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變了好多。

　　國中時那個有些靦腆內向，長相可愛的少年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在的周士崢，已經成為成年男人的周士崢……

　　他的相貌跟過去大不相同，只有五官還隱約殘留著過去的輪廓，氣質卻完全不一樣了。過去的他就連說話時的語氣都像棉花一樣軟綿綿的，然而現在的他，說話時語調平穩，臉部線條也褪去了少年時的圓潤而變得剛硬。

　　畢竟周士崢也不再是少年了……

　　「你想起來了。」對方低聲道，像是歎息一般，臉上完全沒有彼此相認的喜悅，反而有些疲倦似的，「為什麼會想起來？你不是都已經忘記了。」

　　「我也不知道……」眼見對方並不開心，李瑾只能這樣回答。

　　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時，周士崢強吻了他，也是在那時，他終於能真正肯定，對方確實是喜歡他的。在那之後，兩人親吻的照片被公之於眾，發生了那樣的事件，李瑾的雙親立刻決定讓他轉學，這個決定來得十分匆促，他甚至沒有任何機會再見周士崢一面。

　　當然，他並不是喜歡周士崢，也無法對那樣的感情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周士崢畢竟是他的朋友，即使必須離開，他也不想什麼都沒說就消失。然而，最終他還是離開了，

　　一年又一年過去，終究周士崢也遠離他的記憶，只留下一個淡淡的身影。

　　如果不是兩人因為這一次的契約而再次見面……在彼此的記憶中漸漸淡去身影，那就是他們的結局。

　　「你選擇了我的時候，就已經認出我了？」李瑾問出了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

　　周士崢點了點頭，語氣一如過去平穩，「一眼就認出來了。我沒想到你會從事這種工作。」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在名冊上面，你也會找別人？」

　　「是。」周士崢答得簡潔。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對方這麼回答，李瑾心中竟然隱隱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倒不是對這份工作有什麼怨言，只不過，兩人的再次相遇究竟是出於巧合或者刻意造成，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傾向於前者。

　　「因為喜歡我，所以才選了我？」他問的直接。

　　這回周士崢沒有回答，沉默了下來。從對方的神情之中，李瑾看出了些許遲疑與猶豫，但最終，周士崢仍開了口。

　　「或許是吧。」

　　「或許？」

　　周士崢歎了口氣，「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我還記得你，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確實是這樣。一般而言，不會有人對十幾年前喜歡過的對象念念不忘吧。更何況，他們之間的情形，連初戀都稱不上；直到現在，李瑾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當時的周士崢會喜歡上自己，甚至喜歡到堪稱偏執的程度，不惜將他監禁了好幾天，後來卻又毫無理由地放走了他。

　　兩人當時明明只是單純的朋友……無論他怎麼思考，都無法理解，也不能明白。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喜歡。只不過，直到現在，我還是想要得到你。那種情緒比起喜歡，或者更像是一種執念。」

　　周士崢的嗓音異常平淡，好像並不是在告白，只是在敘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甚至這件事情彷彿跟他無關似的，所以他才能那麼平靜。

　　「不過，我也明白，你連我這個人是否存在都想不起來，我不可能得到你。所以在確認你忘記我以後，即使維持著肉體關係，我也盡量不去干涉你，也不去瞭解現在的你……」

　　從兩人開始同居生活以來，一直都維持著某種彼此都有共識的平靜相處方式，即使交談，最多也就是一些無意義的言詞，實際上是言不及義；李瑾本來以為那是因為兩人是金主與男妓的關係，所以不必太多深入，現在看來，或許並非如此。

　　這種無法深入的關係，與其說是他的希望，倒不如說是周士崢刻意維持的。

　　因為知道兩人沒有任何希望，也沒有任何未來，所以周士崢乾脆選擇用這種方式相處，就當彼此只是對方生命中短暫的過客，而在這段關係結束後，曾經相處的這段記憶也會漸漸褪色進而消逝。

　　或許對方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悲觀的人。李瑾這麼想著。

　　「不過，就到此為止吧。」

　　「咦？」

　　在這之後，周士崢什麼都沒有再說。李瑾看出對方沒有任何說話的慾望，便也識相地不再追問。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明明幾十分鐘前才那麼親密地肉體交纏著，現在卻維持著微妙的距離，李瑾不由得感到些微彆扭。

