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II
一
沈睿將車子停進車庫,下車往屋內走。
此時已是深夜,僅有圍墻外幾盞路燈的照明讓他勉強能看清腳底下的路。他打開大門,在玄關脫下擦得纖塵不染的皮鞋,往屋內走去。屋內靜悄悄的,只有客廳的燈還亮著。沈睿一邊解開領帶,一邊走向客廳,望見沙發上熟睡的那人後,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男人身材高大修長,雖然並不算魁梧,但在長沙發上依然睡的有些艱難,整個人蜷縮著微屈手腳,一頭短發還帶著濕氣,軟軟地遮住額角,臉下頭壓著一條顯然是用來擦頭髮的毛巾,身上的T-shirt由於睡姿不良而掀起一角,露出肌理結實緊繃的腰部,棉質睡褲下方蒼白修長的腳掌正掛在沙發邊緣,腳趾放鬆地舒展著。
沈睿常常覺得,這個男人放鬆下來的模樣應該會讓所有喜歡男性的人都心生愛憐,無論男女。
彷彿是聽見了他走路的細碎聲響,男人皺起眉,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伸手揉了揉眼。
沈睿心知對方醒了,於是笑道:「怎麼不先回房間睡?都說過不用等我的。」
男人睜開眼,瞥了時鐘一眼,啞聲道:「我不過是休息一下,不是真想睡覺。」
沈睿走過來,伸手拿起毛巾,有些無可奈何地道:「頭髮不擦乾,小心感冒。」話語間雖帶有淡淡斥責,但他卻相當自然地在沙發扶手上坐下,讓對方靠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地替男人擦起頭髮。
對方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沈睿腿上,垂首任他宰割,頎長的身軀依舊蜷著,乖巧得猶如一隻正被主人愛撫著的大貓。
「餓不餓?要不要吃宵夜?」沈睿一邊問著,一邊用手指確認對方頭髮的濕度。
「有點餓。」霍清州彎了彎脣,竟抬臉撒嬌般蹭了蹭對方胸口。「我想吃面。」
「好。」沈睿失笑,以一種自己也不曾想像過的寵溺姿態伸手揉了揉那頭軟發。
他走進廚房系上圍裙,輓起襯衫袖口,煮起一鍋水的同時也從冰箱裡拿出數樣材料切了起來,沒過多久,水滾了,他把對方喜吃的細面扔進鍋裡,燙熟後撈起放在一旁,將切好的食材扔進加熱至中途的高湯中。
五分鐘後,沈睿端著一碗面走進飯廳,霍清州拿出湯匙筷子,望著瓷碗中細面軟滑、湯頭溫潤,切成碎末的青蔥與辣椒增添了一絲辛香,湯上浮著一層淺淺油花,湯裡有切成細絲的各種蔬菜及對方前一日煮好的半透明牛筋塊。
「好香。」霍清州讚嘆道。
沈睿只是一笑:「快吃吧。不是餓了?」
霍清州抿抿脣,也不客氣,登時吃了起來。
沈睿望著他,沒有說話,卻有些恍惚。
與這個人開始同居,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正式交往則是四個月之前發生的事。在那之前,沈睿從未想像過,自己竟會與一個男人發展成這種關係。
他一直都是異性戀,對女人的身體抱有情慾,這點毋庸置疑;只是,在他意識到自身的感情以後,才真正承認,自己對霍清州確實存有些許不能以友情名之的情感。他清楚那是喜歡,卻不肯定那是不是愛。
一個男人愛上另一個男人,便可稱之為同性戀;沈睿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同性戀,其中的關鍵也是因為他無法確定自己愛不愛霍清州。
當然,霍清州是一個很好的男人,相貌英俊、體貼溫柔,若是不論性別,他們的家世也能說是門當戶對,兩人之間的相處也沒什麼障礙,唯一的問題只在於沈睿還無法完全接受對方的一切。
沈睿畢竟是個異性戀。在霍清州之前,他從未想過接受一個男人,甚至與這個男人產生任何親密接觸。因此,同居三個月以來,兩人最多就是偶爾親吻,偶爾擁抱,未曾有過更出格的肢體接觸。
霍清州似乎也想讓他早點適應彼此的肢體接觸,總是會在不經意間讓兩人的身體彼此碰觸,並非是愛撫,只是類似手臂相觸一類純粹的身體親膩。
沈睿對此一開始是不知所措的,甚至會渾身僵硬,後來漸漸習慣以後,知道對方的親近舉動並不帶有情慾,反倒把霍清州當成了近似寵物的存在,對於較為親膩的肢體碰觸也感到釋然,當然這點霍清州並不知道。
只是,畢竟已經過了三個月。
沈睿回想起自己過去的幾段戀情,不由得微微蹙眉。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腳算不算快,只是過去同女性交往時,最慢也是交往一個月後便發生性關係……如今與霍清州交往,他無形中成了被動的一方,雖然對兩人間的交往進度頗感怪異,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沈睿知道是因為自己還無法真正接受同性間的肉體歡愉,所以霍清州才不曾逼迫自己,然而,彼此都是男人,沈睿自然也很清楚霍清州的壓抑掙扎──只是清楚歸清楚,他仍舊無法就此說服自己毫無保留地接受對方。
霍清州在掙扎,他又何嘗不是?
