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霍清州終究沒有維持最初的鎮定,走到沈睿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對方的手掌。
而沈睿依舊低著頭,任由霍清州動作,並未將手抽回。
他自知自己是戒心較重的那種人,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在對方面前卻如此輕易地便情緒鬆懈;與此同時,沈睿卻也對霍清州展現出來的包容心存感謝。
他一直想找人談談關於韓新亭的事情,然而事到如今,他甚至不知道能夠把這些事情告訴誰。韓新亭沒有朋友,而沈睿自己的朋友大多也只是點頭之交,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才終於找到了一個可說的人。
無論霍清州是基於什麼心態聆聽他們的過去,沈睿都相當感激。至少,他一直希望有人知道這些事情,只是沒想到這個人會是霍清州。
「人生難免後悔,你……」霍清州神色間有些慌亂,一時間幾乎手忙腳亂。
沈睿低垂的眼睫下滴落些許透明水液,雖然那張俊顏上依然面無表情,但是望著那毫無情緒表現的面容以及越發殷紅的眼角,霍清州便不自覺地心慌意亂。
兩人交握的手猶能感覺到彼此的溫暖,然而他在審視沈睿淚痕清晰的臉孔後,卻心底一冷。他很想抱住沈睿,告訴對方自己就是韓新亭,藉此安慰這個為了亡妻而哭泣的男人,然而他不能。
沈睿雖不是無神論者,但平日對那些怪力亂神的事情向來不信,若是自己將真相言之於外,只有兩種後果。若是對方相信,那便罷了;若是對方不信,他此生大概也無法更靠近那人──因為沈睿絕對不會原諒一個拿自己亡妻胡言亂語的追求者。
「後悔……真的是種很難受的感覺。」沈睿略略笑了笑,抽回手拭去面上痕跡,卻仍掩飾不了哭過的事實。
霍清州望著自己的手掌,一陣悵然若失。明明前一刻還握著對方的手,但那畢竟只能建立於沈睿無意識間流露的脆弱之上;若是平常,沈睿斷不會容他如此親近。
「不好意思,我失態了。」男人起身,似乎有些尷尬。
霍清州心底了然,隨即搖了搖頭,「沒關係,這是人之常情。」
沈睿收拾剩菜時,霍清州相當自覺地清洗碗盤,甚至還佯作不知地詢問對方碗盤該收到何處,聽見男人毫無所覺的回答之後,才仔細地將碗盤擦乾收好。
一切收拾妥當後,霍清州思考著是否要告辭時,沈睿已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至客廳,直接放在他面前。他隨即打消了離開的念頭,在客廳坐下,拿起銀叉叉了片蘋果放入口中。
「霍先生。」
「嗯?」
「你又是怎麼成為同性戀的?」沈睿瞅了他一眼,眼底有著探究之色。
他有些意外地揚起眉,忽然笑了笑:「我也不算是同性戀,只是……我能跟男人在一起,也能跟女人發生關係,說起來其實比較接近雙性戀。」
沈睿咀嚼著哈密瓜,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
「雖然我男女不拘,不過並不是寧濫勿缺,希望你不要誤會。」霍清州放下叉子,臉上居然有幾分靦腆。「我說喜歡你,是真的。」
沈睿久久不語,半晌,才開口:「我沒辦法喜歡別人。不只是因為你是男人,更是因為……我沒有心力再去喜歡一個人了。」
「我說過無所謂的。」霍清州神色一整,異常認真,「我不需要你愛我,讓我待在你身邊,照顧你……跟你們的孩子,這樣就足夠了。」
沈睿神情溫和了些許,卻仍不置可否,只是道:「你想見見我的孩子嗎?」
霍清州一陣呆楞,良久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想。」
他努力隱忍著內心的激動,並未形諸於外。
那個孩子大約也快滿一歲了,不知是長得像沈睿抑或韓新亭?父母兩方的基因都不差,想必那個孩子長得天真可愛。他一直記掛著這個無緣相處的孩子,「韓新亭」懷胎十月不假,但是真正感受著胎兒存活於腹中的人畢竟還是霍清州。
那時他與沈睿從得知懷孕開始,歷經十月,才等到了那孩子的出生,誰有能說他沒有盡到身為「母親」的責任?儘管他並非真正的女人。
「我帶你去見他吧。」沈睿拿起車鑰匙,示意他跟上。
霍清州連忙起身,跟著沈睿出了門;然而直到抵達目的地以後,他才終於嗓音顫抖地發出了質疑。
「你帶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他跟在對方身後,幾乎不敢面對現實。
良久,沈睿終於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面容依舊鎮定。
「你說,我帶你來這裡做什麼?」沈睿頓了頓,面無表情地道:「是個男嬰,我還來不及為他取名字,他就跟著他母親走了。那時亡妻才過世不到一個月。」