　　直到隔天，兩人離開溫泉旅館回到周士崢家中後，李瑾才明白周士崢最後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收拾東西走了。」

　　「什麼……」

　　「我已經跟劉經理聯絡過了。違約金我會付的，你不必繼續留在這裡了。」周士崢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平靜得幾乎異常的眼神望著他。

　　愕然過後，李瑾皺起了眉。

　　雖然這種發展完全是可以想像的，但仍然出乎李瑾的預料。他知道對方明明是喜歡他的，卻又把他推開了；而且，這種結局並不是他們兩人共同決定的，而是周士崢自作主張，這點讓他無論如何都難以聽話順從地接受。

　　「你……」

　　「就這樣吧。」周士崢難得地打斷了他的話。

　　李瑾不由得有些微惱。

　　因為認出了他，擅自開始這樣的關係，又擅自結束；這個人看起來冷靜理智，其實比誰都要獨斷獨行。李瑾這麼想著。其實按照對方的話結束這段契約關係，也沒有什麼不好的，畢竟，他已經想起過去的周士崢了，兩人作為曾經的朋友，再繼續這樣的工作，或許也會趕到尷尬吧。

　　可是，周士崢在他之前就已經想到了這點，甚至先行跟經理聯絡過，連違約金的事情都談好了，這一點讓他感到有些不愉快。難道周士崢是覺得，一旦他想起了他，就一定會立刻中斷這份工作嗎？

　　「周士崢……」

　　「什麼事。」

　　「為什麼不繼續下去。」李瑾望著對方，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知的困惑，「如果不能談戀愛，得到肉體不也是一樣的嗎？更何況，我們又不是沒做過。」

　　如果是自己，一定會這麼做的。雖然沒什麼實際談戀愛的經歷，不過，如果對象是真正喜歡的人，一心想要得到的人，那麼無論是什麼手段，即便是自己不喜歡的方式，也一定會那麼做的。

　　即使只是肉體關係，即使只能貪求片刻的親近……難道周士崢不是那麼想的，所以才包養了他嗎？

　　「我不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周士崢頓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十分近似苦笑的神情，但目光中卻毫無笑意，「其實你大概也發現了，我是一個會『失去控制』的人。國中的時候，我把你關在家裡好幾天，你不害怕嗎？」

　　李瑾沒有回話。

　　害怕？當然害怕……但是跟害怕並存，更多的是困惑與不解。因為無法理解周士崢，所以才會感到畏懼與退縮；理解到對方其實是喜歡自己，想要佔有自己時，他忽然就覺得那種懼怕完全地消失了。

　　所以，後來的那一天，他才會到樓頂上與對方見面。也許周士崢覺得那只是偶然的碰面，但事實上不是那樣的。

　　「就算是現在，我也一直在忍耐。想讓你成為我的所有物，想讓你一直待在我身邊，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契約的時效只有一年，即使繼續這段關係，一年過後，你一樣會離開。」

　　李瑾注意到，對方有些焦躁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鬆開。

　　「而且，我也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歡你。也許那只是長久以來的執念，因為我從來不曾真的得到你，說不定我只是想滿足自己的佔有慾，並不是真的喜歡你。」周士崢說完，有些神經質地彎了下唇角，用平靜得近乎冰冷的目光望著李瑾，「這樣，你明白了吧。」

　　「不明白。」

　　「跟監禁過自己的人待在同一個地方，你不會害怕嗎？」

　　「不會。」李瑾答得輕易。

　　周士崢霎時露出了不能理解的神情，好像聽見了無法解讀的言詞，「為什麼？」

　　為什麼……哪有什麼為什麼。

　　即使曾經被監禁過，曾經因此感到畏懼，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早已在他的記憶裡模糊得不成樣子；現在回想起來，更多的卻是兩人作為朋友相處的情景。一旦想起了對方的臉，那些愉快的記憶也跟著復甦了似的，湧上了腦海。

　　這麼多年以來，他雖然忘記了大部分的事情，但也不是什麼都不記得。至少，他還能夠想起來，當年性格靦腆的周士崢對他露出的笑容，那絕非臆想也不是虛構，他們之間，確實也有過快樂的時光。

