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不曉有一瞬間是不知所措的。
怎麼說這情況都是第一遭。
身子被他壓著,那奇異的感覺讓她選擇咬住紅唇抑止自己的驚慌,然而慌亂的眼神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反應,只感覺身上的紅裳被他解開,錦繡抹衣也在他的手指撩撥下被卸下,春光乍現。
她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般全身赤裸的躺著,想遮掩,雙臂卻已經被他高舉,箝制在頭頂。
他俯身,衣服脫也沒脫。
從鳳鳴森冷的眼光中,霜不曉看得出來,他只是在完成該做的事,他是她的夫君,有義務在今夜完成周公之禮。
對於他的碰觸,霜不曉感覺不到愉悅,她渴望的是他溫柔的擁抱,真心的親吻,不是存著應付心態。
但事實顯然跟她想要的背道而馳。
她的雙腿被撐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她睜大眼,感覺一股陌生又熱的灼燙挺進了她的最後防線,直到深處。
她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喊痛,他蠻橫的侵略,不僅沒有半點濃情密意,一次次粗暴的進犯,讓她感到憤怒,也讓她羞恥的以為自己是不被尊重的妓女。
不允許自己喊疼,但淚珠兒還是忍不住滑落面頰。
她曾想過新婚之夜會是怎樣的羞澀纏綿,卻從來不曾想到會是這麼難受還夾雜著許多理也理不清的感覺。
隨著他更加快速的挺進和充實,她的呼吸由輕喘到喘息不過來,直到一陣抽緊後,他的快感達到頂峰,欲望宣洩在低聲吼叫後,暢快淋灕。
霜不曉忍不住吟哦嬌喘。
他沒有翻倒在床上,也沒有擁抱,更沒有碰觸,只是抽開身,將錦袍拉好,將她一個人孤伶伶的留在偌大的床上。
「我去叫你的宮女。」他回過身為她拉攏衣袍。
她寧可他留下來,給她一個擁抱,都好過任何事後的體貼。
只是霜不曉什麼也沒說,看著他離開,再看候在門外的錦紅打水走了進來。
霜不曉閉上沉重的眼睛,心沉沉,身子沉沉,心裡難掩失落,這就是她的新婚夜。
從歸寧回來後,鳳鳴常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房。
他說了,她是公主,等門這種事不用她來。
拒絕她等門,她可以把此舉當作他的體貼,可是,自從新婚夜後,他再也沒有碰過她,常常在她還沒醒來時就已經整裝出門,束髮、更衣、著袍這些事完全不用她動手,若她要上前替他整理,他會避開,用一貫清寡的聲音說他習慣在質子府時自己動手的生活,不想改變。
她以為,婚後的兩人起居都在一起,就算夫妻倆一開始談不上恩愛,但是日久生情,鳳鳴遲早會發現她不是只會擺架子的公主,她是真心想當個讓丈夫滿意的妻子,她相信,磨合期過去,他們可以夫唱婦隨,感情會漸入佳境,只是事與願違。
這夜,鳳鳴提早回來,逕自去了書房。
聽到奴才稟報,她整理了早就打理妥當的儀容,卻還要問︰「錦紅,本宮這樣可以嗎?你覺得有沒有哪個地方遺漏的?」
錦紅心疼公主,女為悅已者容,但要是那個悅已者對她的用心不為所動,就算扮成了天仙也沒用……但是她看著公主想討好駙馬爺的一片心意,這番話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公主就算不打扮也美如謫仙。」
「還一口一個公主,不是說要改稱呼?」
「是,夫人。」
接過錦紅手中的托盤,便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托盤裡裝的是她妾自下廚做的幾樣排雲國家常菜,鳳鳴離開排雲國已久,應該久久不曾吃到家鄉味了吧?
