笑。
歐陽敬以指輕輕劃過桌上的資料夾,而後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
俊美而令人目眩的細緻容顏掛著一如以往的冷淡神情,若是被那雙冰冷卻絕美的黑眸對上,心底大概會產生一股沐浴在什麼東西之下的恍惚感吧。
如同往常,今日的他,表面上依舊沒有過多的情緒波動。
雖然看不出來,但歐陽敬此刻正面臨著心裡激烈的情感波濤。
辦公桌的抽屜裡靜靜躺著一封紅帖,那是他有生以來最不想面對的現實。
還記得好友將喜帖遞給他時臉上靦腆的笑意,然而歐陽敬不只一次這麼想著——若是那讓人幾乎不想移開目光的笑容是因為自己才出現的話那該有多好?
雖然明明知道一切都只是奢望,好友那個略帶羞澀的笑也是因為想起了未婚妻才會如此的富有感情。
即使愛得那麼痛苦、即使愛得那麼壓抑、那麼孤獨……他卻從來沒有萌生過放棄的念頭。
喜歡著某人肯定是件很快樂的事,想到那個人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的覺得幸福,雖然是見不得光的同性間的暗戀,歐陽敬卻也能從其中獲得些許的滿足。
對他而言,只要能一直注視著對方,那就是莫大的幸福。
只要能一直注視著對方……
「總經理,您的咖啡好了。」
歐陽敬看著男人動作輕巧地在辦公桌上放下咖啡杯,修長的指節、象牙色的肌膚在日光下似乎微微散發著幾不可見的光澤。
他隨著對方收回手指的動作望去,視線裡驀然多出了對方俊秀的臉龐以及穿著純黑西服的勻稱身軀。
「幫我把整理好的下半年度財務報表拿過來。」
「知道了,請稍等。」韓季北微微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歐陽敬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不由得怔然。
眼前的男人跟自己雖然有過無數次性關係,可是為什麼像現在這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時卻覺得有種難以言明的陌生感呢?
即使身體交合在一起,共同度過了許多沾染著欲望氣息的長夜,他們之間的連系也就僅僅只有到表面那種程度,想起那一個纏綿過後的早晨,韓季北平淡地說要結束關係時,自己雖然維持著冷靜的態度,卻打從心底覺得意外。
意外著對方那種似乎可說是毫不留情的態度。
歐陽敬知道自己這張臉對韓季北或多或少都有些吸引力,所以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有主動提出結束的一天——而這正是他開始對韓季北另眼相看的開始。
他發覺韓季北似乎不像他記憶中那般溫順,且易於馴服。
他們結束關係後的幾天,在某個工作空檔的小憩時分,歐陽敬在韓季北被襯衫領子稍稍遮掩住的頸子上發現了吻痕。
落實了他對韓季北本性的猜測,那個男人絕不像他想像中的被動;畢竟是男人,面對欲望的時候一樣誠實的很。
那個色澤鮮豔的吻痕就是最好的證明。
才跟自己結束關係就搭上新的男人,他也算得上風流。
不知道韓季北新搭上的男人是怎生模樣?是斯文還是粗獷?躺在對方身下時,韓季北也會像躺在自己下方那樣的滿足呻吟嗎?