　　「我覺得……你應該是不會傷害我的。」

　　「你憑什麼這麼說。」周士崢不置可否地反駁。

　　「因為那時候，你不是什麼都沒做就放我走了嗎？」李瑾笑了一下，「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可能會放過被自己監禁的對象……但是你什麼都沒有做，連親一下都不敢。」

　　「那是因為……」周士崢似乎想辯解。

　　「你害怕被我討厭，所以即使產生了強烈的佔有慾，最後你還是讓我離開了。」李瑾接過對方的話，擅自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看著對方露出來的怔愣神情，他覺得自己就算說錯了，大概也只錯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應該是正確的。

　　一般而言，面對曾經監禁過自己的對象，逃都來不及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瞧著現在的周士崢，他卻覺得因為自己的佔有慾與感情而感到煩惱的對方其實很有趣。

　　那一年的寒假過後，兩人在學校碰面時，雖然李瑾總是對周士崢視而不見，但實際上，他確實是有在悄悄觀察對方的……那是他第一次理解對方看向他的目光代表著什麼意味。

　　周士崢是同性戀。

　　周士崢大概喜歡他……

　　對方的視線一直追逐著他，那種視線飽含著畏懼與癡迷，很古怪卻又讓人難以忽視，從這一點，他最終得到了上面的兩個結論。關於所謂的細節，李瑾想得起來的部份就是這麼多了，不過，這也就足夠了。

　　李瑾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周士崢問道。

　　「真是奇怪。」李瑾停不下笑意，大概是真的覺得好笑，「明明喜歡我的人是你，想要維持肉體關係的人卻是我。」

　　「這一點……我也不能理解。」

　　「這份工作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你上床的技巧不錯，而且脾氣不差，也不難侍候，我為什麼要放棄這份工作？」李瑾說得理所當然。

　　「但是我喜歡你……」周士崢放棄了什麼似地道。

　　「你喜歡我，跟我繼續我的工作，這兩者又不矛盾。」

　　「確實並不矛盾，但是……」周士崢閉上了嘴，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也不知道該怎麼表明自己的思緒，臉上露出了有些無可奈何的神情。

　　李瑾望著對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現在陷入了煩惱中的周士崢如同過去那個受過家庭暴力的他一樣，幾乎有些惹人憐愛；一想到是自己讓對方如此煩惱困惑，李瑾的心中就生出了某種莫名的感覺，那種感覺並不討厭，甚至是有些愉快的。

　　他突如其來地伸手摸了摸對方的臉，用異常溫柔的口氣道：「這一次說再見，大概就是真的再也不見了。你應該也很清楚，在這種情形與喜歡過的人重逢，這種巧合一生之中是不可能發生第二次的。」

　　「我知道。」

　　「如果你還是堅持這個決定，那麼我等會就收拾行李離開。」

　　周士崢靜默了片刻，忽然問道：「李瑾……你會記得我嗎？」

　　「大概不會吧。」李瑾答得輕鬆，甚至隱隱帶著些許惡意，「反正注定是會忘記的對象，也多半不會有再碰面的機會，過一陣子就會忘記了。你在我的人生中，即使曾經留下了些許痕跡，但也就只是如此，不會有更多東西了。」

　　他起身，正想離開時，卻發現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

　　低頭一看，男人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手指微微地顫抖著。

　　不能讓他這麼離開。

　　不能……

　　心中這麼想著，周士崢下意識抓住了對方的衣角。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以一個成年男人而言著實有些可笑，只是直覺地拉住了對方，阻止對方離開他的視線。

　　「周士崢？」

　　對方發出了帶著些許笑意與疑惑的嗓音。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周士崢咬著牙，抓住對方衣角的手愈發用力，自己卻不自知，只能垂首望著地面，竭盡全力地思考著。該怎麼做才能讓這麼人留下來？該怎麼樣才能讓這個人對他另眼相待？他想要像這樣跟對方繼續生活下去，卻不想永遠只是對方的金主。

