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因為前晚的縱欲,以及後來的煩躁情緒,江衡直到凌晨才堪堪睡去,隔日一早險些遲到,幸而路況還可以,又省去了吃早餐這件事,終於勉強在最後一刻趕到公司。他乘上電梯後,才發現曹明懿居然也在,這種巧合令他不由得一陣尷尬。
曹明懿沒有看他,正與一旁的同事交談,對方臉上的傷勢相當明顯,話題也是由此展開,就江衡聽來,曹明懿大概是以意外事故作為藉口解釋傷口的出處,況且其他傷勢都被衣物遮得嚴嚴實實,這種說法可信度不算低。
電梯裡只有四、五個人,其他幾人在與江衡及曹明懿打過招呼後,便紛紛在自己的樓層離去,而電梯內終究只剩下他們兩人。
江衡悄悄瞥向曹明懿。
對方臉上的瘀青昨晚還不明顯,隔了一晚卻變得相當顯眼,他想起曹明懿昨天深夜離開自己住處的事,不禁問:「你昨晚回去之後……」他問到一半,忽而有些後悔,但這句話已經來不及收回去。
曹明懿望來一眼,淡淡道:「沒事。」
江衡弄不懂這句「沒事」,是指對方與男友的關係,又或者是指曹明懿自己,心中隱隱有些不是滋味。但凡曹明懿的男友敏銳一些,都不可能忽略他回去後的種種異狀,光是步伐虛浮這一點就可以證明發生過什麼事,曹明懿說沒事,究竟是男友對此不在乎,或者是彼此都已經習以為常,不管是哪個答案都令他難以接受。
如果是自己的交往對象在彼此有了爭執之後,隨即與過去的舊情人發生關係,江衡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忍得下這口氣,因此對於曹明懿的回應深感難以置信。當然,作為行使暴力的一方,曹明懿的男友也稱不上全然無辜。
江衡將目前所知的線索想了想,著實不明白他們這種關係究竟算什麼。他與曹明懿的男友曾有過一面之緣,對方看起來並不像是脾氣不好的人,而且很難想像會有人對情人出軌的事情無動於衷,但如果這種事情是彼此之間早已達成的共識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再說,不管怎麼樣……作為介入一段關係的第三者,即使只有性關係,錯得最離譜的人也依舊是他自己。直到這時,江衡心中才終於涌出些許愧疚,但相較於昨夜的酣暢與滿足,這些負罪感卻又變得微不足道。
在電梯的樓層數目漸次增加時,曹明懿忽然道:「你是不是很久沒做了?」
「什麼?」江衡懷疑自己聽錯了。
「昨晚你做了很多次,超乎預期。」曹明懿輕描淡寫道。
江衡感覺一股熱度往臉上涌,雖然對方沒有猜錯,但被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他還是有些尷尬,索性別開目光,沒有辯解,也算是默認了。曹明懿得到這種回應後,倒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令江衡愈發窘迫。
他不甘示弱,忍不住道:「你不也是相當熱情,最後還失——」他說到一半,電梯門正好打開,江衡只得將後面半句話咽了下去。
曹明懿顯然明白他要說什麼,臉上登時泛起淡淡潮紅,儘管還是沒什麼表情,但卻無端地有些赧然。
江衡意識到這種對話與調情無異,再加上有旁人踏入電梯內,索性不再說話,兩人沉默地站在角落,直到電梯又一次停下,才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曹明懿走在他身後,等到遠離旁人時,才低聲拋下一句:「那是我讓你的。」
他一愣,茫然道:「什麼?」
曹明懿卻沒有解釋這話是什麼意思,徑自轉身進了辦公室。兩人部門不同,江衡也不好追進去問清楚,終究只能帶著一絲困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開了電腦,準備開始工作。片刻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某種幾乎能稱作窘迫的感情開始令他坐立不安。
江衡原本完全沒考慮過這樣的事情,在過去與曹明懿相處的時光中,對方也沒有表達過這種期望,因此江衡還以為對方樂在其中,現在看來,曹明懿曾經想要的或許比他預期的還要多,只是顧忌著從未與男人交往的江衡的心情,所以才什麼都不說,只是現在不知道出於什麼考量而說了出來,也許僅僅是不服輸,也或者有別的理由。
……畢竟對方也是男人。
江衡想到這一點,才意識到自己在過去或許並沒有真正正視這一點。誠然曹明懿與他是同性,但是在彼此的相處間,對方扮演的無疑是「女朋友」的身份,他曾以為自己對男人並不排斥,現在想來,之所以沒有產生過任何反應,也是因為對方下了不少苦心經營這段關係的緣故。
