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趙靈秀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要爆開一般,疼得她慢慢恢復了意識。
她幽幽的睜開眼睛,腦中一片空白,卻只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不是她爹、不是駱曉風、不是李媽、水兒或是她認識的任何人,而是樊剛。
她懊惱極了,為什麼在這麼難受的時候,她腦子裡浮現的卻是樊剛。
「你可醒了。」突然,旁邊傳來丁紅鏡的聲音。
她將視線往旁邊一瞥,有點虛弱地說:「紅鏡姑娘?」
丁紅鏡嘴角微微上揚,可眼底又不見笑意,只是淡淡的看著她,「你昏睡三天,也該醒了。」
「我……我為什麼……」她想坐起,卻渾身乏力。
「你還是乖乖躺著吧。」丁紅鏡按下她,「大夫怕你傷了腦,吩咐就算你醒來也別亂動,樊剛將你托給我,我可不希望他回來時看見你有什麼差池。」
聽著,趙靈秀愣了一下。
「怎麼,不記得了?」丁紅鏡勾唇地笑。
趙靈秀稍稍的回想了一下,終於慢慢想起她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當時樊剛想強要她,她一個心急就往床柱上撞去,然後就……突然,樊剛那張歉疚的、自責的、憂心的臉龐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他想對她做那種事,還歉疚什麼、自責什麼,又憂心什麼?
「我聽樊剛說了,」丁紅鏡蹙眉,「真想不到你居然能把他搞瘋。」
聞言,趙靈秀疑惑的看著她。
「樊剛對女人向來都是溫柔又禮遇的,他不是會被欲望控制的人,就算是我主動求歡,他都不見得起心動念,可你……」丁紅鏡打量著她,眼底有著不想再隱藏的妒嫉跟羨慕,「我對你真是既羨又妒,你就這樣走進他的心,讓他變得不像是我所認識的樊剛了。」
丁紅鏡的這番話,讓趙靈秀的心一陣狂悸。
這些話若從樊剛口中說出,她肯定不相信,可這話是丁紅鏡說的,是一個喜歡樊剛的女人說的……
「當他來找我時,我看得出來,他嚇壞了。」丁紅鏡眼簾一垂,落寞的苦笑,「我從沒看過樊剛那種害怕的樣子。」
趙靈秀一動也不動,丁紅鏡的每句每字都像是鼓槌般急打著她的心鼓,教她喘不過氣來。
「樊剛從沒求過人,可他求我照顧你,在他不在的時候。」
趙靈秀微愕,「他不在?」
「是的。他有要事必須立刻離開,否則在這兒等你醒來的就是他,而不是我了。」
丁紅鏡睇著沉默不語,若有所思的她,淡淡地道:「趙姑娘,你是不是瞧不起我這種出身的女人?」
趙靈秀心頭一震,急忙否認,「不,我沒有,絕對沒有。」
丁紅鏡輕歎一聲,嫣然一笑,「趙姑娘,我能有今天,都靠樊剛,他算是我的恩人吧。」
她疑惑的看著丁紅鏡。
丁紅鏡娓娓道出自己的身世及跟樊剛相識的過程,「十五歲那年,我被人牙子擄去賣至娼館,老鴇虐待我,又逼我接客,我忍受不了而逃跑,卻被娼館的打手逮住並毒打,要不是樊剛救了我,我可能早已命喪打手拳腳之下。」
知道丁紅鏡十五歲就被人牙子賣至娼館,趙靈秀打心底同情她,同時也想到在同安被樊剛所救的琉香。
「樊剛救了我之後,我自覺不清不白,不敢回去老家,樊剛於是將我送至放歡樓交給春姨。」丁紅鏡神情平靜,仿佛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般,「春姨看我聰明好學,而我又是樊剛交托予她的,便對我十分照顧。她為我聘師學藝,將我捧成花魁。沒有樊剛,就沒有現在的丁紅鏡。」
聽到丁紅鏡堪憐的身世,趙靈秀心裡不覺一揪,「紅鏡姑娘,我真的沒有瞧不起你,我只是……」