若是真的踏過那條橫亙彼此的界線,他必然無法回頭。若說人生是在後悔中度過,他還不明白自己將會因為踏過那條線而抱持憾恨,抑或是懊悔自己的止步不前。
於是,他猶豫了。這一猶豫,便是三個月過去。霍清州沒有逼他,他也不曾談及此事。兩人的交往依舊順利,只是除了偶爾親膩外,沒有半分實質進展。
「今天加班很累嗎?」霍清州一邊吃面一邊有些含糊地問道。
沈睿笑了笑:「還好,幸虧有同事留下來幫忙。」
這麼說著的同時,他並未望著對方。儘管不想承認自己是在心虛,他仍然不打算告訴霍清州,今天留下來跟他一起加班的同事正是單靜芳。
單靜芳是個爽朗大方的女子,極為容易相處,作為同事是個理想的存在。之所以沒有向霍清州坦承,最主要的原因正是因為單靜芳的長相與沈睿逝去的亡妻相當神似。
沈睿對單靜芳不曾產生男女之情,只是望著對方時,總會恍惚地想起自己的妻子,並無意識地在心中將兩者做出比較。雖然這兩名女性的長相頗有相似之處,但神情卻是大不相同;已逝的韓新亭不同於單靜芳那種還帶著些許嬌氣的大方氣質,性格雖可用淡然形容,卻是那種無分男女的大氣從容,笑起來的時候也不似單靜芳開朗,反倒總是勾著脣似笑非笑的模樣。
她們之間的相異處如此眾多,沈睿自然不會混淆,只是望著那張秀氣容顏時,打從心底生出的懷念卻依舊無法遏止。
「很累的話,明天就不要出門了,我自己去也可以。」霍清州放下筷子,有些擔憂地道。
眼見男人皺起一雙劍眉,沈睿微怔,復而回過神來:「沒關係,我沒有那麼疲憊。再說,明天只是出去聚餐而已,不是嗎?」
霍清州皺起的眉頭微微鬆開,鬱郁道:「是沒錯,但我真的不想勉強你。明天不過是我弟弟找我吃飯……」
「你不想讓我見你的家人?」沈睿問的平靜。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冒犯。」霍清州有些無奈地勾了勾脣角。「我弟弟剛從國外留學回來,講話很直接,也因此得罪過一些人。」
「無妨,我不會介意的。」
沈睿微微一笑,突然想起前幾日,霍清州詢問他願不願意見他弟弟一面時,神色中完全無法掩飾的侷促及尷尬。霍清州向來從容,縱使不快也甚少失態,那次是少數幾次霍清州流露出脆弱一面的時候,連講話都有些吞吞吐吐,窘迫的姿態幾乎有些可憐。
沈睿卻是很乾脆地應允了,時至今日,他還記得自己一口答應時,霍清州眸中交雜著驚訝及喜悅,甚至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對男人而言,情人答應與對方的親人見面無疑是交往過程中的一大進展,霍清州的愉悅他也能夠理解,因此無論如何都不想掃興。
霍清州不太常笑,更多的時候都是神情溫柔,卻不把情緒表露出來。如果只是吃一頓飯就能讓對方得到如此顯著的快樂,他何樂而不為?