想明白這一點過後,不知道為什麼,他心底泛起一股微妙的感覺,有點悵然,又有些不甘心,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主導這段關係,沒想到其實始終是曹明懿在遷就他,而對方的遷就完全出自於難以行諸言語的感情,想到這件事,他忽然覺得那種滋味似乎也沒有想像中的糟糕。
+++++
傍晚下班後,江衡受邀與同事一起用餐,卻沒想到曹明懿也在場。
為了慶祝公司簽下某個分量不輕的合約,所以才有這場餐敘,參與這個專案的人員橫跨幾個部門,席間只有他與曹明懿年紀最為相近,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坐在一起,江衡情知自己身為上司,待在席間只會讓人無法放鬆,料理上了一半,他也稍微進食果腹之後,便藉口還有事兒先行離席。
他走出包廂後,很快便聽見了輕緩的腳步聲跟在自己身後。
「你怎麼會在這裡?」江衡沒有回頭。他不覺得自己的直覺會出錯。
「同事邀我來的,反正是報公賬,推不掉,就只好來了。」曹明懿的嗓音相當平靜。
江衡回過頭,笑道:「不是因為我也會來嗎?」他問出口的同時才愣了一愣,完全沒料想到自己會讓這種話脫口而出。
「你覺得呢?」曹明懿笑了笑。
江衡沒有說話。
儘管曹明懿還是會對他微笑,但態度好像跟過去不一樣了。彼此還在交往的時候,但凡他說出這種近乎調笑的言詞,曹明懿立刻便會靠過來,或許是纏著他不放,有時也會用那種含著熱烈情感與期待的目光瞧著他;然而,現在卻改變了。想通這一點時,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失落。
「我不知道。」江衡誠實道,忽然有些意興闌珊,「我該回去了,晚安。」
「等等。」曹明懿快步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行。
江衡有點納悶,「你也要走了?」
「嗯。」
「為什麼?」他茫然道。
「我對聚餐沒什麼興趣。」對方答得坦然。
江衡沒有多問,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兩人一起往外走去。江衡的車停在餐廳外不遠處的巷弄中,就在他正想與對方道別時,卻聽見了一個陌生的嗓音叫道:「曹明懿!」
他們兩人一起往聲音的來源望去,直到那個人走過來,江衡才意識到那是誰。
……是曹明懿的男友。
他隱隱有些尷尬,但也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望向了曹明懿。說也奇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然而卻本能地沒有離去,而是站在對方身側,等著那個人走過來。
曹明懿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冷淡凝滯。
對方走到他們面前,微暗的天色下,那張臉上的怒氣縱使有些模糊,卻不容錯辨;不知道為什麼,江衡心中罕見地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你在這裡做什麼。」出乎意料地,卻是曹明懿先開口。
「我來接你回去。」
「沒有必要,我可以自己回去。」
曹明懿的表現著實只能用冷漠形容,然而對方的臉上也沒有殘存一絲溫柔,兩人的目光都顯得沉重。江衡心知自己早該離去,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提起步伐,他不能否認自己對這兩人的關係存有好奇心,但或許不該以這種方式弄清楚想知道的事情。
就在江衡準備開口告辭時,便聽曹明懿的男友道:「是因為他?」伴隨著這句話,對方將嚴厲的眼神投向江衡,江衡接收到對方的敵意,頓時一愣。
「與他無關。」曹明懿冷冷道。
這種三人對峙的場面無論如何稱不上有趣,特別是自己也成為其中一方時。然而出於僅存的良心,他無法立刻否認自己與曹明懿毫無關係,況且昨晚與曹明懿發生關係的人確實是他,不管怎麼樣,江衡都不可能在這時拋下曹明懿離去。
「要談這件事的話,不如換個地方。」他試探地開口道。
「不必。」曹明懿拒絕了他,語氣與表情都不容置疑,「你先走吧。」
江衡眼看對方神色堅決,只得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他多少有些擔心曹明懿,更別提對方的男友是會行使暴力的人,然而在他猶豫地回頭望去時,見到的卻是曹明懿被男人扣住雙手親吻的情景。
起初江衡以為曹明懿是被強迫的,然而很快地,他就意識到不是那麼一回事——或者說,不完全是。男人在結束那個吻後,不知道說了什麼,接著便緊緊抱住了曹明懿。黯淡的燈光下,江衡看不清曹明懿的神色,然而對方已經鬆開了他的手,他卻沒有推開對方。
江衡望著曹明懿與男人相擁的情景,心底有些複雜,但卻沒有多做停留,很快地就舉步離去。
