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你去上班了?」霍清州望著沈睿一身正裝,隨口問道。
男人脫下西裝外套,順手鬆開了領帶,「是啊,前天才去面試,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
霍清州挑了挑眉,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再休息一陣子,畢竟放假的日子很輕鬆。」
這段日子以來,由於兩人都沒有工作,因此經常是白天見了面便整天待在一起,偶爾去看電影或者購物,不過大部分時間還是待在沈睿家,兩人聊聊天,或者由沈睿下廚彼此飽餐一頓。
「我只是覺得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沈睿勾了勾脣,微微一笑。「晚上想吃什麼?」
霍清州幾乎沒有思考,便開口道:「你下廚嗎?」
「如果要我下廚的話,就得先去一趟超市。我記得冰箱裡的食材都用得差不多了……」沈睿邊說邊皺起了眉。
「那就走吧。」霍清州笑道。
記得附近就有一家超市,步行路程大約五分鐘,購置食材其實相當方便。
「等一下,我去換衣服。」沈睿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只是平靜地回答,接著便轉身上樓。
霍清州近乎著迷地望著男人襯衫下隱約透出的肩胛骨,微微嘆了口氣。
他已經很久不曾看過沈睿穿著得如此正式,而這同時也讓他回想到往昔。當時的沈睿只要是上班的日子都穿的如此整齊出門,某次霍清州自告奮勇替沈睿打領帶,卻怎麼也打不好,最後憤而從沈睿背後將手往前探,才勉強替對方將領帶打好,之後還受了沈睿多次取笑。
沈睿總是說,「韓新亭」的雙手看似纖巧靈活,實則笨手笨腳。霍清州怎麼也不願意承認這點,卻又無法否認對方的說法,只得自己生悶氣。後來,一樣是對方開口道歉外加撒嬌,霍清州才心情好轉。
──明明是兩年前發生的事,現在想起來卻彷彿已經是許久以前的回憶了。
霍清州面上神情黯淡下來,薄脣緊抿。
沈睿正巧從樓梯上走下,也沒立刻出聲,只是望著對方鬱郁的神情,若有所思。
良久,才聽見沈睿平穩的聲音道:「走吧。」
霍清州一瞬間還有些茫然,很快地便回過神來,匆匆起身同時笑著應了聲。
傍晚的天氣微有些涼意,霍清州愣愣跟著沈睿,一路上也沒說話。而對方似乎不介意這種沉默,只是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在前頭,也不曾回頭。
進了超市以後,沈睿拉了輛推車,便往生鮮蔬果區走去。霍清州望著男人挺拔的背影,狀似無意地開口:「……差點忘了問,你在哪家公司上班?」
其實,要說不介意也不可能。他知道自己其實很介意,因為沈睿甚至連去面試這件事也不曾告訴過他。雖然彼此目前只是朋友,但霍清州仍然不喜歡這種被排除於外的感覺。
沈睿隨口答了個公司名稱,一邊心不在焉地翻揀著冷藏櫃中的盒裝雞肉。
霍清州沉吟半晌,才又笑著開口:「其實你自己也清楚,以你的資歷可以去更好的公司就職吧?」
「無所謂,那裡很合我的心意,工作又輕鬆。」沈睿回過頭,若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你就這麼關心我的工作?」
「既然是朋友,自然要關心。」霍清州卻只是笑著帶過這個話題。
沈睿回以一笑,收回探究的視線,隨即就晚餐向霍清州提出了一些問題,兩人確定了菜色以後,便迅速拿好了食材,到收銀台排隊等待結帳。
霍清州隨口與男人閒聊著,直到察覺異常的目光,才意識到附近等待結帳的女性幾乎都盯著他們看。他略作思考,終於驚覺那些女人是因為兩個男人單獨來逛超市並不常見,才有意無意地打量他們。
一想到自己與沈睿在那些神情曖昧的女性眼裡會是什麼關係,霍清州便窘得耳根都紅了。
「……霍清州,你怎麼了?」沈睿不解地問道。
「沒事,我沒事。」他有些慌亂地回答,臉上露出了略帶尷尬的表情。
幸而沈睿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很快地結完了帳,兩人各自提了一袋東西,往超市外走去。
兩人吃過晚餐,霍清州自動自發地走進廚房,開始洗碗。
一開始沈睿還顧忌他是客人,堅決不允他動手,後來在兩人較為熟稔後,沈睿才鬆口讓霍清州幫忙洗碗。
