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哥哥的家很了不起,雖然不是在市中心,但地段還不錯,至少離捷運站很近。了不起是指房子夠大,建材裝潢設計夠高級,一百多坪,她都快要能夠在屋裡溜冰了,一間客廳、一個廚房和餐廳,主臥房的更衣間大到令人發指,架子上的衣服鞋子包包和手表都是昂貴品牌,那些東西加一加,大概可以再買下一間公寓。
客房不小,有獨立衛浴,書房也不簡單,最厲害的是那間琴房,裡面有一台三角鋼琴和一套鼓,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設備。
淽瀟想,比起自己,他遺傳更多爸爸的基因。
搬來這裡的第一天,她張著嘴、滿臉不敢置信,「哥,你是從事哪一行的,為什能租得起這麼昂貴的公寓?」
他的回答讓人很氣悶,他沒告訴她自己做什麼,只是揉揉她的頭、似笑非笑的回答,「不是租,是買的。」
氣不氣人?!她拚一輩子的第一名,連這樣的公寓都租不起,他居然是用買的?
她噘嘴怒道︰「以後再聽見有人騙孩子說努力讀書就會有光明前途,我一定要潑他冰水。」她的哥哥是某間沒聽過名字的私立大學夜間部畢業的。
哥哥笑了,拉著她進廚房。
裡面擺滿昂貴的廚房用具,是最近幾天才佈置上的,以前他根本不在家裡吃東西,廚房裡,除了漂亮的櫥櫃和沒打開過的抽油煙機、瓦斯爐以及冰滿礦泉水的冰箱之外,什麼都沒有。
哥哥驕傲地指著裡面的高科技產品,說道︰「東西都買回來了,你的廚藝最好對得起這些貴到沒天理的東西。」
淽瀟笑逐顏開,說︰「放心,它們將會因為我的奴役,感到榮耀。」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說︰「你是我見過少數說大話不會臉紅的女生。」
「哈!」她仰頭一笑,走出廚房,然後在那個種滿盆栽的大陽台待很久。
她喜歡這裡,尤其喜歡種在牆角的那盆桂花,這裡沒有足夠的日照,卻還能長得不錯,可見得空氣陽光水,少了一樣,桂樹還是能夠存活,就像女人……不一定非要搶得一段愛情在手邊,才活得下去。
陽台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在那裡畫畫,也常在陽台上的小吊藍胡思亂想,過去的她很忙,忙得沒時間停下來看星星月亮,當一個月的鬼,她再度愛上星星的皎潔與月亮的柔美,並且更愛……那個教人難忘的天使暖男。
人都是這樣的,處得好,不是因為血緣關係,而是因為願意對彼此親切和善,所以短短一個月,她喜歡上那個天使般的男人,淽瀟相信,她可以在更短的時間內,喜歡上同父異母的哥哥。
之後的每一天,哥哥會提早把行程表貼在冰箱上面,她就照著行程表上面的時間準備晚餐或午餐。
她的手藝呱呱叫,以前太忙,現在空下來,所有心思都放在張羅餐飯上,她的菜單天天換新,一個星期過去,哥哥沒吃過重複的菜色。
他對她用心,她便回饋相同的心情。
哥哥在家的時間算長,那次淽瀟好奇,在餐桌上問他,「哥,什麼工作可以成天待在家裡,就有高薪領?」
他笑著反問︰「你想轉行?」
「如果可以的話。」她用力點頭。
他把一筷子肉夾到她碗裡說︰「放心,當我的妹妹你就有高薪可以領。」
這話說了和沒說一樣,不過他後來又補上幾句,「這兩個月我的工作不多,但年前就要大忙了,那個時候可能要當空中飛人,不能經常待在家裡,你可以考慮考慮,要跟著我飛還是留在家裡。」
這話就回得有些譜了,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事少錢多離家近是很多年前的職場傳奇,現在已經找不到這樣的工作環境。
就這樣,她很努力地當他的妹妹,送他出門、為他等門,照顧好他的胃,在他需要的時候陪著聊天。
做這些當然不是為了領高薪,而是因為自從外婆去世後,她又有了親人的感覺。
哥哥在家的時候是這樣的,但哥哥不在家,她整個人便蔫了,像是被人將力氣全都抽光似地。
她試著遺忘,遺忘曾經有個男人輕輕一撫,就能令她的傷口止血,忘記那個男人淡淡的、能安人心的笑臉。
有人用忙碌來遺忘某些事,而她習慣用發呆,於是她成天除了到樓下超市買菜、煮菜、畫畫之外,什麼事都不做,不開電視、不接手機、不上網,她在一個封閉的世界端安靜發呆。
今天哥哥回家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紙袋。
看見他,淽瀟急忙跳起來,說︰「這麼晚了?對不起,我馬上去做菜。」
哥哥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沙發裡。
這些日子,她的不開心他全看在眼裡。是因為男友即將成為妹婿?因為小三妹妹變正宮,她只能縮在角落裡默默哀愁?
