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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第18章
  秘密II 六

  沈睿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一見鍾情」這件事存在,但如果不如此相信,他實在無法理解霍清州的想法。

  那一晚,他不僅讓霍清州送他回家,甚至還讓對方留宿。當然不是出於任何感情,而只是基本的禮貌而已;若非霍清州真的是在關心他,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一個只見過三次面的陌生男人踏入自己家中。

  沈睿瞧見霍清州望著客廳中的相片,那種奇異的感覺又一次浮現。他告訴對方,那是他一年前逝去的妻子,霍清州甚至露出了有些難受的複雜神情,種種情緒紛雜就是獨缺驚訝,彷彿早已知道這個事實。

  太奇怪了。

  沈睿當時如此想著,卻也沒有興致多做打探,原因無他,縱使霍清州早知他妻子過世那又如何?自己與對方終究不會有深交。

  翌日,他的客人睡晚了。沈睿一邊準備午餐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去叫醒男人,然而煮完飯沒多久,霍清州便一臉歉然的出現了。兩人毫無意外地共進午餐,有客人時沈睿並不常親自下廚,但那次可以說是例外;前一晚是對方送他回家,雖說是霍清州自告奮勇,但沈睿也想稍微回報對方。

  然而用餐的時候,霍清州卻突然提起了韓新亭,沈睿對這個話題沒有多大興致,也不想與見過區區幾面的男人談論自己的妻子,兩人說沒幾句,最終沈睿在自承對亡妻的愛以後,拒絕了霍清州。

  他並不是真的那麼遲鈍,也不是不會察言觀色,退一百步而言,霍清州至少對他有近似戀愛的好感,雖然他不甚明白這種好感是如何產生的。若要說是一見鍾情,也不是全無可能……但是一見鍾情的本質畢竟是構築於表象,或者霍清州喜歡他的相貌……

  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就著這個話題談下去。沈睿在那時想起了很多事情,包括韓新亭還活著時的種種瑣事。在那場改變一切的車禍過後,韓新亭變了,不似從前冷淡,漸漸地也會與他有所交流。

  那時的沈睿過的很快樂,他們已經是夫妻了,再來談論愛不愛也似乎沒有必要。而那就是沈睿所一心嚮往的婚姻雛型,未必要深愛,但至少要對彼此忠誠;而他們之間相處得很好,最初那段時間像是朋友,後來漸漸變得曖昧,最終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愛上韓新亭了,然而對方終究離他而去。

  現在想起來不無後悔……他與韓新亭最後的對話構築在一場不大的爭吵之上,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道歉,韓新亭卻閉上了雙眼。

  沈睿想著那些往事,情緒漸漸難以自抑,甚至就那樣在一個根本沒見過幾次面的男人面前流淚。然而對方卻溫柔地安慰他,臉上甚至露出了憐惜的神情。在那一瞬間,沈睿幾乎已經被霍清州所迷惑。同性戀都是這樣的嗎?這麼溫柔又多情,彷彿自己真的是他深愛已久的戀人。

  然而這個念頭自腦海浮現不久,沈睿便強迫自己不要多想。這種想法的產生本身已是一種自大……霍清州也許看上他了,也許想跟他上床,也許只是單純喜歡他,可是那又如何?他是異性戀,從來就不曾對同性產生任何性慾,而性慾與愛情卻是一體兩面,他不可能愛上一個自己甚至無法將性慾加諸其上的男人。

  他趁著到廚房內削水果的時候想了一下,最終決定帶對方去見他早夭的孩子。其實那才來到人世不久便離去的孩子忌日也要到了,趁著祭拜之前先去看看也好。沈睿不否認自己這麼做是想打消霍清州的情感,但是霍清州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對方如此說。

  於是沈睿愣住了。他要懂什麼,或者他「應該」懂什麼?他的確什麼都不知道,不管是霍清州自身還是同性戀群體,或許帶著對方到墓地這件事的確做錯了,然而他依舊不懂對方的失控究竟是為了什麼。

  而霍清州卻在表明不會再糾纏他以後明顯負氣離去。

  沈睿望著男人修長的背影,半晌失神。這個剛剛被他拒絕的人是個男人,說明白點是個同性戀,他自己卻始終是個異性戀,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等沈睿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竟然追到對方身後甚至伸手拉住了正急急離去的男人。

  只是一次回首,沈睿便看清楚了,霍清州臉上多了些許透明液體……是淚。因為被他拒絕,所以難過得哭了嗎?沈睿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縱使要將話說清楚也不該用這種方式,只是現在後悔已然太遲。