丁紅鏡一笑,「你對我的不友善,不是因為瞧不起我,而是因為在意我跟樊剛的關係吧?」
心事被一語道中,趙靈秀漲紅了臉,職尬羞離。
「樊剛對我,只有同情可憐。」丁紅鏡神情惆悵,無奈一笑,「可你,讓他心慌意亂。」
趙靈秀不知該說什麼,有點不知所措。
「趙鐘,你應該知道樊剛的身世跟遭遇吧?」丁紅鏡問。
她點頭,「是的,我知道,也去過樊家被燒毀的宅子。」
「樊剛雖落草,可他從不為惡,甚至還救了不少被劣紳惡霸跟土匪盜賊迫害的人,外面那些關於他的傳聞,全是那些貪官劣紳為了詆毀他而放出的假消息。」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趙靈秀皺眉問。
丁紅鏡沉默了一下,神情認真而嚴肅,「趙姑娘,你雖已訂親,但你喜歡你師兄嗎?你的心可曾因為他而起伏過?」
她的隱教趙靈秀心頭一顫,她的心曾因駱曉風而起伏過嗎?她想不起來,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
可樊剛,她的心不知已因為他翻騰了幾回,思及此,那深重的慚愧及罪惡感讓她心裡更不好受了。
睇著她臉上及眼底的掙扎,丁紅鏡了然於心,伸出手,她輕輕的拍撫著趙靈秀的手背,「我去幫你張羅點吃的吧。」說罷,她起身走了出去。
鹿首嶺下,一支打著萬達鏢局旗號的鏢隊正高喊著鏢號經過。
這條鏢道是鏢局新開約半年的鏢道,萬達鏢局早跟此地的土匪頭子鄭大元達成互不侵擾的協定,而萬達鏢局也答應每趟經過都會給一筆過路費。
聽見鏢師們高喊著鏢號,嶺上出現了十幾二十名戒備的土匪。
「鹿首嶺的好朋友,在下萬達鏢局謝光明,打從貴地過,多有打擾,望請見諒。」
上頭的土匪不出聲,只是俯視著停在底下的鏢師及幾輛馬車。
謝光明正疑惑著,突然見土匪們猶如靈猴般飛撲而下。
「劫鏢!」有人大喊。
謝光明及他帶領的十名鏢師一震,立刻群起反擊,剎時間,三十多人纏鬥在一起,但很快便分出高下。
謝光明跟他的鏢師們被擒,一個個被押著跪下。
謝光明怒駡,「你他媽混蛋,你們這票臭土匪,咱們有過協議,你們也收了錢,現在是想黑吃黑?」
「搜。」這時,一名黑衣蒙面男下令搜車。
土匪們聽令,立刻前去打開三輛馬車,車門一開,只見其中一輛馬車上竟擠著八、九個年紀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們全被蒙著眼,手腳遭綁,嘴巴也被塞著布,讓她們看不見,說不出也跑不了。
「當家的,」搜車的弟兄神情嚴肅,「逮到了。」
黑衣蒙面男走到馬車前,眼神凝肅,不發一語。
「萬達鏢局的鏢,你居然敢劫?!」
謝光明惱火地說。
黑衣蒙面男走到他面前,銳利的黑眸直射向他,冷冷地道:「萬達鏢局連人口都敢走私,我為什麼不敢劫?」
「他媽的,你都收過路費了,還……啊!」
謝光明話未說完,黑衣蒙面男已一把掐住他的喉嚨。
他驚恐又痛苦的看著黑衣蒙面男,「你、你不是鄭大元,叫叫他給老子滾出來……」
黑蒙面男冷笑一記,扯下了蒙面巾,露出一張英氣煥發,粗獷俊偉的臉龐來。
謝光明一怔,「你、你是……」
「樊剛。」
謝光明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什麼?你怎麼會……」
「鹿首嶺已經易幟,鄭大元跟他的人馬也全都人了大牢。」樊剛唇角一勾,目光如刃,「全押回去!」
樊剛離開的日子,丁紅鏡每天都到天星茶樓關心趙靈秀,兩人雖然是不多,但趙靈秀卻漸漸的欣賞起她。
她是個世故卻真誠,溫柔又強悍的女子,那些曾經發生在她身上的不幸,都成為她的養分,滋養成如今的花魁丁紅鏡。
在趙靈秀看來,丁紅鏡是個十足的奇女子,別說男人,連她這個女人都快愛上她了。
但她都快愛上了的人,怎麼樊剛動不了心?
