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II 四(限)
男人面色赤紅,猶自低低喘息著。
沈睿正猶豫著下一步該做些什麼的時候,卻聽見了霍清州略微嘶啞的嗓音。
「……都說不要了……你為什麼還……」他臉上有著混合羞恥與怨恨的複雜神情,儘管是在抱怨,卻也看得出不是真的生氣。
沈睿只是問道:「你不喜歡嗎?」
「我不喜歡勉強你。」霍清州搖頭,彷彿有些難堪而斷斷續續地道:「這種事情……就算是同性戀,也不是誰都願意做的……」
「沒有勉強……只是舔的話,我可以接受。」沈睿覷了對方一眼,謹慎地道:「你不用對我太客氣,也不需要一直用小心翼翼的態度對待我,畢竟我們現在……在交往。」
霍清州猶豫地垂下眼,安靜半晌才又開口:「你是……說真的?」
沈睿慎重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能把眼睛閉上嗎?」霍清州慢慢地道。
沈睿有些驚訝,卻仍舊依言閉上雙眼。儘管他不知道霍清州為何如此說,又將要做些什麼,但沈睿卻奇異地沒有感到任何一絲不安。或許是因為他下意識地信任霍清州,相信對方不會做出任何令他受傷或者難過的事情。
黑暗之中,其餘感官變得分外清晰。沈睿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霍清州正慢慢靠向他,男人的體溫熨貼在他的大腿內側,而溫熱的鼻息則碰觸著他的腿根處;靈巧的脣舌又一次含住他,只是這回卻與先前不同,男人將他的慾望挑逗至硬極後,便抽離脣舌未曾再給予任何愛撫。
沈睿微微喘息,聽見霍清州下床往另一邊走去,彷彿翻找著什麼東西。
沒過多久,霍清州重新回到床上,沈睿聽見些許模糊的細碎聲響,隱約聞到一股淡雅的甜香。那是什麼東西……才這麼疑惑著的同時,霍清州的行動卻變相地回答了他。
陌生的濕冷液體被抹在自己的性器之上,男人溫熱的手掌反覆套弄,沈睿忍不住輕嗚一聲,被席捲而來的快感弄得昏眩不已。直到感覺自己的性器被觸感迥異於口腔的某種灼熱物事所包裹住後,他才回過神來,驚訝地張開了眼。
「……不是叫你閉上眼了嗎……嗯……」霍清州若有似無地呢喃道。
沈睿一眼望去,只見對方兩腿岔開維持著半跪的姿勢,胯間性器柔靡地垂著,而自己的堅硬則有大半都沒入了理應緊澀難進的臀間。
「你──」
沈睿想質問對方『你到底在做什麼』,卻又被眼下的情況迷惑得不知如何開口。他不是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也做好了自己被進入的心理準備,卻怎麼也沒想到霍清州竟然就這樣毫無徵兆地騎到他身上,甚至主動納入他的慾望。
霍清州卻像是完全無視他的愕然與驚訝,幾回深呼吸後,竟然開始挪動腰臀,讓那硬物得以於體內反覆進出。
「清州……你,你先停一下。」沈睿強忍著慾望,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腕。
「為什麼,這樣你不舒服嗎?」霍清州瞥來一眼,笑意戲謔。
「很舒服,可是不能這麼做。」沈睿喘了口氣,力圖讓自己幾乎被慾望支配的身體鎮定下來。「你很痛吧……都流冷汗了。」
男人臉色雖還是微紅,額上卻是點點滴滴冷汗,沈睿並非瞎子,又怎麼會沒注意到這點?況且以他對對方的了解而言,霍清州大概根本沒有替自身做任何潤滑擴張的措施,而只是替沈睿抹上潤滑劑便匆匆行事。
「我沒關係,真的沒關係。」霍清州喃喃道,「要不然換個姿勢好了。」
「別轉移話題!」沈睿神色中多了絲慍怒,隨即嘆息道:「聽話,你先起來。」
霍清州垂著頭,遲疑許久終究順從地抬起腰部,讓那依舊硬挺的器官離開自己體內,接著便沒再說話,甚至也沒望向沈睿。
「……對不起。」良久,霍清州才輕聲道。
沈睿一怔:「為什麼道歉?」
「我讓你生氣了。」他怯怯道。
「我生氣又如何,你沒做錯什麼。」沈睿澀然道:「只是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難道你覺得我會欣然接受以你的痛苦換來的快感嗎?」
霍清州苦笑了聲:「我只是害怕,也許你終究無法接受我。」
「如果真的不能接受你,那麼我根本就不會去吻一個男人,甚至跟他上床。」沈睿低下頭,彷彿有些疲憊:「說到底還是我的錯……是我讓你不安了。」
「不幹你的事,是我的錯。你不需要自責……」霍清州急急說道。
