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II 五
沈睿自夢中朦朧醒來,一抬眼便見到躺在病床上的單靜芳,而自己正握著她一隻手。
「抱歉。」他連忙鬆開手,低聲說道。
床上正吊著點滴的女子笑了一下,彷彿有些苦澀之意:「沒關係,你剛才說了夢話,雖然我沒聽清楚,但大概是夢到誰了,所以才……」
沈睿一怔,耳根不著痕跡地燙了一下。自己說夢話的對象……無非便是霍清州吧。
他做了一場短暫的夢,夢裡只是普通的日常生活,霍清州溫柔相待,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但沈睿卻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夢裡。
「對不起,今天真是麻煩你了,若不是真的找不到人,我……」
「無妨,你發生這種狀況也是意外,我能幫忙當然會幫忙。」沈睿緩聲道。
在酒吧裡接到電話時只知道單靜芳身體不適,等趕到對方家裡送她去掛急診以後,才知道是食物中毒,幸而及早送醫而無甚大礙,吊完點滴便可離開。
沈睿在替單靜芳處理好一切瑣事後,本想回去霍清州的生日聚會,卻沒想到晚餐時多喝了些餐前酒,胃痛又不合時宜地發作了。他沒帶著胃藥也沒帶著健保卡,胃疼難耐下只好先去藥房買了止痛藥服下。
也許是體質原因,這種止痛藥對他似乎有強烈的副作用,沈睿服下不久便感到一陣昏眩頭暈腦脹,單靜芳見他難受,便建議他歇息一會再離開。沈睿因為難受便沒有推辭,趴在床沿休息而不知不覺睡著,直到方才醒來……
「對了,剛才你的手機有響,我怕有什麼要事就替你接了。」單靜芳小心地說道,「聽起來好像是之前見過一面的那位霍先生的聲音……」
沈睿一驚,連忙望向手錶,確認此時已過午夜兩點,霍清州的生日聚會很可能已經結束了。
「他有說什麼嗎?」
「他只是問你在哪裡,我告訴他你在醫院。」單靜芳有些惶恐,「對不起,我不該擅自接你的電話。」
「沒關係……」沈睿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是喃喃道:「你好好休息,我要先走了。」
──霍清州知道了。
他不僅失約,甚至還是為了另一個女人,霍清州知道以後會有什麼感覺實在不難想像。
沈睿茫然若失地走出醫院,終究還是決定先打通電話給霍清州。找到對方號碼按下撥號鍵後,不過幾秒鐘男人就接起手機。
「喂?」
「是我……對不起,我失約了。」
「……你在哪裡?」
「醫院外面。」沈睿頓了頓,「正準備要回家。」
「那好,你先回來吧。其他事情之後再談。」霍清州的聲音平淡而冷靜。
沈睿合上手機,慢慢走向停車場,心底卻是無盡懊悔。當時不應該在單靜芳的病房裡休息的,縱使難受也應該先打通電話給霍清州,自己爽約以外甚至不曾主動聯絡,對方一定很擔心。
大約半小時後,沈睿回到家中,霍清州正在客廳裡等著他。依舊是晚上穿去聚會的那身衣服,然而男人眉眼半垂,面色蒼白,竟有些許說不出的疲憊感。
兩人安靜許久,終究還是霍清州先開了口。
「……單小姐沒事吧?」
「她只是食物中毒,吊點滴就沒事了。」沈睿回答,小心翼翼地道:「對不起,我失約了。」
「沒關係。」霍清州淡淡地道,復而沉默。
這種近乎僵持的靜默讓沈睿萬分難受。對方若無其事的姿態並不代表自己已經被原諒,相反地,霍清州也許正在生氣。自己拋下了他,為了另一個女人離去……明明霍清州才是他的情人,他卻由始至終沒有任何通知與解釋。
──這回是他做錯了。
「你跟單小姐在交往?」霍清州突然如此問道。
「不,怎麼可能。」沈睿一愣,連忙否認。「我們只是朋友。」
「……看著她的臉很快樂吧?那張臉長得跟韓新亭相當神似。」霍清州冷冷道,「看著單小姐的臉想著另一個女人,難道你不會愧疚嗎?又或者,單小姐本身對你而言也是……」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沈睿臉色難看地出聲打斷對方言語。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許你覺得自己跟她只是朋友,只要沒跨過那條界線就一切都無所謂,但是事實上你的想法對單靜芳對韓新亭甚至對我都只是一種污辱。」霍清州冷冷一哂。