  後來……兩人一言不合衝動地動手也在情理之中。沈睿從未真正細想過同性戀究竟是怎麼樣的存在,而一切的問題卻在那天得到了答案。他們兩人都給了彼此幾拳,難看地滾在地上撕打,最後霍清州騎在他腰上壓製住他。

  便在此時,沈睿發覺不對。有某種觸感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抵在自己腹部上,沈睿一開始沒意識到那是什麼,後來望見霍清州的胯間正壓在自己腹上才恍然大悟。

  那是男性的生理反應。而讓對方產生這種反應的人,正是自己。

  沈睿表面上沒什麼神情變化,心底卻感覺有種莫名的羞窘情緒一涌而上。明明對方勃起根本就不幹他的事,也並非他刻意所為,但就是有種難以置信甚至不知所措的窘迫感覺。同性戀,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明明前兩分鐘兩人還揮拳相向,下一刻對方卻因為身體摩擦而產生生理反應……男人的身體,畢竟就是這麼誠實的存在。

  後來霍清州自己也意識到這種狀態,沈睿沒錯過對方一瞬間臉上盡是羞愧難堪的畫面;然而霍清州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快步離去。

  沈睿猶豫一會,終究開車跟在對方身後。的確霍清州是個成年男子,也有能力自己離開市郊,但沈睿就是放不下心。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明明知道自己是異性戀,甚至拒絕了對方,他卻依然因為一個同性戀男人所意圖付出的感情感到溫暖。

  後來……他們成了朋友。

  沈睿並非同性戀,也自認不可能愛上男人,然而他卻依然想跟霍清州繼續來往。現在想起來,事情就是從那時開始發生了變化。沈睿心知肚明,霍清州偶爾還是會用那種帶著情慾的眼神偷偷看他,對方隱藏得很小心,但沈睿仍舊發覺了。

  只是,他什麼也沒說,甚至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霍清州對他的慾望他很清楚,儘管不能接受,他卻沒想過要挑明一切;霍清州不可能做出令他厭惡的事情,這點他從認識對方不久就知道了。

  而且,沈睿自己已是太寂寞。

  他並不是沒有朋友,只是大家都而立之年了,除了朋友,更重要的還有工作甚至家庭,沒有人會如同年少時一般把朋友擺在第一位,而霍清州卻不然;誠然沈睿很清楚霍清州喜歡自己,但是霍清州不會逼迫他,也不強求他什麼,反而只是謹守分際與他以朋友的身份來往,總是以他的意見作為首要考量。

  直到後來,霍清州將要離開他時,沈睿才知道原來自己舍不得對方。他並不確切地知道同性戀到底該怎麼做愛,朦朦朧朧地,憑藉著與霍清州曾有過的那一點記憶,他為他口交。要說想以此留下對方或許太牽強……可是這麼做,霍清州至少不會忘記他。

  沈睿很少回想那天發生的事,那是他人生中最為窘迫的一天;然而霍清州終究沒有放棄他,也沒有再追究他那些別腳的藉口,霍清州竟然說他喜歡他。

  那時沈睿已經知道自己對霍清州有好感,或許是喜歡,但還遠遠稱不上是愛情;霍清州卻留下來了,甚至求他給他一個機會。

  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因為是同性戀也沒辦法光明正大的牽手走在街頭,他們大部分時候都待在家裡,偶爾出去一起買東西或吃飯,接吻擁抱也沒有少過,只是彼此都顧忌著什麼,一直沒有真正發生關係。

  只是最終,他們還是分手了。

  那天早上,沈睿清醒,發現霍清州所有的東西都消失時,心中卻是五味雜陳。霍清州不告而別,甚至吝於再跟他多說一句話,沈睿並不是沒有受到打擊。

  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原來霍清州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他,所以行李少的甚至可以在一夜之間都帶走;或許他的確是個不能信任的人,但是霍清州在愛著他的同時,也從未信任於他所表達的那些情感──他不相信他喜歡他。

  沈睿從前認為霍清州愛他,卻不會愛的失去自尊,此時卻也因為這點感到難受。他與單靜芳有所往來這件事或許做錯了,除了是對單靜芳本人的失禮以外,大概也傷到了霍清州的自尊。畢竟單靜芳並非韓新亭,只是長得相似,霍清州縱使能容忍他對韓新亭的愛,也不可能容忍他的視線駐留於一個毫無干係的女人臉上。