沈睿沒再說話,沉默地任由霍清州擁抱他,甚至輕吻他的頭髮。在這一刻,他忽然發覺自己竟有些恨韓新亭……如果她不離去,或者自己可以忘掉她,此時又何須為了霍清州感到難受?他從來不曾真正全心全意地對待過霍清州,直至此刻又一次意識到對方用情之深而幾近卑微,心口登時悶悶地發疼。
他並非全無所動……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回報霍清州。
就連今日也是,他以為與霍清州做愛可以讓自己心中的愧疚感減輕些許,卻萬萬沒想到霍清州並非真的想占有他,反而只是想藉此讓他接受同性間的性愛,為此甚至不惜自尊取悅於他。
沈睿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了……霍清州不求他全心全意的愛,也不打算占有他的軀體,如今他又能為對方做什麼?他原本以為霍清州愛則愛矣依舊會顧惜自尊不至於過份委曲求全,卻沒想到一切都出乎意料。
霍清州愛他,竟連自尊都不打算為自己留著。
沈睿無以回報,又將情何以堪。
浴室內水汽彌漫,兩個男人對坐於浴缸內,誰都沒有說話。在那場剛開始便草草結束的性愛之後,兩人都有些不自在。霍清州是因為自己又弄巧成拙而自責不已,沈睿則是由於愧疚與自厭等等情緒同時發作,面上越發鬱郁。
他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霍清州。如果只是像朋友兄弟一般相處,甚至是更親膩一些,他都不會有任何疑慮,然而霍清州由始至終就不想與他當朋友。
沈睿當然知道霍清州真正的心思,也願意試著接受對方,方才那場匆匆結束的性愛其實也釐清了一件事:也許他真的可以接受男人。
姑且不說霍清州的種種愛撫與挑逗,沈睿很清楚,當自己被霍清州碰觸時,的確漸漸覺得性慾高漲;更不要說後來霍清州主動納入他後,那種被溫軟緊窒吞沒的快感。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男人的身體真的可以做這種事,而且感覺很好。
然而,縱使經由本人同意,他真的有權利對霍清州做這種事嗎?霍清州同樣也是男人,被進入的時候看起來也不如何舒服,沈睿並非那種只顧自己慾望發泄的莽漢,也不是毫不通曉世事的少年,既然知道霍清州不會因此而得到快感,甚至只有痛苦,他又怎麼做的下去?
「你還……生氣嗎?」霍清州的腳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沈睿回過神來,只得苦笑。
「我沒有生氣。」他淡淡地道,「你不要多心。」
霍清州卻仍舊是一臉不安的神情:「如果是我哪裡做錯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改。」
沈睿一怔,斂起笑容後竟是無話。……這樣略微慌亂的神情,沈睿過去見過幾千幾百次,以往未曾多想,現在卻忽然想弄清楚對方的神情來自何處。霍清州總是如此,謙卑謹慎而自矜,除了處處迎合他,還不忘察言觀色甚至以此戒慎恐懼。
霍清州究竟是用什麼方式來看待他的?如果是愛,那未免也愛的太過卑下。並非是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但若是霍清州只能用這種方式愛人,那這個人過去三十年究竟是怎麼活過來的?霍清州的愛是傾盡所有不求報償,沈睿卻無法回以相同的愛。
──這樣的愛,太過單方面,也太過絕望。或許終有一日,霍清州會被他自己的愛情所毀滅。
沈睿望著對面男子怯怯的神色,不由得心底一軟;也許還不是太晚,如果試著讓霍清州改掉這個習慣,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記得以前似乎有人如此說過……Love me little,love me long……或許這會成為他們最後的寫照。
不用愛的太多,但要長久。
無論是同性戀或者異性戀其實也已經沒什麼差別了,也不必論及肉體甚至情慾,他想……他的確是愛著霍清州的。
「沈睿?」
他笑了一下,用腳趾碰了碰對方的。「嗯?」
「我……那個……」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真的是我自己的問題。」沈睿低低道,突然伸手握住霍清州的腳踝,也不顧對面男子被他突如其來的行為嚇得一怔,逕自在熱水中以手指細細摩挲著骨感的腳踝及腳背。
「沈……沈睿?」霍清州的聲音有些驚慌,大概是真的被嚇到了。