「別用這種方式說話……」沈睿腦中一片空白,只能勉強地說道。
──霍清州到底在說什麼?……的確自己看著單靜芳時會想起韓新亭,然而他又能如何。韓新亭就那樣離去,被留下的他該如何繼續人生?過去那些事情已經漸漸模糊,他並不想忘記韓新亭,然而記憶並不是能用可靠形容的東西。
偶爾望著過去兩人的合照,沈睿漸漸發覺自己已經忘記了某些事情,一開始還只是細節,到後來記憶卻越發模糊;也許他還記得兩人曾經去過某個地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時曾發生了什麼事。在他自己也尚未意識到的時間裡,歲月已經逐漸消磨掉他不敢或忘的美好;或許韓新亭最終只能成為褪色的過去,慢慢消弭於他的回憶裡。
然而沈睿不願意。他並不想忘記韓新亭。於是他用自己所知的任何方法回憶那個人,保留妻子所有的東西,甚至在意著另一個與亡妻相似的女人。
「這些話聽起來很刺耳?」霍清州神情中帶有一絲戾色,「你很清楚,我說的都是事實。」
「……那又如何?你什麼都不懂。」沈睿垂下眼,低啞的嗓音聽起來竟有些絕望。「我根本就不想忘記她!我不想!」
「我沒有逼你忘記她,但你的作法錯了。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行為可能引起單小姐的誤會?」霍清州似笑非笑地說道。
「我……」沈睿一時語塞,不禁惱羞成怒:「無論如何,我不會接受她。」
「那麼我呢?她不過是一個湊巧長得相似的女人,我卻是每天待在你身邊的人。」霍清州頓了一下,「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享受我的感情跟縱容快樂嗎?我說過,我不介意你繼續愛著韓新亭,但是不能用這種方式尋求回憶;更何況,這樣下去你要把我置於何地?」
沈睿無言以對,唯能默然不語。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跟單小姐也有往來吧?難道你真的不曾對她動心……又或者,你只是還在猶豫?」霍清州笑了出來,「真是聰明,也許哪一天你厭倦男人了就可以回頭找她,在那之前你依然可以安心留在我身邊。」
「我說過我不會接受她。」沈睿陡然開口:「你到底想表達什麼,她不是韓新亭,我也不愛她。」
霍清州淡淡地道:「既然你知道她不是韓新亭,就不應該把她當成韓新亭來看待。這樣並不公平,甚至可說是卑劣。」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自私,懦弱,卑鄙。」沈睿低聲道。「讓你幻想破滅了?」
「不。」霍清州低下頭,「你讓我開始懷疑,我喜歡上的人究竟是誰。也許我根本就不曾了解過你……」
沈睿閉口不言。
他認為自己已經無可辯解。
霍清州說的這些都是事實,他卑鄙地將單靜芳看作替代品,儘管沒有更進一步,但這種行為本身就已是錯誤。他執迷不悟,他三心二意……霍清州對他一定失望到了極點。不過,事到如今又能如何……他始終不曾後悔,不管是愛上韓新亭,或者是答應跟霍清州在一起,那些美好時光都並非虛假,甚至進而消融成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然而,似乎也只能走到這裡了。無論是霍清州還是他……
沈睿轉身,逕自上樓回房。
翌日,不出他所料,霍清州離開了。
他始終認為自己對單靜芳的些許執著只是移情作用,也許這種想法對霍清州反而是最大的傷害──畢竟那是一個驕傲的男人,雖然那種驕傲從來不展現在表面。他想過要對霍清州好,甚至是讓對方得到自己的身體,然而霍清州卻不要……最終他唯一給過他的,竟然還是傷害。
沈睿走進對方曾經暫居過幾個月的房間後,才驚訝地發現霍清州帶來的東西真的不多,竟然在一個晚上內就將所有東西收的乾乾淨淨,不留任何痕跡。
霍清州搬進來的時候,也許曾經考慮過有一天要搬走的情況,只是他們都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甚至快的讓沈睿有些無法適應。
從今天起,這棟房子裡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霍清州一夜未睡,在清晨時收拾好東西離開沈睿的房子。