回到車上後,江衡才想起一件事:為什麼曹明懿的男友會用那種眼神看著他?莫非對方知道他與曹明懿過去曾經交往?他想到這裡,心情愈發五味雜陳,直到現在,他還是弄不清楚曹明懿與那個人究竟是怎麼交往的,其中一方行使暴力,另一方出軌,而他們卻還能夠像那樣擁抱著;這樣一來,思考著種種事情的自己,豈不是相當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最終發動汽車,啟程回家。
+++++
曹明懿望著遠去的人影,一動也不動。
因為周寧予太過用力,他的嘴脣被吮得微痛,但他卻沒有拒絕對方,而是等到周寧予宣洩了怒氣,鬆開緊緊抱著他的手臂之後,曹明懿才稍稍後退一步,而遠方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了。
「你為什麼不拒絕?」周寧予冷笑,「被那個人看到也無所謂?」
曹明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我記得我們之間該說的話都說過了。」
「我不同意分手。」周寧予立刻道,儘管神情僵硬,但目光中卻不自覺地帶著一絲哀求。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曹明懿總是能在周寧予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某種層面而言,他們確實很相似。他們都是那個追逐著別人的人,也都是被拒絕以至於求而不得的那個人,曹明懿能夠理解對方的絕望與傷痛,而對方也同樣明白他。因此即使知道不應該,他依舊下意識地對於周寧予懷有一絲憐憫。
曹明懿對於自己的感情向來認知清楚,他並不喜歡周寧予,只不過是感同身受罷了,對周寧予稍稍好一些,就仿佛當年那個被捨棄的自己也得到了一絲救贖,儘管並不覺得這麼做是正確的,但積年累月下來,這種事情仿佛也成了某種習慣。即使如此,這種憐憫也終究是不可能無限度地給予的。
「抱歉。」曹明懿低聲道。
就在他正想離開時,周寧予卻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回過頭,望見對方的神情,登時怔了一怔。對方看起來像是接受了這個事實,並沒有再多說什麼,然而那張臉上的神情著實令人難以形容,如果不是很清楚對方的性格,他幾乎以為周寧予是要落淚了。他拉開對方的手,有些猶豫,但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從那一晚之後,周寧予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兩人同居的家中,周寧予的東西都還在,但曹明懿也並未急著收拾,總有一天,對方會回來取這些東西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這麼相信著的。況且提出分手這件事對周寧予肯定是相當大的打擊,曹明懿寧可等對方心情平復再談其他事情。
不知不覺,冬天到了。
這個城市不會降雪,但偶爾會下雨,於是冬天顯得潮濕而寒冷。
+++++
曹明懿走出公司時,恰巧見到了江衡。對方站在路邊,有幾個年輕女性站在一旁,看起來像是在問路,但曹明懿覺得那更像是以問路為藉口的搭訕,江衡臉上卻露出帶著些許困擾的神色。曹明懿看出了這一點,便走過去搭話,隨口替幾個女生指明道路後,便拉著江衡離開了。
大概是因為被解救了,江衡臉上露出明顯鬆了口氣的神情。
「你剛才是被搭訕?」曹明懿不動聲色地道。
「不,只是被人問路。」江衡神色如常,又有一絲困惑,「不過我已經說過不太清楚那個地方在哪裡了,那幾個女生還問我能不能陪她們過去。」
果然是搭訕。曹明懿想到。一般而言,江衡並不是個遲鈍的人,不過偶爾也有心不在焉的時候,錯失了那幾位女性的暗示也是可以理解的。曹明懿忽然想到,這是自從那一晚過後,他們初次私下見面,一想到這件事,他便覺得心跳隱隱加快。儘管這對江衡大概不算什麼,但對曹明懿還是有意義的,至少他能察覺,對方沒有要閃躲或迴避的意思,只是如此,便令他放下了吊在心頭上的大石頭。
兩人並肩走向停車場,曹明懿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他舉棋不定時,江衡已經開口道:「你在公司還習慣嗎?」
典型的寒暄對話,又稱為沒話找話。曹明懿知道江衡是對彼此間的沉默氣氛感到不自在,所以才隨口找了個話題,但也不為忤,平靜地答道:「還好,雖然工作比較忙,但是習慣了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江衡低低應了一聲,抬眼望他,彼此的視線正好撞在一起。江衡似乎有些不自在,曹明懿略微納悶,但又有些稀奇。江衡向來性情坦然,這種模樣相當罕見,他隱隱感到一絲心癢,幾乎忘了考慮,便開口道:「晚上有空嗎?」
