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從前的韓新亭一直是家庭主婦,該職業又稱家管,實際工作便是作家事打理家務,不時補充蔬菜肉類水果進冰箱,采買各式各樣的消耗品,還有替沈睿準備早晚餐。
現在的韓新亭(也就是霍清州)一直以來都是個生性剛強的男人;然而再堅定的信念也無法讓他操持好一切最基本的家務。
霍清州本著自己進入對方身體的事實,努力想扮演一個稱職的妻子;但在他弄碎第三個盤子以後沈睿便相當聰明地攬下了洗碗的工作,並在妻子將自己甚為喜愛的某套西裝塞進洗衣機內清洗之後,體貼地表明將委託家政公司處理家務的決定。
因此霍清州的任務就只剩下一項:買東西。他只負責以食材將冰箱的空間填滿,而沈睿自然會料理好早晚餐,就等著他一起進餐。
整日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裡,偶爾去沈睿的書房裡拿書看,或者上網看電視,霍清州的生活相當的閒適。從前的他忙碌於工作,下班後多半會去健身房或找人過夜(當然只是純粹過夜不談感情),總之整日行程總是排的充實,因此現在的空閒對他而言相當新鮮。
沈睿雖然願意為妻子洗手作羹湯,但骨子裡卻仍有些守舊,堅持讓韓新亭待在家裡休養生息,並不贊成讓對方出門工作。
霍清州一開始沒有這方面的認知,但是等到他又一次從漫長的午睡中清醒時,終於驚覺這樣下去不行。如果生活中只剩下吃跟睡,只剩下自己從前嗤之以鼻的無聊電視連續劇,而這種人生還將會持續幾十年,那麼他逃過車禍而在這具身體重生的意義到底為何?
縱使是霍清州也察覺到了,韓新亭沒有朋友,父母雙亡,這個女人的世界裡只有沈睿一個人。他曾經無意中找到韓新亭留下的日記,看完之後又重新放回原來的地方去。
大概沈睿也不知道,韓新亭其實是戀慕著他的;只是礙於個性內向沉默,甚至從來不敢跟奉父母之命娶了她的丈夫多說一句話。她知道沈睿並不愛她,心中一直隱忍壓抑,卻也沒有任何發泄管道,只能將一切抒發於紙上。
對照沈睿從前說過的言詞,這兩人都拙於與彼此溝通,因此才會生疏至此;沈睿將韓新亭的內向解讀為冷漠,韓新亭則為了對方並非心甘情願的婚姻而愧疚。
霍清州當時嘆了口氣,當天晚上又一次進了廚房,這回倒沒有自不量力,只是待在沈睿身邊,偶爾幫對方遞個盤子碟子調料醬汁,或者將生菜蔬果用清水洗淨。
他不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原本條理分明的心底逐漸起了些許波瀾。不只是因為韓新亭留下的日記,更是因為沈睿近來的舉止。
韓新亭本來就是沈睿的妻子,按理來說沈睿就算是有些親密舉止也沒有錯,但是那具身體裡的人換成霍清州以後,一切就變得有些詭異了。
霍清州本以為自己永遠也無法習慣兩人出門時沈睿習慣牽著他的手的習慣。他活了二十八年,對自己的男子氣概完全沒有任何質疑,對於那種不管何時何地都要黏在一起的情侶向來不屑一顧。在他的觀念裡,這種不合時宜的親膩不僅有失體面甚至還相當丟臉,從前就算同情人出門也不曾牽過誰的手。
然而沈睿作來卻相當自然,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勉強之處,霍清州唯一慶幸的是,至少沈睿沒有強迫他與他十指相扣;牽手這行為已經踩到他的底線了,與一個男人十指相扣只會讓他更想一頭撞死在街上。
儘管沈睿並不知道他是個男人,然而霍清州卻覺得被當成女性溫柔對待相當令人不知所措。
他自幼生長於一個大部分成員皆為男性的家庭,母親心思從來放在別處,也與他們一干兄弟相當疏離,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慈母多敗兒的事實發生,被某人當成弱勢存在這樣地憐惜呵護真的是頭一遭。
霍清州一方面覺得自己應該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扮演好沈睿的妻子,一方面又對對方展現出來的溫存相當不安。
沈睿卻不知道霍清州(或者該說是韓新亭)心中所想。
對他而言,韓新亭過往的冷漠已然完全消融,如今的對方並不吝於說話回應他,臉上也不再面無表情,笑起來微微彎脣的模樣相當動人,困擾而顰眉的神情也很可愛。