歐陽敬想著想著,不由一愣。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也變成那種喜歡關注別人私事的八卦男人了?與其有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倒不如多批幾份公文,或者犧牲自己的時間去應酬。
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坐姿,慢慢飲盡眼前那杯灼熱的黑咖啡,等待著下屬的歸來。
「總經理,我先走了。」下班的時刻,韓季北這麼對他說著。
歐陽敬稍稍覺得奇怪,平日韓季北都會多留一段時間再走,然而沒有多想,那句話就脫口而出:「這麼急,趕著去約會?」
問出口的當下就有些後悔了。
下屬的私事其實並不關他的事。
對方卻在稍微愣了一下之後,大方地回應:「沒錯。」
「是怎樣的人?」開始了這個話題就不由自主地跟著問下去。歐陽敬不能否認自己對於韓季北會喜歡怎樣的男人感到好奇。
「這個嘛……他還在讀碩士,長得滿可愛,皮膚很白。」談到自己新交的小男友,韓季北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歐陽敬則微感意外地挑起了眉。
雖然只是隨口問問,但他真的沒有料到韓季北會這麼誠實地回答。
「那,你可以走了。」
「嗯。」韓季北看出對方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於是微笑著離開了。
目送著下屬離去,歐陽敬稍微眯起了眼。
果然真的有喜歡的人啊——
當時對方說要結束關係時,歐陽敬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但是對於對方說有喜歡的人這件事卻沒有認真看待,一直將之視為下屬想結束關係的藉口。
不過沒想到竟是真的,這讓歐陽敬稍稍受到了打擊。
周遭的人要結婚的在準備結婚,發展新戀情的也在順利發展,只有自己,還是在喜歡同一個人。絲毫沒有進步,似乎也不打算進步。
喜歡陳尹江很久了,但卻從來沒有打算要把自己的心情說出口。
對自己的朋友懷抱著那種欲念,對他而言就是一種罪惡,更遑論把自己的心情脫口而出。
歐陽敬這輩子被很多人追求過,交往過的人也不算少,上過床的更是多不勝數,然而抱持著真實感情的物件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人。
雖然是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的物件……
他清楚對方是異性戀的事實,也清楚對方早有了深愛的女人,但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放下這份感情。
他羡慕那個被愛著的女人。
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歐陽敬伸手接起。
「喂?」
他稍稍皺起眉。老頭子打電話來總是沒好事。
「星期六……不,沒有別的事。」
本來如果還沒跟自己下屬結束關係的話,星期六就該是他們一起縱欲的日子,不過現在嘛……
「我知道了,我會準時過去。」
按下終止通話鍵,歐陽敬放下了手機,忽然覺得疲憊。
又要相親了——
打從他在幾年前明白地向雙親表示過自己只喜歡男人後,每隔數周都會接到從父親那裡來的電話,要求自己跟另一個陌生女人見面,從本質上來說就是貨真價實的相親。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他們還沒放棄讓自己娶妻生子的心願嗎?
不是不能夠跟異性上床,但歐陽敬著實討厭女人身上沾染的脂粉氣息。他一點也不喜歡小孩子,更遑論要他當一個孩子的父親。
雖然很明白家族裡人丁單薄,向來皆是代代單傳,到了自己這一代,父親更是直到四十歲才中年得子,對自己自然更是寵愛有加,然而說到關於繼承人的問題,要父親讓步只怕還是有困難。
歐陽敬從小就被當作歐陽家的繼承人栽培,雙親對他一向有求必應,即使他沒有打算要照著雙親的心願娶妻生子,但也不方便直接拒絕這方面的邀約。
畢竟只是相親而已,這點程度的耐心歐陽敬還是有的。
穿上了慣常的西服襯衫,打上了昂貴的絲質領帶,歐陽敬駕車來到了約定好的地點。
歐陽家名下的飯店,裡頭空空蕩蕩地除了侍者之外幾乎無人,想必是被整個包下來,而他也注意到落地窗邊站著一位女性。那想必就是今日相親的物件。
歐陽敬朝那名女性走過去,微微勾起唇,露出了一個算不上微笑的神情。
「初次見面,小姐貴姓?」
「你好,我、我姓劉……」女人有些慌慌張張地說道,看似緊張地抿起了唇。
「劉小姐,先坐下吧。」歐陽敬不在意地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示意對方坐下。
跟上次找來的不同,這次是帶著小女人氣質的類型啊?