  只是,霍清州離開了。

  對方竟然就這麼離開了,甚至沒有給他多說一句話的機會。

  那個發生衝突的夜晚,雖然沈睿有一切將要結束的預感,其實內心是相信霍清州會聽他解釋,甚至給予他改過的機會;只是那個當下他們都太過激動,是以需要一點時間冷靜。沒想到第二天,霍清州卻走了。

  那個人口中所說的愛,也不過如此。

  如果不希望他藉由單靜芳尋求回憶,又為什麼不如此要求他,反而在事發翌日悄然離去?也許沈睿的行為真的傷到霍清州的自尊及感情,但是那並非全部都是沈睿自己的過錯;霍清州一開始就說過,不介意他愛著韓新亭,對方表現出來的寬容態度讓他以為自己即使未必會被原諒,但至少會得到改過的機會。

  而沈睿終究什麼也沒等到。

  就那麼一次的錯誤,就令對方離他遠去。

  沈睿沒有想過要去追回對方,既然霍清州決然離去,想必已是認為他無可救藥不可原諒,他又還能說什麼?縱使從未真正忘懷霍清州,也知道自己應該學著放下一切,但沈睿卻是懦弱地把這些事情擺到一旁,不再碰觸也不再深想。

  沈睿也不再與單靜芳私下見面。他受不了自己望著那張酷似韓新亭的容顏時,卻莫名其妙想起那個離開他的男人。最諷刺的是,直到霍清州離開,沈睿才知道自己原來已經改變了;現在的他想起韓新亭時,甚至不會再怨恨對方早逝,只有關於往昔美好的點滴回憶,他彷彿漸漸可以放下逝去的妻子,也不再在意與妻子異常相似的單靜芳;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霍清州。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傷了霍清州,也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被放棄了,但卻始終無法令自己的心境轉變。儘管他沒忘記霍清州,也從未想過要追回對方;即便霍清州是愛他的,終究也離開他了。沈睿不只一次為此感到憂鬱,或許他並不適合與霍清州在一起。

  霍清州對待感情自有一套標準,他容忍他愛著過去的舊人,卻不能允許他多看別的女人一眼。而沈睿自己其實也相當困惑,如果霍清州一開始便要他忘記韓新亭,那麼他也不可能接受霍清州;然而事到如今,他卻對霍清州的表現感到難以理解。

  如果想要他,為什麼不直接占有他;如果愛他,為什麼要對他如此放縱。霍清州不可能不知道,沈睿向來習慣處於被動的角色,如果對方主動,在他已經接受他的前提之下,他們還能繼續在一起。

  然而霍清州在不夠自私、從未勉強過他的同時,也過於自我中心,因而從未真正信任過他;沈睿與單靜芳見面不假,但他也同樣對霍清州懷有真心;他對他的感情從來不是虛假。

  所以,一切都遲了。

  沈睿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霍清州,卻沒想到會在對方離開兩個月以後偶然相遇。

  那是個春日午後,天氣有些冷,陽光卻相當耀眼。沈睿趁著工作告一段落後的午休時間到公司附近的簡餐店吃午餐。那家簡餐店食物可口,價位中等,向來很受附近上班族喜愛。

  沈睿孤身而至,在服務生安排下於角落的雙人座坐下,點好餐後無聊地翻起店內提供的雜誌,就在此時,熟悉復而陌生的聲音在上方響起。

  「這裡有人坐嗎?」

  沈睿抬起頭,愣愣地道:「沒有……」

  豈料對方就這麼坐下,甚至招來了服務生點餐,擺明要與他一起用餐。

  沈睿張望四周,意料中地發現其餘位置皆已坐滿,於是心下了然。他並沒有那麼自戀,自然不會認為霍清州是為他而來,除了單純用餐卻與他巧遇以外,沈睿想不到其餘原因;況且,霍清州也不是那種見到舊情人轉身就走的男人,對方甚至還大大方方的要求同坐一桌,這點也已經得到驗證。

  兩人相對沉默,等餐點都上來之後,沈睿才靜靜地開始進食,甚至沒敢把視線放在對面。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見到霍清州的臉。

