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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第19章
  秘密II 七

  「……沈先生?」

  沈睿回過神來,連忙道:「抱歉。」

  坐在他對面的同事笑了一下:「你怎麼了?最近好像經常發呆。」

  「沒事……」沈睿一怔,開始伸手收拾桌上的資料,「對了,這次新品發布酒會是由我跟你負責嗎?先前主任好像有提過……」

  「是啊,其他人都抽不出時間,剛好我那邊本來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就由我過來頂替啦。」比他小了約莫兩三歲的同事抓抓一頭短發,笑得有些靦腆:「不過我對這方面經驗不多,基本上還是要麻煩你多費心。」

  沈睿但笑不答。

  這次公司的新品發布酒會由他主導,邀請函也必須及早發出。他整理主任交給他的客戶名單過後,眼尖地發現其中一間眼熟的公司正是霍清州任職的工作場所。霍清州貴為副總經理,自然也被列在邀請名單上,沈睿卻無端感到一絲煩躁。

  他們公司規模不算大,在業界中也不是頂尖企業,霍清州有絕大可能不會赴會,然而沈睿卻依舊不由自主地擔心要是見到對方該如何是好。

  其實他們已經分手,這種憂慮幾乎可說是不必要,但沈睿自己卻沒有察覺到。

  霍清州之於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曾愛過他的男人,也不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霍清州給了他無比甜蜜又無比焦慮的一段日子,最終卻選擇離去。

  沈睿從來都不相信一見鍾情,卻相信了那個突如其來闖進他生活的男人,但結果又是如何?他盡力地改變自己,克服與同性相親的障礙,甚至萌生了與對方共度後半生的想法;然而就因為一次錯誤,那人就此離去。

  他已經盡力做到所有他能做的,只是那並不符合霍清州的期望。他們還不夠了解對方,對待愛情的方式也不一樣,或許他們曾經傾慕彼此,但只有感情仍然是不夠的……所以,放棄也是理所當然的。

  沈睿不由得苦笑了下。

  即便他從來不曾想要傷害對方,但他帶給霍清州的傷害也大過了其他。霍清州明明是可以喜歡女人的,卻莫名其妙執著於他;如果是同性戀也就罷了,偏偏霍清州是雙性戀卻又傾情於他,沈睿並不是不為此而悸動,而對方離去的現在,他除了懊悔遺憾以外,卻也隱隱有些欣慰。

  霍清州忘記他也沒什麼不好。那個向來溫柔多情的男人,值得更好的對待。

  沈睿自知性格優柔寡斷,而死纏爛打也從不是他的作風,霍清州既然想結束,他也不可能再去逼迫對方回到自己身邊。對霍清州而言,大概只有離開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而沈睿這輩子已經再也無法用盡所有心力去愛另一個人。

  所以縱使懷念過去幾個月的美好時光,沈睿依舊不會主動要求霍清州回到他身邊;他尊重那個人從他身邊離開的決定,而這也是沈睿從最初到最後唯一能完整給予霍清州的東西。

  回到孤身一人的生活中,沈睿的日常並沒有多大變化。他依舊準時上班下班,偶爾加班,只是準備晚餐時偶爾會不小心煮的太多,一個人待在家裡也覺得有些過份安靜。

  他將大部分的精力投注於工作,並非是為了升遷或加薪,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沈睿不否認,自己的確喜歡霍清州,所以要從失戀的狀態走出來更是需要一點時間。

  而霍清州此時大概也差不多該結交新歡了。

  即便沒有仔細問過對方,但在言談舉止間,霍清州總是透露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氣息,不管聊到什麼話題都能迅速回答,知識面相當廣博,也總是不著痕跡的注意每個小細節,接吻愛撫的技巧相當不錯,人又長得好看,這樣的男人足以讓任何一個女人動心,而他大概就是對方坦蕩情路上最不起眼的那顆石頭,不僅絆倒對方,還使對方受了傷。

  所以霍清州的離開其實是合情合理的,只是沈睿一直不想承認對方的離開是理所當然。他並不是沒有努力,只是最終他的努力因為一個錯誤而被全盤否定。

  然而霍清州離開了,生活仍然要繼續。

  沈睿收好桌上的文件,向同事交代一些瑣事後,便趕往新品發布酒會的現場。然而不知是幸或不幸,直至酒會結束人潮散去,霍清州始終沒有出現。沈睿外表平靜,內心卻是五感交雜;霍清州並未前來這個事實令他既是遺憾又是慶幸,出於一種矛盾的心態,他既想見到霍清州,又不想面對那張自己熟悉不已的容顏。