「那……你快去休息吧,碗筷我自己洗就好了。」霍清州輕聲道。
沈睿笑著應了一聲,緩緩往對方靠過去,在男人還殘留洗發精淡淡香氣的發上印下一吻,低聲道:「晚安。」
霍清州低頭垂眸,有些乾澀地道了聲晚安,只是兩邊耳朵卻變得紅通通的,似乎灼熱不已。
沈睿起身,並沒有往男人那邊多看一眼。他很清楚,對方雖然沒有多說什麼,實際上卻是害羞了;明明接吻的時候毫不羞赧,然而一旦沈睿主動,就算只是碰觸對方手指,也能讓那實際上應該是身經百戰的人面紅耳赤。
三十歲的男人露出這種姿態,總讓沈睿一邊感到憐愛的同時一邊更想要欺負對方,儘管這個念頭從來就只是空想,以沈睿的性格也不可能真的對男人做出什麼,然而想想還是很有趣。
第二天是假日,沈睿睡到上午十點左右才清醒,梳洗過後換下睡衣,便下樓準備出門。
霍清州早已等在客廳,見他下樓,笑著道:「早安。」
「早安。」沈睿在對方身邊坐下,隨手拿起報紙展開閱讀,目光卻被對方的衣著吸引了過去。
相較於平日工作時的西裝革履或是居家的T-shirt休閒褲,霍清州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最上頭兩顆鈕扣隨興地鬆著,露出了略顯蒼白的頸項及鎖骨;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挺直的鼻梁上竟然掛著一副眼鏡,鏡框是造型纖細的金屬材質,使得男人本就英俊的容顏平添幾分斯文。
「怎麼了?」霍清州注意到他的視線,有些疑惑地望了過來。
「我記得你沒有近視。」
「的確沒有。」霍清州彎了彎脣,「只是為了修飾氣質罷了。」
沈睿又饒有興味望了幾眼,才收回視線,專心地閱讀報紙。
時近中午,兩人才起身出門,由霍清州駕車,前往預定的餐廳與霍清州的弟弟碰面。沈睿先前由對方口中得知,霍清宇今年才二十五歲,剛從國外某大學拿到管理學碩士學位,霍家上下都對這個年紀最幼的麼子十分疼愛。
然而見到對方時,他畢竟還是吃了一驚。霍清宇的長相併不是他推測的模樣,跟霍清州也不太相似,二十五歲的男人卻長著一張娃娃臉,身形修長清瘦,染成淺色的短發末端不馴地翹起,再加上一雙澄澈的貓一般的琥珀色雙眼,倒予人一種遇見大型貓科動物的錯覺。
「二哥。」外表貌似少年的青年乖乖地叫了一聲。
霍清州笑了笑,替素不相識的另外兩人介紹彼此:「沈睿,這是我弟弟,霍清宇。清宇,這位是……」他猶豫了一下,才又開口:「我的朋友,沈睿。」
沈睿微訝,但卻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笑著朝霍清宇伸出手:「你好。」
霍清宇也伸出手,臉上露出笑容:「你好,沈先生,跟二哥一樣叫我清宇就好。」
表面上他們都表現得相當禮貌,直到進入包廂後,霍清州臨時接到一通公司同仁打來的緊急電話,微帶歉意地到包廂外頭接電話後,他們兩人的對話才正式開始。
沈睿望著落地窗外庭院裡,霍清州沐浴在陽光下微微低頭面無表情說話的模樣,聽見了霍清宇帶著笑意的聲音:「沈先生是什麼時候跟我二哥認識的?」
「幾個月之前吧。」沈睿抿脣輕笑,「確切的時間我也記不清楚了。」
「真是難得。」霍清宇嘆了口氣,「我二哥表面上看起來交遊廣闊,實際上真正的朋友卻不多,一直保持來往的不過就是那幾個從小認識的朋友,其他大部分都只是逢場作戲的酒肉朋友。」
沈睿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啜了一口清水。
「不過,二哥這次好像是認真的。」霍清宇彷彿意有所指,「你們,真的只是朋友?」
「霍清州既然這麼說,那麼我沒道理不承認。」沈睿慢慢道。
霍清宇短促地笑了一聲:「我不信,二哥從來不曾這麼正式地介紹我認識他的朋友。」
沈睿安靜地望著對方,這才發覺,霍清宇身上實在找不出與霍清州相似的地方,無論外貌抑或是審美品味,霍清州素來優雅淡定,而霍清宇身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狂氣質。
「沈先生,你為什麼不敢承認?」霍清宇挑眉,「或者,你真的只把我二哥當成朋友,心中另有所愛?」
沈睿但笑不答。
眼前的青年明顯已經猜出他們的關係,然而在霍清州親口承認之前,他什麼也不會多說,這是對待情人應有的尊重。