這確實令人難受,但留那種三心二意的男人在身邊,只會惹來更多的傷心,沒有人喜歡後患無窮的,快刀斬亂麻不是好手法,但在某些時候,確實必要。
「不急,今天晚上我們出去吃飯。」
「為什麼?對我的手藝失去信心?」她刻意的笑容,刻意得讓他礙眼。
他搖頭。「過幾天是戴淽艾和孫易安結婚的日子,你會去參加婚禮,對不?」
「對啊。」
戴淽艾沒有勇氣邀請她當伴娘,也對,到時肯定會有許多同學出席,小姨子變新娘已經夠尷尬,再找她當伴娘只會更難堪。
「心裡難受嗎?」
「不難受。」她搖頭,實話實說。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的心很硬,才多久啊,原本要死要活的激烈情緒冷掉,她對孫易安竟然再也找不出感覺,想起他沒有心痛心酸,連該有的不甘願也消失不見,對他,印象淡得像是從來沒有喜歡過。
她不明白自己,是她不懂愛情,還是天生理性?如果是這樣的話,是不是代表她對瑀希的感覺,也會很快湮滅在不久的時空里?
「逞強。」他不苟同地戳上她的額頭。
「不逞強,是真的。」
「你們之間有三年的感情。」
「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知道他喜歡上戴淽艾之後,才會氣得出手打人,但……是跟死過一回有關係?我不確定,清醒過來以後,心裡那塊疙瘩放下,我對他居然連生氣都辦不到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快樂?」
這麼明顯嗎?她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嘆氣,她靠倒在他肩膀上,問︰「我可以敷衍你嗎?」
「不行。」他拒絕敷衍。
「我騙得過你嗎?」
「你還沒有這個功力。」
「那可不可以等我沉澱之後,再找個好時機告訴你,那是一個……很難啟齒的答案。」
還答案呢,他笑了笑,把她攬到胸口。「不管怎樣,記住!你有個哥哥可以撐腰。」
「嗯!」她用力點頭。「還是個很有錢的哥哥,這年頭,有錢人說話。」
「錯,不是有錢,是很有影響力的哥哥。」
「哈!影響力?你的粉絲團有幾個成員?三千、五千?」
「你講的數目字,後面再加個萬。」
他的話惹得淽瀟大笑不止,她說︰「原來說大話是我們共同的基因遺傳。」他沒堵她的話,只說︰「去試試吧,我幫你買了衣服、鞋子和首飾,婚禮那天,讓那個笨新郎知道自己錯過什麼。」
「正有此意,哥,你能陪我去嗎?叔叔和媽媽都想見見你。」
之前淽瀟擔心他和媽媽碰面尷尬,但不知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因為沒住在一起,媽媽把她當客人看待,兩人相處融洽多了。上次家聚時,媽媽竟主動提出來,希望能邀請哥哥參加戴淽艾的婚禮。
「我怕我過去,所有女人都貼上來,婚禮就辦不成了。我是想替你出氣,但還沒想把婚禮搞得一團亂。」
「哈哈哈哈哈!」仰天長笑,淽瀟問︰「你以為慧星撞地球,所有男人都死於空難,你成了世界上女人的唯一希望?」
「不是希望,是靈魂救贖。」
唉,有這麼驕傲的哥哥,她能不驕傲嗎?