只是,對方對於親膩一些的舉動還是會感到害羞,這點沈睿當然能諒解;畢竟對方失憶在先,自己之於妻子猶如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對方的怯弱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想歸想,韓新亭的模樣對他還是有相當程度的吸引力。作為一個健康正常的男人,每夜有妻子陪伴在側卻又不能碰觸撫摸,沈睿漸漸地也開始有些欲求不滿。
更甚者,(在非自願的情況之下)霍清州已然習慣了穿女裝,經常都是穿著韓新亭那些細肩帶的絲質睡衣入睡;而沈睿望著那纖細的頸項玲瓏的鎖骨白皙的肌膚,無論如何也不敢躺的離妻子太近,幸而棉被足夠寬大,縱使他們兩人各據一方也不至於落到無被可蓋的窘境。
然而就算決心堅定,人的自製能力其實也並不是那麼可靠的東西。
沈睿在某個光照充足的溫暖秋日第一次吻了韓新亭。
雖然並非實質上的第一次,但至少是妻子失憶後的初次。
當時沈睿在廚房中忙了一陣子,將自己烤的香軟鬆餅抹上薄鹽奶油,將淡金色的蜂蜜倒進小碟子內方便沾取,接著將剛煮好的英式紅茶倒進茶杯中,將一切都擺設於起居室茶几上,正想喚妻子來用下午茶時,卻發現那人竟維持著拿著書的姿勢,在陽台設置的鬆軟躺椅上,如貪睡的貓兒一般,曬著溫暖的日光睡著了。
沈睿本來只打算要叫對方起床,然而走過去之後,卻神不知鬼不覺地低頭輕吻了下對方色淺的溫軟嘴脣。他想這麼做其實已經想了很久,但由於不想被韓新亭排斥,從來不曾表露出任何齷齪念頭。
此時此刻,妻子正熟睡著,如果只是輕輕一吻……也不算過份吧?
沈睿一邊說服著自己同時做好萬一事發的心理建設,另一方面則乾脆含住對方脣瓣,甚至伸出舌尖試圖造成進一步的交流與進展。
如果被親吻的人是原本的韓新亭,那麼之後的回應大約是臉紅但維持一貫的沉默;然而現在那副軀體中的人是霍清州,理所當然的,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沈睿的預期之內。
他輕吻著妻子的脣,發現對方微張開脣時,自然地想要伸出舌尖取悅對方。在沈睿的預期畫面之中,妻子最多就是安分地或者羞赧地任他蹂躪,他還不敢奢求得到什麼實質回應。
然而出乎意料,在沈睿輕舔了下對方整齊的牙關後,正要進一步攻城掠地時,卻驚覺有什麼柔軟溫熱的物事一邊碰觸著他的口腔內部,一邊逗弄著他的舌尖。
沈睿一時之間怔住了,而對方卻相當急切地吸吮著他的脣舌,甚至飲下他口中的津液。
吻與吻之間,兩人脣貼著脣調整急促的呼吸,韓新亭看似尚未清醒,卻閉著雙眼輕聲嘆道:「好甜……」
沈睿又是一愣,才剛想到自己走出廚房前曾經嘗了蜂蜜的味道,對方柔軟的脣又微微張開,一邊吮著他,一邊讓彼此的鼻梁親膩地靠在一處。沈睿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強勢地親吻,對方並沒有用上什麼技巧,但舌尖每次的勾撩都令他興奮得頭皮隱約發麻,連體內的熱度也一下拔升了不少。
終於一吻結束,沈睿眼角微紅,原本壓抑的慾念已然被挑撥起來,正想起身趕緊去衝個冷水澡或者自行解決時,卻被對方纖細的雙臂牢牢摟住而動彈不得。
還來不及驚訝,妻子溫熱的脣已經挪到他頸項上,幾乎粗魯地留下一串焦灼的吮吻。沈睿喘了一聲,腦海中一片空白,從先前的纏綿深吻到此刻的主動愛撫,一切都已經遠遠超出他原本想像之外。
對方一邊吻著他的頸項鎖骨,一邊迅速地解開布料單薄的襯衫前襟,沈睿直到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帶著驚慌意味的呻吟後,才驚覺方才妻子正銜住他的乳首含吻吸吮。
然而,只要一次也就夠了,韓新亭已經因為這聲呻吟真正清醒了過來。
霍清州沒花太多時間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是誰先主動的,也許是自己睡昏頭了,也許是沈睿終於忍不住了,總之他們親吻了。親吻過後,半睡半醒之間的他完全忘了自己此刻是「韓新亭」,還以為對方是從前某個一夜風流的對象,甚至主動地愛撫挑逗沈睿……
霍清州瞪著對方半敞的衣襟,脖頸上的斑斑吻痕,還有一邊被吮得通紅的乳尖,漸漸面紅耳赤。