  他還沒忘記霍清州,能見到對方固然愉快;但他們一旦相逢又還能如何?他們早已毫無關係甚至無話可說。

  酒會結束後時間已接近午夜,沈睿處理完一切後續後,乾脆地到附近的飯店開了間房,打算隔天假日再回家。他洗過澡,換上來飯店前在附近百貨公司買的嶄新衣物,來到飯店附設的酒吧內。

  他有些疲憊,也沒想要多喝,原本是打算淺飲兩杯便回房睡覺;只是幾杯烈酒下肚,他很快便拋下獨自淺酌的想法,在他剛開始喝第八或者第九杯酒時,右手手腕卻陡然被握住。

  「……怎麼又是你。」沈睿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茫然。

  而那個男人卻奪過他手中酒杯,嘆息道:「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少喝點酒吧。」

  「我醉了……霍清州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沈睿晃了晃頭說道,眼神卻有些渙散。

  霍清州不由得失笑:「沈睿,你清醒點。」

  「真的是你?」沈睿似乎稍稍回過神,口齒清晰了些許。「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完這句話,突然莫名其妙笑出聲音。

  霍清州並不回答,只是問道:「你為什麼要笑?我出現在你面前這件事很可笑?」

  「當然可笑。我們之間都已經結束了,你來到我面前又是為什麼?」沈睿嘲諷地勾起脣角,「千萬別說什麼分手之後還能當朋友的鬼話,我不信那套。」

  霍清州一怔,登時沉默下來。

  沈睿望著對方,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難受。他並沒有說錯,就像他從不相信一見鍾情一樣,他也不相信分手的情人還能成為朋友;他信過霍清州一次,卻不打算相信第二次。

  ……焦慮、遲疑、不安、憂鬱──這些情緒在過去幾個月反覆折磨著他。沈睿享受著霍清州的溫情的同時,也受到這些情緒的不斷煎熬。他學著信任霍清州,相信對方是真的愛他,也試圖捨棄身為異性戀的自己,說服自己平靜地接受男人的身軀,然而在他幾乎就要成功時,一切付諸東流。

  這一切當然怪不了別人……那是他自己犯下的過錯。

  然而霍清州卻為此拋下他轉身離開。

  沈睿在此之前做出的努力,付出的信任,還有滋生得越發茂盛的感情,都因此失去其存在的意義。嚴格來說霍清州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過份乾脆地捨棄了沈睿以信任及努力換取的將來,而沈睿所作的一切也因此失去存在的原因。

  他並不是恨霍清州在那種時候乾脆地離去,只是對被捨棄的自己多少有些怨恨。如果當時不相信霍清州就好了,或者,跟那個男人只當朋友也未嘗不可……他希冀得到幸福,為此將自己的一切孤注一擲,然而他賭輸了,於是霍清州走了。

  霍清州的寬容也不過如此罷了──只要犯了一次他所無法認同的錯誤,就是一切的結束。

  「……沈睿,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

  「既然如此,我們之間大概也無話可說了。」

  他起身付帳,走出酒吧;霍清州卻始終跟在他身後,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以及近乎無聲的沉默。

  沈睿沒有回頭,走到自己訂下的飯店房間前才低聲道:「你要跟到什麼時候?」興許真是醉了,他的口氣中多了一絲沒隱藏好的不耐煩。

  霍清州簡單地道:「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談談。」

  「我沒什麼可以跟你談的。」沈睿淡淡地道。

  他拿出磁卡打開房門,正要進去時卻被霍清州拉住手臂;他驚訝地回頭,還來不及說話就已經被霍清州推進房間,而那個男人也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甚至還舉止優雅地將門關上:「現在,我們可以慢慢談了。」

  沈睿逕自轉過身,一副不打算聽對方多說的姿態。

  「沈睿……」霍清州低低道,「這段時間,你有沒有想過我?」

  沈睿並不回答。

  霍清州又道:「其實我很想你。」

  沈睿依然沒有回頭,只是心底陡然一顫,心跳速度竟隱隱加快。自己大概早已深陷泥沼了吧……不然怎麼會因為對方短短一句話產生這種反應。

  「那個時候也是……我太情緒化了……一想到你是用什麼眼神看著那女人……就幾乎沒辦法思考……」霍清州說得斷斷續續,似乎很不習慣像這樣坦白地剖析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很愛韓新亭,可是那女人……並不是韓新亭……」