* * *
從院長室裡走出來,瑀華眉頭挑得老高,他腳步輕快、嘴裡哼著歌,輕鬆自在的模樣,讓人看見忍不住跟著笑。
他們家啊,喜事連連,才辦完佩佩的馬上又要辦大哥的,只不過上次的女婿不是爸爸的理想品牌,這回的媳婦可是爸爸的夢想實現,爸會樂歪了吧!
在樂過之後呢,爸是會放鬆對他的逼迫還是……盡快完成最後心願?
倏地,心底起了一陣寒顫,後面那個想像太驚人,也許他該做點「小準備」。
瑀希迎面朝瑀華走來,他拉起笑臉,快步迎上。「大哥,我不知道你們的進展這麼快耶。」
「什麼意思?」
「張叔叔在爸的辦公室裡。」
「說重點!」
「他們在討論你和張鈺湘的婚事。」
瑀華的話讓瑀希擰緊眉頭,那次過後,他和張鈺湘並沒有單獨出去過,就算聚會,也是一大群人在一起,怎麼爸爸和張叔叔就在討論婚事?是他們誤解了什麼?或是張鈺湘……
不過,他很快鬆開眉頭,拍拍弟弟的肩膀,道︰「謝啦。」
瑀希轉身往病房走去,一面走,他拿起手機,先上網查班表,然後撥出電話。
「張醫生嗎?你好,我是鄭瑀希。」
「學長?有事嗎?」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驚喜的聲音,因為這是第一次瑀希主動打電話給她。
「明天早上我沒班,你呢?」
「我也沒有。」
「方便出來喝杯茶嗎?」
「當然,我們約在哪裡?」
「我把店名和地址傳給你,約早上九點,方不方便?」
「怎會不方便?那就明天早上見嘍。」
張鈺湘的口氣飛揚,有著藏也藏不住的喜悅,掛掉電話,精明能幹的她,臉上出現小女人的甜蜜喜悅,她把手機按在胸口,微仰著頭,心想,這是不是代表兩人之間又向前邁進一大步?是啊,她這麼優秀的女人,哪個男人逃得過她的魅力?
她偏著頭想,明天要穿哪套衣服赴約。
等等!她想起什麼似地,也拿手機查瑀希的班表,明天他整天都沒排班,那麼她下午的診也請個假吧,就穿高跟鞋、裙裝去赴約……不好,萬一興起,想一起出去走走呢,所以還是穿俐落的褲裝比較方便。
像是第一次約會似地,她的腦海裡浮現許多想像畫面,好半晌,她滿足微笑……她暗戀學長已經很多年,誰說不是有志者事竟成?