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幾天前,她就讓人去打聽排雲國的飲食,還去找了原來看守質子府的小吏來問,等問明了鳳鳴的飲食偏好,又找御廚來學了一番,並親自下廚試做了幾次,錦紅很義不容辭的被抓來當小白鼠,排雲國重酸重辣的口味,吃得她一張香腸嘴,直喊不敢了。
「夫人。」顧在門前的小廝見到她非常恭敬。
府裡的人都是她從皇宮帶出來的,但是鳳鳴用的小廝是他自己的人。
之前他把她給的奴才都遺了回來,說他用不著那麼多人。
其實,他拒絕的何止這樁,霜不曉覺得,她,才是他真正不想要的那個,因為強求這妝婚姻的人是她,鳳鳴無法對她好,也是應該的。
「本宮替駙馬送些吃食來。」
「奴才進去通報一聲,請夫人稍候片刻。」
「嗯。」霜不曉點頭。
不到片刻小廝急忙出來了。
「夫人,駙馬爺說他已經歇下,請您把東西交給奴才就好了。」
「你去跟他說,本宮要見他。」夫妻做成這樣,連要見上一面都這麼困難。
他們成婚已經一個半月,剛開始還能天天見到他的面,最近,他開始徹夜不歸,三天有兩天都住在外面,她不想拿這種事去為難他,可是她都來到這裡了,連他的面都見不著嗎?
他分明把她拒在自己的生活和心門外。
婚前,她摸不透他,婚後亦然。
「夫人……」小廝撓著腦袋,局促著。
「他不想見我是嗎?」她從來都不是刁難人的主子,她抹去心裡的失落,把托盤交給小廝,「這些東西替我拿去喂狗吧。」想來他也不樂意吃吧。
轉身離開書房,她沿著曲折的幽靜回廊漫無目的走著,越過曲橋、走過花園,才發現這雕樑畫棟、奇香異草滿布的公主府裡只有她的人跟她的影子在散步。
她不難受,她不難受,霜不曉幾次吐納之後,抬起頭眺望來時路,她只要更努力一點就好了。
他總有看見她的一天。
但為什麼她還是感覺那男人站在彌漫濃霧的那端,看不著,也摸不著?她覺得自己掉進了迷霧裡,那裡沒有光亮,也沒有出口。
* * *
駙馬不是一個實際的官職。
說難聽點,這身分就只是公主的夫君,沒有實權,所以位居閒職,整天遊手好閒的駙馬爺大有人在。
鳳鳴的身分調詭譎,他曾是質子,現在則躍居佑帝的乘龍快婿,也算鯉躍龍門,朝野都等著看,看他這被逼著娶公主的昔日質子會不會變成笑話一樁,還是隨著時間過去被淡忘在人們的記憶中。
沒動靜、沒動靜。
成婚已一年的質子駙馬果然毫無作為,就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激起的漣漪就那麼一下下,再來,沒有了,平靜得好似不曾發生過這些事,一如他當質子時的行事低調,布衣粗食的過著日子。
當然了,最令人關注的,就是他和公主的閨房樂、感情事,但這也完全捕捉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就連夫妻吵嘴,誰給誰白眼看,都打聽不到。
這究音是怎麼回事?