江衡一愣,很快便搖了搖頭,「抱歉,我有事。」才說完這句話,手機便響了起來,江衡拋來一個略微抱歉的目光,接起了電話,曹明懿若無其事地走在對方身側,其實注意力全集中在對方的聲音上。
不知道打電話來的人究竟是誰,可能是上司,也可能是長輩,因為江衡的口氣異常禮貌,跟平常說話的措辭全然不同。曹明懿正在心底暗自琢磨這件事時,便聽到熟悉的嗓音說出一個陌生的字詞:相親。
他立刻望向對方,江衡沒有察覺他的視線,沉默地聽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眉頭漸漸皺起,神情也變得相當微妙。曹明懿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的同時,幾乎說不出話。說的也是,江衡都已經三十餘歲了,既不是純粹的同性戀,也並非像他一樣早已對家人出櫃,被家人催促結婚甚至相親也是很正常的。
儘管知道這件事無可避免,但在證實之前,曹明懿幾乎不會去思考這件事,而是自欺欺人地裝做不知道。那一晚過後,江衡並沒有主動找他,這早已說明了對方的意思,或許江衡是覺得直接拒絕的場面很難堪,所以才以消極的態度迂迴地暗示了自己的意思。
等到那通短暫的電話結束後,兩人也在停車場停下腳步。
曹明懿故作不經意地道:「你要去相親?」
江衡有點發窘,但還是點了點頭,近乎無可奈何地道:「是前一陣子見過的對象,說是想要再見一面,實在推不掉。」對方頓了頓,「剛才的電話是替我介紹對象的長輩打來的,她今天臨時有事,叫我獨自過去。」
那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相當熟悉,曹明懿至今都仍記得,數年前彼此交往時,江衡也經常對他露出這種神情,微微皺眉,神色間夾雜著為難與妥協。儘管外表看起來不像,但江衡其實是相當容易心軟的人,除了最後的分手之外,江衡沒有一次不對曹明懿心軟,也許那種感情裡頭摻雜著憐憫,但當時的曹明懿並不在乎。到了現在,他已經能夠明白,江衡的心軟或許不會輕易給予任何人,但也不是獨獨屬於他一人的東西。
「你喜歡小孩嗎?」他突如其來地問道。
江衡明顯愣了一愣,過了半晌,才道:「還好……你問這個做什麼。」
「只是好奇而已。」曹明懿答得簡潔。他忍不住想像江衡為人親長的模樣,大概會是那種拿頑皮的孩子毫無辦法,但卻因為性情寬容而備受喜愛的父親……他想到這裡,不禁有些走神。
「曹明懿?」江衡叫了一聲,似乎有點困惑。
曹明懿回過神來,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什麼滋味,在方才短短幾秒間,他想了許多事情,比方說江衡若是想要孩子,他們可以去找代孕機構,以後可以挑選好學區再買房子,儘管曹明懿對幼兒無法生出任何興趣與喜愛,但如果是江衡的後代的話,他或許能夠愛屋及烏。他還設想了不少關於未來的事情,想到最後,才陡然記起,他與江衡如今並非情人,往後當然也不會有共組家庭的可能。
「沒事。」曹明懿輕聲道,「那就這樣,再見。」
如果是過去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會糾纏著對方,最不濟也會跟過去,然而現在他卻意識到不該這麼做。並非他不想,而是不能。若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動,最終的結果跟過去不會有任何分別,他不能重蹈覆轍。
江衡沉默地望著他,欲言又止,曹明懿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不知道江衡站在他面前,究竟是想說什麼。他想到這裡,正想轉身走開,便聽江衡突兀地道:「如果你不介意時間晚一點的話,我今晚有空。」
曹明懿登時愕然,匆匆抬頭望向對方,而江衡的目光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似的,並沒有別開視線,而是直直地凝視著他,那眼神中仿佛蘊藏著什麼曹明懿所不能明白的情緒,以至於他愣了片刻,才略微倉促地回應道:「嗯,那就說定了。」
江衡對他笑了笑,又與他約定了時間與地點,接著便開車離去。
曹明懿回到家中,只覺得整個人都處於煎熬之中,他想不通對方為什麼回應了他的邀約,而且是在稍早還要相親的情況下,莫非是覺得彼此這樣尷尬下去不是辦法,想要再一次拒絕他?又或者,江衡其實另有考量?曹明懿怎麼想都找不出合理的答案,坐在充斥著熱水的浴缸內,幾乎有些焦慮。