拒絕人的話很難開口,但如果他無法從張鈺湘這裡斷絕想像,爸爸那邊會更難辦,因此瑀希約對方出門。
一開始就是錯的,他不應該和瀟瀟賭氣,不應該回答一句「好啊」讓張鈺湘產生錯覺。她是個好女人,配得上好男人,只是,她不適合自己。
可以說他偏激,責備他傻得為反對而反對,放棄一個到手的好女人,但他就是這樣,沒有人可以讓他違背意願,只是他的表現太迂回而溫和,以至於所有人都認定他是乖乖牌——錯了,他從來不是能夠被擺佈的男人。
張鈺湘準時赴約,瑀希起身迎她,她滿臉笑容的入坐。
點好餐,她開口問︰「學長怎麼突然想請我喝茶?」
「有點事。」
他臉上是一貫的溫和,沒有想像中的激動或緊張,她還以為準備表白的男人,多少會局促不安,不過這樣更好,她最愛學長的就是他那股天塌下來也半分不驚的沉穩篤定,他的自信從容讓人加倍感到安全。
「公事?」
「不,是私事。」
聽見私事二字,張鈺湘的臉紅了,這是進步、百分百的大進步,他和她之間,除了公事之外,也有可以約出來碰面的私事。
「學長說吧,什麼私事?」
「昨天張叔叔到醫院找我爸爸,提到我們之間的婚事。」
這件事,昨天晚上爸爸直接找上他談,爸爸大概相信乖兒子會舉雙手讚成他的提議,卻沒想到他二話不說轉身離去。
這是他第一次在爸爸面前表現出反抗態度,雖然這個反抗看似蒼白而無力,但因為是第一次,反讓爸爸輾轉反側。
後來他開車到租屋處過夜,沒有留在家裡,今早瑀華的電話中透露了小道消息,他說︰「昨天爸在書房裡待到凌晨三點。」
張鈺湘聽見他的直白開場,連忙解釋,口氣裡不忘帶上幾分幽默,「是嗎?我不知道這件事,如果知道的話,一定會勸阻我爸,學長對不起,我爸心急了,他擔心我太老會嫁不出去,唉,就說女人不適合念醫學院,埋頭苦讀七年,一畢業馬上變成老小姐。」
瑀希似乎接受她的解釋,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笑意,這讓張鈺湘鬆口氣。
「張叔叔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雖然現代都會女子不會把婚姻考慮到生涯規劃裡,但當父母親的無法不擔心。」他說得有條有理,但話中未帶分毫私人情緒,像在講課似地。
「我不知道別的女人怎樣,但婚姻確實在我的生涯規劃中。」
這話是暗示,她等著他接一句︰我也正在規劃。
那麼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宣布兩人正式交往。
瑀希笑著點點頭,「既然如此,張醫生要努力一點了,趕快找個好男人、好好經營,醫生道個職業太忙碌,很容易錯失去、機會。」
他這是在等她表白?難道她表現得還不夠主動?他需要再次確定她的心意,才能確定下一步怎麼進行?
唉,他的性格真謹慎,既然如此……她深吸氣、鼓起勇氣,拉出落落大方的笑臉對他說︰「好男人我已經找到,我也願意努力經營這段感情,我只是不確定對方的想法是不是和我一致。」
「也許你得找個機會當面問問他,那個對象是呂醫生嗎?他跟我提過很欣賞你,如果你有想法的話,應該告訴他。」
瞬地,她變了臉色,難道他所謂的「私事」是要幫呂醫生牽線?!
她惱恨的回視瑀希,心想︰他是真遲鈍還是故作不知,他明知道爸爸去找他父親,他很清楚兩家的長輩是怎麼想的,為什麼還來講這個話,是試探嗎?那未免太過分!
她沉了嗓音,說道︰「對不起,我找到的好男人不是呂醫生,是學長你,學長不喜歡我嗎?可是那天晚上,學長明明同意給我一個機會的,我正努力向你展示自己的優點,你怎麼會臨時變卦?」
瞬間,瑀希臉上的溫和笑意消失,他以為她是個聰明人,幾句暗示就能教她知難而退,沒想到……好吧,瑀希承認錯誤,是他給了她希望,以至於她認定自己有權利只進不退。
「你確定?」
「確定。那不只是我的希望,也是鄭伯伯和我爸爸的希望。」她把兩家長輩推出來。
只是她不知道這點恰恰會惹火瑀希,他在心裡冷笑,所以一件婚事的成立只需要他們三方的希望,他的意願不重要?再度拉起的笑意,少了幾分溫柔、多了些冷酷。
「既然這是大家的希望,那麼我有義務讓你更了解我,並且明白我接下來的計劃。」他用公事公辦的態度同她說話,最後一分溫柔隱去。
瑀希的話讓張鈺湘鬆口氣,雖然他的態度丕變,但她認定這是試探,他要先確定自己不喜歡呂醫生,確定自己要的男人是他、不是別人,最後,再促進彼此的認識與理解。
不過……他接下來的計劃很難嗎?需要用這種讓人發火的方式先行測試?