明明是都風口浪尖上的人物啊。
這讓那些喜歡炒作……不,是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提供小老百姓無聊生活娛樂的小道消息傳播者失望的不得了,照說只要是人,都有是非,他們可是挖掘這類消息的個中高手,居然繳了白卷。
歷史有多久,他們就存在了多久,沒想到這一役居然慘敗告終。
但是別擔心,這些人不會挫折太久,京城什麼沒有,就新聞最多,很快的,更新、更八卦的消息就掩蓋了人們對這位質子駙馬的好奇心。
日子沉靜如水的過去。
看似遊手好閒很久的駙馬爺在人們幾乎都快要淡忘他這號人物時,突然做了件一鳴驚人的事。
他很不客氣的把一支軍隊搬進了公主府。
公主府很大,分梅蘭竹菊、春夏秋藏八個大院,層層疊疊,內外府都有能幹的嬤嬤、總管打理著,霜不曉不用操那錙銖必較的心,也因為沒有公婆,無須晨昏定省,皇帝是她爹,靠山實在,所以只耍她想,要怎麼閒涼過日子都可以。
府裡的人上上下下都知道公主不管事,但這麼大一件事,下面的人不敢壓,也壓不住。
雖然大家都知道公主深愛著駙馬,駙馬爺是她「搶娶豪奪」而來的夫君,但不論如何,都是個主子。
主子要在自己的府裡放人,奴才哪敢有第二句話。
但是該有請示的還是不能少,於是,管事嬤嬤來到了霜不曉面前。
一進屋,就能看到一扇白玉團雕浮鳳影屏,是北地極寒山中百年才長一寸的大樺木雕出的框架,那木料雪白帶著天青,與極薄的白玉相襯,剔透如梨花瓣。
霜不曉靜靜的聽著管事嬤嬤上報。
軍隊五人為一組,十人為一區,百人為一隊。
要添入上百人對佔地遼闊的公主府來說並不算什麼,但是,人要吃穿,加上馬匹、糧草、士兵薪俸,人事管銷,這可不少開支,而且人會越來越多,大馬會生小馬,刀槍兵械也需要汰換,不用想也知道這加總起來是一筆沒有盡頭的天文數宇。
「駙馬需要多少銀子盡管向帳上支取就是了,不用再來問過本宮。」她淡淡地說道。
管事嬤嬤退下了。
儘管她信任鳳鳴,卻不表示她不會把事情問清楚。
他做任何事向來不避諱她,就連這麼嚴重的事……她發出幾不可聞的嘆息,派人去把好幾天不見的鳳鳴請過來。
她那冷情的夫君以為她生於深閨,長於後宮,只知道玩樂,是個不知憂愁的嬌氣公主。
沒錯,她生在後宮,不過她不同於後宮那些、嬪妃、貴人不懂也不得去干政,她和皇兄們都交好,太子在談論天下大勢、國家利害關係時沒規避過她,父皇上朝,在金鑾殿上看折子時,她就坐在他大腿上。
耳濡目染的情況下比刻意去讀寫死背還要讓人印象深刻,而且不會忘。
擁兵自重向來是帝王最不願意看見的,因為那可是抄家滅族的罪。
霜不曉希望是自己多想了,嗯,一定是的。
她讓人備下幾樣宮廷點心,還有他喜歡的毛尖茶。
她坐在靠窗的裼上,片刻後著見鳳鳴的身影在院子中穿行,小徑上有棵花樹特別茂密,枝條橫曳,人走過都要低下頭,要不就得伸手撥一下,讓碎雪般的花瓣掉得人一頭一肩。
不知道為什麼,霜不曉很喜歡他朝這裡走來的模樣。
好像只要他這樣朝著她走來,他就是屬於自己的。
「聽說你找我?」
他似乎是從草場上直接過來的,上奔馳了好一陣子,顯得精神奕奕。
一身利落裝束,髮絲有些凌亂,應該是在馬背上。成親以來,她原以為早習借了他的不聞不問、冷漠無情,可當他出現在面前,所有的委屈幾乎要傾巢而出。
可是在委屈面前還有更複雜難明的東西……
「鳳鳴,你喚我的名字好嗎?好嗎?只叫一聲也行。」她昂頭看他,聲音輕柔。
鳳鳴楞住,見她穿得居家,只著羅襪淺履,一件煙蘭色綢衫,髮上一根白玉簪子,她美麗的眸子裡是深深的纏綿和溫柔,卻又透著說不出來的愁苦,還有怨。
鳳鳴不由自主地慢慢道了聲,「不曉。」嗓音卻是壓抑似的透著清冷。
霜不曉身子一顫,恍惚的笑了笑。
他的眸中依舊無光,冷冷的看著她,聲音裡沒有半點感情,然而不論被拒絕過多少次,她還沒學會死心。
不怪他愛得不夠多,愛的深淺又哪是能勉強的?