霍清州喉間一哽,不敢置信地瞪著沈睿身旁墓碑,僅僅只刻了日期而已,的確沒有任何人的名字在上頭。
「很驚訝嗎?」沈睿微微苦笑。
「帶我來這裡,到底是為什麼?」霍清州聽見自己的嗓音沙嗄地問道。
他必須極力忍耐才能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靜,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的手指正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只得緊緊握拳,用力到連指節都隱隱泛白的程度才能稍微止住那顫意。
「之所以帶你來,是希望你能夠放棄。」沈睿朝他望了過來,眼神憂傷。「我,不是一個值得你喜歡的人。」
「不要這麼說。」霍清州沉默良久,才開口道。「值不值得,不是由你決定。」
「你又喜歡我什麼?外表嗎?」沈睿苦笑了下,「我們實際上並不了解彼此。」
霍清州皺起眉,想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沈睿說得對,現在的他們,不過是相識不久的陌生人。他之於沈睿,只會是個麻煩;因為沈睿並不需要一個身為男性的追求者。然而……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睿冷靜地道。
霍清州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僅僅是低著頭。
沈睿看不清對方的神情,猶豫了會,又喚了聲:「霍先生?」
霍清州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頰上什麼也沒有;惆悵、迷惘、憂傷……什麼都沒有。他的眉心不復先前緊皺,兩邊斜眉勻展而放鬆;脣微微抿著,看起來有些倔強;雙眼溫潤晦暗,卻又不顯得陰郁。
沈睿呆呆地望著對方,說不出話來。
霍清州卻突然笑了,笑聲低而輕:「你以為我喜歡你什麼?」
沈睿回過神來,咬緊了脣,不知為何心底陡然一酸。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霍清州脣邊笑意越發苦澀,「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他驕傲地直視著他,眼底滿是譏諷。霍清州原本就是這樣的人,自信而坦蕩,然而沈睿終究不會懂他……不顧一切放下身段糾纏對方,已是霍清州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他已經花了一年證明自己忘不了沈睿,如今不求回報地坦承愛意,卻又被對方所拒絕。
沈睿根本什麼都不知道,而他也不可能讓沈睿知道。他們思念著彼此,然而他們各自的思念此生都不會有交集的瞬間。
「……對不起。」沈睿輕輕地道。
「不要道歉!」霍清州有些失控地吼道,隨即冷靜了下來。
的確,沈睿根本什麼也沒有做錯;那個人只是太過痴情,一心牽掛著早已逝世的妻子而已。
犯下錯誤的人,其實是他。他根本就不應該來找沈睿。
霍清州忽然笑了幾聲,笑聲嘶啞而乾澀。他說:「我才該說對不起,很抱歉,以後我不會再來糾纏你。」
而後,他轉身離去。
沈睿怔怔地望著男人的背影,突然意識到那個瀟灑離開的男人也許要哭了。
霍清州快步走著,腳步急促匆忙。
背後的那個墓園裡,不僅安葬著「韓新亭」與沈睿早夭的孩子,更埋葬著他自以為是的愛情。在那樣的拒絕方式過後,他怎麼還能繼續愛沈睿?
「──霍先生!等等!」身後傳來男人似乎有些無措的聲音。
他沒有停下腳步,反倒繼續一個人走在馬路上。這裡畢竟是郊外,來往車流並不多,霍清州乾脆沿著行道樹走,甚至不曾回頭。
只是下一瞬間,男人的手便拉住了他的手臂。
霍清州惱怒地道:「放手。」
「這裡叫不到計程車,我送你回去。」沈睿抓著他,聲音裡莫名其妙地有著一絲堅持。
「你還想做什麼?我說過不會再糾纏你,你也別管我!」霍清州回頭吼道,卻在望見對方怔愣神情時,終止了言語。
沈睿直視著他,神情凝滯間又帶著些許訝然。
霍清州只覺得臉上一片冰涼,伸手去抹時,才察覺自己流淚了。他眨了眨眼,灼熱的淚珠落下,逐漸冰涼,空留一片濕意於臉頰上。
「你看什麼?」霍清州惡狠狠地道,同時伸手抹去自己臉上的痕跡。
「你真的……這麼喜歡我?」沈睿臉上卻是充斥著名為難以置信的情緒。
霍清州哈哈一笑,用力推了毫無防備的沈睿一把,讓對方無意識間鬆開了一直緊抓著他的手掌。
「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他哼笑著道。
「我不懂。」沈睿喃喃道,神情變得迷惘。「我們才認識不久,為什麼你就能這麼簡單喜歡上我?說什麼一見鍾情,我根本就……」
他想不明白。被喜歡也好,被厭憎也罷,一切情感不都應該建立於對彼此有所認知的基礎之上嗎?