「你說。」張鈺湘眉間不自覺凝起一抹緊張。
「我打算申請明年跟著國家代表團到非洲義診,也許會在那邊待個三、五年,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至於結婚這件事,我的計劃是……我必須確定你有辦法陪著我在那邊吃苦。」
非洲?陪他吃苦?他這是在刁難她嗎?
何況非洲……那是霍亂瘧疾愛滋病伊波拉病毒橫行的地方啊,當初考醫學院就是想領高薪、過好日子,她怎麼可能去那種地方?!
難道這是另一個試探?可是、他又邀她一起去……
她被他繞來繞去、繞亂了思緒,她企圖猜出他的真心,但是他平靜的臉上亦看不出波瀾,任憑她怎麼猜、也猜不到他的答案。
深吸氣,她決定主動出手。「學長為什麼想去非洲?」
他莞爾問︰「你當初為什麼想考醫學院?!」
「所有成績好、功課好的學生,誰不想拚醫學院?」更別說,醫生是高高在上的行業,穿上白袍、頭上便等同於鍍了一個金圈圈。
「那你覺得我為什麼想要考醫學院?!」
「因為要接鄭伯伯的醫院。」
「不對,我學醫是因為向往史懷哲的人生,所以去非洲義診勢在必行,如果我有足夠的能力,我甚至希望能夠在那裡成立一間耕鑫分院,照顧更多需要幫助的病人。學妹,這件事相當困難,我需要你來幫助我,至少必須在我爸爸面前支持我,你能辦得到嗎?」
她凝視他認真的目光很久很久,確定他說的是真話,不是虛偽推托。
她該答應嗎?她能支持他嗎?她會因為愛情放棄所欲,遠赴那個蠻荒之地過上三、五年嗎?不!也許不只是三、五年,他說想在那裡成立分院,那麼是不是代表嫁給他,就要一輩子待在那裡,永遠不回來?
她能夠為愛情做出這樣的重大犧牲?她可以只要他一個男人,不要爸爸媽媽和親人?她可以放棄榮華富貴,將就貧困?
瑀希面無表情地審視她臉上的掙扎,很困難的選擇吧!
「你怎麼可以這樣做,鄭伯伯希望你能夠接手醫院,你一旦離開,耕鑫醫院怎麼辦?」
「這裡有瑀華,他腦子比我靈活得多,對於經營,他比我更有一套,何況我是當哥哥的,自然要把好的、容易的、輕鬆的留給弟弟,將來他會在爸爸的期待下也娶一個醫生為妻,有他們在,我很放心。
「何況我爸媽還年輕,他們的健康狀況良好,肯定能夠一路管理到八十歲,所以我能夠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在非洲蓋醫院,可以替醫院增加好名聲,讓醫院在競爭環繞的環境裡,脫潁而出。」
這段話透露出幾個訊息。第一︰鄭瑀希不會和弟弟爭財產,嫁給鄭瑀華的女人肯定比嫁給鄭瑀希幸運。第二︰想當院長夫人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鄭家別的不多,強人倒是不少,誰不比誰精明優異。第三︰想嫁給他?沒問題,但除了夫唱婦隨、她沒有其他選擇。
心透出涼意,張鈺湘怔怔地望向他,許久講不出半句話。
現在的瑀希恢復溫和笑意,依舊像天使似地,但心底惡魔悄悄伸出利爪,陰了瑀華一把。
不是考察過張鈺湘嗎?不是覺得她不錯嗎?如果張醫生有強烈的慾望想當院長夫人,想改弦易轍、換個男人來把,瑀希不會介意的,因為……誰不知道他「最疼」弟弟了。
* * *
清晨,哥哥被公司急Call出去,因此淽瀟約哥哥在離家不遠處的咖啡廳碰面,下午再一起去參加戴澀艾的婚禮。
婚禮是傳統型,下午兩點半才送新娘出門,兩家離得不遠,送走戴淽艾後,她不打算跟到孫易安家裡參觀新房,以免把場面弄得太奇怪,所以哥哥說了,等把戴淽艾送上喜車後打算先帶她進公司、看看他的工作環境,晚上再去餐廳參加喜宴。這是很好的安排,她喜歡。
哥哥嘴裡不說,卻是對她諸多體貼,昨天她說︰「福利那麼好的公司,如果有職缺一定要引薦我。」
哥哥敲了她的頭問︰「你到底多缺錢啊?」
她認真想半天,說︰「這年頭錢比男人更可靠。」
哥哥拍拍自己的肩膀說︰「放心,你哥哥比錢更可靠。」
「等大嫂出現後,所有當妹妹的都會知道,這句有多禁不起推敲。」兩人笑鬧起來,然後一人一匙冰淇淋,吃掉一大桶哈根達斯。
才住在一起多久?沒幾天呢,她已經愛上有哥哥疼的感覺。
推開門,走進咖啡廳,淽瀟穿著哥哥買的小禮服和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柔和秀美,本來就是漂亮的女生,打扮起來更加惹眼,因此她一進門,就有不少道眼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眼光當中,有瑀希的!