  沈睿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那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麼……」

  「我對單靜芳從來沒有產生過關於她自身的任何想法。」

  他只是在她身上尋求他逐漸失落的那些記憶,也從未想過跟她發生任何超出友誼的關係,縱使單靜芳對他有所意圖,他也依舊委婉地回絕了對方,這正是他從未有意於單靜芳的證據。但即便事實如此,霍清州也依然不能諒解他。

  「但是你這麼做對她實在……」

  「她怎麼想我根本不在乎,那時候我只在乎你怎麼想我,所以才隱瞞了與她碰面的事情。」沈睿嘆了口氣,「事實證明我做錯了,你無法原諒我。」

  霍清州一怔:「你的作法本來就是錯的。」

  「但是你從來沒想要原諒我。」沈睿輕聲道:「難道我犯的錯誤真的巨大到不可原諒?」

  霍清州沉默許久,才慢慢道:「那個錯誤不是不可原諒,只是太過……自私。」

  沈睿一哂,淡然地道:「沈睿從來就不是你想像中的聖人,他一點都不溫柔,甚至相當寡情。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自私到底的男人;他對自己喜歡的人可以很寬容,但對待其他人卻可以做到自私自利。」

  「你的意思是,我將自己的期望強行加諸於你?」霍清州的聲音裡隱約有一絲不可置信。

  「難道不是?」沈睿轉過身,嘴邊浮著一抹淺笑:「我並非同性戀,光是接受你已經費了許多力氣,或許你真的很愛我,但是你真的知道我付出過什麼嗎?」

  霍清州陷入了沉默。

  「結果也不過如此……我付出的一切在你所認定的錯誤之前完全不值一提。」沈睿忽地一笑,「我們之間,分手已經是最好的結局。除了我之外,一定還有更適合你的人。」

  「不要這麼說。」霍清州喃喃道,「別這麼說……」

  「那我不說了,你走吧。」沈睿低聲道。

  「不……」霍清州垂下了首,「不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我們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沈睿暗自瞥了對方一眼。

  「──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霍清州急急道,「那天晚上我不該離開的!」

  「你離開並沒有錯。」沈睿輕聲道,「都過去了,無所謂的。」說出這句話時,沈睿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也正隱隱抽疼。

  怎麼可能真的無所謂?被捨棄的感覺他已經嘗過太多次……無論是過去韓新亭的驟逝或是新生兒的早夭,甚至是幾個月前霍清州決絕的離去……他這一輩子似乎總是被捨棄,縱使心有不捨,但被留下的始終只有孤身一人的他自己。

  沈睿本以為霍清州絕不會棄他而去,卻沒想過愛他甚深的霍清州在失望過後,也選擇了離去。到頭來,他這個自私自利的人,終究只能一生孤寡、得過且過而已。

  「怎麼會無所謂……」霍清州的眼神裡不知不覺竟多了一絲絕望,「那天我太衝動了,你怪我是理所當然的。」

  「我沒有怪你,只是我們對彼此的認知不夠清楚罷了。」沈睿神情平靜,「說起來,我們都已經分手了,往後還是不要見面比較恰當。」

  霍清州一愣:「連當朋友……也不行……?」

  「我們不適合當朋友。」沈睿簡潔地回答,「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走的時候記得把門關上。」

  他也沒聽霍清州接下來的回應,逕自走進浴室。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只覺得一陣昏眩,他洗了把臉,解開襯衫前幾顆扣子,走出浴室後才發現霍清州尚未離去。

  「你……怎麼……」

  沈睿還來不及說什麼,便被霍清州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渾身一僵。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樣的眼神。霍清州有一雙清亮有神的眼睛,眼瞳的顏色是深沉的琥珀色,而那之中過往的慵懶溫柔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暴戾,甚至還有幾分凶狠──他甚至注意到霍清州的眼角微泛血絲,微微眯著眼的模樣有些憔悴。

  「沈睿,你真的……不願意再見到我?」霍清州的聲音很輕,臉上的神情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郁。

  沈睿沉默,慢慢點頭。

  他一直都喜歡霍清州,而霍清州或許還是愛著他的,可是那又如何?他們在一起多數時候是痛苦大過快樂,他總是在是否要真正成為同性戀這件事上猶豫不決優柔寡斷,霍清州內心大概也為他還戀慕著韓新亭這個事實而痛苦難堪;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強在一起。