──這種情況,沈睿會怎麼想?儘管自己的本意並非如此,然而沈睿說不定會認為這是一種求歡的暗示……
兩人相對沉默,沈睿靜靜將衣扣整理好,終於低聲道:「對不起。」
霍清州一呆,訥訥道:「為什麼道歉……」
「是我先趁你睡著偷偷吻你的。」沈睿笑了笑,眼底卻沒有笑意。
霍清州看出對方神情間多了些許緊張,低下了頭,有些尷尬地道:「我不介意這個。」
仔細一想,其實應該是他調戲了沈睿。對方衣衫半敞對照自己一身齊整,用膝蓋想也該知道是誰吃虧。只是他如今是女人,沈睿也不可能怪罪他什麼。
「那……討厭嗎?」沈睿低聲問道。
話語間沒有指明主語賓語,然而霍清州不可能不懂對方在問什麼。他抿著脣,有些猶豫地抬起頭,卻對上沈睿烏黑又隱含著一絲期待的溫潤雙眸,一時之間只覺得說什麼彷彿都不對,只得沉默不語。
沈睿卻只是那樣望著霍清州,或者該說是望著自己的妻子,眼底的些許期盼逐漸消逝,換上一點點失望,還有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委屈情緒。
被妻子主動親吻時,沈睿一開始先是驚訝,接下來才是驚喜。這樣的回應、這樣的主動,也許說明了對方決定接納自己。他在一瞬間感受到相當程度的愉悅與快樂,滿心以為自己並未被討厭排斥,然而對方此時此刻的沉默無疑是對他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因為那並非羞赧或者無措的沉默,而就僅僅只是沉默。
沈睿沒有說話,只是抿起薄脣,半合著的眼直直盯著地上。
姑且不論對方前幾分鐘的熱情回吻,也不管兩人最近越發親近熟稔的關係,更不要說他談天下廚甚至牽著她出門時,她面上偶爾帶著一絲無措的清淺笑容……
原來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
「沈睿。」她輕輕喚了一聲。
他抬起頭,勉強彎了彎脣角:「對了,鬆餅作好了,你進來吃吧。」說罷,也沒有等對方回應,便轉身進屋,直到手腕被拉住時才停下腳步,詫異地望了對方一眼。
韓新亭抓著他的手腕,清秀臉上的神情有些猶豫不決,甚至可歸類成為難。
被對方緊緊抓握住的地方有些疼,沈睿沒有將自己的手扯回來,只是凝視著妻子,問了一聲:「怎麼了?」
「我不是……」對方嗓音低柔緩慢,猶如安慰一般的低語:「……不是討厭……」
沈睿蹙了蹙眉,沒有說話。
豈料對方彷彿看穿了他的不信任,軟潤的脣一下子湊了過來,碰了碰他的脣角、臉頰、甚至頸側,輕柔如棉絮細絲,卻又不是那麼不可捉摸的存在。
「真的不是討厭。」霍清州重複了一次,緊握住對方手腕的手指仍舊沒有放開。
男人骨感的手腕是溫熱的,線條則相當優雅修長,霍清州忽然想起來,就是這雙手,每日為他烹調他喜歡的飲食,就是這雙手,每回兩人上街時總是不鬆不緊地、像是害怕他走失一般牽握住他的手指。
沈睿像是忽然回神過來,有些遲疑,卻緩緩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妻子的脣瓣。
霍清州鬆了口氣,心底知道自己被原諒了,一時間有些恍然。
為什麼自己必須為了沈睿一個隱約帶著委屈的眼神主動放下身段呢?明明告誡過自己無數次,不能與對方有太過親密的接觸,然而自己就連半睡半醒間也調戲了沈睿,更不要提方才那幾乎是表明心跡的輕吻。
事情不該是如此,他也不該這麼容易就對沈睿心軟。
霍清州知道自己已然陷入矛盾,一方面認為自己既然承繼了韓新亭的身份,便應該作個稱職的妻子;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並非韓新亭,這具女人的軀殼內裝的是霍清州,而身為一個男人的霍清州必然無法輕易地躺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為之泄欲甚至繁衍子嗣。
這樣的矛盾主宰著他面對沈睿時表現出來的態度,有時下意識地壓抑本性而變得柔順溫和,有時卻在無意間表露出自己原本的性情。
明白這點後,霍清州不自覺地露出帶著輕微澀意的笑容。
「怎麼了?」沈睿問道。
明白自己並未被排斥的事實後,他幾乎感覺到心口處流淌過某種灼熱之感。
從前韓新亭性格冷漠之時,沈睿並不會為對方的沉默或者淡然而產生任何情緒波動;因為已經習慣了對方的漠然,因此就算自己被無視也不覺得傷心;而現在卻不同。