只是一眼,他便理解自己有多想她,有多懷念同居的那段光陰,從小到大所有的心事,他幾乎全在那段時間裡說予她聽,她是第一個知道他內心世界的人……呃、不,是鬼。
當初會選擇對她說,是因為她分享了自己的心情,是確定鬼不會把——的心事傳出去?現在已經無法追究原因,但他確定,他喜歡與她分享的感覺。
他的目光一沾上那個纖細身影便再也離不開了,恍惚間,他回到日式小屋裡,與她並肩坐在台階前,東說西聊,講一堆有的沒的卻讓人開心無限的話。
他的目光太灼人,因此淽瀟一眼就發現他,回望,他的眼光和看見她穿婚紗、抱捧花時一樣,有欣賞、有讚美,有讓女人感到驕傲的迷戀。
只是,他正在和「親切聰明大方」的張醫生約會。
心底微嘆,兩人開始約會了啊,走得這麼近,是不是代表好事將近?肯定是,兩家父母都期待著喜事發生呢。
不自主地,酸澀感湧上,她咬牙暗罵——戴淽瀟,你是全世界最沒用的女人,給我撐起來,像個名符其實的女強人!
她應該怎麼做?假裝沒發現他?不,這樣太小氣,就算當不成朋友,至少她是他的「病人」,身為病人應該懂得感恩,對不?
二度咬牙,強拉笑臉,她走到瑀希和張鈺湘桌邊,她刻意比張鈺湘更「落落大方」,刻意比她更「聰明親切」,她想要表現出除了職業不是醫生之外,其他的她沒有比張鈺湘失分。
這種刻意表現既幼稚又無聊,但她阻止不了自己,就是想要站到兩人面前炫耀自己的一身華麗羽翼。
她終於明白,分手男女再遇見對方時,為什麼會想表現出最優秀的一面,因為——想讓對方後悔。即使她明白,瑀希根本不會因為她的表現而後悔任何事,她還是想做。
張鈺湘才從瑀希的計劃中回神,卻發現他不同平常的眼光,她幾乎可以在裡面找到心動,他心動了?
為誰?
轉過頭,她的視線對上淽瀟,心重重一撞,那是個漂亮到讓人想按贊的女生,瑀希喜歡她嗎?瑀希的目光讓她興起危機意識。
張鈺湘幾乎認不出淽瀟,剛出院的淽瀟憔悴而削瘦,而眼前的女人容光煥發,美得令人讚嘆,若非瑀希不同平常的目光,她壓根不會將兩人聯想在一起。
是的,那一次他的眼神也像現在這樣,專注而深邃,他們之間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嗎?張鈺湘敏感地觀察兩人。
淽瀟先開口。「鄭醫生,好久不見,你好嗎?」
才十七天,並不太久,但感覺真真確確「好久了」,他把桂花釀帶一半回公寓,想她時就打開罐子,聞著裡面的味道,他每天都聞,因為……每天都想……
舌根苦苦的,他的笑容不自然,因為想起——她之所以美,是為著另一個男人。
「我很好,你呢,過得好不好?」他力求語調平穩,他的刻意度不比她低。
「應該不錯吧,我失業了,成天沒事在家裡畫畫,哪裡也不去。」
失業還可以過得這樣悠閑自在,可以見得孫易安對她不錯。
張鈺湘不樂意被晾在一旁,她橫插一嘴。「瑀希,你怎麼不介紹這位小姐給我認識?」
她不喊學長,故意喊他瑀希,因為太過刻意,讓淽瀟發覺不對勁。
不是喊學長的嗎?是因為感情更進一步,改了稱呼,還是因為她誤會了什麼,想要撒尿宣示主權?