他的東西不多,大半是衣物,兩個行李箱就足夠收好他所有的東西。然而這段日子都住在沈睿家,他原本住的公寓已經空置了一陣子,不先打掃清理根本沒辦法住人;於是霍清州乾脆地回了老家,家中長輩都在上海,他突然回家暫住也不會受到質疑。
他很清楚,自己離開是下意識決定的行為。在那種情況那種氣氛下,他根本無法容忍自己繼續跟沈睿待在同一個地方。誠然沈睿的溫柔不是假的,但也就因為對方是那種過度看重感情的人,所以他們反而無法順利交往。
霍清州對那個人說過,「忘不了韓新亭也無妨」,然而單靜芳終究不是「韓新亭」,因此霍清州更加無法諒解。
先前兄長對他的告誡,大概也是因為調查到這件事的緣故。無論是不是同事,沈睿始終沒有拒絕與單靜芳更多接觸的機會,不管單靜芳會不會對此產生誤會,他們之間都已經不只是單純的同事關係。
霍清州能夠容忍沈睿心中有「韓新亭」,只是因為「韓新亭」就是他自己;而單靜芳充其量就是長得像韓新亭而已,沈睿愛的從來不是那個女人,因此霍清州格外失望。
他有他的自尊與驕傲,那些往事他如論如何只會當成秘密保守;然而沈睿為什麼沒發現?除了男女不同以及性格態度上的些微差異,他始終表現得像是原來的他,不管擁有誰的身軀,霍清州始終是他自己。
然而沈睿卻執迷不悟,牢牢記得膚淺的表象,卻忘記了「韓新亭」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那樣的沈睿甚至無法用可恨形容……只能說是可悲。
時至今日,霍清州卻沒有後悔當初以「霍清州」的身份結識沈睿。他不敢說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影響,但若是他沒有出現,只怕沈睿如今還沉浸於妻子俱逝的悲傷;反觀現在的沈睿,回到正常的生活,也不似先前憔悴憂鬱,這樣便已足夠。
縱使沈睿仍舊忘不了韓新亭,那也不是霍清州可以改變的事實。沈睿並不是沒有試過愛他,他們也並非對彼此無意,只是他們終究無法在一起。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沈睿與他,終究只能走上陌路。
沈睿走進屋內,直到下意識地說出一聲「我回來了」後,他才有些懊惱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再度成為一個人了。
隨手將公事包扔到一旁,他突然覺得有些無措。
實際上,認識那個人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情,甚至才多過半年些許時間,然而像現在回到寂靜無人的家中時,他竟然會覺得不習慣。
也許是這些日子以來,回家之後總有人在等他。霍清州總是以一種不著痕跡的方式體貼他,就算是要待在客廳等他回家,也會把筆電帶到一樓處理文件或者是用客廳的液晶電視觀看DVD,總之小心避免讓他產生任何壓力;只有偶爾幾次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才會擺出一副在等他的姿態。
沈睿怎麼會不知道,霍清州的房間裡就有電視,而且到客廳處理工作上的事務其實並不是那麼方便。但他從未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霍清州既然願意如此,甚至樂意如此,他何必要求對方改變。
霍清州對他的好,他一直記在心底,但他同時也疑惑著,霍清州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第一次意識清醒地見面,是在飯店房間裡;被扶進房間內之前,他甚至沒有看清對方長什麼樣子。以兩個男人的初識而言,這的確是一個相當怪異的地點。
那天晚上,他被下了藥,是霍清州將他帶出酒吧,送到飯店內的。沈睿當時意識朦朧,並非不省人事,儘管感官遲鈍但理智依舊存在。當時兩人還不相識,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沈睿不太記得那是怎麼開始的,然而對方見他困於情慾,不知出於何種心態竟主動為他紓解。