還記得上次見面的是個沒禮貌的女人,雖然已經就讀大學,但所作所為就像個脾氣糟糕的小孩子,對於菜色不滿意而一再叫人撤換就算了,最後居然還把飯店裡的大廚叫過來罵了一頓,十足是個千金小姐脾氣。
「歐陽先生……那個、很高興今天可以跟你共進午餐……」女人沒話找話說地說道。
他看了對方一眼,不由得皺起眉。
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喜歡這種類型的女人。連講句話都畏畏縮縮,看起來就是沒什麼主見,要歐陽敬來說,他還比較喜歡那種帶著男孩子氣的小女生,比較好相處,也不用太費心思去照顧她們。
「劉小姐哪裡高就?」他端起水杯,一邊翻看著菜單,漫不經心地問道。
對方說出一個公司名稱。
歐陽敬隨即了然。
他記得那間公司是從事生產機械零件為主的產業,董事長也姓劉,是父親的朋友之一。
眼前這女人大概是父親朋友的女兒。
「怎麼不說話了?」歐陽敬點了菜,看著沉默的對方問道。
通常來相親時都是女性一直單方面猛說話,他只要顧著吃東西就好,然而現在這種過分安靜的氣氛倒是令他有些不習慣。
「歐陽先生,你……在不高興嗎?」女人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過分猶豫的姿態讓他有些不耐。
「沒有,我平常就是這樣。」他啜了口水,感覺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
「那……請問你的興趣是什麼?」女人終於開始了新話題,似乎是想要從興趣開始藉以延伸話題。
「跟男人做愛。」歐陽敬慢吞吞地回答,然後在察覺對方一瞬間燒紅了臉的同時忍不住笑了。
對方低著頭,有些可憐地咬著唇,眼神猶豫,明顯對歐陽敬的回答不知所措。
「我是同性戀,不喜歡女人。」歐陽敬輕蔑地說道,接著注意到對方的身軀開始微微發抖。
「……」
「不過呢,這頓飯還是得吃完,你明白吧?」
女人沒有回答,但歐陽敬知道她聽到了。
結束了過分寂靜的相親宴,歐陽敬自行離開,沒有打算要參加任何接下來的後續活動,也沒有打算要送對方回家。
對方有司機,不需要自己多此一舉。
無趣的女人,無趣的話題,一切都很無趣。
歐陽敬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下屬。
跟他說話的感覺可能還比較有趣些,而且對方又是自己認定達到標準的男人。
不說話也無所謂,通常那種時候就是他們已經一起滾上床,從事那些兒童不宜的行為。
結束了那段關係之後,歐陽敬才發覺,原來自己……對那個只有性關係的男人還有一點點眷戀。雖然只有性關係,但對方給他的不只這些。
他還記得韓季北煮的咖啡,記得韓季北柔韌的身體,記得韓季北在他身邊睡熟了的樣子。
他留給他的是回憶,畢竟五年真的不短。
五年的性關係,就這麼劃下句點。比起留戀,歐陽敬更願意說自己心裡複雜的情緒是惋惜。
他對那個人……應該沒有產生愛情吧。
應該……
「喲!今天沒有遲到啊?」
「……哼。」歐陽敬在好友身旁坐下,招來服務生開了瓶紅酒。
陳尹江看著一臉冷淡的朋友,忽然笑了。
「笑什麼?」
「哎、我們認識好久了呢!」帶著些許感歎,陳尹江微笑著說道。
高中時代認識的朋友,除去那些在工作上互有合作的人之外,能夠稱得上朋友的,似乎也就只有歐陽敬一個了。
「講這個幹嘛?」歐陽敬啜了口酒,稍稍移開了視線。
陳尹江所謂的「好久」——其實是十三年九個月零七天……
「歐陽,你這傢夥十幾年來怎麼都是一號表情啊?想當初我還因為你一直擺臭臉所以看你不順眼呢,後來才知道你天生就這副死樣子。」陳尹江一臉懷念,想起了最初認識時自己對歐陽敬抱持的莫名厭惡感。
「我才覺得莫名其妙,你有事沒事都沖著我來算什麼?」歐陽敬不屑地撇著唇。
「可是我們之後就化敵為友了啊——」陳尹江不好意思地乾笑著:「那時候不知道你其實是個不錯的傢夥嘛。」
「是嗎?我倒是記得一開始你不管做什麼都跟我唱反調呢。」歐陽敬直直望著對方,微微彎起唇。
記得剛上高中時,自己被推選為班長,陳尹江是副班長,兩人處理事情的方式或發表的意見不能說是相左,但陳尹江總是處處沖著他來,永遠站在與他立場相反的那一邊,那時候的自己對於這件事情很火大,然而也莫可奈何。