淽瀟看她一眼,清澈的眸子裡有讓張鈺湘不舒服的了然。
瑀希說︰「這是戴淽瀟,我的朋友,這是張鈺湘,大學時期的學妹。」
這次,淽瀟終於滿意了,她不再是病患、而是升級為朋友,但張鈺湘卻不滿意,他的介紹詞中,她依然是學妹而非女朋友,是因為她沒有正面回答他,願意和他一起到非洲嗎?
有點想要拚場子似地,也有點想賭,賭鄭伯伯不會放任瑀希到非洲去當義工,更不會在那裡開分院,他向來最聽鄭伯伯話的不是?鄭伯伯一定能讓他改變主意。
張鈺湘起身,向淽瀟伸出手,輕輕一握、鬆開,她笑道︰「既然碰上了,戴小姐要不要一起坐?我們正在聊非洲呢,很有趣的。」
「非洲?」淽瀟疑惑。
「是啊,我們打算結完婚一起到非洲當義工,替當地的百姓看病,那裡的醫療資源缺乏得厲害。」
結婚?!
這兩個字,落在淽瀟和瑀希耳裡蕩起不同的漣漪。瑀希皺眉,心想︰這樣都沒辦法讓她打退堂鼓?看來得從爸爸那裡下手。
淽瀟也皺眉,心想醫生這個職業果然很忙,忙得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在戀愛上面,十七天前才要求交往,現在已經論及婚嫁,火箭升空的速度都沒這麼快。
她咬破膽似地,苦澀在唇舌間蔓延,她硬擠出笑意說︰「恭喜你們。」
「謝謝你,戴小姐打扮得這麼漂亮,要去哪裡?和男朋友約會?」
「不,是去參加婚禮,我的妹妹今天結婚,如果鄭醫生有空的話,歡迎和張小姐一起來喝喜酒。」她從包包裡拿出喜帖遞給他們。
淽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想告訴他,她接受他的建議,放開不屬於自己的男人?活著想對他傳達自己單身的訊息。
她淒然一笑,不管是為什麼,都很無聊。
她覺得無聊,但看完喜帖的瑀希,臉上瞬間綻放出喜悅光芒——她沒有和孫易安在一起!她放棄那段愛情!
這個念頭像是一把金粉兜頭灑下,讓他全身變得亮晶晶、散發出天使光暈。他快樂開心愜意,他想展開翅膀飛上天去,這樣的念頭很幼稚,不適合奸詐狡猾的男人,但是,他想他要!
如果不是在公共場所、不是必須和張鈺湘虛與委蛇,他會立刻跳起身、一把抱住瀟瀟,帶著她不斷不斷轉圈圈。
這時淽瀟的哥哥進門,他自然而然的走到淽瀟身邊。
如果淽瀟進門引來的是注目,那麼他進門,引來的就是無限的興奮。
許多在吃早午餐的顧客雀躍不已,想放下刀叉衝到他身邊請求留影。
客人震驚、瑀希更震驚,他盯著站在淽瀟身邊的男人,不由自主喊出他的名字。
「賀肇?!」
「什麼?」淽瀟看看瑀希、再看看哥哥,笑著解釋,「你認錯人了,他是我的哥哥賀問晴。」她不知道哥哥告訴她的是本名。
哥哥?瞬地,瑀希想起那個五十六歲的肝癌病患陸啟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