若能不再勉強、不再強求,忘掉初見時那懵懂無知的悸動……該有多好。
不過,真能說忘就忘嗎?
她的心充滿矛盾、困惑和絕望。
「坐一會吧,耽誤你一些時間,我的話可能要說上一會兒。」黯淡了眸光,現在的她是始國的公主,得公事公辦。
「公主有話請說。」他依言落坐,拿起繪著喜鵲鳴春的茶壺為霜不曉倒了杯茶,也替自己倒了一杯,昂頭飲盡。
「管事嬤嬤說你領了一支軍隊進府。」
「是我的錯,沒事先向公主稟報。」
「人都進來了不是?」吃定她就算知道這麼大的一件事,也不會對他採取任何行動?狡猾的鳳鳴,初見他第一眼開始,她就知道這男人心思縝密,難以揣測,沒想到現下他竟把他的聰明用到她頭上來了。
「他們原來駐紮在別的地方,隱密且少有人知曉,但是自從我搬到這裡以後,公主府與那地方距離甚遠,要來回一趟非常不容易,幾經熟慮,才決定把這些人移來這裡,重要的是這裡並不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他絲毫不避諱的直言道。
「你手中握兵是想對付誰?」公主府是個好的屏障,她也知道。
「你怕我有反意?」
「怕,若你要對付的是我父皇的國家,我的家園,我當然怕。」
「只是一支不成氣候的防衛兵。」
「強將手下無弱兵,你瞞我有什麼用,你的目的我遲早會知道,到時,難道你要再另外編一套說詞給我?再說了,民以食為天,飯的左半邊是食,另外半邊是反宇,無食則反,我父皇雖然稱不上不世明君,卻是極為愛護百姓的君王,他登基以來的作為有目共睹,沒有餓屍遍野,民不聊生,要是過有洪水瘟疫,一定責令百官開倉賑糧……
「你挾兵自重,其心可議,要是讓群臣揪出你有不臣之心,後果不用我說你應該知道。」她慷慨陳違,有理有據,這樣的霜不曉讓人耳目一新。
鳳鳴為之動容,認真的霜不曉非常迷人,眉如遠山,清妍中帶著梨花般純白的清艷,怎能教人不心動?
可要他放手去愛,辦不到;不愛,卻又拋不了。
霜不曉的出現,不只拖住了他回國的時間,也把他所有的盤算都打亂了。
在數不清的刀兵攻防與權謀鬥爭中,他必須殺出一條血路來!可這腥風血雨中並不包括她。
兒女私情畢竟是小事,和國家大事相比,孰輕孰重,他總是要分清楚。
「我不曾騙過你。」不論任何事情。
「你的確什麼都不瞞我……」就連不愛她也明明白白。
「我要對付的人不在這裡。」他書盡於此。
「你還是不願意說?」什麼都要她猜,她要真有那麼慧黠就好了……若能猜到他的心,她又何必這麼苦?
不讓她參與他的生活,不讓她了解事情來龍去脈,那她跟一個木偶有什麼分別?到底,她在他心中算什麼?
「多說無益。」他並不想把她卷進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再多,怕是不能了。
真是惜字如金,對她,這輩子大概不會打開心門了。
霜不曉心灰了。
「我信你,你說的每個字我都信。我是婦道人家,在外面也幫不上你什麼忙,要不,我去向父皇請旨,去了你質子身分,這樣你不論要做事行走,都方便許多。」垂下眼睫,睫下交織著朦朧的暗影。
關於他的事她知道一些,但是,他不說,她也只能替他心酸。
「謝謝你。」他知道對自己的事,霜不曉一向上心,姑且不論她知道多少,對於她凡事替他著想這一點,他是很感激的。
原本他得教人偽造通關文牒和身分證契才能出關,這下,的確省了他很多事。
「不客氣,」她說。
「還有我得提醒你,不論你想做什麼,只有一支軍隊是萬萬不夠的。」只要他開口,她可以為他做更多,譬如向父皇借兵,可是以他這麼孤傲的性子,什麼都只想著自己來,必是不想麻煩她。
這是男人的驕傲嗎?