「那又不幹你的事。」霍清州眼角泛紅,卻依然淡漠地道。「我說過,你沒有虧欠我什麼,最好盡快忘記這件事。」他撇著脣一笑,轉身離開。
只是,又一次,沈睿拉住了他。
這回霍清州沒有忍耐住,另一手便握拳揮了出去;沈睿被打的頭部一歪,脣角登時多了塊淤青,連脣上也因破皮而出血。
兩個人都呆愣住了,傻傻望著彼此,維持著尷尬的沉默。霍清州沒料到沈睿沒有躲過自己的拳頭,沈睿卻沒想過霍清州竟然會出手。
半晌,沈睿意識到自己被揍的事實,一時間怒氣上涌,用力抓住對方的衣襟,把對方拉到自己眼前。
霍清州動了動毫無血色的脣,倔強地道:「放手。」
「不。」沈睿答得極快。「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走回去。」
「這裡離市區太遠。」
「我再說一次,放手。」霍清州冷冷地道。
沈睿沒有應聲,卻緊緊握住他的手腕,不曾稍有鬆懈。
「你要怎麼樣才肯放手?」
「讓我送你回去。」
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縱使是沈睿也幾乎沒了耐心。自己一片好意,為什麼對方就是不肯接受?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霍清州冷笑。「快點放手,不然後果自負。」
沈睿依舊沒有放手,霍清州氣惱之下,又是一拳過去;這次沈睿躲過了,神情卻越發憤怒。
「你就不能老實一點接受別人的好意!」沈睿氣得提高聲調。
「你的好意,我不屑要。」霍清州嘲諷道。
沈睿這輩子從來不曾惱怒至此,自然,也不曾為了這樣一句話便出手打人。這是第一次,他為了僅僅一句話揍了一個人。
霍清州伸手摸了摸自己顴骨處的皮膚,除了一片熱脹以外,還帶著絲絲縷縷無法忽視的疼痛。
沈睿慢慢收回拳頭,溫和地笑了一笑:「把那句話收回去。」
「不要。」霍清州冷笑。
──僵局。
鬥毆場面發生時,霍清州通常都是安穩待在旁邊看戲的角色,因此理所當然地,他並不擅長打架。沈睿卻與他相反,少時年輕氣盛,多少有過打架的經驗,技巧比起霍清州這個生手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於是,沒用多少時間,沈睿便占了上風。
他惱怒於對方的出言不遜,一時間也忘了霍清州言詞間之所以如此挑釁正是因為他拒絕了他,下手竟是毫不留情,幾拳便將來不及閃避的霍清州打的臉上淤青處處甚至狼狽地跌坐於地。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霍清州啞著嗓子道,也沒急著站起身。
「我說了,我送你回去。」沈睿冷冷地道。
霍清州氣極反笑,輕聲道:「我可以找人來接我,不需要麻煩你。」
「霍先生,我……」沈睿此時才從憤怒中回神,意識到霍清州臉上的淤青是自己的傑作,一時有些無措,猶豫地低下身,觀察男人臉上顏色明顯的傷痕。
豈料霍清州卻在此時發作,一把抓住沈睿衣襟往下扯,將那個還處於驚愕之中的男人壓倒在地上,一拳便揍了下去。沈睿痛哼一聲,幾番掙扎,終究任由霍清州壓製住他的身體。
「沈先生,到此為止了。」霍清州頭髮凌亂,臉色難看。
儘管是為了壓製對方,但是跨坐在男人腹上的姿態實在彆扭。更不要提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麼狼狽,臉上被揍的傷痕相當明顯,連原本整齊的衣物都染上泥塵。
沈睿恍若未聞,只是呆呆望著霍清州,神情古怪。
霍清州被他看的有些煩躁,忍不住道:「你看什麼看!」
「你……有反應了。」沈睿說得艱困,神情中卻又隱約有幾分疑惑與不解。
霍清州一呆,低頭望去,只見自己的某個部位不知何時已然半硬,正抵著男人平實的腹部;他愣了許久,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急忙從沈睿身上爬起,薄脣微張似要出聲,卻是滿臉難堪無話可說。