他知道自己的家族跟對方的家族有合作關係,為了一向溺愛他的父親,歐陽敬努力不在外頭替父親帶來麻煩,但即使是忍耐也有一定的限度,更何況歐陽敬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沒多久就跟陳尹江撕破臉,兩人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打了一架,之後奇跡似地情況好轉,他們兩人成了無可取代的好朋友。
根據陳尹江的說法,他是打完那場架之後才認為歐陽敬也許不是那麼討人厭,因為對方一直冷著張臉,所以他很自然地認為歐陽敬瞧不起自己。
不過,一個巴掌拍不響,這個道理歐陽敬很明白。
那一架,不僅改變了陳尹江對他的看法,也改變了他對陳尹江的看法。
他還記得那時是陳尹江先動手,雖然最後也是先挑起的那方傷的較重。
扭打在一起的他們被勸架的老師們拉開來後,對方一臉倔強的神情忍耐著身體的痛苦直直瞪著他,那瞬間歐陽敬只覺得戒備著的對方很有趣,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一直注意那個倔強的少年。
當然,沒有多久就察覺了,那種覺得「有趣」的心情,事實上名為「喜歡」。
他喜歡對方那種外表看不出來,但其實揉合著脆弱的倔強性格。
「呃、因為那時候我們還不是朋友啊!」陳尹江再度乾笑出聲,明顯地挪開了視線。
提到那麼多年以前發生的事情還是會讓他覺得尷尬,當時年少輕狂,再加上缺乏溝通所致,所以一直仇視著彼此,那時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卻會為此感到羞愧。
「是嗎?」
朋友啊……可惜自己在心裡一直都不是把對方放在朋友的位置上。歐陽敬想著,心底不由得產生了想要苦笑的衝動。
「啊、事情都過去了嘛……不要記恨啦!」對方討好地替他倒酒,臉上是故意做出來的諂媚而甜蜜的笑容。
一瞬間歐陽敬真的很想把陳尹江整個人拉過來,狠狠親吻上他那微微彎出弧度的薄唇。
陳尹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表情對他具有多麼大的吸引力。
歐陽敬默默地啜著酒,努力壓抑著自己開始往奇怪方向暴走的心思。
「——歐陽,你有在聽嗎?」
「什麼?」
歐陽敬一震,終於回神。
對方不知道在講什麼講了很久很高興,但是他根本沒有專心在聽。
「我說,我跟小婷度蜜月的時候要去歐洲,要我幫你帶什麼東西回來嗎?」
「法國的酒。」歐陽敬淡淡說道。
陳尹江怔了一下,接著明白好友說的不是一般的酒,而是季節限定,手工釀制,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的那種。
「你是看准我跟那邊老闆是朋友才這樣說的吧?」
「是又怎樣?幫我多帶幾瓶回來。」
「知道了歐陽大少,小的辦事您放心。」陳尹江笑著說道。
歐陽敬低低笑了聲,其中些微苦澀的心緒完全沒有被對方察覺。
「韓大哥?」
「嗯?」
「電影結束了耶……」
「喔、那走吧。」
兩人無言地對看著,雙雙起身,走出其實沒有什麼觀眾的電影院,回到韓季北位於停車場的車上。
剛剛他們只顧著調情,眼前到底上映了什麼東西完全都沒看到腦子裡,不能說是浪費了那兩張電影票,但是他們在電影院裡頭公然互相擁抱親吻撫摸卻是不爭的事實。
想起來還有些尷尬,自己都三十歲的人了,卻還是跟小了自己六歲的情人在那種地方親親摸摸的,就像是情竇初開易於精蟲沖腦的高中生情侶。
想著想著韓季北忽然覺得臉上一痛,扭頭一看,發覺是自己年輕的情人正用手指捏著他的臉。
「在想什麼?表情好怪。」石昀槿略微不滿地呶了呶唇,挑起一邊眉毛。
那有些孩子氣的舉止與表情讓韓季北忍不住想笑。
眼前這個人明明都已經二十四歲了,卻老是不自覺地透露出性格中完全天真的一面。
「沒什麼,等會還有空嗎?」
「有啊,你想去開房間?」石昀槿天外飛來一筆地說道,並且注意到眼前的男人沒有因為他的問句而變容。