沈睿照例俐落地切著水果,把去皮切塊的奇異果與去蒂的草莓裝入盤子內,甚至從冰箱內找出煉乳,倒了一小碟,一起拿到了客廳。
因此霍清州洗好碗回到客廳時,看到的便是沈睿一邊將草莓沾上薄薄一層煉乳一邊放入口中的情景。
「這草莓是產地直送的,很新鮮。」沈睿笑了笑,「你不吃嗎?」
霍清州在沈睿身邊坐下,伸手捏了顆艷紅果實,學著對方的樣子沾了煉乳,隨即放入口中。草莓略酸而甜,果香濃厚,煉乳則甜而不膩,兩相搭配相當爽口。
「好吃嗎?」沈睿問道。
霍清州僅以笑容回答這個問題。然而,沒過多久,他便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對方吃著草莓沾煉乳也就罷了,脣角偶爾沾到些許煉乳,便伸出舌尖舔去。這本是相當自然的舉止,但在喜歡男人的霍清州眼底便成了相當誘惑的畫面,甚至像是在暗示著什麼一般。
他當然清楚沈睿是異性戀,說不定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齷齪心思;然而在按捺長達半小時的焦躁之後,霍清州終究毅然起身告辭。
回到車上以後,他才鬆了口氣,望著自己幾乎無法再隱藏的生理反應,想起沈睿毫無所覺的模樣,不禁苦笑了聲。
畢竟對方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異性戀,就算他言行古怪沈睿也不會想到那方面去,指望對方發現自己的心思根本就是妄想。
然而,沈睿真的什麼都沒發現嗎?他長達半小時的焦躁難耐坐立不安,甚至是口乾舌燥情慾升騰,對方……真的完全沒有察覺?
霍清州想了又想,然而問題的答案終究是無解。
沈睿最近似乎很忙碌。
霍清州瞪著一整天都沒有響過的手機,不想承認自己根本就在等對方電話。
近來沈睿工作上了軌道,連帶著受到上司重用,連應酬的場合也多了。好幾次,對方都因為這個原因取消了原本與他共度週末的約定。
霍清州也是男人,自然懂得職場上該有的禮貌規矩,有些場合必然需要出席,然而另一方面,他卻也為此而悵然若失。
沈睿似乎一點一點走出過去的痛苦了。現在的沈睿不似先前煙酒不忌,縱使是應酬喝酒也盡可能把持自己的分寸,臉色也不若從前蒼白,尖削的下頜甚至豐潤了些許,整個人都有了精神。
霍清州儘管為此而喜悅,卻也同時為此而失落。
因為這些現象都指明了一個事實:沈睿也許已經放下逝世的亡妻了。
他自知不能讓沈睿一輩子沉浸於妻子逝世的痛苦之中,然而當對方真正放下時,他卻又心痛不已。原因無他,霍清州一直以來都愛著沈睿,從前如此,日後亦然;而沈睿對「韓新亭」的愛情消逝以後,他們之間也就只剩下霍清州自己的一廂情願了。
他無法容忍,沈睿愛上「韓新亭」或者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正自浮想間,手機突然響了,霍清州連忙接起電話,只聽見手機那頭男人帶笑的嗓音說道:「二少今晚有空嗎?」
他一怔,意識到那人不是沈睿,而是另一個朋友,登時心神鬆懈,懶懶回道:「怎麼了?有事找我?」
那人笑道:「今天我生日,晚上有Party,二少可要賞光前來?」
霍清州略略思索,想到現下已是傍晚,沈睿今天八成不會再打來了,便也笑著開口:「也好,你告訴我地點吧,我一個人正無聊。」
那人說了地點定在某家酒吧以後,說笑幾句便掛了電話。
霍清州放下手機,回房間換了衣服,便拿著車鑰匙出門了。
今晚生日的友人名叫張頤,是個道地的混血兒,身上混了至少四國血統,據說母親那邊還帶有歐洲小國王室血脈,因此倒也勉強可算得上是個沒落貴族。
他們這些慣常一起玩樂的同伴們家世相近,大部分都是自幼相識的青梅竹馬,霍清州前些年縱使工作繁忙,卻也沒有斷了與這些人的聯繫。
霍清州出門後先去買了生日禮物,隨後才趕到Party現場。
「連我的生日二少都遲到了,不罰酒不行。」張頤笑吟吟地說道,那張富有異國風情的俊俏臉孔隱約帶著一絲醉意。
「是我錯了。」霍清州乾脆地認錯,接過旁人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臉上微微一笑。
包廂內除了他們幾個熟識的青梅竹馬外,每個人都各自帶了男伴或女伴,霍清州察覺這點後,坐到張頤身邊,戲謔道:「瞧大家都雙雙對對,你怎麼不早告訴我要攜伴前來?」
張頤放下酒杯,報以一笑:「攜伴是個人自由,你看我也獨身前來就該知道了。」