不是初次被口交,對象是同性卻是第一次。男人的脣舌極盡溫存,反覆愛撫著他,沈睿沉溺於快感中,等到藥效與慾望退卻以後,才開始感覺到後悔。
他並非對同性戀有偏見,但他畢竟不是同性戀,雖然被下了藥,被男人愛撫甚至高潮也算得上情有可原,但心中慢慢滋生的怪異感卻揮之不去。果然很奇怪……彼此都是男人,為什麼能這麼做。縱使對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但沈睿當時還是徹頭徹尾的異性戀,自然會覺得不妥。
於是他很自然地想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而對方見到他的態度,也很識相地直接離去。
那天晚上,沈睿一個人待在飯店房間內,來不及整理好混亂的思緒便因為酒精殘留的作用而沉沉睡去,翌日離開飯店前,他在房間內撿到一個皮夾。
那男用皮夾造型簡單,作工也不差,裡頭現金不多但信用卡有好幾張。沈睿從夾層中抽出一張紙片,上面除了公司名稱、職稱及聯絡電話以外,只印著三個鉛字:霍清州。
大概是那個男人無意中遺落的吧……沈睿帶走了皮夾,猶豫了整整兩天,才下定決心打電話給對方。名義上雖說是要還皮夾,但實際上沈睿其實是想道歉的。
那天晚上霍清州並不是為了發泄一己私慾才對他那麼做,而只是為了替他紓解藥效,但他卻以最糟糕的態度對待幫助了自己的人。誠然當時他的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此只能強裝鎮定若無其事地面對對方,但這並不是他可以理直氣壯的藉口。
他認為自己還欠對方一句道歉及謝謝。
只是後來,霍清州卻對他的道歉棄之如敝屣,甚至自承對他有所企圖。
沈睿不知所措。並不是沒遇過對他有企圖的男人,但卻沒有人像霍清州一樣,承認得如此乾脆爽快,甚至在離去之前留下那句話──
『你還不知道嗎?我對你……一見鍾情。』
當時的他對這句話半信半疑,不敢完全相信。對沈睿而言,「一見鍾情」是一個只可能發生於非現實的詞彙,也許各種文學作品或電影中經常出現,然而他並不相信。人也許可以在看到另一個人的第一眼就決定要不要跟對方談話、交流甚至上床,但絕不可能在那僅僅一瞬的時間內愛上對方。
彼時沈睿還來不及對這句話作出任何評價,便緊緊皺起了眉毛。近期內始終困擾著他的胃疼又發作了。而不知幸或不幸,霍清州發現了他的不適,甚至帶他去了醫院接受診治。
在醫院裡時,沈睿是困惑的。他不懂霍清州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僅見過兩次的男人如此焦急奔走,也不懂霍清州究竟在想些什麼。先前那句關於「一見鍾情」的宣告,也不過是平添他的疑惑罷了──因為他不曾相信。
現在想起來,正是那時開始,對方第一次以這種近乎強硬的姿態介入他的生活。
第三次見面,仍是在酒吧裡。他獨自在吧檯喝酒,偶遇霍清州;他還記得當時對方臉上是隱約混合著惱怒及擔憂的複雜神情。
不知道該用好笑還是莫名其妙形容,那個男人彷彿壓抑著什麼的關心令他有些無措。他們明明就只是兩個陌生人,甚至只知道彼此的名字,除此以外一無所知,然而對方卻近乎理直氣壯的親近甚至關心他。
沈睿不懂,那種理直氣壯的態度究竟是從何而來。而那天凌晨,醉酒的他本想在車上湊合一晚,然而霍清州卻又自告奮勇送他回家,甚至沒有徵求他的回答。沈睿猶豫之後,逆來順受地讓對方送他回家。
儘管表面上平靜,但沈睿心中其實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假設「霍清州對他一見鍾情」這件事是真的,對方真的喜歡他,但依舊很難解釋霍清州莫名其妙的舉止……那種隱約帶著一絲洞悉與明了的神情,那種似乎彼此早已熟稔的態度,彷彿他們並非陌生人;但他們又的確才相識不久,甚至只見過幾次面。
於是沈睿越發迷惑。
姑且不論霍清州是不是真的對他一見鍾情,對方那些看似平常、實則處處透出一股異常氣息的言行究竟是為何如此?他們從前確實不曾見過,沈睿也確定自己沒聽說過關於這個人的任何事情,霍清州接近他究竟想做什麼?難道是如同先前所說,純粹只是對他一見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