「真是直接……現在的小孩子都像你這樣嗎?」韓季北笑了笑,促狹地。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不是小孩子。再說別告訴我你忘記我們一開始認識不到幾小時就上床的事情。」石昀槿用力瞪了他一眼。
極有氣勢的神情,配上那張清秀的娃娃臉,分外地沒有魄力。
那是撒嬌的成分明顯大於怒意的表情。
「那……要去嗎?」
年輕男人的臉頰霎時飄上了明顯的紅暈,卻訥訥地不言語。
「昀槿?」
「——要啦。」石昀槿撇過臉,望著另一側的車窗。
對方在害羞。
韓季北敏感地察覺,然後覺得心癢。
這個人害羞的模樣真的很可愛,臉微紅的羞赧神情仿佛是在勾引誰似的,總是令他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欺負對方的欲望。
韓季北稍稍張望了一下,確認一片漆黑的停車場內沒有其他人,接著便放心地靠過去親吻害羞的情人。
被吻上的那瞬,石昀槿稍微瞪大了眼,接著才意識到眼前的男人在對自己做什麼,於是下意識一手扣住了對方的頸子,更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舌頭試探地深入對方口中,韓季北熟練地用唇舌挑逗著對方,不急不徐的動作弄得對方微微喘著,另一隻空著的手扯住了他的衣服。
兩人纏綿地吻著,直到感覺到一陣震動時,石昀槿才回過神來,睜著迷蒙的眼看到韓季北一臉些微抱歉的神情,手裡握著手機正在接聽突如其來的電話。
「喂……我是……嗯,現在有事情……」
韓季北持續著對話,手卻不安分地伸過去撫摸石昀槿的臉頰,臉上掛著從容的笑意。
不甘心被單方面對待,石昀槿乾脆地張開嘴,含住韓季北修長的手指,若有似無地以舌頭舔弄著,變相地勾引對方。
「……可是……好吧……我知道了。」
掛斷手機,韓季北抽回自己的手指,露出一臉歉意的神情。
「抱歉,老闆有事情找我。」
「沒關係,你去吧。」石昀槿好脾氣地笑了笑,唇邊微微露出了虎牙。
「我先送你回家吧?」
「嗯。」
將年輕的情人送回家,韓季北掉頭駛向自家上司所在的地方。
一走進包廂裡,他就被那濃厚的酒氣給嚇了一跳。
男人倚在一邊沙發上啜飲著酒液,纖細的面容早已整個通紅,顯然是因為醉意。
矮桌上頭堆著幾個空瓶,韓季北忍住想歎息的衝動,注意到那些空瓶上頭的標籤都是烈酒的名字。
「總經理?」
「……唔……」男人醉意濃重地應了聲,明顯喝茫了。
「總經理,我送您回家吧。」韓季北開始覺得頭痛。
相識數年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上司這副爛醉的樣子,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禱對方喝醉之後沒有什麼奇怪的癖好。
「……不要……我還要喝……」對方稍稍眯起眼,露出了些許不滿的表情。
真的完全醉了。
平常的歐陽敬絕不會用這種耍賴似的腔調說話。
韓季北呼了口氣,考慮著要怎麼處置眼前的男人。
因為陳先生一通電話,自己只好過來接人;而那個打電話叫他來的人,似乎也已經先行離開了。
不過呢,他並不是不能瞭解自家上司喝到這種程度的原因。
暗戀的人要結婚了,想要借酒澆愁也是很自然的……只是,眼前男人醉倒迷茫的模樣跟平日冷淡自持的表像之間的反差著實太大,讓他有些忍俊不禁。
這種模樣的歐陽敬,其實也有某種程度的魅力……至少對自己來說,的確是如此。
「總經理,我送您回家吧。您回去之後再繼續喝如何?」
男人好似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半閉著眼,一臉酩酊的紅暈。長長的睫毛柔順地覆在眼瞼下,彎彎的眉毛微微蹙著,一副正因為酒意而不舒服的樣子。
韓季北扶著站不穩的男人起身,發現先離去的人已經結過帳了,於是撐著歐陽敬體格跟自己相去不遠的軀體,步履蹣跚地回到自己的車上。
將男人放倒在後座,韓季北不意外自己額上冒出了細細的汗水。
畢竟是一個身高跟體重都與自己相當的男人,如果能把這樣的對方輕鬆地扛到車上,那才叫有問題。
回到駕駛座,韓季北熟練地換檔並踩下油門,往上司的住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