  愛情所帶來的並非只有甜蜜而已,這點他們彼此都很清楚,隨之而生的怨憎、嫉妒、愧疚,甚至是不安以一種更加沉重的姿態折磨著他們雙方。

  事已至此,跟他見單靜芳的事實已經逐漸失去關聯性……那只是個導火線而已,從爭執過程及結果而言,沈睿總算明白霍清州並非真的願意自己永遠愛著一個死去的女人,霍清州只是為了他在容忍。無論對方的容忍是否心甘情願,他都不應該任由霍清州如此下去。長痛不如短痛,他們分開才是最明智的決定。

  如果那次爭執過後霍清州沒有離開,反而繼續容忍他的作為,那麼終有一日霍清州或許會在這種壓力下崩潰。縱使對方說過不介意他愛著韓新亭,但又怎麼可能真的毫不介意?沈睿並非不相信霍清州,只是這樣終究不公平。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在不忘了韓新亭的前提之下愛上霍清州,事實證明他作不到。儘管能夠喜歡上霍清州,甚至將那種喜歡升華成愛,但那終究不是完整的愛情;另一方面霍清州對他的愛卻又如此全心全意,沈睿除了被愛的幸福感以外也感覺到無形的壓力;霍清州從來不要求他什麼,這份體貼反而成為促成他不知所措的主要因素之一。

  如果他們相遇的時間再晚一些……等到他能夠真正放下韓新亭之後,再遇見霍清州就好了。那時的他一定能夠以最合適的方式回應對方的感情,他們之間不會再橫亙著另一人的陰影,只需要坦承地面對彼此的感情便足矣。

  但是霍清州偏偏出現得這麼早。

  他將沈睿從那種憂鬱絕望的氛圍中牽引而出,讓沈睿知道原來這世界並非一無可取,至少還有一個霍清州願意傾注所有愛意,就為了讓沈睿重新燃起對於未來的想望。霍清州對沈睿的重要性無須多言,然而是幸亦是不幸,霍清州偏偏出現在這個時間點──沈睿可以將他視為兄弟、摯友,甚至喜歡上他,獨獨不可能在這段時間內完全愛上一個男人。

  而霍清州要的,卻也只是他的愛。

  這便是他們之間最終的僵局。

  在此之外,沈睿隱約懷抱著的愧疚情緒除了肇因於他是異性戀外,還有無法只愛霍清州一人的歉疚。霍清州或許是非常愛他的,然而那種過份的溫順與卑屈都已堆砌成一種異常情態,而據他觀察,霍清州似乎本來不是這樣的人。

  沈睿能夠欣喜於情人為自己所作的改變與成長,但在那之中絕對不涵括任何委屈或壓抑一類的負面情緒。不管是容忍韓新亭在他心中的地位或者是放縱他繼續處於異性戀的身份框架中,霍清州儘管外表平靜,但絕非真的甘之如飴。

  從對方那一次決然離開,沈睿便知道霍清州實際上是占有欲極強的人。對方容忍他愛著死去的韓新亭,卻不能忍受他多看單靜芳哪怕是一眼;與他對單靜芳失禮與否的事實無關,霍清州始終不原諒他,大概也是因為將他的這種行為界定為精神出軌。

  沈睿自己當下並不覺得如何,然而事後細想,霍清州的憤怒與其說是因為他不尊重單靜芳,更不如說是認定他精神出軌的失望;縱使沈睿並未真正出軌,這種認知也不會改變。

  而霍清州離去,這一行為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僵局。沈睿並非不傷感於此,而心底些許朦朧的遺憾也在時間衝刷下逐漸淡去而至消失。或許霍清州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儘管兩人之間情感糾葛尚未水落石出,對方卻也僅能陪伴他至此。

  而這段日子以來,霍清州已經給了他許多,也為他犧牲了許多,他們終究不能這麼下去;沈睿花了兩個月才想明白,對方的幸福並非只有他能給予,所以分開的確是最好的結局。

  所以他尊重霍清州的離去,無視自己的痛苦而放手。

  然而此時此刻,霍清州竟用這種眼神望著他;沈睿沐浴在男人灼灼視線下,只覺得膽顫心驚。那種眼神並不像是人類的眼神,縱使平靜無波卻缺乏理性,彷彿野獸正對著獵物虎視眈眈,沈睿頓時產生了一種自己將要被獸類利齒撕碎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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