「不能碰嗎?」沈睿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無辜──其實說起來他真的沒做什麼太過分的行為,只是他從前未曾如此主動,自然嚇到了霍清州。
「不、不是。」霍清州臉上一熱,整個人靠在浴缸邊緣,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視線。
沈睿得到允許,也不放手,忽然低下頭,很快地吻了男人的膝蓋一下。霍清州耳根漸漸變紅,露出微張著脣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迷惑神情。沈睿的動作並不急躁,也不輕率,反而相當慎重;從膝蓋、小腿側,沈睿只吻露在水面上的部份,甚至拉過霍清州的手,吻對方的手腕與指節。
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刻一般愛著霍清州。
因為有感情,所以漸漸有了執著,所以想試著品嘗對方的味道,也有些想把對方吞進自己的軀體內。這可能也是一種迷戀──而他直到現在才發現。其實最初答應給霍清州一個機會,讓他們試著在一起的時候,他就該知道了:霍清州對他而言已絕非普通友人那麼簡單。
沈睿想試著好好愛對方,但並非是以過去那種隨時留有餘地及退路的方式──他想更加積極地面對彼此,雖然不一定會是那種無怨無悔的愛情,但他依舊想試著給予……給予霍清州一切他所能付出的。
他想讓霍清州換一種方式愛人,不必卑下,但擁有被愛著的自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五個月前他甚至不曾想過跟一個同性談戀愛,而現在,正有一個男人躺在他的浴缸裡,為他所親吻。
「沈、沈睿……」霍清州的聲音像是快哭了,微微帶著些許鼻音,柔軟而侷促。
「討厭嗎?」沈睿放下對方的手,但仍緊緊握著。霍清州的手很溫暖,骨節分明,從哪個部份看都是男人的手,但沈睿卻依舊萌生了想要親近的慾望。
對方匆促地搖頭,看樣子並不是討厭,或許只是在害羞。
沈睿又吻了一下男人的手背,才輕輕地道:「清州,這次換你給我一個機會吧……」
霍清州明顯一怔,不知為何登時渾身微微僵硬。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只要一點。成為同性戀……也許並不如我想像中困難,我真的……對你……」沈睿有些緊張地說著,卻沒想到剩下的句子全被男人的脣堵在口中,他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不要說……」霍清州垂下了眼。
沈睿愣愣地問:「為什麼?」
「聽過一次,就會忍不住每天都想聽到。這種願望太不實際。」霍清州苦笑。
「你又怎麼知道我不願意每天說給你聽?」
沈睿望著霍清州難得呆滯的神色,愉悅地笑了。
沈睿並不確切地知道該怎麼改變兩人之間的關係,但他至少明白一切必須從「承認」這段關係開始。過去他與霍清州皆會避免見到彼此的親朋好友,讓他們的同居關係成為一個秘密,但現在已不需要如此。
霍清州的三十一歲生日要到了,據對方所言,每年生日前夕都會與幾個至交通宵慶祝,並不大張旗鼓,就只是與朋友小酌幾杯。當霍清州神情略帶猶豫,卻又遲遲不說話時,沈睿忽然就明白對方想問什麼了。
「我可以一起去嗎?」他清了清嗓子,正容問道。
「當然,如果你願意。」霍清州略帶訝然地笑了一下,「要是你希望,我可以用朋友的身份把你介紹給我朋友……我不介意這麼做。」
「但是我介意。」沈睿鎮定道,「我是你的情人,對吧?」
「嗯。」霍清州點頭。
「那就應該誠實地介紹我的身份,況且我覺得沒必要隱瞞了。」沈睿頓了一頓,有些狡猾地補了句:「或者,你不願意這麼做?」
「不是,我當然願意。」霍清州臉色微紅,「那就這樣吧。」
沈睿只是笑著,也不說話。近來他常常這樣凝視霍清州,也不管對方略有些侷促彆扭的神色,就只是想望著自己的情人。他過去從來不是那種經常表達感情的人,然而望著霍清州,他卻開始想愛憐地碰觸對方,說一些自己冷靜時恥於出口的情話。
也許自己有哪裡不正常了吧……沈睿想著,但卻奇異地不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也許他還不知道自己將會走到何方,也不知道能與霍清州同行到幾時,但他已決定要把握當下的美好。
霍清州的生日在周六,與朋友聚會的時間則訂在周五晚上。沈睿加了好幾日的班,提前早早做完工作,就為了能參與霍清州的生日聚會。