方才壓製對方的過程中少不了肢體廝磨,甚至彼此的喘息呼吸都幾乎是交融難分,沈睿又是他一心愛慕的對象,在這種情況下起了生理反應其實相當合理;然而霍清州畢竟沒有那麼厚臉皮。
他只覺得難堪羞愧。
為什麼自己非得要喜歡沈睿?為什麼不是別人,偏偏是沈睿?三番兩次被拒絕也就罷了,連這種難堪醜態也暴露於對方眼前……霍清州從來不曾輕看自己,此時此刻卻連尋死的心都有了。
他不敢望向沈睿,懼怕於見到對方眼底的不屑,只是轉過身,急急地走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霍清州本想打電話叫人來接,然而稍微審視過自己此刻的狼狽姿態後,便打消了這個想法。
而沈睿的車其實就跟在霍清州身後不遠處,見他停下腳步,便也將車子停了過來。
「上車。」沈睿此時連原本那套客氣言詞都省了,只是淡淡地道。
「不要跟著我。」霍清州木然道。
他沒有多話,只是乾脆地下車,打開另一側的車門,幾乎是強迫地將對方推了進去。霍清州大概也意識到了沈睿的堅持,因此只是妥協地上車,卻始終不曾望向男人。
沈睿回到駕駛座,重新發動了車子,良久,才說道:「霍先生,今天很抱歉。」
霍清州恍若未聞。
「我不是故意要動手的,只是一時衝動,希望你不要介意;當然,醫藥費用我會負責。」沈睿低聲道。
「沈先生,客套話就不用說了。」霍清州平靜地道,「嚴格說起來,我也有錯,這就算兩清吧。」
兩人之間的氣氛只能以生疏僵硬來形容,連說話言詞都得小心翼翼地揀選;沈睿想起男人先前聆聽自己回憶的溫柔模樣,甚至是言行間總是無意中流露出的些許情感,不由得有些悵然。
無論如何,是他拒絕了對方。
另一頭的霍清州卻是忐忑不已。
他發覺自己似乎已經弄不懂沈睿到底在想什麼了……自己很顯然是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就算被扔在荒郊野外,也有的是方法解決困境。然而沈睿卻執著地堅持要送他回去,除去自己被拒絕的難堪心態不談,他左思右想都無法弄明白沈睿的想法。
縱使是冷靜如霍清州,也不禁為此迷惑。
──沈睿是在可憐他嗎?……若是如此,大可不必。
「沈睿,你……」
「──以後還能跟你見面嗎?」沈睿突兀地問道。
霍清州一陣訝然,「為什麼這麼問?」
「做不成情人,總可以做朋友吧。」他淡淡地道,彷彿對此並不熱衷。
霍清州失笑,「你是不是忘了我對你的感覺?我不會只滿足於跟你當朋友。」
「我沒忘。只是,我也說過了,要我再喜歡上別人,很難。」沈睿低聲道,「霍清州,你喜歡我嗎?」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霍清州撇了撇脣,無奈地道:「難道你看不出來?」
沈睿勾了勾脣角,面上平靜,眼底卻隱隱約約帶了一絲笑意。
那日過後,沈睿開始主動找霍清州出來,雖然次數不多,也只是一起吃飯喝酒,然而霍清州卻是相當矛盾。
一方面為了能夠見到沈睿而欣喜,另一方面又因為沈睿只是把自己當成朋友的事實感到沮喪。儘管曾經下定決心,只想不顧一切地陪伴於沈睿身邊,然而人的決心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可靠。
於是霍清州陷入了矛盾。沒接到沈睿電話時心情相當低落,接到對方邀約卻又更加猶豫不決,最終卻仍舊心甘情願地應承赴約。
沈睿大概也知道他的掙扎,因此只是偶爾找他出來,並不經常與他碰面。
霍清州心知肚明自己的感情並未改變,卻只能暫且安於現狀,盡可能隱藏自己那些隱晦的情思,努力在沈睿面前扮演好一個朋友的角色,不涉及其他感情。
他也只能如此而已。畢竟,他從來就無法拒絕沈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