  都已經過了兩個月了,對方想必早就斷了對他的感情,也或許有了新情人,所以才能這麼坦然自若地出現在他面前,而沈睿一思及此便心下惶然。

  這兩個月他過的不差,工作業績還算可以,胃病也漸漸好了;只是不知為何,他常常有一種時間過的很慢的錯覺,這兩個月之於他簡直是度日如年。上一次產生這種感覺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他正處於聯考前夕,日日夜夜浸淫於枯燥乏味的課本,等待最終試驗的那日;而現在與當時不同的是,這種漫長的日子彷彿沒有盡頭,他甚至無法想像自己還要在這種錯覺下再活幾十年。

  沈睿思緒紛亂,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時,卻聽見了對方的聲音。

  「對不起……那時候不告而別。」

  男人的聲音一如過往溫柔低沉,還帶著些許歉意。

  沈睿一怔,慢慢咬緊了脣,突然扔下一句乾澀的「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間」便匆促起身離座走向位於店內另一角落的洗手間。

  甫關上門,沈睿便感覺到有什麼從自己臉上滴落,走到洗手台前往鏡子裡一看,透明的液體正迅速地沿著他的臉頰滑落。

  他想起方才霍清州說的那句話,不由得輕輕一哂。

  ──霍清州為什麼要道歉……那時他已經放棄了他,不辭而別也是很正常的。現在這聲道歉,不過是畫蛇添足罷了,他們反正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何必多此一舉。

  沈睿抹乾淨眼淚,洗了洗臉,冰冷的水凍得原本白皙的臉頰有些發紅,也使得微紅的雙眼變得不那麼醒目。其實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以霍清州的敏銳,又怎麼不會察覺他的異常。

  不過,此時沈睿不願意多想。

  霍清州或許是將他當成舊識看待,但這絕不是沈睿想要的。此時此刻,他們之間說到底什麼也不是了,他根本不想再與霍清州發生聯繫。

  「你最近……過的還好嗎?」男人的聲音似乎有幾分遲疑。

  沈睿抬起頭,從容一笑:「還算不差。你呢?」

  「我還是那樣。」男人笑了一下,「剛剛看到你時,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人。」

  沈睿失笑:「為什麼?我可沒怎麼改變。」

  「氣質,有些不同了。」霍清州的眼神中彷彿多了一絲探究,但卻轉瞬即逝。

  沈睿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對方,直到霍清州神情略微產生變化後,才若無其事挪開了視線。「是嗎?我沒感覺。」

  霍清州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開口:「沈睿,我……」

  他沒來得及說出什麼,手機便突兀地響了。他略帶歉意地朝沈睿投來一眼,接著便接起手機。電話那頭不知是誰,也不知道說了什麼,霍清州突然笑出聲音,是忍俊不禁的那種笑意。

  沈睿望著眼前的男人,無端覺得煩悶。

  霍清州接起電話前,到底要跟他說什麼?難道還是道歉……的確,這個話題最有可能。霍清州向來注重禮儀,也不喜失態,那次不辭而別對霍清州自身來說的確是相當失禮。除此以外,沈睿不知道霍清州還能跟自己說什麼。

  他們已經分手了,霍清州近乎乾脆地離開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只是,如果霍清州要道歉,他卻不想聽了。霍清州並沒有對不起他什麼,他們彼此都很清楚這個事實。沈睿的怨懟,也只是建立在以自身為考量的想法之上,客觀而言,霍清州一直都對他很好。也因此,他不覺得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說。

  霍清州合上手機,歉然道:「抱歉,剛剛我要說的話還沒說完。沈睿,我其實……」

  「霍清州,別說了。」

  「為什麼?」

  「我們沒什麼可說的。」沈睿勾了下脣,「而且我等下還要去別的地方,沒有多餘的時間留給你。」

  霍清州一怔,輕道:「沒關係,我送你過去。我們在車上談也可以。」

  「不用了,我自己有車。」沈睿突然微微一笑,「靜芳今天出差回來,我要去車站接她。」

  話語未落,霍清州的神情略微一變,原本的平靜已然有些勉強。

  這個表情代表什麼?他仍然在乎他?沈睿心中想著,不由得暗自失笑。他想太多了,霍清州怎麼可能對他還有任何感情?如果有,當時何必那麼幹脆地離去。現在提到單靜芳,霍清州竟然還會有些不自在,大概也是因為當初他真的傷到了霍清州。

  沈睿如此想著,儘管說了謊,心中卻奇異地沒有絲毫歉意。

  「那麼我先走了,再見。」他起身離開,即使不回頭也知道霍清州正牢牢盯著他的背影。

  也罷,今天不過是一場偶然的巧遇,往後他們也不可能有再見面的機會;他能留給他的,終究只有這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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