「多謝夫人提點。」要成就大事,除了彈精竭慮,有金錢做後盾,還要有兵。
他有兵,汗薩馬和疏勒已經前後收到自己部落籌出來的贖金,將恢復自由身欣程回國,他們允諾只要回國就出兵助他一臂之力;物資的話,他有京城四大皇商當後盾,另外,蒼古見也有支騎兵隊隱藏在隱密的處所。
他從來都不是會莽撞行事的人。
鳳鳴一雙又黑又深的眼睛瞅著她,半晌,忍不住這︰「我父皇、母妃有難,我必須回去。」不算開誠布公,也不是交心,是不忍,不忍她忍下了許多女人不肯忍、不能忍的他。
「為人子女,報親恩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心神一斂,一如往昔明白事理。
「但是你不還有其他兄弟?他們對你父皇的安危、宮中生變都如此不上心,狠心置之度外嗎?」始國到排雲國的路程是多麼遙遠,如果真只有遠在千里之外的他願意伸出援手,其他手足卻不聞問,那又是怎樣的兄弟親情?
她無法理解。
「我父皇子嗣單薄,這些年我不在排雲國,不知道我父皇那些妃子有沒有再替我多增添弟妹,要說以前,我父皇就只有我和皇兄兩個孩子,所以,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她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苦心。
「到時……萬事小心,祝你旗開得勝。」早日歸來。
「嗯。」就這瞬間,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能理解他的志向、理解他心中苦澀的,似乎只有她,這個表面為他的妻子,卻從來沒有實質得到過什麼的女人……
* * *
風吹得窗欞的門扇發出輕微的咯答咯答聲。
屋裡擺著炭盆,炭盆裡埋著吃的,芋頭、樹薯、花生,應有盡有,滿屋子香。
「感覺不久前才吃了花香滿口的菊花餅,怎麼一轉眼又到了吃雪粉梅花餅的時候?」拈了塊充滿冷香還帶著微甜的餅放入口中嚼著,撢撢手,又低頭專心於膝蓋上的事物。
「不是奴婢愛說,夫人怎就只喜歡這兩樣小點,吃來吃去,從來不記得夏天的蓮子藕粉糕、秋日用新摘栗子做的栗粉糕。你啊,是一整個偏食,從小就這毛病。」坐在墩子上繡花的錦紅頭也不抬,繃子裡活靈活現的一隻皇家血統狗,一旁還有個只下幾針添色後就能完成的女娃,那眼色、五官,分明是小時候的霜不曉。
「你就一張嘴不饒人!到時嫁了婆家,看誰能饒你?」炭盆燒得銀霜炭起煙,烘得霜不曉雙頰像抹了胭脂,晶瑩紅潤。
「我要是這麼討人厭,夫人早就把我貶到浣衣部去洗衣服了,再說嫁人育什麼好,像夫人這樣每天守著空閨……」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錦紅吐了吐舌頭,忙裝專心於手上工作。
年深日久,雖然名為主僕,感情卻比親姊妹還要好,在言談上面,也就沒那麼講究禮節,可也因為每天看在眼裡,她真替霜不曉感到委屈。
「他忙嘛。」霜不曉不疾不徐的回了句。
「這種冷天還在外面奔波,當人家妻兒的反而在屋內享福,你說誰才要抱怨?我總要自己找點事做,打發時間,若每天都黏著丈夫,像話嗎?」
「反正駙馬爺在夫人的心裡就沒有不是。」錦紅嘆了口氣,這會兒都要一更了,他們家姑爺還不知道在哪裡「忙」呢。
「你知道就好。」
「夫人,說這些不著邊際的,不如讓奴婢瞧瞧夫人的雪球縫到哪了?」放下自己手裡的東西,錦紅起身走到霜不曉跟前,看了眼霜不曉此刻膝上攤著的那隻「雪球」。
錦紅的臉抽搐了下……沒完,繼續抽。
「欸,你這人……那是什麼表情?想笑就盡管笑。」也不過就是樣子醜了點,形體走樣了點,看起來不像她的雪球而已。
她捏住自己的頰。
「奴婢哪有笑?夫人看走眼了!」
「我都教你們慣壞了,衣裳是你們補的,刺繡活也是你們做的,琴棋書畫是皇哥哥們替的工,從小要什麼伸手就有,年紀大了才知道,自己是沒一樣能拿得出手。」誰規定皇家兒女就一定要六藝齊全,無所不能的?