無論如何,他決定以積極的態度面對這個邀約,所以在回到家中後,他稍稍吃了點東西果腹,過後便脫下衣物去洗澡。江衡與他約定的時間在八點之後,大概是想邀他喝酒,所以曹明懿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將身軀由裡到外地清洗乾淨;倒不是說他肯定今晚會發生某些事情,但事前做好一切準備,總比事到臨頭再後悔要來得好。
曹明懿洗過澡,穿上了衣物,隨後便開車出門。距離約定的時刻還有一段時間,但他不想遲到,便早早去了江衡與他約定的酒吧,坐下來後點了一杯酒精,接著便開始漫長的等待。
江衡抵達的時間跟約定的時間差不多,不早不遲,身上還穿著下班時的西裝,別有一種簡潔利落的風采,曹明懿忽覺一陣口乾舌燥,說不清是不是酒精帶來的後遺症,在江衡朝他走來時,他又喝了一大口冰冷的酒水,才勉強將那種躁動的感覺壓了下去。
「等很久了?」江衡問道,在他身邊對面坐下。
「不,我也是剛過來。」曹明懿隨口道。
兩人招來服務生,各自點了些酒精與菜肴,這裡燈光昏暗,但並不嘈雜,氣氛不錯;江衡點了一份和牛起司漢堡,在服務生將食物送上來後便立刻開始大快朵頤,曹明懿有些困惑,不禁問道:「你很餓?」
「嗯,晚餐去的是一間素食餐廳。」江衡含糊道,將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如果不是進食姿態還算文雅,但從速度便能稱作狼吞虎咽。
對方這麼說,曹明懿倒是恍然大悟。
江衡不是個挑食的人,也並非特別厭惡蔬菜,但他的飲食偏好跟一般男性差不多,喜歡的還是肉食與口味稍重的料理,素食其實並不符合對方的喜好;然而不喜歡素食的人卻去了素食餐廳,想來是出於相親對象的要求,所以即使對此有意見,江衡也無可奈何,只能在稍晚的時間再來酒吧吃些食物。
「別急,吃慢一些。」曹明懿道,招來服務生,另外點了一份酥皮乳酪雞肉卷與羅宋湯,想了想,又加了一道煙燻鮭魚冷盤,這些食物無一不是江衡喜歡的,曹明懿在一旁瞧著對方吃東西,卻覺得自己的食慾仿佛也跟著滋長。
那種感覺說不上饑餓,但也絕非無病呻吟,曹明懿吃了一片熏鮭魚,柔軟的魚肉在口中散開,香氣與滋味頓時在舌尖蔓延,奇妙的是明明已經吃了食物,食慾卻完全沒有減弱。大概是因為坐在他面前的人是江衡吧。曹明懿這麼想到。
江衡望著他,或許是覺得自己一直埋頭吃東西,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又有點困惑,「怎麼了?」
「沒事。」曹明懿神色平常,暫且挪開目光。
片刻後,江衡總算是暫且吃飽,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色。
曹明懿喝了一口酒,終究忍不住問道:「剛才的相親怎麼樣?」
江衡搖了搖頭,「我拒絕對方了。」
曹明懿隱隱鬆了口氣,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若是可以的話,他並不希望江衡立刻結交新的情人,甚至得到新的家人。只是這些話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只能壓抑著自己的感覺。
「你呢?」江衡忽然道,以堪稱若有所思的目光望著他。
曹明懿微怔,正在猶豫該怎麼解釋自己與周寧予之間的關係時,江衡似乎誤解了他的沉默,轉而略帶遲疑地開口:「你們……是所謂的開放式關係嗎?」
他有些詫異,「不是,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但是你與他……」江衡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已經跟他分手了。」曹明懿淡淡道。
江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曹明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按捺激動的情緒。對方這麼問的理由,是他想像的那樣嗎?又或者,只不是是出於禮貌或好奇隨口問問而已?不管怎麼樣,該說的曹明懿都說了,他可以隱忍江衡身旁同時有自己與別人這件事,卻無法容忍江衡遭受同樣的待遇,其中理由並不曲折,只是這些話不必說出來,而江衡也不必明白。
「我還以為……」江衡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誤會了,抱歉。」
「沒什麼。」曹明懿笑了笑,「不過我有些好奇,你為什麼要問這件事?」
因為他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江衡的神情凝固了,片刻後卻露出了近乎茫然無措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