見他不予回應,對面的青年擺出無趣的神色,等霍清州回到包廂內時才重新露出淺笑,與沈睿客套的交談。一頓飯吃完,初認識的兩人也沒能變得熱絡,而當霍清州去付帳時,霍清宇望著兄長的背影,輕聲道:「聽說您的夫人去年初逝世了?」
沈睿神情一僵。霍清州不可能將他的私事告知別人,顯然對方早已對他做過了調查,才能連這件事也知道。
「說起來真巧,我認識的某位小姐據說同您的夫人極為相似,那位小姐姓單。」霍清宇笑得清冷,「不曉得您認不認識她?」
若不算上平靜表象下的波濤暗涌,這一頓飯還是吃得很愉快的,至少表面上是賓主盡歡。霍清宇口才極好,說起自己在國外的見聞更是侃侃而談。沈睿卻惦記著對方先前不懷好意的問話,無意間顯得比平常沉默不少。
霍清宇既然提起了自己的亡妻以及單靜芳,可想而知是知道了自己的事情。
單靜芳雖只是自己的同事,平日卻少不了接觸,偶爾也會一起用餐,他對霍清州隱瞞著這件事,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不希望對方誤會;如今霍清宇既然知道了這件事,為什麼沒有告訴霍清州?又或者,霍清州已經知道了,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仔細一想,霍清州從來不曾對他要求過什麼,也寬容地看待他仍愛著亡妻的事實,比起他從單靜芳容貌間尋求恍惚回憶的事實,霍清州必定是寧可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委屈自己,也不會冒著為此爭吵的風險向他挑明這件事。
單靜芳一直都是霍清州心頭的一根刺,沈睿很清楚,霍清州願意容忍自己愛著韓新亭,卻不會允許自己愛上一個只是與韓新亭有幾分相似的女人。無論霍清州知不知道自己與單靜芳近似朋友的關係,他的隱瞞都委屈了霍清州。
沈睿不是那種能夠毫無顧忌面對一切的男人,因此在單靜芳的存在上,他選擇了隱瞞;儘管霍清州早已見過單靜芳,他仍舊不打算讓這兩個人有過多的牽扯。
他不敢讓霍清州知道他假日時偶爾會出門見單靜芳,除了避免讓對方胡思亂想的原因以外,另一個原因卻是心虛。除了霍清州以外沒有人知道,他望著單靜芳時心裡永遠只想著韓新亭,這種將對方視為替代品的行為實際上相當卑劣。
他不想讓霍清州知道,自己是如此卑鄙的人。
「怎麼了,是不是我弟弟說了什麼?」
今日的沈睿相當沉默,霍清州不由得有些擔憂。
「沒事,我只是……有些分心。」沈睿笑了笑,「公司裡有些事情還沒處理好。」見對方不信,他自然地尋了個藉口。
兩人下了車,霍清州一邊把玩著車鑰匙,一邊狀似無意地說道:「今天是假日,就別想公司的事了。」
「不然要想什麼?」沈睿失笑,拿出鑰匙打開家門。
「想我。」霍清州淡淡地道,「只要想我就好。」
沈睿一怔,回頭往霍清州望去,對方的臉有些紅,神情卻是淡然,顯然正故作鎮定。
霍清州很少說這些近乎肉麻的情話,就是說出口也顯得有些僵硬,然而沈睿很清楚,霍清州說的是實話,對方是真的這麼希望。
他沉默了一會,伸手將霍清州拉進屋內,隨手關上門,把對方帶到客廳內。
「那麼……要我想你什麼?」他有些似笑非笑地道。
「什麼都好。」霍清州低低地道,眼神中卻流露一絲倔強。「現在,你只能想我。」
沈睿收起笑容,心頭一陣悸動。他知道自己喜歡霍清州,而霍清州最吸引他的就是堅強的性格。對方平常不會說出這種飽含占有欲的言詞,也不要求他的專一,只是偶爾,兩人獨處的時候,霍清州會表達出真實的心情。
沈睿伸出手,輕輕拂了拂對方微熱的臉頰,情不自禁地越靠越近。
霍清州閉上眼,兩人的脣碰在一起,慢條斯理地磨蹭,沈睿的舌尖滑進他的口中,溫柔地吸吮著糾纏著。
不知何時,對方的手臂已經環繞在自己腰上,沈睿品味著擁抱所帶來的溫暖與親密,一不留神咬了下對方的舌尖,力道不大,卻使得霍清州在淡淡的疼痛中感到一陣難以遏止的酥麻與興奮。
沈睿仍持續吻著對方,卻發覺男人抱著自己的手臂施力漸大,越箍越緊,彼此的下半身靠在一起,連生理反應都清晰可見,不由得一窘,抽離了自己的脣舌。
霍清州眼神迷濛地望著他,像是沒有察覺兩人的下身靠在一起的姿態近似於廝磨。
「清州,我……」
不等他說出什麼,霍清州的手卻異常大膽地往下伸去,覆在他兩腿之間,近似挑釁地碰觸。
沈睿心口一熱,只覺得原本半硬的下身越發硬脹,自己口乾舌燥,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