　　因為是契約，所以有期限，這並不是他追求的東西。

　　「不……」他聽到自己微弱的嗓音。

　　「不？」對方饒有興致地重複道。

　　「……不要走。」周士崢艱難地道。

　　不可思議的是，說出這句話的當下，好像有什麼東西消失了。彷彿一直以來壓在自己身上的什麼桎梏終於解除了，他忽然感覺到有些輕鬆，過去的那些顧忌好像從來不曾存在似的。

　　早在十幾年前，這句話就一直壓在他的心中，從來不曾被說出口；因為即使說了出來，對方也未必會留下來，但說到底，他連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直到現在，他終於能夠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就算再怎麼喜歡對方，再怎麼妄想得到對方，周士崢所有的想望到了最後，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句「不要走」。

　　「好啊。」李瑾說道。

　　對方答應得如此乾脆，周士崢不由得望向了對方的臉。

　　那張臉上意外地帶著些微笑意。

　　周士崢幾乎是立即瞭解了對方答應的原因；李瑾絕不是愛上了他，也不是在憐憫他，只是單純的對現在陷入煩惱的他有興趣罷了，因為對這份工作也並不排斥，所以才願意留下來。

　　說到底，李瑾只是覺得好玩罷了。

　　被對方當成了一場遊戲，周士崢卻不覺得生氣，反倒有些莫名其妙的高興。縱然是遊戲也無所謂，只要李瑾在意他、對他有興趣，只要如此就足夠了。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控制，關住了你……」

　　他頓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理智上他很明白，自己也許有可能會再一次關住李瑾，也許這一次就不會放走對方了，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說明這件事。

　　「那種事情，到時候再說吧。」李瑾毫不在意地道。那種不在意完全不像是假的。

　　周士崢不由得問：「你不害怕嗎？」

　　「並不是害不害怕的問題。就算你關著我，也是因為喜歡我，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不怕你了。」李瑾笑得有些天真，「我也很好奇，要是一直待在你身邊，你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人居然會變成這副模樣，更可怕的是，即使李瑾已經面目全非，跟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人大相逕庭，周士崢仍然無法說服自己放開這個人。

　　在他的記憶中，李瑾是個單純又溫暖的人，但也許那只是周士崢一廂情願的誤解。從那件事發生以後就可以看得出來，李瑾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一般人被監禁了幾天，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偏偏李瑾就是如此。

　　或許，李瑾其實是可以理解他的。

　　即使他的所作所為在外人眼中像個瘋子一樣，明明是單純的喜歡，卻做出了那些不在一般人常識中允許的作為，而至今為止的平靜都已是他盡力壓抑自己的結果，但也許……李瑾能夠理解他那種不受控制的情緒與作為，理解他的偏執與感情……

　　「你為什麼露出這種表情？」李瑾望著他，似乎有些不解。

　　「咦？」周士崢愣了一下。

　　「我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周士崢搖了搖頭，忽然覺得，對方或許根本就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單純地覺得有趣罷了；只不過，這樣毫無顧忌的想法變相地成全了他。

　　他鬆開拉住對方的手，很快地湊了過去，吻了對方的唇。這個吻既突如其來，又有些粗魯莽撞，但李瑾卻以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態度回應了他，舌尖熱情地糾纏著他的，交換著口中的津液。

　　這個吻對周士崢而言，跟過去那些親吻的意義並不相同，他甚至可以意識到自己腦海中一片混亂，幾乎無法正常的思考。

　　片刻後，他注意到李瑾的神情，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唇舌。

　　對方看起來對他的親吻沒有太多感覺，彷彿相當習慣，但卻也沒表現出任何的反感。明明已經認出了他，被他親吻，被他親近，卻仍然沒有任何抗拒的舉動，這絕不可能是因為李瑾敬業的態度，而只可能是因為，李瑾對於當年那件事，是真的不在意了。

　　……自己從來就沒有被厭惡。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他的心中忽然湧出了一股喜悅的情緒。

　　就算只能從契約關係開始，就算對方不可能喜歡上他，但那也都無所謂了。也許有一天他會失控，也許最終李瑾仍會離開他，也許他什麼都無法得到，不過，那都是未來的事情了。

　　現在的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即使這是只能維持一年的關係，即使李瑾只是想跟他玩一場遊戲，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不想讓這個人離開，也不想再經受一次分離……一想到如果分離，就可能再也見不到對方，他就無法再堅持讓李瑾離開。

　　反正，比起與李瑾分離，事情也不可能更糟糕了。

　　在那之前，就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