「不如我們一起?」霍清州開玩笑道。
他與張頤向來親近,年少時一起鬼混,又有什麼場景沒見過?兩人都是男女通吃,自然也發生過一些親密之事,雖然如此,卻始終沒有跨過最後那道底線。
「也好。」張頤故作正經,「既然你誠意邀請,今晚就由你擔任本人男伴。」
見他們兩人調笑,開始有人起哄要他們表現一番;而所謂表現,不外乎是親吻或者愛撫之類的狎昵舉止。
從前霍清州為了席間氣氛也多次從善如流,此次卻只是笑了笑,往張頤臉頰上輕輕一親,竟是把對方當成孩子對待了。
張頤一怔,恍然一笑:「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打發我了?」
「不能嗎?」霍清州只是笑。
張頤搖了搖頭,遂替對方倒了酒,兩人喝了起來。
到了午夜,大部分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霍清州獨自一人待在角落,手指撫摩著玻璃酒杯。
「二少怎麼了?」張頤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醉意,眼神卻是清明。
「我沒事。」
「我不信。」張頤笑道,「你是怎麼了,剛才居然吻我的臉?」
霍清州一哂:「你不滿意?」
「當然。」張頤挑眉,「你這一年來,整個人都變了。」
「什麼意思?」
「你從前總是流連花叢,男女不拘;現在卻連一夜情都不找了。難不成……是『那裡』出了問題?」張頤笑道。
「誰出了問題!」霍清州笑罵,「你少想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那又是為什麼?無緣無故禁慾,這可不是你的作風。」張頤收起笑容,正色道:「要是有什麼問題,何不告訴我?說不定我可以幫忙。」
「你幫不上忙。」霍清州苦笑。
「為什麼?」
「我只是……喜歡上一個人。」霍清州淡淡地道。
張頤沒有說話,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的確,這個我幫不上忙。」
霍清州沉默良久,才回過神來,從衣袋裡拿出一個皮革長形禮盒。
「收下吧,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張頤接過,也不道謝,逕自打開禮盒,隨手撈起裡頭的精工表,訝異地道:「我記得台灣習俗不能送鐘?」
「你一個洋人還講究這個?」
「我是混血兒。」張頤更正道,「謝謝你的禮物。話說回來,你怎麼會送我手錶?」他越說越是疑惑。
「自己想。」霍清州起身,頭也沒回。「我先走了,改天見。」
張頤百思不解地望著手錶,隨手收回盒子內,無意間在禮盒底部見到一行法文標語:「紀念曾有過的美好時光。」
霍清州走出包廂,正打算去外頭叫輛計程車離開,步履本來是穩健前行,卻又陡然停下。
他呆呆望著坐在吧檯處與另一名女性交談的男人,不禁愣在了當場。
那女子背對著他,因此霍清州只能確定那是個自己不認識的女子,而男人微微側著的俊美臉龐卻是相當熟悉。
──不是沈睿又是誰?
霍清州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打招呼,或者該裝做自己什麼都沒看到,立刻轉身離去。他並不愚笨,謹慎自持的沈睿三更半夜跟一個女人在酒吧裡喝酒,怎麼想都不單純。
「──你怎麼了?」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是張頤。
「我沒事。」霍清州轉過身,淡然地道:「你怎麼過來了?」
「那些人都睡死了,我打算托服務生幫忙叫計程車。」張頤聳了聳肩,「你呢?站在這裡做什麼?」
還不待霍清州回答,另一個人略有些詫異的聲音便直達耳際。
「──霍清州?」
他慢慢轉過身,臉上露出了慣有的從容笑意。「真巧,你也來這裡喝酒。」
走過來的男人臉上驀然掠過一絲不自在,隨即迅速勾起脣角:「是很巧。」
「我剛才正想去跟你打招呼。」霍清州挑了挑眉,臉上多了幾分戲謔。「難得見你跟別人一起出來,那位小姐莫非……」
「你誤會了,那是我同事。」沈睿垂下眼,彷彿有些無措。「對了,這位是……」他忽然望向一旁面容俊朗的外籍男子。
張頤眯眼一笑:「你好,我是張頤,二少的青梅竹馬。」
沈睿先是為眼前外國男子流利的中文一訝,接著才一怔。
「……『二少』?」