他承認自己對韓新亭感到心動,然而是那個會笨拙地進廚房幫忙他端盤子遞調料、陪他待在廚房理忍受油煙的韓新亭,而非當初總是一個人在廚房裡忙碌、習慣用孤寂的背影冷淡的神情無聲拒絕他的女人。
韓新亭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望向他。
沈睿見妻子沉默,沒有再問,只是握住對方冰冷的手掌,將人帶到起居室裡。
原本作為下午茶的鬆餅及英式紅茶都有些涼了,但香氣卻依舊濃郁。沈睿執起刀叉切下一角鬆餅,在格子狀凹陷間抹上半融化的薄鹽奶油再淋上一點點蜂蜜,隨即要妻子張開嘴,將那微帶焦香的甜物輕輕喂了進去。
韓新亭安靜地咀嚼著甜食,低下的容顏上卻淌下一道透明水液。
沈睿注意到妻子的異樣,急忙道:「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去一趟醫院……」
韓新亭抿著脣,突如其來地伸手環住沈睿的腰部,將整張臉埋在對方的懷抱內。沈睿彷彿意識到什麼,卻不再出聲,只是抱住對方,溫柔地輕吻著對方柔細的頭髮,儘管想弄清楚妻子落淚的原委,卻體貼地不在這時多嘴。
他又怎麼能體會霍清州此時此刻的心情。
霍清州慶幸自己以女人的身份認識這個異性戀男人,卻又悲哀於對方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真正的一切。
喜歡上沈睿一點也不困難,甚至非常輕鬆。因為沈睿對他一直溫柔,甚至相當尊重。霍清州不否認自己一開始也曾經為對方俊美明朗的外貌吸引,然而沈睿是不一樣的。
他不像自己所熟知的那些人,儘管長得相當好看,卻不會為此驕傲自滿;儘管不厭其煩地照料車禍失憶的妻子,卻又從來不曾表露一點不耐;儘管心底不悅,卻從來不會失卻風度反倒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儘管想要親近妻子,卻又顧慮著對方的情緒而從未越軌。
沈睿就是一個如此自持而風度翩然的男人。
所以要喜歡上他,真的一點也不困難。更不要提霍清州被那樣地溫柔呵護甚至細心照料,又怎麼能不喜歡沈睿?
不只一次這麼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韓新亭就好了。這樣就能理直氣壯地以妻子的身份占有這個男人,甚至與之共度此生。
又或者,如果自己還是霍清州就好了。從前的霍清州外貌英俊瀟灑、面對任何場面向來都從容不迫,就算身為男人卻也依舊能得到大部分同性的友情及敬佩,若是能在從前認識沈睿,他有自信能夠成為對方一生至交。
然而事實是命運開了他一個相當惡劣的玩笑,如今的他既是霍清州又是韓新亭,既不是霍清州也不是韓新亭。
韓新亭的身體內是一個名叫霍清州的孤魂野鬼,女人的軀殼內裝著一個男人的靈魂。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該是誰,更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他想自己大概是哭了很久。
這是車禍過後他第一次哭,上一次哭泣的記憶已經模糊得連他自己都記不得,畢竟年代久遠;霍家的男人向來被教育寧可流血不流淚,他自也是如此。
霍清州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竟然趴在沈睿懷裡哭了那麼久,連忙抹去眼淚,抬起頭正要向沈睿道歉時,對方溫潤的嘴脣卻湊了過來,還來不及品味什麼,冰涼的清水便沿著對方的脣齒喂了過來。
沈睿吻了吻他的脣,低聲道:「喝點水,你哭了這麼久也該補充水分了。」
霍清州一窘,接過水杯一飲到底,乾澀的喉嚨終於得到了潤澤。
沈睿沒有再說話,只是環著他的腰,下頜靠在他肩上,相當親密的擁抱著他卻又是沒打算進一步的姿態。
霍清州發現沈睿的襯衫前襟被自己的淚水弄出一小片潮濕,尷尬地道:「對不起,我……你的衣服……」
「不用道歉,真的。」沈睿低笑,側首在對方略紅的頰上偷了個吻:「如果還有下次,這裡一樣歡迎你。雖然我不希望有下次。」
霍清州一愣,這次倒是真的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