「看來是在怪我們太勤快呢!」
「你教教我吧,天寒地凍的,我也想親手給駙馬縫件保暖的袍子。」
「好,我們趕明兒個開始吧,其實夫人這雪球縫得也沒那麼糟,你看這兩個眼珠子,活靈活現的,夫人很有潛力。」孺子可教也。
「你這叫老王賣瓜,怕我給你丟了臉面。」
「是啊,我這老王還真想念圓滾滾的雪球呢。」
「圓呼呼、毛茸茸、白嫩嫩的,就是討喜,我也想念它……」皇家血統狗的壽命,通常都因為近親交配,活不長,若說再養一隻,卻已經沒那個心情和心思了。
「將就吧,我的手藝也就這樣。」
鳳鳴沒有回來的夜裡,她總是擁被獨眠,每每無眠時,偶爾會讓錦紅上床陪睡,身邊的人有溫度,能陪她說話解悶,她總是能睡得比較安穩。
但是錦紅也有忙的時候,只得自己縫隻狗兒,每天抱著睡,聊甚於無就算手藝差強人意,看的人是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主僕兩人專心聊著天,全然沒注意到外頭的動靜。
門窗驟然被打開,外面的風雪呼嚕嚕的刮進屋子,在吹熄所有燈火的同時,閃進了好幾道身分不明的黑影。
「夫人……來人這怎麼回事啊?快來啊……」這是錦紅的呼叫聲,也不知道是被什麼打中,還是撞到了硬物,只聽見悶哼一聲,一下沒了聲響。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奪去霜不曉的視線,第一時間她來不及拉住錦紅,只能閃身藏在床楊的角落,希望不要被賊人發現,也希望能拖到府裡的人發現這邊的異狀。
府裡怎麼會有盜匪?外面層層的侍衛都上哪去了?
因為緊張,手心濕滑,加上呼吸沉重,就算死命咬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鼻子的熱氣還是隨著鼻翼翳動還有劇烈的心跳聲,回蕩在耳膜中。
「你是笨蛋嗎?看對人再打!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有人低聲吆喝著。
「隨便啦,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趕快辦完事、趕快閃人!」
「說的也是!聽說那傢伙手無縛雞之力,快把他給做了,好回去交差。」
幾把大刀「唰」的逼近床榻搜索著,霜不曉小心移動著,卻不慎被裙角絆了一下,跌在地上發出「叩」的聲音,賊人聞聲,左邊和中央的大刀突刺過來,她要反應已經來不及,腹側被刀鋒劃過,胳臂也被另外一把刀砍中。
「唔……啊!」霜不曉吃痛喊出聲。
「媽的,是女的!難道是公主?!」
「認錯人了,快撤!」賊頭率先從北窗跳出去,其他人紛紛跟進,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霜不曉吁了口氣,身子慢慢倒向角落的牆壁。腰腹在被劃過的那一瞬間只覺得涼,倒也不是特別疼痛,只是刺癢的感覺蔓延後,卻是一陣麻木。恍惚間,她隱約聽見外面有喧嘩聲。也只是片刻工夫,身體就遲鈍的沒了知覺,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了。
那刀有毒。
喧鬧聲近了,她迷茫著,勉強抬頭往外看去。雜沓的腳步紛紛進了屋子,人影幢幢。身體越來越冷,眼一黑,她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