想到丁紅鏡跟她說的那些話,她的胸口一陣悸動,耳根也跟著發燙,思及這些時日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她整個人就熱熱的、暈陶陶的。
在沒遇上樊剛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嫁給駱曉風,也相信那是最好的安排,她從來沒懷疑過自己對駱曉風的感覺及感情,可樊剛的出現卻顛覆了她的世界。
她從不曾思念過駱曉風,即便他出門一趟至少就是三個月。
可三天沒見樊剛,她竟莫名其妙的想起他來。
她的心從來沒因為駱曉風而瘋狂的跳動過,她的呼吸也不曾因為駱曉風而紊亂。
可樊剛總是輕而易舉的讓她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她從來不介意駱曉風的喜怒哀樂,可樊剛舉手投足之間就能攫住她的心神。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心已被樊剛擄獲了,因為知道,她內心的掙扎實在難以言喻。
數日後,樊剛回來了。
「當家的,您回來啦。」門外,四江興奮地說。
「她歇著嗎?」樊剛低聲問。
聽見樊剛的聲音,趙靈秀胸口一揪,一種既惶恐卻又興奮的激動襲上她心頭「沒有,掌櫃剛差人給她送吃的。」
四江說著,好奇地問,「當家的,原來她是個姑娘……」
樊剛不在的時候,丁紅鏡在這兒出出入入,翠兒說溜了嘴,四江才發現他一直看守著的小夥子其實是個小姑娘。
樊剛輕斥一聲,「多事。」
聽著他跟四江說話的馨,趙靈秀心跳得厲害。這時,他輕叩門板的聲音教她整個人一震。
「醒著吧?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趙靈秀早已站在房門前,眼睛望著門閂,呼吸不自覺的急促起來。
「開門,至少讓我跟你道歉。」樊剛聲音低沉,語氣誠懇。
不知怎地,她心頭一緊,竟有種無助想哭的感覺。
是的,她感到無助,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以為事情會越來越明朗,黑即是黑,白就是白,愛就是愛,僧便是僧。
可原來,她把一切想得太筒單。
「趙靈秀,別讓我闖進去。」他語帶威脅。
她掙扎了一下,伸出手去拉開了門閂,然後本能的往後退。
樊剛推開門,先是端詳她,確定她安好,然後輕輕的將門闔上。
「你的頭……還好嗎?」他問。
她築起高牆,不讓他發現她的無助彷徨。「死不了。」
樊剛上前,伸出手想檢視她額頭上的傷。
一見他伸出手,她猛地退後兩步,差點踉蹌跌倒。
樊剛心頭一抽,濃眉皺起,「你怕我她不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他。
樊剛露出歉疚自責的神情,就像她失去意識前所看見的那樣。
「那天是我錯了。」他很乾脆的認錯,「我一時惱了,糊塗了,所以幹了蠢事。」
她還是不說話,神情佈滿防備。
她猶如驚弓之鳥般的表情及眼神,讓樊剛內疚到無以復加,她眉一擰,聲音低啞地道:「別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絕不會。」
趙靈秀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自己一一那個已經愛上他的自己。
她怕自己把持不住,她怕自己連最後一絲的自製都會被他的溫柔摧毀,因此她得築起一道更高更冷的牆。
她冷冷的看著他,顫抖的說道:「我是我師兄的人。」
聽見她這句話,樊剛像是被狠狠的敲了一記,耳邊嗡嗡作響。
「我們回龍門山,我讓你見一個人。」他閉了閉眼。
樊剛與趙靈秀兼程趕回龍門山,一返抵黑龍寨,他便將她帶至議事大廳,並要馬希平將關在黑龍寨地牢裡的謝光明押來。
當謝光明看見趙靈秀時,露出了驚愕不已、猶如見鬼般的表情,「小……小姐?你、你怎麼……」