「我們家有三個兄弟,我排行第二,所以才有這個稱呼。」霍清州簡要地解釋道。
「我是沈睿。」沈睿朝張頤說道,同時禮貌地伸出了手。
兩人握了握手,又客套了一番,接著便同時沉默下來。
「不介紹一下你的同事嗎?」霍清州開口道,先望了沈睿一眼,接著又瞧向吧檯處。
沈睿側過身,只見女子正好奇地往他們望過來;思慮半晌,才將霍清州及張頤引到吧檯邊。
「靜芳,這是我朋友與他的同伴,霍清州跟張頤。」沈睿平靜道。
女子站起身,笑得相當燦爛:「你們好,我是單靜芳,沈睿的同事。」
霍清州忍著心中一絲不快,勉強望向對方,客氣一笑:「單小姐你好。」
旁邊張頤也笑了笑:「你好。」
單靜芳有些驚訝,忽而笑道:「這位張先生……中文講的真流利。」
「我雖然是混血兒,不過從小到大都住在台灣。」張頤彷彿不滿地皺起眉:「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我有四分之一台灣血統。」
單靜芳仍然笑著:「畢竟張先生發色跟眸色都比較淺,五官深邃、身材又高大。」
「這是讚美嗎?那我就姑且收下了。」張頤先是故作勉強地道,隨即忍不住笑了出聲。
任憑這兩個初見面的陌生人如何談笑,霍清州卻在意識到某個事實後,臉色一白,死死地咬緊了脣。酒吧裡昏暗的燈光有效地掩飾了難看的臉色,然而終究無法遮掩他幾近沸騰的怒意。
站在一旁的沈睿始終維持沉默,對於霍清州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感。
「……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霍清州冷冷地道,轉身離開。
「二少,路上小心。」張頤叮嚀道,而對方卻只是隨意揮了揮手,連頭也不曾回。
沈睿沉默許久,終於開口:「靜芳,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有事跟他說。」語畢也不等單靜芳回答,便急急步出酒吧。
左右張望一番,沈睿終於在街角處發現了霍清州的蹤影。對方沒急著叫計程車離開,反倒正慢條斯理地抽著煙。
他慢慢走過去,幾乎想要嘆息。
「霍清州。」
「做什麼?」男人面無表情地應了聲。
「你在生氣?」
「沒有。」
「不要說謊。」
「真的沒有。」霍清州嗤笑一聲,「我怎麼可能因為你交了女朋友生氣?而且那女人還他媽長得真像你那死了一年的老婆!」
「霍清州,說話客氣點。」沈睿沉下臉,「靜芳只是我的同事。」
「我才不管你跟她是不是同事!」霍清州冷淡地道,「她跟……長得雖然不是一模一樣,但也有六七分像,你到底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沈睿有些僵硬地回答。
兩人沉默良久,終究是霍清州先開了口。
「……你這樣對誰也不公平。」他啞著嗓子道。
沈睿被對方一說,竟有些心慌意亂。「那又如何?說到底,你不過是個局外人。」
霍清州一怔,半晌,才苦笑了下:「沒錯,我只是個局外人。」
沈睿終究什麼也不知道。他愛他愛了那麼久,對方卻依然毫無所覺。
即使是回到男性軀體的現在,霍清州也依舊緬懷著他們過去曾有過的美好時光。那些已經逝去的東西必然無法輓回,一如沈睿與「韓新亭」之間曾經毫無雜質的愛情;伴隨著「韓新亭」的死亡,那曾經無瑕的愛情終究也陪葬於棺木內。
縱然霍清州告訴過沈睿,他愛他;然而沈睿畢竟不會把一個男人的告白真正放在心上。
「霍清州?你怎麼了?」沈睿略微焦躁地問道。
他抬起眼,眼角一片灼熱。
……如果能夠將一切的事實都說出來便好了,沈睿會因而知道,霍清州才是那個他深愛至今的「韓新亭」。無論沈睿能不能就此接受身為男人的霍清州,兩人曾有過的感情畢竟不是虛假的。
然而,霍清州卻為此而感到懼怕。
若是沈睿不相信,他們之間會變得如何,霍清州甚至不敢想像。
若是沈睿相信了,對方又真的會愛上過去曾是「韓新亭」,如今卻身為男性的霍清州嗎?又或者,沈睿的愛情只賦予女性,身為男性的霍清州縱使同樣身為「韓新亭」,依舊不會為沈睿所愛。
霍清州越想越是感到難堪。
「韓新亭」與「霍清州」本就是同一人,若是沈睿能夠愛著身為女性的「韓新亭」,卻因為他生而為男性而拒絕他,那麼自己又將情何以堪?
如果沒有愛上沈睿,霍清州甚至能夠安於成為沈睿的朋友;然而他卻偏偏愛上了身為異性戀的沈睿,這是何等的悲哀。
霍清州緩緩抬起臉,嗓音嘶啞:「沈睿,其實我──」