地點在某個酒吧的包廂內,沈睿下班後回家換了身衣服,先與霍清州出外用晚餐,飯後在市區閒逛一番,將近九點時才走向預定的地點。
霍清州的朋友們都尚未到來,沈睿在對方先點的一些酒飲上來以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精巧的小盒子,遞給猶在發愣的男人。
「這是……」
「生日禮物。」沈睿臉上多了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霍清州打開盒子,登時說不出話來。盒子裡的東西很常見,是一枚戒指,然而那是沈睿送給他的。
「其實我不知道你喜歡哪種款式,所以我挑了我喜歡的。你……願意收下嗎?」
儘管禮物是戒指,卻不是對戒,他想自己應該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楚。他們之間,還差一步。
霍清州當然不會不明白,但卻依然激動得眼角微微發熱。目前而言,這樣已經夠了……他還有什麼可奢求的?那枚戒指自然不會只是單純的禮物,這點他們都很清楚。雖然只是單方面的情感宣告,但霍清州卻已經滿足了。
「我很喜歡,真的……很喜歡……」男人的聲音低啞而柔軟,還帶著些許說不出的情緒。
沈睿不禁湊過去,吻了一下那略微濕潤的眼角,甚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你哭了?」
「沒有。」霍清州輕道,卻不免有些尷尬。
「我幫你戴上?」
「嗯。」
霍清州伸出左手,沈睿小心翼翼拈起戒指,讓尺寸剛好的環狀金屬慢慢套上對方中指。戒指的造型很簡單,白金色的金屬上鑲嵌著海藍色的寶石,低調卻不失奢華,正好與霍清州這樣俊逸的男子相襯。
「……真好看。很適合你。」
「謝謝你的禮物。」霍清州有些赧然地道謝,而後靠過來,吻了一下沈睿的脣。
沈睿一笑,也吻了回去,就在兩人互相索吻的當下,其中一人的手機卻煞風景地響了起來。沈睿嘆了口氣,朝霍清州瞥去帶著笑意的一眼,接起了手機。只是不知為何,短短幾分鐘的通話時間內沈睿卻收起笑容,甚至神色有些焦急。
合上手機,沈睿正思考著要怎麼開口時,霍清州卻道:「是很重要的事?」
「不,我……抱歉,我必須過去一趟,十點前一定會趕回來的,你等我好嗎?」沈睿神情有些慌張,其中也帶著幾許歉意。
霍清州的生日聚會事實上約在十點開始,也因此沈睿才如此說道。
而霍清州什麼也沒問,不問沈睿去哪裡,也不問沈睿去做什麼。他只是笑著道:「記得要準時回來,我的朋友都很想認識你。」
於是沈睿走了,留下霍清州一個人。
在沈睿面前,霍清州向來柔順,也不曾想過要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如沈睿所問,他願意等他。很快地便十點了,沈睿沒有回來,他望著毫無動靜的手機,按捺下打電話給對方的想法。霍清州不想讓自己成為那種需要時時刻刻黏著情人的男人,也不想讓沈睿以為自己有意查問他的行蹤甚至藉此約束他。
包含張頤在內的幾個好友陸續到來,沈睿卻依然沒出現。沒有人不識相地問霍清州那理應出現的情人在哪裡,他們如過往般喝酒談天,氣氛很是愉快,然而霍清州卻一直放不下心,始終惦記著沈睿。
……難道是路上出了什麼事情……也許是車禍……又或許是面臨的問題很棘手……諸如此類的猜想在霍清州腦海中輪番上演,甚至越演越烈。霍清州擔心的程度直線上漲,卻又遲遲不敢打電話過去問一聲。
朋友們或許看出他的不對勁,也不似從前一樣通宵玩樂續了一攤又一攤,替他慶祝過生日切過蛋糕,午夜過後便各自告辭。等到包廂中只剩他一人時,霍清州終於下定決心打了沈睿的手機,第一通對方沒接,第二通被接了,接的人卻不是手機的主人。
聽聞手機那端細柔的女聲,霍清州神色漸沉。
依循從手機那頭女聲得到的訊息趕到市立醫院後,他馬不停蹄地往女子所說的病房而去;病房的門沒有關好,還留有一絲縫隙,霍清州正要敲門入內時,卻突然渾身僵硬。
病房裡其中一張床上躺著一名正在吊點滴的女子,那張清秀的臉他異常地熟悉,而趴在床沿睡著的男人看不清面目,修長的身體有些艱難地弓著,空置的右手緊握著女子的左手。他怎麼會認不出來,那個趴在床沿假寐的男人,除了沈睿還會有誰?
霍清州只覺得心口一陣冰冷,連身軀都動彈不得──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如此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