「謝大哥?」趙靈秀沒想到會在黑龍寨看見謝光明,而且他身上明顯帶傷,她驚急疑惑的望向樊剛,「這是怎麼回事?!」
「謝光明,」樊剛氣定神閑,「你是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說什麼?」趙靈秀不解地又看向謝光明,「謝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謝光明疑惑地問。
趙靈秀眉心一蹙,「說來話長,一時也說不清楚,倒是你,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小姐,我們被黑龍寨劫鏢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謝光明一口咬死黑龍寨。
一旁的馬希平一震,勃然大怒,「你這混蛋,你明明已經認罪!」
「小姐!」謝光明雙膝一跪,「小姐,我們是被冤枉栽贓的!」
馬希平惱了,一腳朝謝光明背上踹去。
謝光明唉呀一聲,整個人趴地不起。
見狀,趙靈秀立刻趨前扶起他,氣憤的瞪著馬希平。
「馬師父,打狗也要看主子。」她不卑不亢地直視著馬希平,「他是我萬達鏢局的人,輪得到別人動手嗎?再說,他究竟犯了什麼罪?」
「他跟你萬達鏢局的一干鏢師走私人口販至娼館,罪證確鑿,人贓俱獲,如今那些小姑娘都被安置在寨子裡,趙姑娘要不要去瞧瞧?」
聞言,趙靈秀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謝光明,「謝大哥,真有此事?」
火狐是個無良人牙子,她之前也在開陽親眼見到謝光明跟火狐碰頭,難道謝光明真跟火狐勾串,做那些傷天害理,天理不容的壞事?
謝光明是駱聰手底下的人,那麼駱聰跟駱曉風知情嗎?
「小姐,不是啊,是他們屈打成招,我才認罪的。」謝光明抵死不認,狡辯到底,「他們劫了我們的鏢,弄了幾個小姑娘,就說我們販賣人口。」
馬希平跟幾個寨裡弟兄聽到他的狡辯,氣得咬牙切齒,個個都想撲上去揍他。
「你這該死的混蛋,居然還……」馬希平一把抓起他,掄起拳頭就要開打。
「馬師父。」樊剛淡淡的出聲制止。
馬希平惱怒地回頭,「當家的,他樊剛搖搖頭,示意他什麼都別說,自己也保持沉默,因為他想看趙靈秀是什麼樣的反應及回應。
「謝大哥,我看見你跟火狐碰面。」
趙靈秀神情凝沉,「火狐是什麼樣的人,你知道嗎?」
謝光明愣了一下,「火狐?誰是火狐「就是那個臂上有燙疤的男人,我曾在沂陽見過他,師兄也跟他碰過面,他跟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你是說那個姓馬的嗎?」謝光明胡審,「他是客人介紹的,說有重鏢要托咱們運往南方。」
聞言,趙靈秀微愣,這說法倒是跟路曉風不謀而合,沒有出入。
「你說他姓馬?」趙靈秀問。
「是啊,他是這麼說的。」謝光明說著,話鋒一轉,激動的指控著,「小姐,這些匪類說的話不能信,這一切都是他們搞的鬼!」
趙靈秀下意識望向樊剛。真如謝光明所說,是樊剛買通火狐化名接近駱曉風跟謝光明,然後再趁機打探鏢局的行程,並將販賣人口的罪名嫁禍給萬達鏢局嗎?
若是以前,她一定會這麼想,可現在,她卻不再篤定,但事實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呢?誰是真誰又是假?
她與樊剛四目相望,好一會兒,沉默不語的樊剛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把他押回地牢。」
寨子弟兄答應一聲,立刻將謝光明押走。臨去前,謝光明還一直喊著「小姐,救我」。
趙靈秀轉身,嚴正要求,「樊剛,把人放了。」
樊剛神情平靜,「不能放。」
見他拒絕得這麼果斷,她有點惱怒,「你怎麼可以……」
「你走吧。」
「咦?」她聽錯了嗎?
「今天有點遲了,明天我幫你備車,你回沂陽吧。」
一旁的馬希平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當家的,不能放,事成之前要是她把咱們的事說了,那……」
「馬師父,」樊剛臉上沒有太多的情緒,「我已經決定了。」
迎上他那平靜卻又堅定的目光,馬希平露出無奈的表情。
「樊剛,你是說真的嗎?」趙靈秀一時回不過神,情不自禁的抓住他的手,「你要放我走?」
樊剛注視著她的臉龐,沉默須臾,唇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映著無奈及失落,「你就自己去找答案吧。」說罷,他揮開她的手,邁開步伐走了出去。
明天就能離開黑龍寨了,可趙靈秀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不是興奮,而是讓她難以置信的惆悵。
她合該歡天喜地的,可是一想到要離開這兒,離開樊剛,她心口就揪痛著。
樊剛為什麼要放她?他那篤定的、問心無愧的眼神,讓她幾乎想在那一刻便高喊「我找到答案了」。
可不行,她得弄個水落石出,萬達鏢局中若有陽奉陰違、為非作歹之徒,她一定要讓爹知道並清理門戶。
至於駱曉風……她真的不相信他跟此事有關,直至現在,她還是寧可相信他也是被蒙在鼓裡。
他們一起長大,他敬爹為師為父,她不相信他會做對不起爹及鏢局的事。
就在她輾轉難眠之際,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誰?」
「我。」門外傳來琉香的聲音。
聞聲,她立刻翻身坐起,穿上鞋,飛快步至門前,打開房門。
門外,琉香怯怯的站著,一雙盈盈大眼定定的望著她。
「你……明天要走了?」
趙靈秀點點頭,「有些事,我得回去弄清楚,包括你姊姊的事。」
琉香沉默了一下,疑怯的瞅著她,「那……那你還會回來嗎?」
看著琉香那彷佛乞憐小狗般的無助眼神,她心頭一緊,忍不住將琉香擁入懷中琉香的身子先是一僵,之後慢慢的放鬆。
「琉香,不管我去了哪裡,都是你的姊姊,等事情結束,或許……或許……」
或許什麼?事情還沒結束,也還不確定是什麼樣的一個結束,她如何給琉香承諾?「琉香,你姊姊的死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我會證明我爹絕不是指使者。」
琉香殷殷望著她,「然後呢?你會回來嗎?」
她怔愣住,不知該說什麼。
隨著她的沉默,琉香眼底的一絲希望之火慢慢熄滅,她垂下眼,失望的轉過去。
趙靈秀想喚住她,卻又沒有勇氣對她做出任何的承諾。
「琉香,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她喃喃說道,卻不知道琉香是否有聽見。
翌日,話別了喬大夫、喬大娘、喬向雲,還有寨子裡的一些寨民們,趙靈秀在樊剛親自帶路下,離開了黑龍寨。
琉香沒來送她。
她不意外,卻難免失落。
一路下山,她驚訝的發現,離開的腳步竟是如此沉重。
她不敢回頭多看寨子一眼,也不敢往前看著樊剛的背影,只是一路低著頭,沉默不語的循著樊剛的腳步前進。
想起這些時日來的點點滴滴,她不知為何竟一陣鼻酸,眼眶也緊跟著濕熱,為免那眼淚從眼眶裡湧出,她拚命的忍著、忍著……直到她撞進樊剛的胸膛。
她嚇得抬起臉,驚見樊剛不知何時已停下腳步,並轉過身來面向了她。
她瞪大眼看著他,心口顫了幾下。
樊剛顰著眉,「發什麼愣?走路不帶眼的嗎?你……」說著,他突然心頭一震,不為別的,只因他看見趙靈秀的眼淚就那麼靜靜的滑落。
他本能的伸出手輕輕抹掉她臉上的淚,她羞惱的退後一步,低頭胡亂的抹著不聽話的淚水。
「為什麼哭?捨不得?」他一派輕鬆地說。
她說不出話,只是不停的拭淚,可不知為何,淚水還是像湧泉一樣源源不絕滴落。
突然,樊剛將她一把擁入懷中,她一震,本能的掙扎了一下。
可她越是掙扎,樊剛便將她抱得更緊、更牢,像是擔心一放手,她便會飛了。
是,她是要飛了,可他賭的是,她還會飛回他身邊。
他等待了這麼久,計畫了這麼久,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就為了給樊家五十八口人報仇,讓他們得以在九泉之下安息,可趙靈秀的出現打亂了他這盤棋,讓行事如履薄冰,步步為營的他,莫名其妙的為她冒了這場險。
他將之視作一場賭注。
趙安峻若是正直清白,必定會大舉清理門戶,到時,他會提供足夠的人證物證給予協助,教那些偽君子一一現形。
定了路曉風的罪,他與趙靈秀的婚事自然不成立,待她恢復自由之身,他便會去向趙安峻提親,哪怕是趙總鏢頭不答應,他也要把這走進他心裡、偷走他的心的丫頭搶來。
而若趙安峻真是主犯之一,以趙靈秀的脾氣,就算那是她的親爹,她肯定也容不了,那時,他相信她自會回到他身邊。
趙靈秀在他懷裡,不掙了,不動了,她安分的將臉貼著他的胸口,內心卻是五味雜陳。
「趙靈秀。」樊剛輕聲喚她。
她不動,他逕自捧起她的臉,深情笑看著她,「你都要走了,問你一件事,你要誠實回答。」
「不誠實如何?」
「不誠實就不准走。」
「誠不誠實,你又如何知道?」
他自信一笑,「我自會知道。」
「成。」她用力抹去那最後一行淚,「你問。」
樊剛唇角微微揚起,幽深又霸道的黑眸緊緊鎖住了她,「你對我可有半點相信、半點動心?」
她眸底閃動黯光,「這是兩個問題,你只能選一個。」
他一笑,「好,那你對我可動了心?」
迎上他的目光,她倒抽了一口氣,沉默了一下。她都要走了,誠實又何妨?
於是,她輕點頭,認了這事。「我是動了」
聞言,樊剛喜上眉梢,喜色藏都藏不住。
看他一臉興奮雀躍,趙靈秀忍不住又繞了他一桶冷水,「但樊剛,鏢匪不兩立,而且我已有婚約,動心也是一時,你不必過於得意,以免……」
她話未說完,樊剛一把將她擒入懷中,低頭便給了她一記熱切的吻。
她用力推開了他,滿臉漲紅的瞪著他,唇片翕動著想罵他兩句,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還能嫁他嗎?」樊剛眼中閃動黯光,笑問。
「什麼意思?」她疑惑地問。
「你心裡有了人,縱使此次回去證明了他的清白,還有辦法嫁他嗎?」
他這個問題,正是她自覺已愛上樊剛之後,時時捫心自問的問題,她還能嫁駱曉風嗎?
在遇上樊剛之前,那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了,可現在,她的心住進了樊剛這個意外,他是過客或會長留?她迷惘了、困惑了。
倘若駱曉風是清白的,那麼他們必然走上婚嫁一途,那麼她有辦法忘了樊剛,一心一意做駱曉風的妻嗎?
看著她臉上及眼底那深深的迷惘及掙扎,樊剛一笑,「你會回來嗎?」
「咦?」她一愣。
「等你得到你的答案,不管你爹跟駱曉風是否清白,你會回來嗎?」
她秀眉一蹙,不自覺的低下頭,一臉為難。
「這事,你一路上多的是時間思考,現在不急著回答我。」說著,他勾起她的下巴,熾熱的眸光注視著她,爽朗的一笑,「趙靈秀,你此番回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用害怕。」
她微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因為……」他眼中迸出兩道精芒,露出自信又迷人的微笑,「就算你不回來,我也一定會去找你。」
聞言,趙靈秀心頭一悸,怔怔的望著他,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到了山下,樊剛替她備的馬車已停在那兒,她上了馬車,發現車廂裡鋪了舒適的被褥,還有水糧。
「路上小心。」樊剛沒說什麼,只是叮囑著她。
她點點頭,半刻都不敢遲疑的駕著馬車離去。
樊剛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目送著她離開。
馬希平走上前,難掩憂心地說:「當家的,這樣可好?不怕一一」
「不怕。」樊剛打斷了他,臉上是一抹自信及篤定,「王爺已自京裡秘密調了一批親衛,近日便會抵達開陽,其它的……見機行事。」。
見他一派輕鬆,彷佛天下都在他掌握中般,馬希平也沒再多說什麼了。
「馬師父,幫我備馬。」
「咦?」馬希平一怔,「當家的要出門?」
他唇角一撇,深沉一笑,「嗯,有些事還是親力親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